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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猫(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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召南觉得自己还是只小猫。
或者其他什么幼小的东西……它不知道,因为它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墙角铺开的蜘蛛网,一只黑色的长腿蜘蛛静静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它觉得它可能是死了。
有人在它身边走来走去,动作很轻,忽而停下来,轻轻戳它一下。
它有点生气,但又不很生气,好像这样的场景经常发生似的。它试着动了动手脚,好沉,像是皮毛浸透了水那么沉,它不喜欢,但那个人过来轻轻握着前爪摇晃的时候,它又不那么讨厌这种感觉了。
“咿咿——呀呀——”
它只能发出这种声音,好奇怪,这是猫叫吗?它小时候就是这么叫的吗?
无所谓吧,好困啊,闭上眼……
它再醒来时听到有人说话。
“总要想办法让你走,我找了个还不错的人家,兴许嫁过去能少受些罪……”
窗边影子水波一样晃动着,看不分明。
“那你呢?还有妹妹……”
“嘘,小点声!别管我们,你先跑出去,以后想办法来带我们走,知道吗?”
“可是娘……”
交谈声渐渐低了下去,召南有点无聊地尝试晃动四只爪子……嗯?尾巴呢?
尾巴不见了!
它惊慌失措,嘴巴里竭力想说出点什么,但只有些它自己都听不明白的单调音节。情急之下它用力蹬了一下,不知蹬到什么,闷闷“咚”的一声。
交谈声停了。
有人轻快地走过来,小心把它抱在怀里。
“乖乖,小乖乖。”那人轻声说,“娘的好宝贝,要听话,要安静,安静才能活下去……”
它竭力仰起头,望进一双深棕色的眼。那双眼中倒映出一团身影,是个……
是个小孩?
召南猛地跳了起来。
不对,它没有跳起来。
它飘在……一团冰冷的混沌中。
耳边传来急促的喘息和心跳,还有重重的,踩在树叶和砂石上会有的沙沙声,有人正在奔跑,但她不知道那是谁。
她……她?对,她是个小女孩。
它是吗?
召南在茫然中飘着,身不由己地跟着跑步声往前走。那个人似乎很累,她甚至能闻到淡淡的血腥气,可一步都没停过。直到月亮落下,天空泛起浅白,星星在天尽头处若隐若现,扑通一声,那个人摔倒了。
有什么湿润的、冰凉的东西落在身上,召南疑惑地抬起头,并没有下雨。
天空骤然明亮,刺眼的光芒铺天盖地。召南情不自禁眯起眼睛,只觉得全身都在震动,好像被人装进了袋子里来回晃似的,隐约还能听见些交谈声。
“时间太久……没救了……”
“……死了……”
死了?谁死了?她吗?
召南不知哪里忽然生出些力气来,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迷迷蒙蒙,似是隔着什么,看不分明。有只手轻轻搭在她身上,散发着微微热意。她动了一下,那只手就骤然离开,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你醒了吗?”
是君无岐。
召南蓦然安了心。
“我怎么了?”她小声咪呜,“好像看不清……”
“看不清是正常的。”君无岐哄孩子似的轻轻摸她脑袋,又揉一揉耳朵,“你生病了,岳姨会治好你的。”
召南就放松下来,下意识往她怀里拱。
“最后怎么样啦?”她迷迷糊糊地问,“那个大蛇……死了吗?”
“死了。雾也不会扩散出去的。”君无岐耐心地安抚着她,直到她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平稳,这才小心翼翼地把猫端起来,放在床上。
“睡着了?”岳又青从外面探出个脑袋,用气音道。
君无岐点点头,小心拉开椅子,摸索着跟她一起去了外面。
岳又青还没全好,压低了嗓子咳嗽着。
“城里的情况慢慢变好了。”她说,“但是召南……你打算怎么办?”
君无岐朝她的方向侧了下头。
“当然是治好她啊。”她奇怪道,“怎么?”
岳又青忽然卡了一下。
“不……我就知道……不。”她深深吸了口气,“你知道你的伤还没好全吗?之前跟那姓张的动手又把伤口撕裂了,芝姨给你换药的时候你不疼吗?”
君无岐眨眨眼睛。
“这有什么关系?”
岳又青简直想大逆不道地给她脑袋上来一下。
“我管不住你,我不信我娘也管不住你。”她叉腰道,“你等着,我这就去官府喊她,娘……”
她尾音还没出口就被君无岐一把捂住了嘴。
“别去。”她无奈道,“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又不是要和别人动手,伤不伤的有什么要紧?”
她慢慢松开手,岳又青立马挨过来,小声问,“那你要干嘛去?告诉我嘛,我不告诉别人。”
君无岐不用猜都知道她在打算什么,但这种事倒是也无妨。
“当然去问问始作俑者。”她道,“她现在应当已经被关起来了吧?”
张盈确实已经被关了起来。
怀兴城的镇正司不知道有几年没处理过类似案子了,好端端的连个能关妖物的监牢都找不着,只好临时去隔壁衙门借了一个,勉强把她和普通犯人分开。这地方黑且窄,地上堆的秸秆发了霉,散发出一股恶臭。张盈已恢复了人身,伤口草草包了一下,蜷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好像死了。
有人从外面慢慢走进来。
他似乎心情很好,一边走一边哼着不成曲的小调。来到张盈监牢门前时没立即说话,而是自高至下打量着她。
“我道是个什么人物呢。”他笑嘻嘻道,“这么一看,普通得很嘛。”
张盈恍若未闻,没有任何反应。
薛敬竹也不恼,自袖中掏出个纸团,三两下展开成一张画像,虽然笔触有些潦草,但仔细一看竟然就是张盈模样。他敷衍地对比了两下,重新把纸团收起,摇了摇头。
“不晓得你做了什么,竟让师父他老人家这般惦念。”他眯起眼睛,“即使你落入这般境地,也嘱托我一定要弄死你呢。”
听到这话张盈才抬起头来。
她半张脸上还满是未拭净的血迹,一只眼在深色阴影中亮起一点幽绿光芒,“你师父是谁?”
“不重要。”薛敬竹蹲下身,与她平视,“但你在死前,大抵也能想起来罢。”
他袖口处有抹雪白电光般一闪。
张盈整个人向后一仰,额前几缕头发被刀锋割断,断发飘飘摇摇飞起。发梢还未触及地面,薛敬竹已经出了第二刀!
他的动作出乎想象得快和隐蔽,张盈已无转圜余地,避无可避,只得生受一下,颈侧立马见了血,泼剌剌溅在地上,再深一点怕是就要直接去见阎王。薛敬竹正要趁势再出第三刀彻底了结她性命,忽听外面一阵踏踏脚步声,一个狱卒跑了过来。
“薛……大侠。”他不知该如何称呼他,只得含糊过去,“有人来了,要见她!”
薛敬竹若无其事地站起身,刀尖掩于衣下,再看不出一丝痕迹,笑问,“是谁?”
狱卒迟疑片刻。
“是……个瞎子。”他说,“但她带了两把剑,似乎也是个江湖人。”
薛敬竹侧头垂目,张盈正抱作一团靠在墙边,一声不吭。他便扭回头去,道,“我去见见。”
两人一前一后快步走出监牢。
外面果然有人在等。
只是……比预想中多了一个。
元璧不知何时也到了。
他站在君无岐斜后方三尺远,背着手,身上什么也没挂。君无岐仍然覆着双眼,腰上反倒是挂了两把剑,面孔对着正前方,好像根本没发现自己身后有个人似的。两人没有任何交流,似乎也没有要开口的意愿。
诡异,太诡异了。
薛敬竹刻意加重了些足音。
“阁下……”
“师兄……”
这两个人同时开了口,又同时把尾音吞了回去。
又是一阵尴尬的沉默。
“我来见张盈。”君无岐说,她一只手一直按在剑鞘上,“事关‘瘟雾’,劳烦通融。”
薛敬竹眼神缓缓落在那把剑上。
“姑娘的剑有些眼熟。”他道,“我似乎在……”
一道凌厉的目光从她背后射来,若有实质。
薛敬竹背上稍稍出了点汗,但还是坚持着说了下去,“似乎在我师弟那里见过?”
君无岐沉默了几息。
“是吗。”她微笑着说,“那为何你师弟不来见我?”
这话说得,他就在你身后,你问我?
薛敬竹腹诽,扛着元璧要杀人的眼神艰辛继续,“那我便不知晓了,兴许有什么难言之隐?”
“难言之隐。”君无岐重复,“究竟有多难言,才能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尾音落地,她径直迈开步子。可足尖还没落地,手腕却忽然被人一把握住。
他用的力气不大,恰恰好能留住她,可若一使劲也能轻松挣脱。她缓缓停下动作,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但也没出声。
好像就这么僵持住了。
薛敬竹拼了命朝元璧挤眉弄眼,妄图通过眼神把自己所有的经验全都传授过去,可惜媚眼全抛给了瞎子,这家伙根本头都没抬,只是很专注地盯着君无岐后脑。
“……那件事,我真的毫不知情。”
他说。
君无岐似乎没想到他先冒出来这么一句,意外道,“什么?”
元璧抿了下嘴唇。
“你的眼睛。”他补充,“如果我知道,我一定……”
他手上骤然用了点力气,瞬息后又松开。薛敬竹站在一旁,有些说不出话来。
因为元璧此时眼眶通红。
他从来没见过他这个师弟这种模样。
元璧的声音慢慢颓下来。
“我……”他声音里几乎带了点哽咽,一瞬即逝,“我还在调查,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能查出来到底是谁……”
君无岐忽然叹了口气。
“修玉。”她语气有点无奈。
“十年了,你真是一点也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