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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猫(廿四) ...

  •   这可真是个问题。

      他们默认了动手的人是贺兰,可幻境却未必是他布的。是了,一个南堂的首领,素来看不上此等技艺,怎么会突然能布幻境了?

      “如此说来,他背后另有其人。”元璧沉吟。

      “那贺兰来怀兴城这么长时间,莫非其实就是在和那个人……呃,接头?”召南跳上君无岐肩膀,兴致勃勃道。

      君无岐看她一眼。

      “这个人就是……”

      “如虚。”

      两人一猫同时说出了答案。

      “这下有些难办了。”君无岐勾着自己下巴沉思,“如虚可不是个好对付的人。”

      虽然没和她直接交手过,但单看她能在不惊动机关人的情况下轻易迷晕陈芝和岳又青,就知道她非同小可。

      “或许这里会有答案?”召南拿爪子刨了刨她的肩膀,示意她向前,“我们去看看他们在干什么吧!”

      “好。”君无岐欣然同意。他们刻意落在马车后面一截,一起入了城。

      进城之后马车只要不想引起注意就必须要慢慢走,很好追踪。果不其然,一进门就看到了马车背影。两人一猫远远缀在后面,大概过了一刻多钟,看到那车停在一所宅子前。

      “看来这里就是如虚的藏身之地。”召南道。

      这是怀兴城中地段位置都相当一般的地方,屋宅看起来也只是平均水平,并没什么特别的。召南自告奋勇上了院口旁的一棵树,趴在树枝上看了半天,又沮丧地下来了。

      “什么也看不见。”她悻悻道,“院子里也没人,真奇怪。”

      “不能再靠近了,会被发现。”君无岐抱起她,顺顺身上的毛,“没关系,知道这两个人有密会就够了。”

      元璧看向她,“你接下来想做什么?”

      君无岐提了提手中的剑,微笑。

      “那当然是杀进去了。”

      三进小院静悄悄的,连点鸟叫虫鸣都听不见,一丝风也无,院里的花草树木一动不动。正堂里一左一右坐着两人,相对喝茶,像是半空里压了块看不见的冰。

      “你想要的太多了。”贺兰冷冷道,“未免过于贪心。”

      如虚没有接话,只拿一双幽深的眼往他身上掠过,杯盖在茶水上一抹。

      她的嘴角一直是翘起来的,好像世上没什么东西能入她的眼,也正因如此,贺兰一直都无法确定自己到底是在和一个什么样的人合作。她像片布满暗礁的海,你不知道涉足时先碰到的是海底还是湾流。

      但想到来之前太后的嘱咐,他还是硬着头皮道,“你还是……”

      “轰!”

      门外传来一阵巨响,贺兰腾地站起来,怒意还未升起,先看到了外面闯入之人的身影。

      一个年岁不大的少年,一个贵气富家公子,还有……一只猫?

      不,贺兰认识那所谓的富家公子,那是庆熙郡王!

      “不知郡王殿下大驾光临,不知所谓何事?”贺兰临危不乱,拱手道,“若要拜访,何必毁我的门呢?”

      他本以为打头的是元璧,却没想到他落后了几步,倒是那少年站在前方。

      如虚也站了起来。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她微笑着念出她的名字,“无岐。”

      贺兰蓦然转过头。

      无岐?君无岐?

      “我们认识吗?”君无岐的目的就是如虚,但她不曾想她竟如此坦诚,“你是谁?”

      如虚盯着她,眸中光彩流转,几乎不像是人类的眼瞳,数息之后,骤然绽放出一抹狂喜的光。

      “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好,孩子。”她拊掌大笑,“这真是太好了!”

      如虚骤然抬手。

      虽然这就是君无岐两人一猫来此的目的,但如虚乍然出手还是超乎了她的预料。她抬手将召南一抛,猫立刻很识趣地窜到角落里躲起来,紧张地看着这边。

      刹那间天地倒悬。

      眼前一黑,又一亮。

      星河在脚下,数以万计的星辰组成一条斑斓长河,头尾相衔,于无边的黑暗中缓缓流动。数丈高的楼阁倒挂在头顶,高低错落,红与黄的灯笼反悬于屋檐,在风中摇晃,映出海洋般的橙红火光。一点微茫的细雨在半空中飘洒,没有来路,也没有去处。如虚遥遥站在另一边,发髻间簪环相撞,琳琅作响。

      元璧、召南,还有贺兰都不见了。

      “我多么期待着这一天。”如虚感叹,“这么多年,我终于见到你了。”

      某种怪异的预感从胸口升起,君无岐皱起眉头,紧紧盯着她。如虚身上那件藏蓝色的褙子随风吹起,露出下面浅色长裙。她明明是个不适合打架的装扮,但猛兽般的压迫感却是君无岐从未感受过的……即使是和大妖们比起来也一样。

      头顶上的灯笼们摇晃着,火焰明明灭灭。

      “我忘记了,你大约还不认识我。”她微笑着说,“请容我自我介绍。我叫如虚,是你的……姨母。”

      瞬间无数沸腾的血自脊背上直冲天灵,仿佛是一场无法清醒的幻觉。君无岐眼前一阵阵模糊,耳膜轰隆作响,似有千百狂风呼啸而过,她张了张嘴。

      “……什么?”

      如虚欣赏着她的表情。

      “原来我的姊妹没有告诉你。”她心满意足地说,“她是不是也觉得很荒谬?”

      荒谬,何止荒谬。

      这简直是……

      “那为什么……”君无岐的舌尖几乎都有些不灵敏了,有股苦涩的味道从口腔里弥散出来,“……我从来没有见过你?”

      如虚呵呵笑起来。

      “她害怕我。”她说,“更害怕我看到她的现状……哈,你从不了解你的母亲吧?”

      的确如此。

      上半生二十余年的时光在脑海中飞速掠过,带有母亲的片段已经压缩到了一小部分,而在那些带着灰暗色调的记忆里,母亲总是忧悒地微笑着,眉宇间笼着永远散不开的愁云。除此之外,她总是躺着,腹部隆起,两颊消瘦且苍白,像一个……

      “君素华。”如虚说,“我可怜的素华。死在你们逃走那一天。”

      她抬起手,惺惺作态地作出一个抚摸的姿势。

      针扎似的剧痛从脑侧传来,苍白的、忧愁的、虚弱的、烟云一般的女人在她脑中像匕首一样大力搅弄,年幼时因为年龄一直没能注意到的细节裹挟着暴雨扑下,在万分之一个刹那间袭击了她的心脏。君无岐只能握住她的剑,僵硬着摆弄自己的舌头。

      “……什么?”

      如虚像是一个恶作剧之后特意等待很久、只为看到被捉弄之人反应的孩子,恶意地吐出一连串话语,“你不知晓?也是,你像条丧家之犬一样逃跑了,甚至都没有回来看一眼——那你一定没有看到,你母亲被悬吊在树上,尸体像干枯的果子一样晃动吧?”

      在一个呼吸的间隙,君无岐只感觉自己遍身的血肉都在被凌迟。高达数丈的巨浪从头扑下,将要在她身上摔出泼天血光。她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震耳欲聋,敲打着过于灵敏的耳朵,那动静与震天的巨雷从云层中爆炸无异。

      成千上万的灯笼从倒悬的楼台间坠落,像不熄灭的血雨,燃起冲天大火。滚烫的火舌舔舐一切,眨眼间就把一切烧得精光。星河仍然在她们的脚下盘旋,盘旋,永无止境地盘旋,那么沉默,托起无边的火,而在那焚尽一切的大火里,仿佛传出成年女人撕心裂肺的惨叫。

      君无岐茫然四顾,却不知道应该去救谁。

      一棵干枯的树拔地而起,在火中摇摇欲坠,最细的枝干上悬吊着一个女人,长发飘扬,衣摆破烂,一只乌鸦落在她的肩上,啄食她的眼珠。

      那是……

      “痛苦吧,痛苦吧……”如虚梦呓一样的声音在四面八方飘荡,“你越痛苦,我越强大……”

      君无岐什么也没听清。

      她睁圆的瞳孔倒映出那人身影,着了魔似的往前走。火舌舔着她的足迹,贪婪地追寻着她的衣摆。君子剑在她手中嗡鸣,像是也在低泣。树上的女人对她抬起头来,露出诡谲的微笑。

      轰!

      枝干断裂,掉入火中。

      不!不不不不!

      君无岐发足狂奔,但人又怎能追上火焰焚烧的速度?君素华的尸体在火中烧成了一块焦炭,连面目都分辨不清。她发了疯地要去拉她回来,但那焦炭却在她眼中散成点点星辰,消失不见了。

      她去了哪?如虚究竟想干什么?

      在更远处,一座小屋拔节生长,窗前投出年长女性的身影。她怀中抱着一个小小的婴孩,在咿咿呀呀地哭。君无岐继续往前跑,指尖掠过窗棂,听见她正在柔声细语地哄孩子。

      一座楼阁砸下来,把小屋砸得稀碎。废墟下渐渐漫出血。

      在更后方,怀了孕的女人慢慢向前走着,每走一步腹部都在震颤。她低着头,没有人能看见她的表情。

      火从花园中腾起,舔上她的裙边。

      还有更多的、更多的虚影在远方摇摇晃晃,每个影子都是记忆中的某个时辰。她想追上去,但总是会有各式各样的意外。

      君无岐不能停。

      她必须要往前跑,一直跑,一旦停下那些幻象就都会被残忍地碾碎。

      隆隆的响声在天地间回荡,微笑着的、哭泣着的、面无表情的、愤怒的,母亲。母亲们在火焰中发出绝望的哭号,那声音打着卷飞上天,震碎琼楼玉霄。于是倒挂的楼阁们纷纷垮塌,像一场又一场坚硬的雨。

      君无岐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在流泪。

      母亲,假如我的泪水足够多,能击穿我的心脏吗?

      她的双腿疲倦,眼皮干涩,覆盖着几乎无法转动的眼球。

      只要我跑得足够快,就像那个夜晚……

      岁安逃过了死亡,你也可以吗,母亲?

      天的尽头露出一双眼睛,两双、三双、四双……九双。九个头颅从星河中升起,颜色猩红,不怀好意地盯紧了她。

      那是……九婴。

      不是张盈那种九个头颅都不一样的粗糙怪物,而是真正的、接近完全版的凶兽九婴!

      君无岐的步伐终于停了下来。

      酷烈的风从她面前拂过,夹杂着一丝血腥味。她看到九婴的其中一只脑袋上站着一个人,披着长发,肩上落着一只乌鸦。她正注视着这边,唇边露出微笑。

      不……不。

      “乌鸦啄走她眼球的时候你在哪?暴风折断她双腿的时候你在哪?”不知什么时候,如虚站在她身后,冰冷的手指按在她肩膀上,吐息也如寒风,“在重霄岳的剑阁上,期盼着给自己找一个新母亲吗?”

      滚烫的泪水从眼角流下,如虚伸手揩去那滴水珠,轻轻捻了捻。

      “去吧,孩子。”

      她一掌拍在君无岐脊背上,令她踉跄着向前几步。

      “去看看她吧。”

      如虚凝视着她的背影,双颊肌肉抽搐着,不由自主勾勒出迷幻的笑容。那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已经超出了人类的范围,因此异常惊悚和恐怖。她表面上的宁静和慈祥完全消失了,无数红线在她身周狂舞,那是最致命的怪物,碰到任何生物都会毫不留情地扑上去吮吸血肉。她品尝着君无岐的这份痛苦,就像极度干渴之人舔舐甘醴。无穷的火焰包裹着她,她即将在此处加冕为王。

      只要……祭品能心甘情愿地走上祭台。

      君无岐正在缓慢地向前走。

      九婴巨大的眼珠像未燃尽的灯笼,一错不错地看着她前来。一只头颅降下,已死的女人朝她伸出右手。

      “来吧,来我这里。”她轻声说,朽木般的气味从身上散发出来,“我们可以……一起升上天堂。”

      昏黑的火焰深处响起婴儿的啼哭,又轻又细,像幼猫。君无岐着了迷地看着她的面孔,那枯瘦的、干瘪的脸颊,好似还能找到一点往日踪迹。

      她的衣摆敞开,腹部有数道横向的伤口,鲜血淋漓。

      那些血组合成一条又一条细长红线,试探着朝她涌来。

      只要能碰到她……

      “母亲。”

      君无岐轻轻说。

      “你看到姐姐和岁安了吗?”

      刹那间狂风呼啸,死人苍白的面孔与她近在咫尺,长发打着卷飞起来。她僵硬地停在那里,瞳孔里倒映着她的影子。

      君无岐看到她张开嘴,里面有一截鲜红的舌头。

      那是舌头吗?还是蠢蠢欲动的红线?

      “无……岐……”

      乌鸦扑啦啦地飞起,越过无尽火海,越过垂下的灯笼,越过高飞的倒悬屋檐,越过永不凝固的星河长流。它在无边无际的幻境里升起,翅膀上落下漆黑羽毛,在半空中化为细雨,挂在君无岐的发丝末端。

      像一个母亲的最后的吻。

      君素华的手臂颓然落下。

      张牙舞爪的红线发出无声尖叫,仿佛瞬间有无数利刃弹出,将它们同时切断。这些诡异的玩意掉在地上,却还有生命似的,往如虚的位置蜿蜒爬行,只是还没到一半,就被大火烤得干枯焦黑。

      如虚脸色变了。

      “你居然……”她深色眼瞳映出君素华的身影,“还有意识……”

      九婴猛地嘶鸣起来。

      君无岐猝不及防,险些被蛇尾抽到,巨蛇探出九个头颅中的其他一个,一口吞下了君素华!

      火焰铺天盖地疯长。

      “不!!!!”

      大蛇在火中扭曲、起伏、生长,庞大的身躯中有一处小小凸起,猩红瞳孔紧紧盯着猎物。无尽的星河被蛇尾击碎,卷起漫天星尘。君无岐也被甩飞出去,重重砸在一处废墟之上。

      她胸腔处撕裂般的疼。

      如虚在虚空中狂笑。

      “你自以为重情重义,然而连至亲之人都救不下。”她诡谲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夜深梦回时,自己不会觉得滑稽吗?”

      君无岐闭上眼。

      颊侧有一滴血滑下。

      有低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从嘴唇间吐出。

      如虚忽然有些好奇。

      “你在说什么?”

      九婴也低下头,张开了其中一张嘴,试图一口吞掉她。

      君无岐霍然睁眼。暴起的剑光铺天盖地。

      煌煌如一轮升起的太阳。

      “把她!

      “还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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