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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猫(十三) ...

  •   偃门。

      卧房里一如既往的安静,只有呼吸时发出的轻微声响。召南在昏沉漫长的迷蒙中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爪子向前一伸,但什么也没碰到。

      不,其实还是有的,是被衾柔软微凉的触感。

      ……我不想要这个,我不想要这个!

      她挣扎着奋力睁开一点眼睛。

      朦胧的视线中,身侧空空荡荡,只有小几上摆着些凌乱的物品,并没有任何人的气息。她下意识地往身侧一拱,好像之前总有个人会接住她似的,但事实上只有余温远去的被褥。召南皱起眉,刚想张口说些什么,却蓦然在唇齿间品出了些什么。

      ……药味,和一点淡淡的血腥味。

      我昏迷时都干了什么?不会咬人了吧?

      她心下大惊,四肢下意识地挣动一下,骤然见却生出些僵冷麻木感,好像根本不是自己的腿似的。前几日发生的事骤然从回忆中冲出,她这才想起来,她吞了那瘟雾。

      后遗症?我是不是快死了……

      召南满心苦涩,正待她艰难爬起来之前,门口吱呀一响,岳又青进来了。

      一只猫在床上的目标实在太小,她一开始根本没发现召南已经醒了,还是来到小几前收拾东西时才察觉。召南一对没什么精神的眼睛望着她,呜呜咽咽地问,“又青,我是不是要死了?”

      岳又青惊讶地一扬眉毛,“怎么这么说?”

      “我觉得身体都不是自己的……”召南艰难地从被子中拱出一个脑袋和两只前爪,“无岐呢?无岐是不是给我准备后事去了?”

      提前君无岐,岳又青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就被压了下去。她没声好气道,“怎么就快死了,少咒自己,已经找到解决办法了,无岐姐是去给你找解药呢。”

      召南细细打量着她的表情。

      这猫平日里大大咧咧还容易炸毛,这时候却展现出了惊人的观察力,大抵是因为与君无岐相关。她察觉到了什么,却没有说,只是与往常一般无二道,“那她什么时候回来?”

      “那我可不知道,说不准明天,也可能要好几天。”岳又青含糊道,“你好好休息,还有什么地方难受吗?”

      召南瞅着她,慢慢道,“我觉得我嘴里,好像有血味。”

      岳又青收拾完几案上的杂物,没声好气道,“别乱想,好好呆着,一会我再来看看。”

      召南没回答,静静盯着她如往常一般将一切都打理好,就要开门出去。

      在清晰的脚步声中,她忽然问,“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那声音实在太轻了,岳又青可能没听见,也可能听到了,但她只是沉默地关上了门。

      房间里又只剩下召南一只。

      她慢慢地、慢慢地把自己塞进被子里,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很想君无岐。

      她现在在干什么呢?

      君无岐在树林里忽悠张盈。

      就张盈这个一打起来就露怯的半吊子水平,怎么看也不像是完整的九婴,更像是个能力只继承了皮毛的试验品。若不是那团“瘟雾”,只怕她一点自保能力都没有,也难怪会到小庄村去潜伏那一年。如此看来,她的位阶在摩尼教中必定不算高。可这样一个位次,她又为什么会和无锋门门主扯上关系,甚至他不惜派出自己的大弟子来刺杀她?

      看薛敬竹下手的程度,这根本就是想要她死。

      君无岐眼纱下的眸子眯起来,仍然在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不、不对,若是外出潜伏是果呢……?若她根本就是为了躲无锋门才到小庄村去的,只是被她无意中打断了?要是这么推断,张盈对她一开始的态度便有了解释……可为什么之前那一年都相安无事,突然之间无锋门就知道了她的位置,这又是为何?

      君无岐脑中细细捋过每一条线索,有了一个新的猜测。

      而猜测的主人公张盈,说完那句话后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整条蛇蜷缩成一团,好像个玉做的圈。

      君无岐一晃琉璃瓶。

      “喂!”小蛇立刻愤怒地抬头,“你干什么!”

      可惜君无岐看不到她那两颗尖尖的蛇牙,自然也毫无惧意,“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我听不见。”张盈没声好气,“我真不明白,你出来找那什么墨虎,拉上我作甚……”

      君无岐没有接茬,指尖在琉璃瓶上摩挲,片刻后又问,“你和无锋门的门主是怎么认识的?”

      张盈摸不准她想干什么,瞬间警惕起来,斟酌着答,“他之前落难,我恰巧遇到,将他救了,就是这么回事。”

      好生俗套的一个故事,简直像是从话本里照搬来的。君无岐不置可否,继续道,“那你们又是怎么反目成仇的?”

      张盈瞅了她一眼。

      她那对眼珠在眼眶里一转,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能做到这么灵活的,有几分狡黠,“这事……说来话长,大约是我那时不告而别,他记恨我。”

      君无岐沉默。

      张盈自知找的这个理由相当扯淡,但她还是硬着头皮继续道,“那时我已经入了摩尼教,有教义在,不得已之下伤过他……只怕那时他被我伤的太深,如今再遇见,哪还有什么情分……”

      话一说完便是一阵懊恼,这临时想出来的,也实在是太过粗糙,她未必会信……

      “原来如此。”君无岐道,“既如此,为了我的性命着想,那还是应当将你放走才是。”

      什么?张盈一惊,现在薛敬竹不知在哪里,若是就这么和她分开,再碰见那个煞神她焉有命在!再不济还能拉个垫背的。于是急忙开口,“你我同行了这几天,难道你就能眼睁睁看我去死……”

      君无岐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她,“能。”

      “……”张盈,“我还是有用的!就算你那小猫解了瘟雾的毒,倘若不作后续护理,她还是有危险!”

      “……”

      君无岐缓缓笑了起来。

      “你之前果然没全说实话。”她慢慢向前走着,“好。我可以带着你一起,但你应该也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吧?”

      张盈这才发现自己尾巴尖都在颤抖。她重新把自己盘成一团,不错眼地盯着她,“你可要说话算话。”

      “那是自然。”君无岐抛出手中铜板,那一小枚金属片高高飞起,啪一下落在她掌中,“但你若是再想有什么小九九……”

      “喀。”铜板在她掌心骤然弯折,看的张盈情不自禁一颤。

      “我懂,我懂……”她嘀咕着,“你要找的还没找到吗?我们在这林子里转悠了足有半个时辰了。”

      一支竹杖从袖中探出,敲了敲地面。

      “说起来确实有点奇怪。”君无岐皱起眉,“墨虎藏哪去了呢?”

      。

      与此同时,偃门。

      岳又青俨然成了家里的大总管,什么都要操心,什么都要管上一管。她刚安抚了召南,又去给关在柴房里的陆元和送了点残羹冷炙,刚坐下想研究一下机关术,小院的门却又响了。

      这几天这门响得也未免过勤。

      她的琉璃眼镜滑到鼻尖上,又被她狠狠按回去。

      “谁呀谁呀?”她抓了抓头发,噔噔噔跑到院门前,一把拉开门,“你找……呃?”

      门外站着一位妇人。

      说是妇人,但要描述成少年似乎也不错,但神态却又有一种少年人绝不会有的宽容慈爱,令人油然而生一种喊“母亲”的冲动……岳又青愣了片刻,口吻不自觉软和了下来,“您找谁?”

      妇人朝她微笑。

      “我听闻有位盲眼的剑客住在这里,不知她可在?”

      来找君无岐的?岳又青上下打量她一圈,眼见这人手中提了只篮子,不知道里面装了何物,提篮的手指白皙纤长,不像是个练家子。她犹豫几息,侧身让开,“她不在,您进来歇息一下吧。”

      “谢谢你,小姑娘。”妇人悠然迈步,跨过门槛,裙摆边上的金色提花波光粼粼,犹如夕阳照彻下的湖面,“我该怎么称呼你?”

      “哦,哦,我叫岳又青,您叫我又青就行。”岳又青还在她带来的一阵香风中发愣,闻言才回过神来,“呃,您是……?”

      妇人将篮子放在廊下,转身看着她,仍是笑意盈盈的模样,“我叫如虚,从北边过来的。”

      “啊,那,如娘子,您请这边坐。”岳又青引她进了正堂,“无岐姐姐大概还得有段时间才能回来,您……喝……茶……”

      啪!

      一只白瓷茶杯摔在地上,砸了个粉碎。岳又青只觉得自己眼前一阵阵发黑,好像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她扶着桌子边缘,竭力想要维持意识,但却在此时,听到如虚慢慢走了过来。

      她正低低轻笑。

      岳又青再也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如虚单手接住她倒下的身体,好好放在一旁椅子上。她拿过桌上的茶壶,自顾自给自己斟了一杯,赞道,“这茶真不错。”

      一杯茶还未饮完,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是陈芝听到了动静前来查看。如虚不慌不忙,将杯子往桌上一放,悠然走了出去。

      陈芝见到她,微怔,“你是……”

      “你倒是比我想的要厉害一些。”如虚双手笼在袖中,笑赞,“破红山庄原来的女主人,难怪,难怪。”

      陈芝蹙眉,“你这是何意……呃……”

      她脚下踉跄了几步。

      “别怕,我没有恶意,只是想来见个人而已。”如虚道,“可惜今日来的实在不巧。唉,看来只能下次有缘再见了。”

      她的话像山间云雀般滑过陈芝心头,她再也支撑不住,咕咚一声倒下。如虚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将她和岳又青放在一处。

      “应当没了吧?”如虚自言自语道。她好似对这院落的布局十分熟悉,来过千百遍似的,径直来到柴房门口。

      里面悄无声息。

      如虚低头扫过门头,指尖一抹,铜锁咣当落地。她推开门,陆元和正坐在里面,仰着头,似乎是也昏过去了。

      “唉,办个事都能办砸,真是废物。”

      如虚声音里仍带着笑意,眼睛却冷冰冰的。她伸出手,那只雪白、绵软,不带一点杀伤力和威慑力的手掌心探出条血线似的东西,如有生命般朝陆元和游去。这东西分明看起来一点也不尖锐,却轻而易举地刺穿了他的皮肤,往更深处狠狠一扎。

      陆元和蓦然惊醒。

      “你是……”他视线还模模糊糊的看不清,“大……大明……”

      咔嚓。

      陆元和的脑袋骤然垂落下去,他的颈骨被那玩意绞断了。他整个人正在飞速萎缩、变小,直到最后,变成一具只有皮肤包裹的骨架。那根血线吃饱了,慢悠悠飞回来钻进如虚手里。她身上一丝不乱,看起来仍然那么慈祥、洁净,好像刚刚那个瞬间吸干一个人的不是她似的。

      骨架萎靡地躺在地上,片刻后,渐渐融化成了一滩血水。

      如虚用袖口抹了下嘴唇,关上门。

      小院里安安静静,什么动静也没有,她却听到什么似的,忽然转头看向某个位置。

      一丝细微的笑意在她眼底绽开。

      “原来是只小猫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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