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4、猫(廿二) ...
-
君无岐还在幻境中下坠。
多长时间了?一盏茶?一刻钟?半个时辰?
贺兰究竟想做什么?就这样在不同的幻境里不断切换,直到生生把她耗死吗?
不对,这不对。
单看之前的交手就能发现,贺兰本身功夫绝对不弱,若非他没想到她左右手都能用剑,她绝不可能那么轻易就把他杀掉。这样一个人会放弃更简单的方法,执意要把她拖进幻境里来解决吗?
除非……
除非他的确没那个能力!
君无岐霍然睁眼。
无止境的坠落还在继续,浓黑的天际有若隐若现的亮点,在眼中拖出长痕。一轮月亮快速升起,又在短暂的停留后迅速落地。如此反复不知几个轮回,君无岐终于看到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是一片雪。
那雪花很小,很白,在黑色中格外显眼。它晃晃悠悠地从半空中飘落下来,顺着风来到她身前,在她指尖融化,成为一滴晶莹剔透的水。
更多的雪飘落,越来越大、越来越密,直到将整片天地都染成纯白。君无岐终于落到了地面,触感松软厚实,但不知为何一点都不觉得冷。她抬起头,看到远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座山。
她浑身觳觫。
她知道……她认识那座山!
那是重霄岳。
她生活了五年的地方!
但重霄岳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幻境里?莫非贺兰也去过那里?可是为什么?
他和师尊有什么关系?
君无岐定了定神,往那边走去。
大约是因为在幻境,重霄岳看起来很远,实际上走了一会就到了。她站在山下仰望着这座山,它比她印象里的更巍峨、庄严,山巅上的白令她想起坟场里飘飘落下的白绫。
这里就是天下练剑人向往的梦想之地,剑阁所在处。
她曾在这座山中日复一日的早起练剑,剑光在山巅的巨石上爆开,留下深有一寸的刻痕。那时师尊总是在后面不远处悄悄看着,但被她发现时却坚决不承认。山中的楼阁巨大且空旷,她不喜欢那种地方,也很少去,只有一个老仆在其中清扫。她已年老昏花,总是说自己时日不长,但直到她下山前她还有力气拿着扫把追打犯错的弟子。山里人总是很少,因为老有上门求学的弟子过不了多久就自请出山,因为山上太清冷,也太孤独。夏天时山巅会短暂的有一段化雪时期,山峰罅隙间长出毛茸茸的黄色小花,等到那花朵开始枯萎时,就又要下雪了。
她迈上漫长石阶的第一级。
呼啸的风从山林间穿过,从她的发丝间穿过,一切都变得很慢,又转瞬即逝。她抬起腿时看到的是山下郁葱树林,等到鞋尖落在石梯上,已经变成了落满雪的石碑。
坚硬冰冷的碑上刻着一个大字,“剑”。
那是不知道多少年前,剑阁的开山宗师留下的。
君无岐越过这座石碑,继续往里走去。
剑阁这一代门主已有数十年不曾下过山,她总是冷冰冰的,没有一丝笑容,好像也没有一点活气儿。但令人意外的是她很擅长照顾小孩,当初君无岐刚上山时,岳天鸿很担心她会不会把她养死,时不时就要来看一眼,最后惊愕地发现君无岐以一个飞快的速度恢复,甚至没过多久就长胖了一点。君无岐实在是个很懂顺杆子爬的小孩,等到再过一段时间岳天鸿再来的时候,她已经能很自然地给她师尊擦剑了。
“你不是说你的剑只有你能动吗?”岳天鸿打趣。
“小孩子好奇而已。”剑尊的表情仍然淡淡的,“剑而已,又擦不坏。”
“这天资是我生平仅见,天生就是个学剑的料子。”
“哼,那是自然。”
“你不为她准备一把剑么?普通的剑可配不上她。”
“那还用你说。我早就在藏金阁下了订单,用最好的料子,比寻常剑长出三寸,必定适合她。”
“准备这么周到?看来你相当看重这孩子啊。”
“我徒弟,我不看重谁看重?”
岳天鸿大笑。
君无岐向前行了一步。
两人交谈的幻影如泡沫般瞬间碎裂。其实那时候她就在帷帐之后,抱着师尊的剑。等到岳天鸿走了,她跑到师尊面前,小声问她,“师尊,我也要有自己的剑了吗?”
师尊比她高,闻言低下头来看她,眼神像一捧雪,轻柔地落在她身上。
“对。”她说,“等那把剑锻造完成,你来给它取个名字吧。”
君无岐又向前一步。
雪越来越大,在石阶上积了厚厚一层。她左右环视,所有楼阁都盖满了雪,几棵松树在重压下发出咯吱声。在松树的后面,更远一点的地方,年长的剑尊牵着一个小孩的手,小声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瘦得像一把干柴的小孩子眨巴着眼睛,回答,“我叫无岐。”
“你没有姓么?”
“我有。他们说我姓郦,叫郦红,但我讨厌这个。”
“无岐这个名字是谁给你起的?”
“我娘。她说这是没有坎坷歧路的意思。”
“那你愿意跟着她姓么?”
“嗯!”
“她姓什么?”
“她姓君。”小孩子说,“她叫君素华。”
剑尊牵着她,往小楼里慢慢走去。
“那你愿意叫君无岐吗?”
“我愿意。但是……”小孩子有些犹豫,“他们会发现我的。”
“那我就提前为你取个字吧,你在外也可称自己的字,如何?”
“嗯!”
“子慈。君子以慈。如何?”
“嗯!”
她们走进风雪里,消失不见了。
君无岐在雪里站了很久,直到大雪堆满她的肩头,她才迈出一条腿,走完最后一级台阶。
没有任何幻象出现了。雪地白茫茫一片无瑕,面前暖阁里生着淡橘色的火,窗户上投下两个影子。她有点艰难地提起腿,来到窗下。
“你勿要再说,下山去吧。”
这是她的师尊。
“你真是冷心冷肺,这点要求都不能满足么?”贺兰此时还没有后来的阴柔尖锐,体型比剑尊矮大半头,语气里有种藏不住的嘲讽恶意,“你躲了这么些年,她也没苛责过你,你还要继续躲下去吗?”
剑尊没有回答。
窗户上的影子轻微移动着,似乎是贺兰来到了她的前面,柴火燃烧的毕波声穿过窗纸,带着君无岐的血液一同流淌。她似乎猜到了贺兰是来干什么的,情不自禁地更近了一点,直到再也不能向前为止。
“只是一双眼睛而已。”贺兰的话像蛇一样缠绕上来,“甚至都没想要她的命,就这么难?”
回答他的是更长久的沉默。
君无岐其实已经知道了答案是什么,但还是站在原地,像还保有一丝希望似的,望向窗台。在几乎能把人压垮的不知多久的寂静之后,她终于听到了一丝声响。
是剑尊。
她说。
“不。”
暴雪疯了一样砸下来。
松树树枝被接连砸断,高飞的屋檐上传来瓦片滑动的惊心咔嚓声,君无岐奋力扑向窗口,但最终也只看到一双平静的眼睛。她似乎也看到了她,嘴唇轻轻动了一下,但随即到来的就是又一次的黑暗。
贺兰究竟想做什么?这个幻境想做什么?
君子剑从她手中出现,秋水似的剑身竖起,向四面八方飞去凌厉而散乱的剑光。黑暗没有任何反馈,就像没入泥淖,没入无边的海洋。君无岐单手握剑,往最黑最深处怒吼,“贺兰,出来!”
黑暗依然静悄悄的。
“你究竟想要干什么?给我看这些是什么意思?”她再难以克制,声音中甚至带了一丝微不可闻的颤抖,“你到底是什么人?”
没有回答。
黑暗像亘古存在一般,无人能将其撕裂。她在其中不知出了多少剑,直到将胸腔中的怒火尽数发泄完全,仍然没有任何动静。
不能这样下去,得想办法……想个办法!
她的目光在深黑中逡巡,思索着可能会有的突破点。幻境只是幻境,必有破局之法……
轰隆!
有近似打雷的声音在天外之处炸响。
“无岐……无岐!”
似有似无的声音忽远忽近,缥缈不定,她猛地抬起头来,这是召南!
召南身上的毒已经解了?她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她正想出声回应,黑暗中传出一声阴森冷笑。
“来得正好。”
贺兰慢条斯理地说。
“那就都来成为我的肥料吧。”
是陷阱!
君无岐情急之下手中掐诀,一道霹雳落下不知劈到了何处。随即就听到贺兰“嘶”了一声,暴怒道,“消耗了你这么久,竟还不死心!也罢,就让你那些不知死活的同伴们一起来陪你好了!”
幻境中猛然鼓声大作,像是有千万个士兵在阵前擂鼓,黑暗中爆发出不可逼视的炫目白光。君无岐难以忍耐地闭上眼睛,好像就是一个瞬间的功夫,声音停了,脚下一空。
“咚!”
“这是哪里?”
“哎哟!”
君无岐愕然睁眼,眼前是一片绿油油的草地,一人一猫正从地上爬起来,看外貌相当眼熟。
“召南?”她开口。
“修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