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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猫(廿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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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兴城中。
此中众人已有许多年不曾见过此种景象。
空中腾起隆隆巨响,就像是山峰倾颓,雷霆万顷,一个巨大的身影掠过天空,比翠微村的巨蛇更大、更粗壮,活像是数棵千百年古木纠结在一起,又从中吐出鲜红的绳索。
但那实际上……是它的蛇信。
“那是……上官群?”薛敬竹目瞪口呆,“他疯了?”
“他肯定是受刺激了,你个蠢货!”潘白英从他身边掠过,“张盈呢?那小蛇哪去了?”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薛敬竹很委屈,“她之前不是一直跟着岳小娘子吗?”
一堵倒霉的墙夸嚓倒下,堆成废墟。隐隐约约有机关活动的吱呦声,大抵是之前偃门给府衙装的机关人。眼见那巨蛇在半空中游荡,九个脑袋左摇右摆,不像是正在追寻什么,倒像是和什么人对峙似的。
潘白英狐疑道,“这是什么意思?”
薛敬竹识相地选择闭嘴。
“你怎么这时候又不说话了?”谁想到潘白英顿时大怒,“这时候就咱们几个人能顶事,你还有什么可藏的?”
薛敬竹,“……”
他就多余长这张嘴。
吱嘎声摩擦得人耳朵疼,数个铜铁外壳、高大无匹的机关人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燃烧着蓝色双瞳,扑向九婴。潘白英抓住机会打蛇随棍上,自袖中取出一沓符纸,天女散花似的撒向大蛇。刹那间天地昏暗,雷云轰鸣,若隐若现的霹雳与烈火在云上聚集,伺机落在巨蛇庞大的身躯之上。
外头一个无关人等都没有,即使九婴狂怒起来,也只能毁伤建筑,却伤不了一个人。
他的身躯在沙地上翻卷腾转,尽是扑鼻而来的腥气,九个头颅疯了似的胡乱打转,有时甚至会将自己缠住。半空之中,隐隐有些其他的虚影,乍一眼看起来,好像它不止九个头似的。
潘白英紧紧盯着半空,她指间还夹着数张未用的符纸,随时准备着再添一把火。
“他看起来状态不对,好像没有神志。”岳又青不知道什么时候钻出来的,一扶鼻梁上的琉璃镜,“我的机关人攻击了他,但他没有任何反应,似乎也没留下什么痕迹。我怀疑和如虚或者贺兰有关。”
潘白英一扬手中符箓。
“我也是如此。”她沉吟道,“看它身形有虚有实,莫不是与那幻境有关系?”
“不好说。芝姨正在照顾我娘,待她出来问问她。”岳又青道,“现在当务之急,还是得阻止他胡乱破坏。”
几人对视。
薛敬竹迟疑道,“不知道雄黄酒……对他有没有作用?”
“这是九婴,不是普通的蛇!”潘白英气结,“能想点靠谱的吗?”
几人还欲再商讨几句,但九婴巨大的蛇尾雷电般重重抽在屋顶上,顷刻间大梁垮塌,高墙坍倒,瓦片暴雨般倾泻而下,气势着实惊人。
“不行!”
岳又青单手挡住扑面而来的尘土,喊道,“得想个办法拦住他!”
这话说完,却没人搭话。
岳又青拂去镜片上的灰,放下手,看到其他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天上,似乎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她跟着转头。
愕然发现,九婴不知何时,少了一个头。
。
幻境之中。
九婴当头受了一剑。
是“断生”。
这宰了无数牲畜才悟出来的一剑现在拿来对付它正好,毕竟猪马牛羊是牲畜,蛇又何尝不是?
一只蛇头骨碌碌滚落在地。
九婴痛得原地翻滚,硕大身形在火中翻滚腾挪,击碎无数星辰,腥臭蛇血四处喷溅。如虚藏身在火焰之中,颇有些轻蔑。
这些人,汲汲营营寻求妖血以壮自身,却根本不曾想过这是把自己的性命送到了她手中。现下她想操控上官群变幻成的九婴凶兽,还不是说来就来?
只是它的体型过于庞大,只能虚实一体,闹出来的动静太大,等到一切事务结束,就用它来顶缸……
失去了自身理智的九婴此时只剩下攻击的欲|||望,它剩下的八个脑袋交错摆动,毒牙尖锐如匕,长尾在地上游动,随时准备缠绕上敌人的身躯。
但他面对的,是十年前的君无岐。
一个完好无损的、暴怒中的天下第一剑。
第二剑。
名曰,“慈”。
这是以她自己的字命名的一剑,在百武集上悟成。虽然以“慈”为名,但威力却绝不慈和。
因为“慈”是面对“人”的慈。
九婴喉咙中滚出嘶哑的哀鸣,蛇血溅落得到处都是。有三根光秃秃的腔子上空无一物,只脱出来一截森然冷白的骨椎。它巨大的身体在火海里翻腾,外界的实体也在一并动作,压断了几棵松树。
“星星!”
陈芝不复往日端庄,大吼道,“用星星联络召南!我的罗盘呢!”
“不知道,你先用我的吧!”潘白英回以大吼,抛来一只铜制的罗盘。
陈芝顾不得讲究那么多,立刻开始掐算起来。
苍天高穹之中,星辰黯淡地闪烁着。
奔跑在黑暗中的召南忽然脚步一停。
而在黑暗的更深处,九婴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属于上官群的意识似有复苏。它终于想起了它是谁,在某次会面之后他就被迫沉睡,拖到了这样一个幻境之中,毫无所觉地被人利用和摆弄。九婴猩红眼珠在眼眶中转动,它在寻找某个身影,某个令他落到如此地步的始作俑者。
如虚在哪里?
如虚在哪里?
如虚……在哪里!
满心的恨毒浸透了他,以至于根本没有注意君无岐。他用剩下的六个脑袋四处探索,张大嘴巴,露出里面鲜红的腔肉。
“如虚,出来!”
“出来!”
六个声音交叉回荡,撞得天地都轰然作响。它卷起尾巴,又支起身体,毫无顾忌地乱冲乱撞。底下旋转的星河被他搅碎,残存的精美楼阁也尽数砸了个稀烂。君无岐紧紧盯着它脑袋掉下来后暴露出的腔子,握紧了剑。
……没有君素华。
她去哪了?
如虚在深空里微笑。
她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洁白、细长,指尖带一点血色,手腕上缠绕着一环碧绿纤细的小蛇。
小蛇软软挂在那里,没有反应,尾巴尖随着她的动作摇摆。
“你想要她,是吧?”
九婴巨大而森冷的瞳孔盯着小蛇。
是张盈。
他追寻已久的贱人!
当年上官群在百武集上见到真正的天才,武道之心不稳,险些崩裂。他寻遍了天下众多刀术,却绝望地发现自身刀术难以寸进。但天无绝人之路,他最终还是找到了一个办法,一个能提升实力的办法……
融合妖血。
如虚为他选了九婴。
“这是上古凶兽,曾与梼杌、饕餮等齐名的大妖。”她伸出一截和现在一般无二的手腕,掌心托着只白瓷瓶,“瓶中有它的三滴血,你将血滴入水池,在池中浸泡一夜,我帮你启动阵法,便成了。”
上官群欣喜若狂,迫不及待地吸收了妖血。
但是就在最后的紧要关头,这个女人偷偷溜了进来,偷去了半滴妖血!
可恶!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
他当时察觉到不对,想找到她的时候却已经晚了,她那时已经逃到小庄村藏了起来,后面更是借着外出的名义,到处躲藏,若非翠微村一战泄露了气息,他倒未必这么快能找到她……
上官群紧紧盯着张盈。
他嗓音也如隆隆打雷,“把她给我。”
“把她给我!”
如虚笑着将昏过去的小蛇往前一抛,半空中甩出一道翠绿弧线。上官群刚要伸头去咬,却听一阵狂风刮过,剑尖一划,竟将那蛇挑飞出去!
君无岐一把捞过张盈。
“你做梦。”
她漆黑的眼瞳中有什么冰冷的东西在流动。
小蛇塞入衣襟,剑刃对着他。
“你把我母亲吞到哪里去了?”
上官群大怒。
“是你,又是你!”
即使是蛇身也能听到牙咬得咯吱作响。它猛地支起身体,向她冲来。
“把那女人给我!”
怀兴城里静悄悄的,除了几个人之外,所有人都躲在家里,惊恐地望着天上。
那里有条癫狂的九头蛇。
不对,它已经变成了六个头。
“十年前我就不曾怕过。”
君无岐轻轻说。
“现如今,你以为我会怕吗?”
于是那一日怀兴城中的所有人都看到,一条巨大的蛇妖,和一位剑客。
一位白衣剑客。
蛇妖张口咆哮,于是天雷滚动,乌云低垂。剑客立在屋檐上,像一粒稻米,或者一片雪花。然而她出剑时,稻米溢出仓房,雪花聚结成塔,刹那间如天山崩雪,斩断蛇妖的一个头颅。
腥臭的血直冲天际,以至于连苍穹都染上了血色。众生皆在赞叹她的威名。她出第二剑,更多头颅坠地,表皮开裂,大地隆隆震动,就连最不懂事的孩童也要回首,悄悄在心中为她打气助威。年迈的老人扶着拐杖,站在家门后,却张大浑浊的眼睛,隔着窗纸寻觅她的身影。
“天下第一剑。”她说,“是君子剑回来了!”
虚虚实实,实实虚虚。
她看不清那剑客的脸,但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剑。
和十年前一模一样的一剑。
九婴痛极怒极,朝天咆哮。它的身躯转瞬间又暴涨数倍,以至于幻境不稳,噼里啪啦地出现些裂缝。如虚不曾想到它发起疯来如此骇人,禁不住也皱起眉头。
她瞥了眼君无岐。
最大的变数还是在这里。
本想先以贺兰的记忆和君素华的尸体动摇她心志,再用上官群的九婴之相与她斗得两败俱伤,她再坐收渔翁之利,谁能想到……谁能想到!
她这个后辈,心性之坚定,真是超乎她的想象。
但……那也没办法。
谁让她需要她的血呢?
如虚垂眸。
有什么细长的、碧绿的,正在她袖间瑟瑟发抖。
“教主……”张盈似乎在哀求,“求您了,别……”
“之前我曾告诫过你,不可贪婪。”如虚道,“你不听话,落到如此境地,又有什么可说的?”
“教主,教主!”张盈讨好地将蛇尾勾在她掌心,“看在我侍奉过您、又为教里出过力的份上,求您不要……”
如虚不置可否。
“我劝过很多人。”她淡淡地说,“但她们都不听我的话。所以,她们都死了。”
那个瞬间,她似乎看见了君素华。
她还是那般令她厌憎的模样,天真不知忧愁,万物万事都入不了她的眼,包括她。她要她不要去做,她却反过来劝她。
“如华,不要想这么多啦,我没事的!”
所以,君素华死了。
她的女儿也要死。
这就是代价,每个人都必须付出的代价……
张盈在她的手腕上如落叶般震颤,也如落叶般被轻飘飘抛出。这次再没有一个君无岐来救她了。那巨大的蛇头在她面前晃动着,垂涎欲滴的目光不住打量,通红蛇信从口缝中滑出,一卷便将她径直吞了下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暴烈的笑声在空中回荡,蛇身盘旋扭曲,恍然间竟泛出干枯颜色。他要蜕皮!
“终于、终于!”
九婴张狂地摆动着,新的头颅从断茬骨肉中生出,蛇鳞片片干枯皴裂,从原本的身躯上掉落,生出新的、锋利如刀口般的新鳞片。这与一般蛇类蜕皮的过程完全不同,快得简直如同一场梦。
新的,完整的,九婴。
诞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