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古鲛人饲养指南》林禄臻

25、失控

　　声音不大，却极具穿透力，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自然也包括波莱。

　　波莱闻言慌乱朝希亚问：“不是和谈吗？为什么之前说好的不一样？！”

　　守在容器旁的希亚置若罔闻，面无表情地盯着站在所有人对面的厄塔洛瑞斯。

　　“卡特尔先生呢？他在哪里？他说可以和平解决……”

　　“人类欺骗了你，波莱。”
　　厄塔洛瑞斯眼神掠过，薄唇轻启，冷淡低沉的语调昭示着对人类行为的厌恶与不齿。

　　波莱愣愣地不愿相信。

　　他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明明能够帮助双方重归和平，明明人类会关闭屏蔽仪器让他联络厄塔洛瑞斯，明明卡特尔先生曾向他确认过这一信息的真实性。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波莱疲惫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望见希亚未能及时收回的目光。

　　冷漠无情的眼眸中罕见地染上一丝怜悯，恍惚间，波莱想起希亚看向卡特尔时，眼底曾闪过的不易察觉的怜惜。

　　近几日两人熟稔相处的画面在他眼前浮现，满腹的狐疑唤起厄塔洛瑞斯那句几乎被他完全遗忘的告诫——
　　“卡特尔只是为了挑起陆地与海洋的战争。”

　　波莱的心脏陡然一紧。

　　卡特尔背叛了他……吗？

　　没人给予他答案，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厄塔洛瑞斯身上。

　　人类的首领从谈判长桌前起身，没有向前靠近，只抬手挥了挥，立时有人应和，高声朝厄塔洛瑞斯道：
　　“我方需要你返还劫掠走的实验体，以及永久放弃对实验体的操控权。”

　　“不可以！”
　　厄塔洛瑞斯还未出声，波莱抢先一步回绝。

　　绝对不能因为他，让伤痕累累的海洋生灵再次回到那座地狱！

　　他急迫地上前，却被禁锢一隅，只能紧贴在冰冷的玻璃上，抬起手掌拍打，试图引起厄塔洛瑞斯的注意。
　　然而，总是专注凝望自己的眼眸这次却没有为他回转。

　　厄塔洛瑞斯恍若未闻，戟刃划开海浪，数不清的巨型水泡从海底冒出，每个水泡中都囚禁着一只海洋变异生物。

　　其中一只断臂的鲨鱼有些眼熟，它惊慌地不停顶撞，可看起来一触即破的水泡却纹丝不动，似乎比囚禁波莱的玻璃容器还要坚固。

　　“它是……是第三十四实验室的实验体……”
　　波莱手指不受控制地蜷起，圆润的指尖划过玻璃，发出钝器摩擦的闷声。

　　透明玻璃上留下几道肉眼难以辨别的痕迹。

　　“停下！”
　　呼唤没有得到回应，波莱试图传讯给厄塔洛瑞斯，可无一例外全部被阻挡，能量讯号无声地撞击着玻璃容器。

　　立于浪尖的厄塔洛瑞斯一无所觉。
　　他紧盯着人类将海洋生灵重新囚禁在玻璃容器中，暗金眼眸愈发沉郁。

　　“你们应该按照约定，释放波莱。”
　　厄塔洛瑞斯冷声提醒迟迟没有行动的人类。

　　人类的领导与身边人确认交接无误，一直维持肃穆的脸上露出几分贪婪的笑意。

　　厄塔洛瑞斯握着叉戟的手紧了紧。

　　这副表情太过熟悉，曾经的人类也是用这样令祂厌恶的神情面对海灵，掠夺、杀戮，几乎用鲜血染红整个海洋。

　　“不要着急。”人类领导慢悠悠地拉长语调。
　　他们知道这个叫做“波莱”的人类对拥有特异能力的变异鲛人很重要，换取想要的利益之后，却还想继续试探，对方能为了波莱做到哪种程度。
　　“你拥有着强大的异能，怎么能保证在我们释放波莱后，你不会再报复我们？”

　　脚下海水骤然无风狂卷，在厄塔洛瑞斯身后掀起数十米的浪潮。

　　虽然早就猜到了人类不会轻易履行诺言，但面对言而无信的人类，厄塔洛瑞斯还是忍不住发怒。

　　可是……

　　目光不自觉地掠过被人类军士层层包围的玻璃容器，厄塔洛瑞斯下颌冷硬的线条微微颤动。

　　自从上次波莱为救自己而被人类抓捕关押，厄塔洛瑞斯便陷入无尽的自责与疯狂之中。
　　祂召唤所有海洋生灵，发疯一般袭击人类的领地，甚至不惜杀死被人类以新型方式操控的海洋变异物种，只为救回波莱。

　　可人类太狡猾了，他们意识到波莱对海洋的意义，把波莱藏起来，诓骗波莱传讯给祂。
　　人类甚至还趁机利用“科技”复制了传讯通道，以波莱的生命威胁祂退让，并约定了此次可笑的“和谈”。

　　厄塔洛瑞斯环顾“和谈现场”的每一个人类，他们脸上完全没有对和平的期待，而是写满恶心的掠夺。

　　“说，还有什么要求？”厄塔洛瑞斯讥讽地扯了扯嘴角。

　　闻言，人类领导端正上半身，道：“想要波莱活，就用你的命来做交换。”

　　“好。”斩钉截铁的语气中没有丝毫迟疑，话音未落，叉戟的利刃已调转方向。

　　“厄塔洛瑞斯！”一声带着斥责的吼声响起，瞬间吸引在场的所有目光。

　　波莱蜷曲的指尖下，玻璃内壁被划出几道浅痕，甲片与血肉相贴的边缘红得几乎滴出血来。
　　他整颗心提起，慌乱而急切地开口阻拦，几个字好似从砂石上滚过一般：“不能这么做……”

　　对上波莱双眸，远远望着渡上水光的浅灰色琉璃，厄塔洛瑞斯冷硬的神色变得柔软。

　　但波莱依旧不敢放下心，唯恐厄塔洛瑞斯下一秒就用利刃划破破自己的脖颈，喉咙紧得厉害，声音干涩而颤抖。
　　“是你告诉我的，厄塔洛瑞斯，人类只会欺骗，就算你照做伤害自己，他们也不会放过我……”

　　叉戟慢慢调转方向，厄塔洛瑞斯张口欲言，却被波莱突兀的痛苦呻吟打断。

　　“呃啊——”

　　原本站在玻璃容器中的青年身体一软，像是被瞬间抽走了力气似的，跌坐在容器底部，却由于空间过于狭小，修长的四肢以怪异的姿势堆叠着。

　　“波莱！”
　　一声惶恐的呼唤，厄塔洛瑞斯挥动叉戟，掀起滔天巨浪如猛兽般扑向海岸。

　　“波莱还在我手里，你确定要终止和谈吗？”人类领导撕去伪善的假面，毫不掩饰语气中的威胁意味。
　　“玻璃容器是特制的，不仅能够进行电击，还能遥控爆炸，控制器就在我手里，如果你伤害在场任何一个人，我都会让波莱为他陪葬。”

　　海浪瞬间化为雾气弥散消失，厄塔洛瑞斯握着长柄的手青筋暴起，手腕无法自控地轻颤。

　　但在他开口之前，一直蹙眉沉默地站在玻璃容器前的希亚，忽然向前一步沉声道：“先生，原计划不是这样的。”

　　对方瞥了希亚一眼，转头继续对厄塔洛瑞斯道：“要波莱的命，还是自己的命，由你来选。”

　　厄塔洛瑞斯的目光始终凝在波莱单薄的身躯上，闻言再度抬起武器，利刃抵上颈侧，立刻洇出几串鲜红的血珠。

　　“不要这样……”波莱强忍浑身麻痹的不适感，奋力抬头。
　　一边是得意冷笑的人类领导，一边是为救他不惜伤害自己的厄塔洛瑞斯。

　　波莱不禁后悔曾经对厄塔洛瑞斯讨伐人类的阻拦。
　　如果非要在人类与厄塔洛瑞斯之间选择一个活下去，他没有理由选择总想要对非我族类赶尽杀绝的人类。

　　“杀了他们，就能救我。”
　　波莱听到自己说出如此残忍的话时，心中竟奇异地毫无波动。

　　厄塔洛瑞斯也听到波莱的话，但动作只是迟疑了一瞬，刀刃便继续深入皮肉。

　　人类经历千百年的发展，“科技”的力量几乎能够与“神力”抗衡，祂没有把握在人类按下控制器之前，毫发无伤地将波莱救下。
　　厄塔洛瑞斯不能，也不敢赌。

　　强烈的电流再次肆虐过波莱的身体，后背的冷汗浸透了衣衫。
　　他紧紧咬住下唇忍下痛呼，再次重复：“厄塔……洛瑞斯……杀、杀了他们……”

　　声音孱弱轻柔，只有距离波莱最近的希亚闻声回首，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波莱眸中蓄起的水雾随着厄塔洛瑞斯的鲜血一同滚落，撑扶玻璃壁的手掌不断战栗。

　　一股强烈的、疯狂的能量骤然掀起，缠绕着他紧绷的神经和奔腾的血液，从身体各个部位喷涌而出，冲撞着禁锢他的牢笼。

　　“嗡嗡……”
　　特制的玻璃在震动中发出嗡鸣，仿佛随时会化为齑粉。

　　人类领导发现波莱的异样，连忙调派兵士包围玻璃容器，手中的控制器不断加大电击力度。

　　“厄塔洛瑞斯……”
　　波莱声音极轻，如同梦呓。

　　厄塔洛瑞斯呼吸一滞，停下伤害自己的动作御水暴起，佯装攻击人类领导，在护卫的兵士回防支援时瞬间调转方向，极速冲向波莱。

　　“你们这些怪物！都去死吧！”
　　“滴——”

　　人类领导手中的控制器发出刺耳的尖鸣，厄塔洛瑞斯全身的血液像是被凝固了一般，身体僵硬得不像话，脖颈间的鲜血却混着海水涌得更厉害。

　　“波莱……”

　　“轰隆——”

　　“嗡——”

　　爆炸的闷响被一阵又一阵的嗡鸣覆盖，雷电炸起的惊涛骇浪冲击着海岸上的所有生物。

　　“不该是这样的……”

　　失去意识之前，被海浪冲开的希亚听到了波莱痛苦的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