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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猫(十六) ...

  •   烟雾能拦住人的视线,但君无岐却又没有这个担忧。

      她的剑尖丝毫不受影响,顺滑得如同切断水流,毫不犹豫地扎进上官群的手臂,又从里面滑出来。

      上官群死死压抑住痛呼,朦胧中看到那把剑圆融自如地调转了个方向,飞入另一团黑影之中。

      人类在濒死时的惨叫声极度凄厉,但不过短短几息之后便再无声息,变成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静寂。上官群根本不需要思考,噔噔噔后退几步,伤口飞出来的血成一条长长的线落在地上,与姚峻的混作一团。但他还是慢了一步,毕竟一个骤然失去视力的正常人再如何迅捷也比不过瞎子,颈侧冰凉的触感证实了这一点。

      那是君子慈的剑。

      “别动。”她轻声说。

      烟雾还未散尽,上官群看不清她的脸,但那种令人厌恶的镇定使他难以抑止地生出恶念,他几乎想在这一个瞬间里把刀尖送进她胸口——但是不行。

      细细的血线从颈上伤口里流出来。

      “十年不见了,上官门主。”君无岐说,“你真是一点都没变。”

      上官群心中一跳。

      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她发现了什么秘密?

      君无岐继续道,“你知道吗,我一直都很讨厌你称呼其他人的方式。你和张盈到底有什么恩怨我不在乎,但你如此称呼她,我们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瓶中小蛇蓦然一愣。

      “不过说来也奇怪。”剑锋在上官群的颈侧微微滑动着,“你们好像都知道见面之后会发生什么,但是一个如此恐惧,一个却如此期待,真是令人费解。”

      不能再让她猜下去了。上官群想。

      对面是一个少年成名的天才,年仅十六岁就能一剑斩下大妖头颅的剑客,这样的人绝不可能蠢。万一让她发现他和张盈之间真正的关系,他势必声名狼藉,风光不再……

      “你的右手。”他冷静地说,“你不想知道到底是谁废了你的右手吗?”

      空气骤然冷凝下来。

      烟雾逐渐散去,上官群终于能看清了点东西。

      他仍然看不到君无岐的眼。当然这也是正常,毕竟她还蒙着眼纱,只是面孔露出来的那一部分,冷漠、坚固,好像一块怎么都打磨不动的石头。

      他本来信心十足,这时又忽然有点忐忑。

      她不会是想直接杀了他?但似乎又没有这个必要,况且虽然现在落入了下风,但他也不是毫无反抗之力,她又抱着那只猫……

      等等,猫?

      她好端端的抱着只猫干什么?

      在那一刹那,上官群脑子里跳跃出无数种可能,但却共同走向一种答案——挟持那只猫!

      那猫儿此刻没有意识,昏昏沉沉地待在君无岐臂弯中,岂不正是一只好捏的软柿子?

      心念一动便再按捺不下,上官群不愿再赌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性,身形一动,丝毫不顾及颈侧溅出的血花,出手如电,刀锋直指君无岐那只右手!

      铛!铛铛铛!

      这两人动作快得犹如闪电劈落,即使是高手在场细看怕是都看不清细节。上官群虽然目标是奔着那只猫去,刀刀却向着她的脸,逼得君无岐不得不在交手中微微仰起身子。

      就是这么一个几乎都说不上是破绽的变化。

      刀锋如同毒龙,在昏暗的林间小路中爆开一道细长的光,转瞬就扑到君无岐肘弯,这一下的力道用得结结实实,但凡她手臂上还有感觉,就不可能抵挡住人的本能反应——

      喀拉!

      金属锋刃摩擦,刮出极其刺耳的声响,那一下确实拍到了手肘上,但也仅仅只是拍到而已,下一个瞬间就被顶了出去!

      代价是君无岐小臂上一道鲜血淋漓的伤口。

      “你想动我的猫?”

      她轻轻问。

      只是上官群不知为何从这问句里听出一种山雨欲来的威势,分明那语气很轻柔,但好像有什么巨大的猎食者正缓缓睁开眼睛盯着他似的……但她只是个瞎子啊!还是个右手被废、远不及当年的……

      轰隆隆!

      刚才还是晴空微云的天气,不知何时聚起了一大团一大团的乌云,巧之又巧地悬停在几人上方,似乎随时都会下雨。不知怎的,上官群心中升起点莫名的恐惧,不知道是面对谁的。他握紧手中刀柄,不敢有一丝轻视,紧紧盯着君无岐。

      “我一向是个很公平的人。”她说,“对妖有妖的手段,对人有我的剑。但是偶尔也会有一点特殊情况……比如现在。”

      她小臂上的伤口还在往下滴血,染红了一大片衣摆。但她好像全无所觉似的,将昏迷的猫往上一掂,“没时间和你浪费了,速战速决吧。”

      几道雪亮的电光从半空中劈落!

      上官群到底也是浸淫武学几十年,刹那间闪转腾挪,竟是全数躲了过去,只是不免被擦过身上,留下几道焦痕。他这一口气还未喘尽,君无岐的剑已经又迎了上来!

      局势已然倾倒向了一方。

      焦黑的碎屑在半空中飞扬,和溅出的血混杂在一处。上官群在闪躲和剧痛的间歇中终于找到一丝空隙,扯着嗓子大喊,“你不关心你的右手也就罢了,但你就不想知道,当年剑尊为什么那么做吗?”

      剑尊。

      暴雨般的剑势骤然一停。

      这只是个短暂得人眼都看不清楚的间歇,被上官群捕捉到后骤然暴起,刀尖直指她的心腹,而此时君无岐却像是有点恍惚,竟然没能一时间反应过来。

      铛!

      一枚不知哪来的铜钱挟着利刃般的气势,重重撞在刀尖上!

      刀刃歪倒滑过,划开君无岐的衣襟。

      铛啷啷啷,一枚山茶花形状的金锞子从里面掉出来,骨碌碌滚远,又被一人的鞋尖拦下。

      “师父。”

      元璧轻声说。

      气氛凝结如死。

      。

      薛敬竹急匆匆迈入屋中。

      屋里摆了八仙桌、两张圈椅,并桌上一套兰草纹白釉瓷器,壶里泡了茶。有人坐在桌边,给自己斟了一杯。

      “潘白英。”薛敬竹缓缓念出她的名字,“你为何会来此处?”

      潘白英从下往上看他一眼。

      “你这话说的忒有意思。”她哼笑道,“镇正卫哪里去不得?”

      这话倒是不假,但潘白英这人常年跟在明晖身边,俩人都没有什么好名声,突然来了怀兴城,怎么想都觉得其中必有深意。

      薛敬竹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敌意,“你想干什么?这里不是京城,我用不着平白看你脸色。怀兴城刚经了一场疫病,可经不起半分折腾,若你想做什么……”

      他话没说完,但潘白英已经听出了是什么意思。她当即把茶杯往桌上当啷一掷,噌一下站起来的同时,手也按在了刀柄上。

      “姓薛的,你找死?”

      薛敬竹牢牢盯着她。

      两人对峙片刻,竟是潘白英先服了软。她喉咙里滚出声怪异的嗤笑,道,“算了,我不和你一般计较。你跟着庆熙郡王留在此处,最近可听说有安事镇正司的人来?”

      薛敬竹皱起眉。

      “南堂?”他奇怪道,“这帮人不是素来只听太后的调度,什么时候也开始往外跑了?”

      “原来你不知道。”潘白英毫不犹豫地往外走,“那没什么好说的。我走了。”

      “哎,等等。”薛敬竹没想到这人这么来去如风,一刻都不多留,急忙道,“到底是什么事?”

      “与你无关。”潘白英硬邦邦地将话头一挡,一条腿已经迈出了门口,“少打听。”

      薛敬竹让她一堵,顿时脸色也难看起来,揣着手看她离开。只是不知为何走到一半,她忽然又转头回来了,表情比他还难看。

      “你……”

      薛敬竹挑眉,“我?”

      “本地的北堂实在不中用。”潘白英双肩一耸,咬牙道,“你可知附近有什么天地灵物?”

      薛敬竹眯起眼看她。

      “这时候倒是好声好气了。”他道,“你先告诉我,到底所为何事?”

      潘白英沉默了一会。

      “也行吧,告诉你也无所谓。”她闭了下眼,神情肃穆,“你可听说了京兆尹之事?”

      京兆尹,因其位置尴尬,素来都是皇帝心腹借以升职或皇亲国戚捞功劳的位置,这些年因为皇帝和太后两人斗法,空悬了得有三年之久,直到年前突然冒出一个皇帝所谓的“堂兄弟”,令太后颇为不爽。只是虽然这么说,但薛敬竹出京之前,也不曾听说过出了什么大事。

      “那是你消息不够灵通。”潘白英漠然道,不忘刺他一句,“一个月前,京兆尹死了。”

      “死了?”薛敬竹大惊,“怎么死的?”

      “喝了酒之后夜宿花楼,从楼上掉下去摔死的。”潘白英说到此处,神情中透出一丝讥诮,“按当朝律令,官员不可外宿,因此朝廷上就为这事吵了起来。”

      那当然是要吵起来的,甚至薛敬竹都能猜出来他们会说什么,无非就是“违反律令”和“人死也大”而已。他更好奇太后会怎么应对,“然后呢?”

      潘白英这时却显出一丝微微的恍惚。

      “然后……”她语气沉了下去,“玉宁公主就病了。”

      薛敬竹怎么也没想到百转千回到这上面来,顿时大为不解,“这事和玉宁公主有什么关系?”

      “你真是没一点政治嗅觉,难怪庆熙郡王不将你独自留在京中。”潘白英嘲笑道,但还是解释了,“前京兆尹死后如何处置只是朝堂要操心的事,真正的大事还是——新任的京兆尹,让谁来当?”

      薛敬竹眼睛微微瞪大。

      莫不是……太后想把玉宁公主推上去?这……这虽然难以意料,但也并非没有先例,那难怪她要生病!若是真当了这个京兆尹,那就等于直接卷入太后和皇帝之间的争斗旋涡里了,她若不病,那要面对什么,可真不好说。

      “在这个关口,太后必定会想方设法让她‘不生病’。”潘白英在屋中踱了几步,“更何况玉宁公主才是太后亲生子……这些年来,她对玉宁公主如何,你应当也看在眼里了。”

      这事说来也吊诡,当今太后乃是先帝皇后,正儿八经母仪天下的女人,依她的手腕也将后宫治得如铁桶般,可就是莫名其妙的丢孩子。她的长子二十多年前就没了,据说是被宫女偷偷带出宫,从此杳无音信;十几年前次子在一次出行中感染了风寒,后来说是没了,但谁也没见过那孩子的坟。到现在唯剩下玉宁公主这一根独苗,太后看她跟看眼珠子似的,生怕出一点差错。

      “难怪要找天地灵物……”薛敬竹喃喃,“她怎么突然想起来将玉宁公主带入局了,不应该啊?”

      潘白英盯着他的脸,目光锐利如刀,好像能将他脸皮刮下一层来似的。直到他略有些不自在地一开视线,她才缓缓开口。

      “我本不应与你说这些,但鉴于我们现在基本等于站在一条船上……”她语气低沉,“太后,怕是没多少时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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