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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猫(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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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郊野道上。
姚峻不太放心地掂了掂背篓,里面那一大团毛茸茸热乎乎的生物微弱地哼唧了两声,似乎在表达自己还活着。
“若这一趟能挣个百两银,都够我在城里买个院子再雇些用人了。”他掰着手指盘算,“届时什么江湖奇术都和我没关系了,让小爷我也过过安生日子……”
他生怕被君无岐追上,净挑的林中野路来走,坑坑洼洼,很是崎岖。他随手折了根树枝做拐杖,刚要转个方向,却被眼前忽然冒出来的一大团黑影吓了个哆嗦。
“你找到驺虞了?”那黑影语气低沉,听不出男女,朝他伸出手,“给我看看。”
“哎哟,原来是您……”姚峻看清之后马上喜笑颜开,解下背篓,“您看看,这只更大呢,通人性,会讲话……”
他搓了搓手,眼神往黑衣人怀里打转,“好不容易才弄来的呢,是不是得多给点……”
黑衣人不置可否,径直从筐中捞出召南,放在眼前打量。
这、这不是……
他眼中骤然绽放出狂喜的华彩,险些让姚峻察觉到异常。他匆匆把猫塞进自己的背囊中,转过脸来问姚峻,“你想要多少?”
姚峻挤出谄媚的笑,两根手指搓了搓,“之前说好的崽子是一只二十两,但这只这么大,还有神异,您看是不是得多点……”
黑衣人没多说什么,往怀中一掏,拿出一把银锭,有大有小,但总价值肯定超过百两。他也没清点数量,往姚峻身上一抛。
“你干得不错,这些都是你的了。”
姚峻顿时狂喜,慌忙蹲下去捡那银两,明光光的银子滚得到处都是,还是伸长了胳膊去够。但指尖才碰到,怎么脖子上凉飕飕的……
噗通!
鲜血箭似的从他颈间飚射出来,砸了一旁树枝满身血花。姚峻一个字都还没说出来,只来得及瞪大了眼睛,便已断气扑倒在地,刚捡来的碎银骨碌碌从手掌心里滚了出来。
黑衣人满脸厌烦,一脚踢开他尸体,俯下身将染血的银子一一捡回来。
他再没看那尸体,拎起那不知是死是活软绵绵的猫,抬腿便走。
为了这驺虞他耽误的时间太久了,必须要快马加鞭地赶回去,否则上面动了怒,底下这一圈人都得遭殃……
然而就在这时,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骤然在脊背炸开!
多年来刀尖上舔血的生活里这种预感不止一次救了他,这次也不例外。他想也没想,纵身朝一侧扑去!
剑风刮过,撕裂一截衣角。
若他没有及时躲开,碎的就是他的脑袋!
黑衣人头都没回,连滚带爬地躲开下一剑,也顾不上好不容易得来的驺虞怎么样,拎起来就要跑。
但很奇怪,来者却住了手。
“停下。”那人说,“再往前一步,我就削了你膝盖。”
方才受了那一剑,黑衣人怎会不知自己根本不是对手,当即刹住,原地战战兢兢地转过身来。
这用剑的高手竟然是个瞎子。
黑衣人心念电转,声音还是慌张的,手却摸向了自己袖口,“大侠剑下留人,有什么事咱们都好商量……”
最后俩字还在嘴唇中间没吐出来,他的手先一步向前一扬!
顿时漫天飞起白烟,将这一片笼罩得严严实实,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看清东西。黑衣人多一息都没耽误,转身就要跑——
烟雾中也能看到一道雪亮剑光,刹那间斩开他一条左腿。鲜血狂喷而出,他咕咚一声结结实实摔倒在地,小腿不断抽搐,口中止不住逸出声痛呼。
君无岐缓缓走到他身边。
“蠢货,只想着她眼瞎看不到你的小动作,就想不到她也看不见你的障眼法么?”
一道尖细笑声从她腰间响起。黑衣人努力睁大眼去瞧,竟是条关在琉璃瓶中的小蛇。
那蛇高高立着身子,毫不留情地嘲笑着他。
君无岐懒得管兴奋中的张盈,循着呼吸声,抱起还没苏醒的召南。她掸了掸猫毛上沾的灰,像抱小孩那样将她揽在臂弯里,确定了她只是昏迷之后,这才多出点心神来关注这黑衣人。
“你是何人?”
黑衣人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君无岐没工夫跟他搞什么审讯,平白浪费自己时间,当即就要一剑戳下去,届时再搜尸体就是——
铛!
清脆的击金之声在山林中回荡,惊起一片飞鸟。君无岐那一剑没能刺下去,反倒是电光石火间调换了个方向,拦住了一把刀。
这罕有人至的野林子里,竟然又到了第三个人!
这人的目标并非是倒在地上的黑衣人,反倒像是冲着她来的,见一刀偷袭不成,反手一挑,直朝她手腕上去!
君无岐心口重重一跳。
这刀法……倒像是个故人。
她当即后退,不欲恋战,可这突然出现的刀客却不依不饶,直追而来,刀锋不偏不倚,向着她怀中而去!
用刀,胆子大、有耐心、功夫高,而且认识她。
刹那间君无岐脑中涌现出无数可能,但都在一个念头间被一一否决。她略有些狼狈地架住刀,仓皇中急促问道,“阮清波是你什么人?”
刀锋一停。
刀客好像有点意外,粗哑笑道,“阮清波?他同我能有什么关系?”
在破红山庄时君无岐受姓阮的偷袭被一剑贯胸,险些死在那里,她也无数次地思考过他到底是为了什么,又是在替谁做事,但这个人——他们竟然不是一伙的吗?
她游荡江湖这些年,隐姓埋名的,也没得罪谁啊?
可若不是朝她来的,这荒郊野岭,能是……
君无岐心中一动。
她虽没有,可她腰上挂着一个和无锋门结了仇的。用刀、功夫高、认识她,这不就对上了吗?
这是奔着张盈来的!
她一手抱着召南,一手握剑,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来管腰间的琉璃瓶,当机立断之下开口道,“上官门主,我们可以谈谈。”
上官群一顿。
这女娃比他想的要聪明,竟然这么快就知道了他是谁。
这一瞬间他不知转了多少念头,缓缓说道,“你要谈什么?”
倒也不必再伪装声音了。
现下看来倒是要偃旗息鼓,但琉璃瓶中的张盈骤然意识到了不妙,她奋力敲打着瓶壁,尖声大叫,“你要干什么?君无岐,我告诉了你解药的配方,你不能这么对我!”
盲眼的剑客没有理会她。
反倒是上官群投来注视和打量的目光,仗着对面人是个瞎子,他肆无忌惮地展露出充满恶意的眼神,说出来的话每个字都像是在张盈神经上敲打。
“我就要这条蛇。”他慢条斯理地说,“价钱随便你开,只要我付得起,什么都可以。”
君无岐没有立即回答。
在沉默中张盈越发惶恐不安,在瓶中摇来晃去,差点把自己抡成个风火轮。她竭力想往上看,试图从君无岐的脸上辨认出些决定她此刻命运的情绪。但这个人的外在就像棵老树,任何人都休想从那坚固的表皮上窥见半分内容。
“张盈。”在漫长得仿佛过去了几百年的沉默之后,君无岐终于张开了嘴唇,“你不是说你们之间曾有情谊的吗,怎么我半分也瞧不出来?”
张盈傻在了瓶子里。
她怎么也想不到君无岐居然在这个时候翻起了旧账,曾经随口打发她的那些谎言飞刀一样噔噔噔扎了她一身。她一边后悔怎么能把谎话说得如此粗糙,一边飞快转动着脑筋,思索怎么才能哄住她。
必须留下,一旦落入上官群手里,她必死无疑!
上官群古怪地笑了笑。
“情谊?这女|表|子是这么跟你说的?”他舔了下嘴唇,“这话硬要说的话倒是也没错,我们是有点情谊在,是不是?”
张盈浑身颤抖。
她明白,从他出现的那一刻她就懂了,他已经迫不及待了,他要吃掉她!
“无岐,君无岐!”她高声叫着,“看在解药的份上,救救我,求你了!”
铛!
刀光飞起如一泓泉水溅开,刹那间扫到君无岐脸上,充斥着暴戾、激动,以及一丝无法克制的战栗,以至于上官群的眼睛都在那一刻充血发红。君无岐躲避的动作足够快,但还是被刀风掠过一缕发丝。她提剑拦下袭来的第二刀,手背上条条绽起青筋。
“看来门主是不想谈。”她声音依然镇定自若,“那我便只好奉陪了。”
从十年前起上官群就很讨厌她这种语气。
那时北方还处在动乱之中,有数头大妖对着人类的国度虎视眈眈,他本想推着樊修玉在那最受瞩目的百武集上一鸣惊人,偏偏、偏偏冒出来一个君子慈!
这才十六岁的丫头,凭什么有这么高超的剑术,凭什么能对所有人坦然视之,凭什么能在百武集中一剑斩下大妖头颅,就连他——堂堂无锋门门主都能俯视!
不过、不过是有一身好剑术而已!
他演了许多年,所有人都认为他是个威严宽容的好门主了,有时候连他自己都会忘记,但这一切扭曲和不甘都在见到她的这一瞬间爆发,如同山洪泄地,海涛冲天,刹那间冲垮了他一切的理智。
荒郊野外,只有他们三人,还有比这更好的机会吗?又能了结这些年的心魔,又能把苦苦寻觅的“药”吃掉……
铛铛铛!
一连串细碎火花在半空中跳跃,君子慈到底是换了只手握剑,不如她当年那般风华粲然。上官群唇角逐渐咧开,似乎能看到她死在刀下的惨状,然而就在那千分之一的弹指间,地上忽然爆开一团灰白烟雾!
他猝不及防,刀尖偏了方向,落在一旁树干上,划出一道长长刻痕。
是地上那个一直没动静的黑衣人。
他要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