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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故城(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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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台镇的镇官署不大,也挺破,进出没几个人,门口守门的老头如同个吉祥物一般,对各色人等视若无睹。
指挥使带着人从里面出来,面沉如水。
潘白英在她身后,“呸”了一声。
“此地官员真是无能!”她面带怒容,“好好一个活人这么死了,竟然查都没查,就这么下葬了!”
更别说线索,人都埋了,还上哪有线索?
指挥使大步向外,淡淡提醒,“噤声。”
潘白英住了口。
镇官署旁边就是驿馆,里面有个挺大的院落,稀稀落落停了些车架。其中一架是辆囚车,很小,估计只够人在其中蜷缩起来。指挥使大步从门口经过,忽然一停。
她目光扫过那辆囚车。
隔着栏杆空隙,隐约可见其中人扎了满头小辫子,都用彩色发绳束着,脸颊侧边绘满奇异白色纹路,像是天书,又像某种符号。她在小小的囚车中一动不动,看不出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
指挥使眯起眼睛。
她道,“那是南堂的车?”
潘白英往里望了望。
“是,听说近日抓了个犯人,要在长悲台上斩首示众。”
指挥使站在原地不知想了些什么,忽一折身,向着院里去了。
囚车旁有两个看守的镇正卫。
虽说现在夏天还没过去,但武台镇毕竟靠北,风中已经有了丝丝凉意。这院子又正好处在个风口上,太阳照射时是暖的,可被风一吹又冷了,冷热交替,不想生病都难,素来是南堂用来折磨人的手段。两个镇正卫席地而坐,看见有人过来,轻慢地摆了下手。
“哪来的不长眼的?南堂押送犯人,没看见?找死不成?”
可真够跋扈的。
潘白英怒极,当即就要拔刀上前,却被指挥使拦住。她半垂着眼扫过这两人,问道,“你们是贺兰直属?”
“看见了还不躲开?你这人……”
另一个镇正卫忽然拦住他。
“原来是明指挥使!”那人噌一下爬起来,拱手行礼,“方才是标下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您,还请原谅则个!”
他低着头,冷汗涔涔。
谁不知道这位明指挥使是陛下心腹?就现在朝堂上的状况,皇帝派和太后派都快掐成乌鸡眼了,他们这种小人物的生死,还不就在人家一念之间?
明晖没有为难他们的意思。
“起来吧。”她道,“这是押送的什么人?”
那镇正卫自以为逃过一劫,心中一松,答道,“是一个杀人犯,因其性质恶劣,指挥使命我等押送其至百武集当众斩首,以儆效尤。”
明晖慢慢踱步到囚车旁。
在这里只能看到她的侧脸,几根小辫子掉在外面,五颜六色,缤纷多彩。两个镇正卫紧紧盯着明晖,而她也没什么动作,只是低头看了看,又离开了。
“好好干。”她唇边挂着抹意味深长的笑,“届时江湖盛事,还需要你们多加注意。”
言罢,她带人走了。
走了?
另外一个镇正卫小心戳戳他。
“这可怎么办?”他慌张道,“北堂指挥使这是什么意思?”
“你管她什么意思!”那人咬牙道,“今夜仔细点!”
当夜两人聚精会神守了一晚,但什么也没发生。待到第二日下值,一个从楼梯上滚下去摔断了条腿,另一个则是在路上走着走着掉进坑里去了半条命,只能自认倒霉。
明晖也不关心这些。
她在带着手下半夜挖坟。
“潘姐,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啊?”几个人人手一把铲子,蹲在人家坟头吭哧吭哧挖到一半,有人终于忍不住了,悄悄问潘白英,“这毕竟是人家的安葬之所……”
潘白英翻他一眼。
“怎恁多废话。”她不耐烦道,“指挥使说的你做就是了。”
“我……我……”那人苦着脸,“这人都死了这些天了,入土为安不好么?”
“百武集之前连死两人,这里面能没有猫腻?”潘白英简直要被这不动脑子的同僚气死,“若不查出来究竟何故,真是大事怎么办?”
同僚讪讪一缩脖子。
“我……我这不是胆子小嘛。”他嘀咕道,“挖,挖就是了……”
几个人忙活了半夜,终于起出一具棺材。
好在人死的时日尚短,异味倒不很大,就是搬动时里面的动静让人心里发毛。潘白英拿出工具,小心撬出棺材钉,几人合力挪开盖子。
嘭咚。
露出里面遗体。
死者闭着眼睛,面孔惨白,身上潦草穿着寿衣,口中衔了块不甚精致的玉。明晖踱步到旁边,往里看了一眼,吩咐,“将人搬出来。”
几人依言行事。
尸体平平放在地上,不知道哪个小机灵鬼还带了张席子,垫在尸体身下。
明晖蹲下身。
她翻开尸体的眼皮,又逐一按压皮肤、启开嘴唇查看舌头、观察斑纹、拨弄头发等等……一套流程下来,足足用了半个多时辰。一旁潘白英给她点着灯,大气都不敢喘。
“确是毒死的无疑。”明晖道,“你们可在棺中找到了什么?”
棺材里陪葬物很少,大约能凑出钱来买棺材就已殊为不易,几个镇正卫都摇摇头。明晖见状也没说什么,来到棺材旁边,往里一看。
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潘白英识相地放下风灯。
明晖的目光在棺材中逡巡。
半晌,拾出一物。
放在掌心细细端详,“这是什么?”
潘白英眯起眼睛,“似乎是朵枯萎了的花?”
很小,很薄,几乎看不清楚。
“又是花?”
“看来这武台镇里有秘密啊。”明晖轻笑,任由那片花瓣从掌心飘下,慢悠悠落回棺材之中,“走吧,再把这位朋友埋回去。”
翌日。
武台镇的巷子里一如既往安静,今日没听到来叫卖的货郎。一个妇人从家中出来,眉头蹙起,忧心忡忡。
之前那货郎听说是死了,果然那地方就是邪性,一点沾不得……
“这位娘子。”
有人叫住了她。
她猝然回头,但见一个高个娘子,劲装打扮,腰悬长刀,一看就不好惹。她顿时心头一跳,怯懦道,“何事?”
明晖尽力挂出来点笑意,但很明显作用不大,对方甚至更害怕了。她若无其事收回表情,问道,“前些日子是否有个货郎在此处卖货?”
那妇人肩头一颤。
这便是有了。
她追问,“你见到他了是吗?当时可有什么异常?”
妇人慌忙撇过头去,连连摆手,“不是!没见过,什么货郎?”
明晖比她高出半个头,低眸看下来极有压迫感,“你确定么?”
妇人支支吾吾,“我、我就是在家做些手工活……什么货郎啊……跟我也没什么关系……”
潘白英耐不住急性子,脱口而出,“你怎么能这么说?那可是一条人命!”
妇人肩头又是狠狠一颤。
她用力抹了下脸,不敢看明晖,低头盯着鞋尖,“你们到底是干什么的,要问这个……”
“我们是……”
明晖打断了潘白英。
“郡丞手下,奉命前来调查。”她一双眼珠盯紧了妇人,“你实话实说就是。”
妇人没吭声,大抵在做思想斗争,过了好一会才低低开口,“是,我确实见过一个货郎……”
只要开了口,后面的话就像水一样往外流。
“那天他挑着担子过来卖货,我本想买只珠花,但是……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他担子上有花!蓝色的花!”妇人抬起头来,嗓音也一并颤抖着,“镇上只有那里长那种花,那个地方有鬼!有鬼啊!”
她猛地抓住明晖袖子,双目圆瞪,“那个鬼他吃人……他会吃人的!”
明晖想把袖子抽出来,没成功。
“你说的那个地方是什么地方?”潘白英问道,“又为什么说那里有鬼吃人?”
妇人慢慢看向她。
“就在镇子北边,荒了很久的大宅院。”她轻飘飘地说,“那里曾经挖出来很多骨头……很多很多骨头……”
潘白英听得毛骨悚然。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明晖。
明晖抿着嘴唇,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她一只手扶在腰间刀鞘上,食指似有似无地敲打着,正在思考着什么。
“那个宅院原来是干什么的?为什么荒了?”
妇人用一对黑黝黝的眸子看她。
“那里以前住了一户人家,很多人。”她嘴角若有若无地勾了起来,“出入都坐马车,有成群的仆人,别说多气派……但忽然有一天,里面的人都不见了。”
“不见了?不是死了?”
“您说的哪里的话?要是死了,那不得有尸体么?”妇人掩嘴窃窃笑道,“但就是因为没有尸体,所以才说消失了呀。”
潘白英糊涂了,“但你刚刚不是说挖出了很多尸体?”
妇人像是恶作剧一般弯起眼睛,“那些是……”
“那些都是婴孩的尸体,对不对?”
开口的是明晖。
妇人一愣,“这……这,您是怎么知道的?”
明晖没有感情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妇人顿时又是一颤,赶忙低下头。
“与你无关。”她漠然道,“走,我们去那宅子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