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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猫(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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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瓶中盘着条小蛇,翠绿色,病病殃殃的,没什么精神。陆元和初时还没认出这是谁,随即猛地想起什么,神色顿时更加难看。
他不知晓还有同僚在她们手中,来这一趟,简直像是在演滑稽戏一般。
张盈缓缓直起身子,打量他一圈,又无趣地趴下了,似乎对这个同在摩尼教的同僚没什么兴趣。陆元和目光滑过,警惕地盯着君无岐,紧张道,“你想干什么?”
“看来你们之间联系也没有那么紧密。”君无岐若有所思,“那你来就不是为了救她了。那是因为什么,她身上有什么吗,还是说,她很重要?”
她捕捉到了那一瞬间陆元和骤然凌乱的呼吸。
“原来如此,她很重要。”君无岐了然,“那是重要在何处?身份、知识、地位?哦,都不是?”
陆元和紧紧咬着牙。
在破红山庄时他就知晓这人厉害,但如今看来何止是厉害,简直到了可怕的地步。他不肯再让自己泄露出一点情报,便深深低下头去,借着衣料摩擦的动静掩饰声音。
君无岐有些意兴阑珊。
“又青,你找个地方把他关起来吧。”她转头道,“别让他死了。”
岳又青答应得毫无心理障碍,“好呀,我让小铁来帮忙!”
话音刚落,屋里摇摇晃晃走出一只机关人,个子很矮,还没到岳又青腰高。它来到陆元和身边,毫不费力地一把扛起他,甚至还有余力蹦跶。陆元和个子高,两条腿几乎都在地上拖着,可一人一机关就好像完全看不见似的,高高兴兴把他弄进了柴房里。
……她真是选了个好地方。
君无岐在檐下站了一会,忽听到轻轻脚步声,竟然是离开的陈芝不知何时又回来了。
她目光掠过琉璃瓶中的张盈。
“你确定她说的是真的吗?”陈芝来却不是为了陆元和的事,“召南的情况似乎不太好。”
“呵,我是个讲信用的人,是她不讲江湖义气。”张盈咝咝吐着信子,“只要步骤材料都对,不可能治不好,我可不想在这个破瓶子里呆一辈子。”
君无岐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神色微微一变。
她疾步回到屋中,手指往被子中一探。召南的体温仍然很高——远超过普通动物的那种高,鼻子很干,呼吸急促,这都不是正常表现,可明明刚才才服过药,怎么会一点效果都没有?
陈芝像是没看到她难看至极的脸色,自顾自摸了摸召南爪垫,低语道,“这么热,哪像有好转的样子?”
“这不可能!”张盈扬起脑袋,看向君无岐,碍于视角只能看见她下巴轮廓,“不可能是我的问题,你真的是按照我说的做的吗?”
陈芝也看向她。
君无岐沉默了许久,张盈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下意识觉得一定不是什么好事……她几乎闻到了空气中要凝固的紧绷气味。
难道真的不对?这不可能!这人一怒之下不会把她当成绳子拧巴拆了吧?
毕竟性命还捏在她手里,她忍不住又开口说道,“其实一开始我就好奇,你俩一个是人,一个是兽,怎么能血脉相连的?”
屋中瞬间冷得像冰窖。
“好了。”陈芝突然出声,“别说了。”
君无岐慢慢把琉璃瓶放到桌上。
“是我的错。”她的声音居然还很平稳,“我太想当然了。现在可还有办法补救?”
“就几次而已,应当问题不大吧……”张盈也不太确定,“兴许能行?”
君无岐的唇角抿起来。
“芝姨,我出去一趟。”她立刻下了决定,“劳烦您看顾着些召南,若有情况,就用玉符联系我。”
陈芝若有若无地叹了口气。
“好罢。”她道,“你……多加小心。”
君无岐捞起琉璃瓶就往外走。
“干嘛去?”张盈在瓶子里摇来晃去,惊慌道,“这真不是我的问题,是你自己没弄明白,我们约定好的,你不能杀我!”
说第一个字时还在屋檐下,最后一个字时,君无岐人已经出了门。
“不杀你。”她硬邦邦道,“只是出门,去找真正的‘血’。”
真正的血?
张盈一想便明白了,她有点紧张地问,“要去哪里?你不会想半路上把我杀了吧?”
君无岐疲惫地揉了下额角。
“你大可以放心,我暂时还没有这种想法。”她说,“我只是需要你替我确认究竟是否可用。”
张盈这才略略放了心。
君无岐心情急切,行动极其迅速,还好她身上的伤在几日休养下好了些许,尚有体力支撑她外出。不到两个时辰,一人一蛇便已经来到城外。张盈认出了这是哪里,分明就是前往翠微村的方向。她盘绕起身体,隔着琉璃瓶不断张望,越来越肯定自己的猜测。
但来翠微村干什么?天地良心,她真的没再做别的!
还好还好,下了官道之后,君无岐反倒是开始往树林中去了。
这里能有什么人在?不会真的是大猫吧?
张盈为自己的想法感到有些好笑,但见到君无岐缓缓前进的方向,她又有点不太肯定……这么说的话,召南的血脉相连之人是猫,也很合理……吧?
君无岐停在一棵树下。
“墨虎?”
树林里空空荡荡,没有回应,只有只乌鸦停在树枝上,小小的脑袋上下摆动,打量着她们。
墨虎已经搬家了吗?
君无岐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钱,简单卜算了下方向。不太妙,看样子经过上次丢孩子的事情,墨虎十分谨慎,新巢穴在一个遥远且隐秘的地方,若单凭两条腿走,还不知道要走到什么时候……
“喀。”
君无岐猛地回过头。
张盈在瓶子中努力昂着头,试图看清来人是谁,但下一刻就听到君无岐长剑出鞘,“铮”一声脆响,挡住了来人的刀刃。
“谁?”
君无岐声音紧绷。
张盈看不太清,但隐约能看到那人蒙着脸,身材不算高大,但还是能看出是个男人。他右手持刀,一个字都没出口,但张盈却一下子认出了这是谁。
是薛敬竹!
在监牢里没能杀了她,竟然追到了这里吗?
她不敢出声,不知道君无岐是否认了出来,只盼着她能直接一剑杀了他了事。但薛敬竹平时看不出来,实际上身手并不弱,一时间两人堪堪打了个平手。
你不是很厉害吗,杀了他啊!
可惜两个人都听不到张盈内心的呐喊,刀剑锋刃铿铿相撞,砸出一串火星。她看见君无岐嘴唇动了一下,似要说些什么,但声音还未出口,就被接连不断的攻击打断了。
她紧张地趴在琉璃瓶壁上,一对黑漆漆的眼珠不错眼地盯着薛敬竹。只见他攻势虽然凌厉,但并没有下死手的意思,那招招式式反而像是要限制君无岐的行动……他是奔着夺走琉璃瓶子来的!
啪!
刀风扫过瓶子,留下一道横贯瓶身的裂纹。
再来几下,瓶子就要碎了!
张盈提心吊胆地往更深处缩去。
若是落在他手里她必死无疑,还不如待在瓶子里呢。
但君无岐不知道是之前重伤还没好利索还是手上的伤口影响了动作,行动间有几分滞闷,居然眼看着要落在下风。
张盈一颗心都吊到了嗓子眼。
别……别!
薛敬竹一刀砸在君无岐手臂上,逼得她侧身一让,而趁着这个极其短暂的机会,他纵身夺过那个琉璃瓶!
张盈,“……救!”
剑锋扫过,薛敬竹为了避免受伤将手一松,琉璃瓶又回到君无岐手中。
大起大落之下,张盈差点把自己憋死。
她此刻再顾不得别的,高声喊道,“跑,快跑吧!”
也不知道君无岐到底听见没,倒是薛敬竹蓦然一刀砸来,刀锋如雪,张盈几乎能看到上面倒映出自己那张看不出神态的蛇脸……下一刻,她惊奇地发现自己骤然与那道雪光拉开了距离。
君无岐趁机溜了。
张盈骤然松了一口气。
这人虽然看不见,但对附近地形似乎相当熟悉,区区十几息时间就把薛敬竹远远甩在身后。张盈努力在瓶子里伸着脖子,直到再也看不到一点追来的迹象才略略放心。
总算是又逃过一劫……
一口气还没出完,头顶传来淡淡的声音。
“你要躲的就是他?”
……还有这一关得过呢。
张盈眼珠一转,滑不留手道,“那谁知道?搞不好是来找你的呢?”
君无岐垂眸,毫不犹豫转身就要往回走。
“哎别!”张盈立马慌了,“我说我说,我告诉你还不行吗!是我是我,他就是奔着杀我来的!你别回头!”
君无岐唇边一抹笑意转瞬即逝。
“那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她冷冷道,“那人是谁?”
“其实……其实我也不知道他是谁。”张盈偷觑着君无岐脸色,看她又要有掉头的趋势急忙找补,“不不不你先听我说完,他确实是突然出现在牢里要杀我的,但我还是能猜出点来历!”
君无岐八风不动道,“是什么?”
“他的刀,他的招式,来自无锋门。”张盈笃定道,“我不会看错的,他们的特征太明显了。”
无锋门?
君无岐语气低沉,“你怎么会和他们扯上关系?”
如果她是无锋门要追杀的角色,那当初为什么又会在小庄村潜伏?这前后根本说不通,其中必有隐情。
心念电转间君无岐不知掠过几个念头,但表面上丝毫不显。她轻轻敲着张盈所在的琉璃瓶,威胁之意一览无遗。
张盈张嘴想把她糊弄过去,但又想起薛敬竹,难免露怯,最终还是半真半假道,“我认识他们无锋门门主,当年年少无知时难免会有情难自已的时候……”
君无岐动作一停。
这是骗了人家的心?
但她心中清楚张盈的话里不定哪里有水分,于是追问道,“你怎么会认识他?”
张盈难得沉默了。
片刻后她才艰涩道,“我一开始也不是如今这个鬼样子……”
鬼样子?
君无岐心中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