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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猫(廿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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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召南一起掉进来的正是樊修玉打扮的元璧无疑。
他似乎也不太适应自己这个形象,拉了一下身上劲装,对她露出一个笑,“子慈。”
还不等他说点其他的,召南已经起步三连跳,直接蹦到了君无岐怀中,喵喵大哭,“终于见到你了!我好想你!”
君无岐早就被召南扑击习惯了,熟练地一把抄起她抱进怀里,顺手掂了掂重量,“别哭别哭,看来你恢复得不错,像是又重了些呢。”
“我才没有!”召南唰一下抬起脑袋,正要反驳,忽然大惊,“你……你怎么矮了!眼睛也……!”
君无岐使劲揉了一把猫头。
“这幻境很奇特,好像能让人变回十年前。”她看向不远处的元璧,“你……啊。”
那一个瞬间她有点恍惚。
“我们在外面试图通过贺兰解开幻境,但中间好像出了点岔子。”元璧缓步走过来,“但是陈芝前辈她们在外面看护,应当不会有大问题。”
君无岐抱着召南的手一紧。
她移开视线,看向远处,“这里是哪?”
他们所在的地方是一片草坪,尽头有片树林,远处的屋宅隐隐约约露出一个角,看不清到底是什么地方。她记忆里没有类似的场景,刚想问问元璧,却见他神情凝重,两条长眉几乎要拧起来。
“这里……”他声音有些涩然,“是我家别院。”
君无岐一愣。
还不等她出言询问,元璧已经自行解答了,“当年我父亲……就是死在这里,死得不大光彩。”
老庆熙郡王就是逝于此处吗?
君无岐一时无言。
元璧没有再说什么,率先迈开步子,往那里走去。君无岐看了一眼怀中的召南,猫闭着眼睛,爪子牢牢勾着她的衣服。她就往上掂了掂猫,跟着向前走。
和之前的规律一样,虽然那建筑看起来很远,但实际上走起来很近,没过一会就到了。别院的大门口紧紧闭着,门上挂了白绫。元璧没有进去的意思,只是沉默地站在门口,看向高出围墙一截的屋檐。
“我少年时原来不想去无锋门的。”他说。
君无岐静静听着。
“是老郡王一定要将我送去,说习得了刀法,以后才能传承他的衣钵,拱卫陛下。”他神色很平静,“我被他说服了,离开家就是七年。可后来我才知道……”
他的下颌猛然抽动一下。
“他只是想将碍眼的我送走,好与他的侍妾们厮混罢了。”
君无岐一惊。
这是我能听的吗?
元璧没有回避的意思。他轻轻蹭过来,拉住她的袖子。
“你……”
没说出口的话被开门声打断。一个看起来上了点年纪的老头从里面出来,头上扎着白绫。他似乎是别院的管家,指挥着下人们将外墙和树上也都裹上。元璧静静看着,没说话但也没离开。
天上飘起了细细的小雨。
老管家眼眶还是红的,抹了把脸,吆喝他们尽快完工。雨下大了些,下人们便匆匆将手上活计干完往院子中跑。老管家数着人,正要关门,忽见远处有人慢慢走了过来。
那是个看起来年岁不很大的姑娘。
戴着斗笠,穿简便朴素的青袍,大抵眼睛有些问题,拄了根手杖。
元璧抓着君无岐袖口的手猛然一收。
“那是……”
“叨扰了,请问这可是樊府?”
那是君无岐!
是过去的、刚失明没多久的君无岐!
还是少年模样的君无岐怔怔看着,忽然想起了这一切。
“走吧。”她反手握住元璧,“我们走吧。”
元璧比她高半头,愣愣地低下头看她。
“你……”他的眼眶微微扩大,飞快染上薄红,“你在这时候找的我?”
那边老管家上下打量着她,大约起了些恻隐之心,好声道,“我们主家姓元,附近也没有姓樊的人家,姑娘,你找错地方了吧?”
带斗笠的君无岐没有动。边沿遮住了她的脸,无从窥探她的神情。她紧紧握着那根手杖,沉默着。
元璧的手指颤抖。
“你怎么……你怎么……”
他没能说下去。
“姑娘,若是平时我还能帮你去问问,但我们这老爷刚过世,少爷夫人都在伤心着呢,老头子我在这个当口凑过去,那也太不识数了。”老管家见她没动,又劝道,“这样吧,眼看着雨越下越大了,你且来屋檐下避避雨吧,也当是老头子我发善心。”
君无岐有些迟疑地迈上台阶。
老管家低声和旁边下人交代了几句,和她搭话,“姑娘,你找谁啊?路上想必很艰难吧?”
斗笠往他这边转了转。
“我找……樊修玉。”她艰涩道,“有件东西在他那里,我想要回来。”
老管家迟钝地转了转眼珠。
这姑娘明显目盲,青袍下摆上都是泥,想必一路上遭了很大的罪,也不知道那姓樊的到底拿了她什么东西。他心下不忍,拿过下人送来的一杯热水,递给她。
“喝点热水暖暖身子吧。”他道,“若不是我们府里出了事,夫人心善,应当也能为你寻摸一番……实在是不巧啊。”
君无岐接过那杯水,略沾了沾唇,便交还给他。
“既然我要找的人不在此处,那我也不必多留,多谢你的好意,老伯。”
说完她就要下台阶去。
“哎,等一下姑娘!”老管家急忙拉住她,往她手里塞了个什么东西,“既然相逢那就是有缘。我看你与我孙女差不多大,这个你且拿去,权当做老头子送你的礼物罢。”
君无岐看不到那是什么,但手感光滑精致,像是什么东西雕刻而成的,稍稍一用力就会变形。她迟疑道,“这是……?”
“我主家心善,每逢过年都要施粥救济。”老管家劝道,“你就当做是提前过了年,遇到了救济。去吧,姑娘,祝你一路平安。”
那是枚山茶花形状的金锞子。
带斗笠的君无岐便接下了,放入怀中。她有点别扭地向老管家行了个礼,转身走入濛濛细雨中,青色背影渐渐消失在天际线外,看不见了。
别院的大门关上,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
元璧眼眶通红。
“那时……”他语声中夹杂着一丝哽咽,“我就在院中。”
他知道似乎有人来找人,但老管家没有禀报,他也就没有关心。
“我们本该提前很多年重逢的。”他喃喃,“怪我……”
君无岐用力握住他的手。
召南自动自觉地爬到她肩膀上。
“别说那些了。”她情绪也有点低沉,“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还是想办法离开这里最重要。”
元璧望着她。
毕竟已经过去了十年,就算现在形貌打扮都变成了少年样子,他的行为举止还是和之前有些区别,总是突兀地令她感到陌生。但此刻看到他的眼睛,她又恍惚有种错觉,他一直没改变过似的。
“你说得对。”他轻声说,快速转过头去抹了下脸,“那些事等出去再说。”
这个片段非常突兀地没有出现贺兰,元璧非常肯定,老庆熙郡王去世时府上并没有类似的人前来。那幻境为什么会出现这一幕?
难道老郡王之死与他有关?
“当时父亲去世时并没有多加勘验。”元璧目光沉沉,“因为他死得实在是……太不光彩。”
老郡王死于马上风。
而且并非是别院中他豢养的侍妾,而是一个不知从何而来、也非花楼中的女子。
“父亲死后,我母亲就把那女子赶走了。”元璧皱眉思索,“如今想来确实奇怪,她没什么谋生的本领,竟然直接就这么离开,甚至没有要点傍身用的钱财。难道还有什么隐情?”
不等两人一猫想出个一二三来,忽地地面一震,四周场景瞬间如墨化般消失,瞬间落入无边虚空之中。
“抓紧我!”君无岐单手横住要往上飘的召南,一把拉住元璧衣摆,“千万别松手!”
元璧反手握住她手腕。
“这样……要持续多久?”
“不知道。”君无岐盯着头顶上若隐若现的光点,“有时候很快,有时候又……呃!”
两人一猫猛然落地,元璧一把拉住她,几个人抱在一块差点打了个滚。召南奋力从君无岐怀里钻出来,长长呼出一口气。
“这里……”她愕然道,“是怀兴城!”
眼前可不就是怀兴城那座不甚高大的城门,还有些附近的商户农人之类在门口排队进城。城外官道上行驶着一驾马车,车轮辚辚,时不时车帘抬起,但看不到车中人到底是何种形貌。
君无岐麻利地爬起来,拉了元璧一把。
“我认识那马车,是贺兰的。”她说,“但不曾想到……他来怀兴的时间竟然如此之早?”
看城外的状况此时还未爆发疫病,也就是说,从现身距离贺兰到达,足足有两旬的时间!
那他此前都在干什么?
“这幻境大多都与贺兰有关,为什么独独上一个没有他?”君无岐思忖道,“莫非是因为那里你我都在?”
“这说不太通。”元璧轻轻摇头,“他是这幻境的主人,他怎会惧怕你我在一处?对他来说只要把我们分开就好了。”
君无岐忽地一抬眼。
她眼眸一如当年一般黑白分明,清澈见底,令元璧心中微微一动。
她说,“但是,这个幻境的主人,真的是贺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