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古鲛人饲养指南》林禄臻

26、结界

　　“波莱，你还好吗？”

　　海面之下，厄塔洛瑞斯从背后抱住波莱清瘦的身形，掌心触及对方肌肤的瞬间，探查过他身体的每个部位，确认没有任何伤痕后才放下心。

　　同样地，波莱也感知到厄塔洛瑞斯安全无恙。他侧头，脸颊在厄塔洛瑞斯肩上安抚地蹭了蹭：“我没事。”

　　“你在这里等一会儿，波莱。”厄塔洛瑞斯缓缓松开手，语调由急切转为阴冷，“我去解决掉这些人类，这样所有生物都将重归和平。”

　　“等等……”
　　波莱在对方怀中转身，抓住他即将抽离的手臂，回头看向被海浪巨大的冲击力拍晕过去的希亚。

　　希亚双眼紧闭，口鼻间溢出断断续续的气泡，无所依靠的身体慢慢下沉。

　　波莱目光复杂而困惑。

　　他没想到在最后关头，一直与他为敌的希亚竟会为他打开牢笼，让他有机会逃出，用水泡将爆炸压制住。

　　波莱手指轻挑，昏迷的希亚被水泡包裹，飘向陆地。

　　“为什么要救他？”厄塔洛瑞斯垂下的双手攥拳，下压的眉心凝结着怒意。

　　波莱不知该如何回答。
　　满腔的怒火随着容器爆炸的闷响溢散，在确认厄塔洛瑞斯安然无恙时彻底泯灭。

　　面对折磨他却又施以援手的人类，波莱不知道究竟该如何对待他们。

　　他攥住厄塔洛瑞斯的手腕，捻灭他手中蓄势待发的叉戟，带着他浮上水面。

　　头顶浓厚的乌云遮天蔽日，明明是正午时分，却漆黑如夜。
　　刺目的闪电不断从天穹劈下，照出在海面上沉浮呼救的人类。

　　为“和谈”而退后的海平线，此时因“和谈”失败瞬间暴涨数十米。
　　人类的仪器、武器全都被打散，悬浮在半空的飞行器也被漩涡卷进海底深处。

　　厄塔洛瑞斯望见这一切并没有太多的动容，余光却见波莱面露不忍与自责。
　　于是抬手揽上他的肩，沉而幽深的眼眸转向他：“人类肆意染指海洋，摧残海洋生灵，这些是他们本该承受的后果。”

　　“可在海洋生灵变异之前，人类并没有这么做……”波莱垂眸，纤长的睫毛也难掩眼底愧疚，“是我们……不，是我的出现导致了一切。”

　　澎湃海浪淹没了波莱愈发低落的语调，也冲熄厄塔洛瑞斯心头怒火。

　　“波莱，你……”厄塔洛瑞斯感受到他周身易散出的能量，犹疑一闪而过。
　　他牵起波莱垂在身侧轻颤的拳头：“你是海洋之灵，是我的主人，是所有海洋生灵的主人，而人类并不在此范围之内，所以无需为他们负责。”

　　波莱闻声合眸，纤长的睫毛上，一滴水珠悄然坠落，从脸颊滑至下颌，宛如一颗晶莹的泪珠。
　　厄塔洛瑞斯情不自禁地用食指抹去那道水痕，张口欲言时，脸上神色却忽地凝滞。

　　他们脚下的海浪骤然席卷而去，有意识地向四周掀起波澜。

　　“波莱！”厄塔洛瑞斯攥住他的手腕，试图制止对方的行为，“你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明白。”波莱没有挣脱，而是拉过他另一只手放在自己脸侧，抬起的眼眸中笑意灿然，“厄塔洛瑞斯，我很喜欢你刚才抚摸我的感觉，不知道为什么，掌心明明很凉，却让我觉得温暖。”

　　厄塔洛瑞斯冷硬的唇线软化了一瞬，他很想亲吻波莱，亲吻他散落无数星辰的眼眸。
　　如果此刻波莱没有以几乎自毁的方式使用能量的话。

　　“为什么？”厄塔洛瑞斯挣开波莱的手，不可置信地钳住他的肩膀，金色眼瞳沉如深渊，“他们刚才要杀了你，你明白吗？你为什么要消耗自己的生命去救他们？”

　　厄塔洛瑞斯第一次如此慌乱，不断尝试切断波莱正在呼啸冲荡的能量，但海灵用尽全力的爆发，一只鲛人根本无法阻止。

　　“守护海洋，是我职责所在，陆地和海洋一定会重归和平。”
　　波莱愉快的语调带着畅然，仿佛压在心头多时的重担终于卸下。
　　凝望着厄塔洛瑞斯的浅灰色眼瞳闪过盈盈水光，波莱松开他的手。

　　“厄塔洛瑞斯，感谢你的守护，以后……”有机会我们还会再见。
　　后半句堵在喉间，被狂风吹散。

　　“不要！”厄塔洛瑞斯伸出的手抓空，一道迅速腾起的水幕遮挡住视线。

　　厄塔洛瑞斯挥开水幕，波莱身影已远去数十米，周身波涛汹涌。

　　不同于厄塔洛瑞斯吞天噬地攻击气势，波莱指挥下的海浪与暗流有意识般，击碎禁锢变异海洋生物的玻璃容器，凝成一道坚固的水墙，隔开总是觊觎它们的人类。

　　水墙两侧水流相对冲刷，将无辜的变异海洋生物送去深海，人类则一股脑被海水冲去远方的陆地。

　　厄塔洛瑞斯无暇顾及刚登陆就四处寻找武器的人类，追着波莱潜入深海。

　　一路上，波莱的能量仍在大量逸散，召唤的讯息传遍所有海域。
　　厄塔洛瑞斯感受到拥有变异能量的海洋生物们，都在朝波莱前进的方向聚集。

　　“波莱，告诉我你想做什么，让我帮你。”厄塔洛瑞斯传讯给波莱，却没有收到回应。
　　心中的惶恐不安愈演愈烈。

　　他操纵海洋生灵阻拦波莱的脚步。
　　可鱼群围着波莱转了几圈后，径直朝他涌来。

　　厄塔洛瑞斯挣脱鱼群的纠缠时，波莱已到达鲛人宫殿。
　　他立在略显寂寥的宫殿前，无数不同族类的海洋生灵在他身边巡游，以波莱为中心，形成一个巨大而虔诚的旋涡。

　　它们身上散发出或微弱或强烈的变异能量，如同温润光晕。

　　波莱双臂微微张开，浅灰色的长发在海流中如海藻般舞动，周身散发出的光芒耀眼炫目，却无端让人想到即将燃尽的烛火，在猛烈地消耗最后的残躯，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脆弱与决绝。

　　愈发强烈的光芒不再是仅仅萦绕他自身，而是化作无数道纤细而明亮的光丝，正以一种极其复杂的方式，渗入周围的海水、岩石、以及每一个海洋生灵周围的空间。

　　“构筑结界？”厄塔洛瑞斯瞬间明白波莱的意图。
　　愤怒、恐惧和悲恸的混杂情绪攫住了他。

　　波莱不是在使用能量，而是在消耗海灵的生命力，划定与世隔绝的疆域。

　　“波莱！停下！”
　　厄塔洛瑞斯试图冲上去，一股柔和却无比坚韧的力量将他阻挡在外。
　　那是波莱提前设下的屏障，不是为了防御攻击，而是为了阻止他靠近。

　　波莱听到厄塔洛瑞斯的声音，微微侧过头。
　　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仿佛下一秒就要融化在海水中，唯有那双浅灰色的眼眸，依旧清澈，里面盛着歉意、决然，以及一种时隔千万年，厄塔洛瑞斯再次见到的、属于海洋之灵的怜悯与威严。

　　他对着厄塔洛瑞斯轻轻摇了摇头，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疲惫笑意。

　　“别担心。”
　　波莱开口，无声安抚。
　　随即，他重新闭上双眼，将全部心神沉入到那宏伟而残酷的构建之中。
　　更多的光丝从他体内逸散而出，如同献祭般融入周遭。

　　于厄塔洛瑞斯眼中，那像是波莱在做最后的告别。

　　海底的泥沙开始按照无形的律动翻涌、凝结，形成一道道闪烁着微光的基底。
　　珊瑚礁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生长、变形，构成结界天然的骨架。
　　沉默的海底山脉发出低沉的轰鸣，山体内部散发出古老的力量，响应着海灵的召唤。

　　厄塔洛瑞斯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无法言语。
　　他看到，一个无形的、巨大的半球形结界正在缓缓成型，它以鲛人宫殿为核心，向着四周的海域扩展，将聚集于此的所有变异海洋生灵笼罩其中。

　　人类的气息、声音，乃至恶念，都被这层光晕彻底阻隔在外。
　　结界内部，海水变得前所未有的澄澈、宁静，充满了勃勃生机。
　　那些原本因变异而躁动不安的生灵，此刻都安静下来，它们本能地感知到，这里将是它们永恒的、安全的家园。

　　而波莱的身影，在这宏大的创造过程中，正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

　　他周身的耀眼光芒逐渐黯淡，最终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如同阳光穿透浅海时形成的光影。
　　他构筑的不仅仅是物理上的屏障，更是一种规则，一种烙印在海洋意识深处的法则——此域，人类禁行，海灵永驻。

　　当最后一道光丝从他指尖流逝，融入结界顶端，完成最后的闭环时，整个结界猛地一震，发出一声低沉而悠远的嗡鸣，仿佛整个海洋都为之叹息。
　　结界彻底稳固了，光壁上的流光明灭不定，最终内敛，化为无形无色的屏障。

　　波莱的身影也在这声嗡鸣中，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化作无数细碎的、闪烁着微光的蓝色光点，缓缓消散在海水之中。

　　他没有留下任何实体，甚至没有留下一句遗言。

　　“波莱——！”
　　屏障消失，厄塔洛瑞斯的嘶吼着冲入结界，却只来得及收集星星点点的能量碎屑。

　　海洋生灵似乎感受到神明在消散，惶急地四处追寻着蓝色光点，在光点湮灭于深海之后，失落地停在厄塔洛瑞斯身边。

　　“波莱，又要分离千百年吗？”
　　厄塔洛瑞斯不甘地攥紧被气泡包裹的能量碎屑，悲恸的目光投向遥远的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