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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故城(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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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凉意的风从山那边吹来,草尖瑟瑟摇动着,享受入冬前最后的日晖。一双靴子从天而降,毫不犹豫地折断了它的身躯。
它正在前往一堵断墙。
墙塌了大半,暴露出里面整整齐齐的青砖,只是因为日时太久腐蚀开裂。塌下来的砖早就被附近人家捡光了,毕竟好砖造价可不便宜。来人站在这堵墙前,沉默了一会。
潘白英跟在她身后,也没有吭声。
过了半晌,明晖继续往前走,跨过那堵墙。
里面是已经全然破败的院落。满地荒草疯长,一树一树的黄叶在枝头打转,原本平整的地砖早就被人起完了,敞开的雕花木门朽烂,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厚厚的土和灰。
风从那些裂隙和孔洞间吹过,发出轻柔而诡异的尖鸣。
明晖目光扫过那些曾经辉煌过的厅堂,毫不犹豫地往里走。
潘白英不近不远地跟着她。
里面就是以前各个院子了,中央有口干涸的池塘,里面只有攲斜的几支残荷,没人照顾,现在只能歪七扭八地倒在淤泥上。假山上种的花也不见了,垂下来干枯棕褐的藤,像噩梦里的鬼爪。明晖慢慢从那块石头下走过,穿过被荒草淹没的门,靴子踏过比她腰还高的草,来到一处小院前。
里面有棵枯树。
她盯着那棵枯树看了好一会。
“指挥使。”潘白英慢慢从后面靠过来,小声说,“这里似乎就是那妇人所说的埋骨坑。”
明晖看向枯树后面。
那里被人刨开了,暴露出长长短短高低起伏的树根。树根早就死了,底下还牢牢缠着几根取不出来的骨头。骨头很短,很小,也就成年人的手掌长。其中还有颅骨,小小一个,空洞洞的眼窝露在外面,好像两口井。
明晖轻轻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没看到她说的那种蓝紫色小花。”她淡淡道,“去别处找找。”
“是。”
镇正卫们领命,四散而去。
没过一会,院中只剩下明晖一人。
风息息呜呜地吹着,吹得枯树树枝摇晃。明晖没有在此处多待的意思,转身正要走,忽然身后咔嚓一声。
什么人?
她猛地转身。
身后空荡荡的,别说人影,连个鬼影都无。
明晖紧紧皱起眉,指尖抵住刀柄,露出里面一线寒光。
是有人装神弄鬼?
“喵~”
一道细细的猫叫从草丛深处传来,紧接着就有只猫从里面跳出来,一身长毛灰不灰黄不黄,耳朵圆圆,长相倒是颇为可爱。
猫眨巴几下眼睛,哒哒哒地就要走。
“……站住。”
明晖冷冷道。
“你究竟是猫还是妖,真当我看不出来?”
猫停住了脚步。
它转过头。
“你是什么人?”
明晖没有回答,反而问道,“你又是来此处作甚?一座荒废已久的宅子藏着什么秘密吗?还是说,近日死的那两人与你有关?”
猫浑身一震。
“你这人好生可恶,不分青红皂白就要诬赖人!”它愤愤不平道,“我要办的事和你无关,你也不必管我,我可没杀人!”
明晖目光淡淡一落。
“……那你身上是什么?”
猫丰厚的毛皮后侧,沾着什么东西。
是几片花瓣。
薄薄的、又细又小,蓝紫色,在浅色毛发上格外显眼。
明晖的刀又出鞘一截。
“……两位死者身上都曾发现那种花,现在你却说此事与你无关?”
猫悚然回头,往自己身上看。
“我……这!这是什么?”
花瓣渐渐枯萎了,变作浅棕色的半透明薄片,随着风轻飘飘地飞起来,不见了。
“……猫妖。”明晖目露冷光,“受死!”
刀锋出鞘!
雪亮的光拂过丰密草尖,削掉一片半黄不青的细屑,扫向猫。猫妖乍然受惊,想也不想,跳起来就往外跑。
它速度很快,眨眼间就消失在一段围墙后。
明晖立刻跟上。
它的确未必是杀人凶手,可它背后的人呢?
一只猫妖好端端地为什么会来这座宅子?无论原因为何,她都必须查清楚!
她不紧不慢地跟着猫妖留下的痕迹,穿过破败的厅堂和花园,踏过坑洼不平的地面,最终来到了宅院后面。
这里大概因为是远离镇上的一侧,受损程度稍轻一些,起码围墙还是完整的。灰色墙面上留着几枚新鲜爪印,不用想都知道,必定是刚才那只猫妖是从这里跑了。
明晖绕过墙。
外面是一片草地。
草地上,零零星星地开着些小花,蓝紫色,单薄纤弱,随风摇动,若只是出于单纯欣赏的角度,倒是十分赏心悦目。而在这片草地尽头,停着一辆马车。
马车挂着青帐,外表十分朴实,拉车的马在原地百无聊赖地喷了口鼻息。车辕上空无一物,只有帐子随风轻轻动着,里面似乎没人。
明晖警惕地慢慢靠近那辆马车。
刀尖挑起一点车帘。
只是还未看清里面究竟有什么,忽然一道厉风扑面而来!
明晖立刻收刀后仰,那道攻击落了空,腾身落在她身后,朝她愤怒地龇牙。
是刚才那只猫妖。
“你究竟要干什么?”猫的双眼都变成了竖瞳,窄如一柄细剑,“我与你无冤无仇,何必这样紧追不放?”
“妖物害人,这时候倒是说上大话了。”明晖冷嗤,“你杀那两个人时怎么不想想这句话?”
猫气恼,“你这人真是有病,上来就喊打喊杀,我不是都说了吗,我没害人!”
明晖哪会听她多说。
熟悉的刀光二度拂来,削断猫背上几缕长毛。猫喵呜一声,下意识就要往马车上跑,只是刚迈了前爪,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蹭一下转了身。
明晖见状更笃定那马车上有什么。
同伙?大妖?还是下一个受害人?
她身经百战又练武多年,经验绝非猫妖可比,当即一刀断在它尾巴后面,激得它窜出去老远,下一步却是飞身来到马车前,抬手就要掀帘。
“等等!”
但叫停声拦不住她的手。
青帐唰一下揭开。
窗户紧紧闭着,昏黑光线中,她隐约看到车厢里躺着一个人。
这么大动静都没把这人惊醒,此人必定没有意识。
这难道就是下一个受害者?
明晖又惊又怒,只是不等她细细查看情况,一阵风从侧边袭来,又重又快,还带着股金属涩味,险些擦下她的耳朵。
“都说了叫你等等!”
一个更年轻活泼些的声音怒道。
那阵沉重拳风落空,接着以一个人类不可能完成的姿势回手后砸,明晖猝不及防挨了一下在肩上,顿时就是裂骨似的剧痛,不用想也知道受了不轻的伤。她疾步后退,这才看清那竟然是个才半人高的小机关人。
机关人后面跑来个年岁不大的少年,戴一副琉璃镜,浑身上下挂满各式各样丁零当啷的小玩意,满面怒容。
“召南!”她招手抱起那只猫妖,“你没事吧?”
召南咕噜噜地蹭了蹭她,抬起一只爪子指向马车,“这人刚才想进去!”
岳又青眼神更警惕了。
不等她先说什么,明晖先发制人道,“我乃济安镇正司门下中人,素来以伏妖降魔为己任,你们又是何人?出现在这偏僻之处,莫非与之前镇上死人有关?”
岳又青瞪圆了眼睛。
“什么死人?”她有点慌张,揪了一把召南身上的毛,“可我们今日才来到此地……”
明晖狐疑地看着她。
召南恨铁不成钢地拿爪子拍她,“你怎么什么话都往外说!”
“我们身正不怕影子歪。”岳又青理直气壮,“怕什么?”
明晖观察她们片刻,收了刀。
“此地有异常,你们速速离去罢。”她淡淡道,“身上那小花,还是取下来为好。”
召南倏地转头看自己背上。
“这花怎么了?”她急忙问,“我刚才才从那里过去!”
“没什么大事。”明晖用最平静的语气说道,“就是在尸体旁边都发现这种花而已。”
召南,“……”
岳又青,“……”
“快快快!帮我拍掉!”召南急得咪喵起来,“怎么沾了这么多?!”
岳又青急忙给她拂掉毛上沾到的花瓣。
“倒没想到还有这种事……”她心有余悸道,“要不我们还是先……”
“不行!”召南想说什么,忽然想起明晖还在旁边,警惕地看了她一眼,含糊道,“我不同意。”
岳又青无奈地哄她,“只是先去安顿下来而已,咱们现在连个住的地方都还没有呢。”
召南晃了晃尾巴。
“这倒也是……”她犹疑片刻,“那我们先走吧。”
一人一猫上了马车,没过一会,就听见车溜溜达达地走了。
明晖冷眼看着她们离开,手腕一翻,露出底下藏着的东西。
是几根猫毛。
“行迹诡异,不得不防……”
她眯起眼,将猫毛用手帕裹好,放入衣袋内。
信步来到小花组成的蓝紫色湖泊旁。
“这花里,又藏着什么秘密呢。”
她弯腰撷下一支。
普通的花,没什么特别之处,没有香味,断茬处流出的汁液看起来也很正常。她在眼前细细端详一阵,略有些失望。
目前这花的线索只能证明那两人确实来过这处宅子,但一个货郎,一个江湖人,究竟是为什么要杀他们呢?
这宅子莫非还有什么秘密?
明晖抬起眼,望向围墙深处。
宅院幽深寂静,默然无声,倒塌的围墙像某只怪兽张大的嘴。过去时光里幽微渺远的秘密细丝一样缠绕住她,要把她带进更诡谲的迷局里去。她想起曾经过往种种,最终哂然一笑。
如今,她已经什么都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