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9、故城(一) ...
-
重霄岳山脚下有个小镇子,镇子不大,素来以种地为生,只是产出不够,也无甚特色,将将够自己过活。按理讲这种地方随手一抓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很难在外人心中留下印象,偏偏这里的名声在众多江湖人心中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因为这里不远处就是重霄岳。
想要拜入重霄岳剑阁的人数不胜数,每天都有或年长或稚嫩的江湖客来碰运气,久而久之,反倒造就小镇商业越发繁荣,随处可见挑着担子卖货的货郎吆喝。
一个货郎擦擦头上的汗,笑眯眯地将担子中货品找出来,递给对面妇人。
地处北方,还在雪山下,现在将将进入夏末,镇上的气温便已降了下来,风吹过还有几丝寒意。他怕自己出了汗又受凉生病,便又用力裹了下衣襟。
那妇人验过货,觉得样式不错,价格也公道,便又在他担子中寻摸起来,随口聊天。
“你是外地来的吧?”
货郎憨憨笑道,“夫人看出来了?我家是润西的。”
“润西啊,好地方。”妇人道,“这一路过来不好走吧?”
“嗐,都是混口饭吃。”货郎见她拿起朵珠花,便热情介绍道,“夫人看这珠花用的都是好材料嘞!您生得好看,戴着肯定更漂亮!”
那妇人被他哄得笑不拢嘴,将珠花放在头顶比划,眼睛去寻货郎挂在担子上的铜镜,忽地一停。
“你那花儿。”她面上划过一丝恐惧,“是在哪采的?”
货郎见状也看向自己担子,顶端挂了一串蓝紫色小花,颜色颇清新,风一吹摇摇晃晃的很是可爱。他有些莫名,“在一处宅子外随手摘的,有什么……”
话还没说完,就见那妇人扬手将珠花丢回货筐,原来选的也不要了,嘭一声摔上了门。
货郎,“……”
好端端的,这是怎了?
他迷惑不解地将货品都拾掇好,扛起担子,往巷子深处走去。
巷子幽深曲折,没住几户人家。他清了清喉咙,刚要再吆喝几声,忽然喉咙深处传来阵阵痒意。
莫非是真的生病了?
他使劲咳了咳,只觉得喉管深处有什么东西一直卡着似的,再多用点力气,呼啦一下全跳了出来。
那是……
一块内脏碎片。
货郎愣愣地还没反应过来,忽然眼前一阵天旋地转,人已经倒在了地上,担子里的货撒了一地。
他死了。
一阵风吹过,吹起地上那串蓝紫色的小花。
花瓣飘飘摇摇。
半晌。
枯萎了。
。
镇子外的官道不甚宽阔平整,马蹄踩上去哒哒响。几人作劲装打扮,各自骑马,自官道上飞驰而过,直到远远看到镇子人迹,这才缓缓放慢了速度。
为首的一身黑衣,腰悬长刀,风尘仆仆。她眯起眼仔细打量片刻,转头问身侧之人,“那就是武台镇?”
身侧属下落后她半匹马的身位,神情恭谨,“是的,指挥使。”
指挥使握着马鞭,眉目平淡,看不出什么心思。
但属下好像能猜出她在想什么似的,继续道,“据说南堂贺指挥使此时也在城中。”
指挥使一挑眉。
“贺兰?”
她语气带着淡淡讥嘲,“他怎么不继续在深宫里窝着了?”
属下不知如何作答,便也没有吭声。
她也没指望会接她的话,一甩鞭子,直指镇上。
“进城!”
一伙人策马入镇。
镇上人早就习惯了最近时不时就会来人,更何况这帮人打头的看起来也不是满身匪气那般不好惹,甫一进镇子就有人壮着胆子凑过来推销。
“大侠们可要住店?”
指挥使坐在马上,垂头看他一眼。
她翻身下马。
“开四个房间,再上一桌好菜。”她把马鞭随手搁在鞍上,“喂马的豆子也要好的。”
小二满脸堆笑,立刻叫来旁人一并牵马。
见指挥使都已发了话,其他人哪还有否决之意,纷纷也都下马,跟着她进店。店里人不少,但好在还有空位,指挥使打量一圈,选了个角落里的位置坐下。
屋中多是江湖人在吹牛胡侃。
她略听一耳朵就失去了兴趣,自顾自给自己斟茶倒水。
倒是身旁属下似乎看到了什么,神情里流露出一丝惊讶。
“指挥使。”她转过头来,“我见到了位熟人,去打个招呼。”
她没有干涉属下社交的意思,懒懒一点头。
属下便站起身来,径直大步走向另外一桌。
那里坐着两个人。
“关镖头。”属下来到其中一人身旁,“你怎么在此处?”
关惊澜抬起头,目露惊讶。
“潘……”
她随即想起什么,警觉地左右一看,含糊道,“……姐。”
潘白英对她的机敏很满意。
旁边坐着的那人绛红短打,脸上有疤,正是秦二娘。她看到潘白英,目光禁不住往她来时的地方一溜。
……看来北堂也掺和进了这摊事。
关惊澜请潘白英坐下,又给她上了些酒菜,说道,“我其实是听到无岐姐姐可能会出现在此处,这才来的。”
潘白英心中一凛。
她离开怀兴城已有一月,但离开之时君无岐就还未醒,到现在也没听到城中北堂传信,她又是怎么知道这消息的?
这么疑惑,她也这么问了。
结果关惊澜似乎并不知晓君无岐昏迷一事。
“我当初在怀兴城外歇脚,听闻‘清风客’阮清波被杀,凶手是个异族人。”她压低了声音,“又听她是为无岐姐姐一事杀人,我这才想来此处碰碰运气。白英姐,你可知晓其中内情?”
破红山庄出事时潘白英并不在现场,但后来也听到过些风声,她迟疑片刻,还是说道,“‘清风客’确实曾对无岐下过狠手。你不是在走镖吗,怎又上这来了?”
关惊澜和秦二娘对视了一眼。
“这事说来也奇,白英姐,你见多识广,兴许知道些什么。”关惊澜下定决心,坦然道,“我有块铜辟邪,是出门前家父给我护身用的,这些日子一直不曾有异。直到前些天,它忽然产生了些变化……”
当时关惊澜正在和镖队众人一同卸货。
此次走镖虽然耽误了几天,但货物齐整未损,一点都没丢失,雇主很满意,镖款也给得及时。镖队众人正在商议晚上去酒楼里喝点小酒松快松快,关惊澜在一旁站着,也未阻止。就在这时候,忽然怀中一烫。
慌忙将内袋中的东西取出来一瞧,竟是那铜辟邪在发烫。
不仅如此,它身上还泛起了一阵阵的红光,细听似有龙鸣呼啸之声在其中回响。她连忙去信询问父亲,得到的消息却是他也不知道。
思忖再三,她决定来找君无岐。
潘白英细细听着,眉毛不禁蹙了起来,“可若只是如此……”也没必要非得千里迢迢来找君无岐啊?
听到这话,关惊澜面上泛起苦笑。
“你有所不知……”
她左右看看,悄悄从衣袖中取出一物。
正是那铜辟邪。
潘白英定睛望去,果不其然,小小的辟邪上闪烁着淡淡红光,还有隆隆声响,不像凡物。只是她现在也知晓了关惊澜究竟为何支支吾吾,决意要去找君无岐,只因为这辟邪表面上竟然还有条虚影!
那是……
“这可是死罪!”
关惊澜急忙把东西收起来。
“白英姐,你见多识广,可知这是怎么回事?”她央求似的看着潘白英,“我、我一开始真不知道是这样的!”
潘白英按下她的手,沉吟道,“你别慌。”
“我也没见过此类情况,但想来应与辟邪中的事物有关,你可知它来历?”
关惊澜一筹莫展地摇摇头。
“那这……确实有些难办。”潘白英一时也犯了难,“你先收起放好吧,切勿让旁人看到,我去……”指挥使那里旁敲侧击一下。
只是话没说完呢,就听到大堂另一侧“咚”地一声。
原是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竟不知怎的,咣当倒了下来,整个人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怎么回事?”柜台后面算账的掌柜也慌了,急忙过来查看情况,“好汉,好汉……哎哟!”
他骇地猛然坐在地上,脸上满是惊恐。
“死了,他死了!没气了!”
旁边一干人等皆是哗然。
指挥使放下茶杯。
旁边潘白英顾不得关惊澜,径直跟上她,两人来到尸体面前,指挥使沉声问道,“你可认识这人?”
掌柜还没从地上爬起来呢,闻言急忙摇头。
“我哪里认得!这位好汉是头一回来我们店里啊!”
指挥使抬头看向人群。
“他可有同行的人?”
人群静悄悄的,没有人回答,只是站在一边,好奇又慌张地看着这里。其余几名镇正卫拦住他们,以防离得太近扰乱现场。
指挥使不再问话,伸出手,费了些功夫将尸体翻过来。
死者口唇绀紫,指甲发乌,明显是中了毒。她左右寻摸一番,从他衣袋内找出些零零碎碎的玩意,正要去拨袖子,忽然潘白英指向一处,低声道,“这是什么?”
指挥使顺着她的指尖,捡起那样物品。
竟然是串已经枯萎了的花。
这花是掉在地上的,被尸体盖住了,若非潘白英眼尖,还真注意不到。她左右打量一番,竟看不出究竟是什么花,拿奇术一试,也没有任何结果,似乎就是朵普通小花。
她一时有些犯难。
“这个……”人群里有人惊呼一声。
指挥使锐利的目光扫过去,“你知道这是什么?”
人群自动分开,暴露出那出声的人。这人一副游侠打扮,身量不高,见状紧张地滚了下喉结。
“我……我也是偶然听说的。”他道,“前些日子镇上死了个货郎,似乎在场的也有这种东西。”
死的不是第一个人?
指挥使有点意外。
她掏出个小巧木盒,将枯萎的小花放入其中,站起身。
“既然如此。”她漠然道,“那我们就去见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