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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猫(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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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面面相觑。
白衣人如入无人之境,左手提把破剑,右手拄着竹杖,走得不快,但所到之处无人敢拦。她就这么一路走到槐树下,又重复了一遍。
“你们谁看到我的猫了?”
元璧的手在腰间两把剑上拂过。
一个圆乎乎的脑袋从翠绿枝叶里冒出来,神情兴奋,就是口中衔着什么白色的东西,以至于说话声含含糊糊的。
所以话一出口就变成了,“无七!”
君无岐寻声望来。
她仍覆着眼睛,脸色苍白,听到猫叫时唇边缓缓浮出一丝笑来,这个时候仍然不忘调侃一句,“谁是无七?”
可一只手已经向这边伸过来了。
猫挣开树枝草叶,抖掉身上草屑,欢喜之情简直溢于言表。它前肢伏地,尾巴放下,就要往君无岐怀中跳。
它的动作已经足够迅速了,可就在将要起跳的那一瞬间,有人比它更快,一把勒住了它的肚腹!
树枝中浮起一个人的身影,眼睛亮如星火。
是张娘子。
“原来……是你。”她喘着粗气道。
她的手臂像着了火一样烫。
召南下意识地想挣脱出来,可不曾想张娘子看着纤瘦,力气却大得惊人,好像在身上焊了条铁箍。它竭尽全力抬起头,只看到一个下巴。
张娘子的胸腔里滚出声冷笑。
“从小庄村……到这里。”她断断续续道,“你们真是……阴魂不散。”
君无岐脸上的表情渐渐消失。
她听出了这是谁。
“……张娘子?”
“我有名字。”她嗬嗬低笑,“我叫张盈。”
张盈向前迈出一步。
召南被迫悬挂在她臂弯里,跟着一并晃悠。君无岐看不到到底是什么情形,但根据旁边村民的惊呼声大概也能猜到些许。
张盈……也变成妖兽了么?
她猛地握紧手中破剑。
说是破剑,其实也不过是剑刃黯淡无光而已,倒是还勉强能用,那剑锋在她手下发出轻微的震颤声,好像迫不及待开刃饮血一般。
槐树下传来轻轻的咝咝声。
有什么东西,巨大、冰冷、滑腻的……
她嗅到空气里淡淡的腥味。
“蛇!是蛇!”一个小孩哇哇大哭,打破了村民中死一般的寂静,君无岐微一侧脸,在惊呼和叫喊中捕捉到了一点属于张盈的动静。
或许那也不是张盈了。
刚刚还在阻拦人群的官差们被人群冲散,惊恐的村民们争先恐后地向外逃离,顷刻间便散了个干净,万幸无人被挤倒。刚才还沸反盈天的槐树下,转眼就只剩寥寥几人。
崔老太太竟然没跟着跑。
她凝视着树下的妖兽,嘴唇颤抖嗫嚅着什么,无人听懂。
高处投下扭曲的、巨大而细长的阴影。
那是条九婴。
或者说,是个像九婴一样的怪物。
这东西长了八个头,长短粗细不一,不规则地接在一条蛇身上,形态十分诡异,每个头似乎物种也不同,有像牛的、像羊的、像鸡的……也有像人的,细细看去,那分明就是一个身披鳞片、妖异鬼魅版的张盈,它上半身还有点人样,一只手牢牢钳住召南,下半身接在蛇身上,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君无岐。
“在小庄村时你便坏我好事。”她咝咝冷笑,“在丰城坏我们布局,德陵更是断了银路,当初见到你的时候,便不该留你一条命!”
君无岐皱起眉。
摩尼教,又是这个摩尼教。
她不欲再与她多话,略略提高了些声调道,“把我的猫放下!”
召南伏在张盈手臂上,头昏脑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它勉强张了下嘴,冒出来的只是一声极其微弱的“喵呜”,明明声音非常小,君无岐却好像能听到似的,神情带了几分焦灼。
张盈道,“想要你的猫,那就自己来取!”
一条蛇尾卷起地上落叶,凌空抽下!
漫天枯黄叶片骤然炸开,嘭出成千上万片碎渣,而那其中一条尾巴粗壮如水桶,若砸在身上不死也伤。君无岐旧伤未愈,喉咙里逸出一声咳嗽,人却已在眨眼间换了个地方。
蛇尾抽在地上,扬起迷眼的飞灰。
君无岐手中的剑一震。
她很少有这么具有攻击力的时候,在大多数情况下,她都是不得不出手的那一个,今天却一反常态。剑身划开一道半圆弧光,循着张盈尾巴甩来的路径泼了出去!
铮!
剑锋划过柔韧的蛇皮。
张盈吃痛,整个人向上蹿动一下,其中一颗脑袋甩出去,撞断一根槐树枝桠。君无岐好像根本没瞎似的,紧跟在那树枝后面,剑尖一斜,绽开雪似的剑光,竟生生砍下来一颗头颅!
半空中爆开雨一样的血。
张盈剩下的七颗头齐齐张开嘴仰天哀嚎。
血噼里啪啦浇在地上,元璧皱起眉,向一侧走了几步。他一只手一直抓着腰间的剑鞘,甚至手背上都鼓起了青筋,可不知为何却迟迟不肯出声。君无岐衣袖上沾了点血迹,好似根本没发现这里有个人似的,径直从他面前掠过。
带起一阵风。
元璧腮帮蓦然一收,肌肉绷紧。
剑鞘在他手中热得发烫。
张盈掉下来的那颗马头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几圈,竟然慢慢变幻化作一滩血水,看不分明了。君无岐提着那把看起来不值几个钱的破剑,听准机会,又在她身上开了一道尺长的口子。
蛇尾吃痛,呼啦一下抽过来。
君无岐纵然目盲,动作却一点不慢。她脚尖在树干上一点,整个人凌空飞起,目标明确地朝着召南而去。但张盈着实是个狠人,竟然宁愿再受一剑,也牢牢抓着召南不肯松手。
“你倒真是看重它。”她沙哑着嗓子笑起来,“一只猫罢了,顶多聪明点而已。”
她提起手中的召南。
猫身上也不可避免地染了点血,因为恐惧紧紧夹着身体蜷成一团。她抓着猫的后腿向外一拽,喀拉一声,大概是脱臼了。
召南喉咙里冲出一声不成调的惨叫,还没等出口就憋死在口中。张盈顿觉有趣,又去摆弄它那条耷拉的肢体。它最终还是没忍住,逸出点幼猫似的呻|||吟。
君无岐落在地上,踉跄一下,紧接着便如僵住一般不再动了。
可只有站在她背后的人才能看见,她背在身后的右手正在轻微颤抖。
像一片风中觳觫的树叶。
元璧再也忍不住,疾步上前,“你……”
可他这句话没能说出口。
因为君无岐已然暴起,暴怒的长剑雷霆般向张盈扫去!
张盈没来得及作出什么反应。
或者说,她本就没想作出其他反应。
她举起了手中的召南。
分明没有一丝动静,可君无岐就像是知道似的,剑锋骤然悬停,劲风扫过,割断它头顶一缕软毛。
那几根白毛就扑啦啦地慢慢飞下来。
“我现在就掐着它的脖子。”张盈慢慢说道,欣赏着君无岐的表情,“真可惜,只要你的剑再往前一寸,就能亲手杀死它了。”
君无岐口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每喘息一下肺都像是放在火里烧。她默然片刻,低声问她,“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要什么?我要大明尊的计划成功,真正成为神明!那我也必能一并升上天堂,成为晨星。”张盈的神情骤然兴奋起来,手中下意识攥紧,挤得召南喉头喀喀作响,“若不是你们两个搅局,在小庄村我就能成功,好不容易选了这里,结果你们又来!可恶,可恶可恶可恶!”
她蛇一样的眼瞳慢慢移回来,盯在她面上,“你真的很重视这只猫啊。”
一丝古怪的笑意泛起,“那你为了这只猫,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
君无岐心生不妙的预感。
果然,张盈抬起左手,尖锐爪钩中笼着一团墨绿色的烟雾,虽说是雾,但更像实体,其中似有成千游动的活物动来动去,相当诡异瘆人。她抛了抛那团烟雾,正想观赏一下君无岐的表情,又蓦然想起她是个瞎子,不由恨恨一咬嘴唇。
“这东西叫作‘瘟雾’。”她冷冷道,“怀兴城近期疫病便是由它而起,但我还是收了劲,没有发挥它全部的效用。若你想要你的猫活,我就把这东西扔出去,用不了几天这满城人都得染病。但若你不想让那么多人陪葬,我就把它塞进你的猫嘴里,让它替所有人死。”
她恶劣地勾起唇角。
“你选哪一个?”
选择,君无岐生平最恨做选择。
剑鞘在指掌中被挤压,发出轻微声响。尚不等她张口,召南喉中忽然发出声呜咽,挣扎起来。
“你这猫儿要做甚?”张盈满心不耐烦地抬起手,险些要抓不住它。她恼羞成怒,指甲蓦然没入皮肉,淋漓带出些血来,“老实点!”
召南这时却不像此前那般听话了。
它两只耳朵都直直竖起来,前爪张开,拼尽全力想喊出什么,但一个单音刚出口,就听嘭咚一下,整只猫都被张盈掼在树干上!
尾音如丝帛般被骤然撕裂。
君无岐再也按捺不住,抬手就要举剑,可偏偏这时却有人一把拉住她衣袖。
有人将什么东西放入她掌心。
是剑。
冰凉、陌生……又有几分熟悉。
……是她的剑!
“君子”!
君无岐心神巨震,还不等她说出什么,那人却轻轻推了她一把,“去吧。”
她向前走了一步。
剑身出鞘,匹练似的华光倾泻而出,刹那间笼罩住张盈全身。她不曾想到只是换了把剑前后差异竟如此之大,竟呆住了,直到一只手手腕剧痛才骤然反应过来。
是那只……握着“瘟雾”的手!
但她不愧是能潜伏以年计的人,电光石火间一把掐住召南,猫顿时两眼一黑,鼻端无可抵抗地侵入某种湿淋淋的气味,然后天旋地转,好像世界都在那一刻轰然震动,待到再睁眼时,已经落在君无岐怀中了。
在它身后,张盈幻化出的八头九婴正在巨震中委顿在地。
“无岐?你的伤……”
猫哑着嗓子,努力抬起眼,很是担忧地看她。
君无岐珍惜地摸了摸它的脸。
“没事的,”她小声哄道,“我们这就回家去,没事了……”
召南想说些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胸口像压了块巨石。它竭力要伸长前爪要去摸一摸君无岐的脸,可爪尖刚到半路,便已颓然落下。
它在脑中暴风般席卷而来的鸣音中缓缓闭上眼睛。
什么也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