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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猫(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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召南醒过来的时候,眼前只有一片黑暗。
随之而来的就是挤压和滞闷感——那俩人不知把它塞在了什么地方,似乎是个箱箧里头,还有股若有若无的腥臭气。它努力克制但还是没忍住,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脖子上空空荡荡,君无岐给的玉符被人取走了。
召南在狭窄的空间里支起耳朵,外面声音朦朦胧胧的,听不太真切,但还能听出是抓住它的那一男一女。两人好像正处在个没其他人的地方,对话颇无顾忌。
“怎么不直接杀了那猫?畜生而已,这么谨慎作甚?”
“动动你的脑子想想,这是在村里不是野外,杀了尸体往哪扔?要是被人看见了,你还怎么发药?”
“一只猫而已,谁在乎?”
“我告诉你,咱们这次出来是有任务的,少按着你自己想法胡乱行事。若是坏了大明尊的布局,你吃不了兜着走!”
男人讷讷,片刻后才挤出句话,“还有多少药?”
“大概两瓶吧。没想到这村里这么信大明尊,省了不少事。”
“那是之前使者传播得好。张娘子,我这回做的不错,回去也能进那池子试试吧?”
张娘子还未接话,忽然隐隐约约又有什么动静,似乎是有人来了。
来的人不少,混乱中吵了几句,那两人不再吭声。紧接着召南就感觉自己身处的箱子被人打开,压在身上的东西丢了出去。它趁机喵一嗓子嚎出来,倒是把正在翻东西的人吓了一跳。
“这怎么有只猫?”
那人把它从箱子里提出来,奇道。
召南任由它提着自己,眯起眼睛,滴溜溜打量四周。
来的人还不少,看穿着的衣服样式,像是官府的人。
难不成官府查到了什么?
它还在犹豫是扮作普通猫咪混过去,还是张嘴说人话把他们吓一跳,余光掠过一抹白,登时睁大了眼睛。
“毕远?”它惊愕道。
“什么毕远?”拎着它的男人闻言,下意识往另一边看,“欸?你是说我师弟?”
“你师弟?”召南这才回过眼来打量眼前的人。
这是个有点年纪的男人,留了点胡子,衣衫下摆上绣着丛丛青竹,倒有点文士的意思。他一把揣起召南,得意地挑了挑眉毛,“怎么,不可以?”
召南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你们为什么会来这里?官府的人?”它大为不解,“原来那两个人呢?”
“你是说那一男一女?”薛敬竹捋了捋胡子,“那自然是让他们继续为村里人医治……不然呢?”
召南张张嘴想说什么,随即又咽了下去。它摆了摆尾巴,跳到地上,“既然这样,那我就先走了。”
“哎哎,别走啊。”薛敬竹急忙拦住它,“我还没问你呢。你是妖怪,来这里干什么?”
“说谁妖怪呢,我是瑞兽,驺虞!”召南瞪他,“亏你看起来还有些文化,竟然都不认识我!”
“这……这哪是一眼就能认出来的。”薛敬竹不小心拽断了根胡子,“那你所为何事?最近城中蔓延的疫病,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召南白他一眼,转身就走。
“哎,我是说真的,你这小猫怎么还这么大脾气。”薛敬竹笑眯眯地一把逮住它,把它拎回来,“来跟我说说,你都知道什么?”
召南蹲在箱子上和他对视。
“好吧。”它盘起前爪,“第一,我得先知道你们是来干嘛的。”
薛敬竹眯起眼。
“告诉你也无妨。”他道,“怀兴城中蔓延疫病一事已经上达天听,我们此次就是为了防治疫病而来。”
召南狐疑地打量他。
“看起来不像。”它犹犹豫豫道,“这么多人……你们像是为了抓谁来的。”
薛敬竹竖起一根手指。
“这话可不能乱说,小猫。”他神神秘秘道,“要是被别人听到,怀疑我们的来意可怎么办?”
那就是有了。
召南问,“可和这个村子又有什么关系?”
“要想治病,首先得消灭源头。”薛敬竹意味深长道,“不然怎么根治?”
这么说,他们觉得疫病的来源是翠微村?
召南有些疑虑,但现在不是表现出来的时候。它左右张望,又问,“你有看到一块玉符吗?白色的,上面刻着些花纹?”
“没见。”薛敬竹道,“小猫,我告诉了你这些,你总得回馈我点什么吧?”
召南抬眼看他,似有些纠结。
“算了,告诉你就是。”它嘟囔着,“你们跟官府有关系,知不知道民间有很多信佛的……不是正儿八经的佛,很邪门的那种,叫摩什么来着?”
“摩尼教?”薛敬竹神情严肃起来,“你看到了他们的人?在哪?”
召南一听就知道了他的态度,顿时又活蹦乱跳起来,“就是那俩逮我的一男一女!他们身上有股味,我闻得出来!”
“你都知道,那我们岂有不管之理?”薛敬竹笑了,“我当你还见了他人。放心,那俩人已被拿下了,不然怎么能发现你?走,我带你去看,到我肩膀上来。”
召南看着他那单薄的身体,“……算了,我自己走吧。”
总感觉上去了这人就塌了。
一人一猫转悠到大槐树底下。大槐树下林林总总站了好些穿官服的人,有人手中还提着武器。那一男一女身上捆了绳子跪在树下,在官府中人的虎视眈眈下瑟瑟发抖。
召南借着自己体型小巧灵活的优势,窜到一旁屋檐上,探出个脑袋往那边瞅。
倒不是为了别的,它看到不远处站着毕远。
……不,是庆熙郡王元璧。
召南至今也没明白当初为什么两人就分道扬镳了,但并不影响它站在君无岐这一边。它扭过头,盯着树下那两个人,使劲嗅了嗅气味,笃定道,“果然还是有股难闻的味道,他们一定就是那个什么……摩尼教教徒!”
薛敬竹意味不明地瞅它一眼。
召南还没懂这一眼是什么意思,忽然踏踏踏脚步声响起,不知什么时候呼啦啦涌出来一波村民,各个手里拿着锄头犁耙,气势汹汹朝着元璧而来。
这是要干什么?
召南简直无法理解事情的走向,瞪大眼睛,刚要说些什么,却被薛敬竹一把握住了嘴。
“嘘,看就行,小猫。”他笑眯眯道,“这不是我们能掺和的事。”
召南便没有出声。
这些村民虽然看起来声势颇大,但行事却还算是有章法,并没有一上来就胡乱攻击,为首的仍然是那个姓崔的老太太。她走路都不大稳当了,却仍然声若洪钟,嗓门一吊起来,怕不是整个村都能听见。
“你们来这里要干什么?”
元璧负手转过身来。
“最近城中有疫病,现在也蔓延到了乡野之中,老人家怎么不好生在家待着,出来作甚?”
开口的却是他身边一个官兵模样的人。
“我出不出门用不到你管!”老太太两眼一瞪,“我且问你,两位使者是来为我们村中人来治病的,你们这帮穿着官衣的却把他们扣住,这是什么意思?”
当朝以仁孝治国,上了年纪的老人都是登记在册的,每逢节庆还要登门慰问,眼前这位崔老太便是怀兴城中数得着的长寿人,若真是因为官府有个什么好歹,怀兴县令只怕会被言官喷死,官帽那更是别想。
这人也晓得其中利害,憋屈道,“只是这二人即无路引也无来历,用的药又不知是何成分,我们也怕出了什么差错……”
“我呸!”
但显然老太太战斗力非同一般。
“我们村中人是有疫病不假,但天堂来的使者已经用神药给我们治好了!你们要抓他们,岂不是想要害死我们?两位使者与我们翠微村有大恩,今天我们不可能让你们带走他们,若真要动手,便从我的尸体上踩过去!”
这话一说完,面色不善的村民们举起手中武器,此起彼伏地应和起来。那官兵这才猛然惊觉,不知不觉间,他们竟然被村民们团团包围了!
局势骤然紧张起来。
被捆起来低头跪着的张娘子见状,唇边泛起一丝冷笑。
那官兵扫视四周,面上露出惧意。他正想下令暂避锋芒,又猛然想起身边还有个宗亲,话还没出口就紧急刹住,回身来拜,“您看这……?”
元璧目光缓缓扫过人群。
“既然惜命,那为何之前派医者来,你们不肯接受?”他开了口,语气沉冷,“是不信官府,还是另有隐情?”
崔老太太神色一僵。
“这和你没有关系。”她道,“我们只是为了保住使者,只要放了他们,我们不会与你们为难的!”
“放了使者!”
“放了使者!”
村民们又躁动起来。
召南在一旁看得稀里糊涂。但它也不关心这个,只想找回自己的玉符。大树下张娘子似乎被捆得不大舒服,挪动了下位置,腰上垂下来块白色物体,定睛一看,却正是那块玉符。
它心中一喜,顾不得多想,当即跳下去,悄悄去摸那块玉符。
薛敬竹没来得及拦住它,刚从喉咙里冒出来个“别”字,恰巧几个村民挤过去,竟生生把他挡在了后面。
召南脚步轻快地靠近大槐树。
来来往往都是人,没人注意到它。只有元璧在乌压压的一群人中瞥到点白色,只是一晃,就看不见了。
“乡亲们,乡亲们!”他身旁那官兵满头是汗,“别激动,有话好好说!我们不会伤害这两人的,只是问问情况,你们冷静!”
可他的声音被淹没在喧嚣里。
人群骚动着,听不进去一个字。仅有的几个府差不得不拼劲拦住他们,避免伤到贵人。现场实在过于混乱,每个人都在声嘶力竭,眼看就要发生骚乱。元璧精准地盯住人群中的崔老太太,眼眸眯起,一只手已经按上腰间剑柄。
一道白光晃过他的眼前。
咔嚓!
轰!
不远处惊雷般霹雳一道巨响,大槐树一根粗壮遒劲的枝条坠落,声势颇为浩大,腾起满地烟尘,不偏不倚正正砸到树下二人身上!
闷哼声淹没在树冠中,但已无人在意。现场像是被神仙施了什么法术,所有人都被硬生生按停,张大嘴巴,愕然看向远方。
人群像是受到什么指示一般缓缓向两边分开。
那里有白衣人正缓步走来。
她问。
“你们谁看见我的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