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古鲛人饲养指南》林禄臻

24、信任

　　波莱翘首等待两天，才盼到姗姗来迟的卡特尔和希亚。

　　大门打开前，提前听到动静的波莱已经站在门口等待。

　　“总指挥官和院长同意和变异鲛进行初步沟通。”希亚淡漠的声音比他冷肃的面容先一步出现。

　　“真的吗？”
　　波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看向后方的卡特尔，想要求证希亚不是在哄骗自己。

　　卡特尔进门时满脸笑意：“没错，从今天开始，每天关闭信号屏蔽仪器半个小时，让你向鲛人传话。”

　　外界的信号的确在发生轻微的波动，屏蔽仪器应该正在移动。
　　他急不可待地在杂乱的信号流中尝试寻找厄塔洛瑞斯，想要第一时间把消息告诉他。

　　但信号屏蔽仪器还没完全撤走，波莱没能联系上厄塔洛瑞斯。

　　“院长委派卡特尔带领特设小组与变异鲛建立新的沟通渠道，通过你进行的和谈交由我全权负责。”希亚向前一步与卡特尔并肩而立，“所以，稍后如果变异鲛联系你，请立刻告知我。”

　　波莱不甚信任地隆眉，卡特尔安抚地轻拍他肩膀：
　　“别担心，希亚做事很负责。”

　　“可是……”波莱还想再说什么，但对上希亚警告的眼神，抿唇止住话头。

　　在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让卡特尔和希亚变得如此……友好之前，他还是不要多说话，以免让卡特尔先生再次陷入危险的境地。

　　所以，他需要找机会和卡特尔先生单独相处。

　　正暗中思索时，一声悠远的呼唤自远方传来。
　　“波莱……”
　　波莱浅灰色的眼眸瞬间亮起，剔透的瞳仁中映出喜色。

　　“我在。”
　　波莱垂眸，集中精力强化两人之间的连接。

　　希亚察觉波莱的异样，上前一步，卡特尔却抓住他的手腕，制止他开口询问的意图。
　　卡特尔用口型无声道：不要打扰他们沟通。

　　“你好吗？在哪？”
　　厄塔洛瑞斯的声音听起来急切又担忧，波莱指尖在眉心轻点，向对方释放出安定讯号。
　　“我和人类在一起，他们没有伤害我，还答应了与我们和谈，达成陆地和海洋的和平协议。”

　　传出的讯息久久未能得到回应，波莱不禁担忧，厄塔洛瑞斯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他试图搜寻对方的位置，但陆地和沿海各处都设置有屏蔽仪器，造成大片大片的盲区。

　　卡特尔见波莱神情发生变化，疑惑地问：“怎么了？”

　　波莱抬头正要告诉他自己与厄塔洛瑞斯断联了，耳边却忽然重新响起厄塔洛瑞斯的声音。

　　“狡诈的人类，只会欺骗。”阴沉的语调仿佛隐忍着怒气，“波莱，不要相信。”

　　闻言，波莱着急解释：“不是这样的，卡特尔先生会代表人类……”
　　话还没说完，不甚稳定的连接猝然断开。

　　“波莱？鲛人和你说了什么吗？”卡特尔抬手搭在波莱微颤的肩上，“能告诉我们吗？有什么问题我们一起解决。”

　　“没什么。”
　　波莱勉强笑了笑，他没有完全传达厄塔洛瑞斯的意思，委婉道：“厄塔洛瑞斯不太信任人类愿意休战，我会再和他联系，向他解释。”
　　闻言，卡特尔和希亚神色不变，他们早就想到了，要促成和谈不会那么容易。

　　“嗯，不用着急，你先休息，下次他再和你联系可以通知希亚。”卡特尔道，“我去实验室看一下信号捕捉仪，尽快和鲛人建立直接沟通渠道。”

　　波莱心不在焉地点头。
　　他一直尝试重新和厄塔洛瑞斯联系，可对方像是故意躲他，连接迟迟没能建立。

　　不过周围信号屏蔽仪器撤走，波莱能使用部分能力，他感应着整座临时基地的人员，窃听他们的谈话，以确认人类的和谈是否真心。
　　他还在地下储藏室发现了仍被人类关押的海洋变异物种，它们虽然没有像在研究院里那样被实验折磨，但身上留有不少打斗造成的伤口。

　　波莱皱起眉，释放能量帮它们治疗。

　　接下来几天人类与海洋似乎进入了考虑和平的休战期，至少每天信号屏蔽仪器撤走的半小时内、波莱能感知到的范围里，没有发生过什么冲突。
　　但厄塔洛瑞斯迟迟没有联系他，波莱隐隐生出不安。

　　而且，每天监督他和厄塔洛瑞斯联络的只有希亚，卡特尔忙于工作基本没有来看望过他。
　　单独询问卡特尔的想法频频落空，波莱对于情况的不了解令他感到烦躁。

　　直到卡特尔试验成功，事情迎来转机。
　　只是来通知波莱的不是卡特尔本人，而是希亚独自前来。

　　“上级与变异鲛取得了联系，初步达成和解，谈判时需要你出面。”

　　波莱心中一喜，连日来的惶然消散，他随即开始又一次尝试联系厄塔洛瑞斯询问情况，却发现周围再次设置了大量信号屏蔽仪器。
　　明明两个小时前还能感知遥远处的潮起潮落。

　　他狐疑地看向希亚。

　　希亚神色自若地解释：“上级担心你趁机联合变异鲛设计我们，所以不得不做出防备措施。”
　　他抬手示意门外，立刻有手持武器的军士进来，以包围的姿态列队两侧。

　　波莱虽心里不舒服，却也理解，他点点头，在众人的“护送”下走出软禁自己的房间。
　　然而，门口却放着一个巨大的玻璃容器。

　　这次不等波莱询问，希亚先行开口：“这是特制的屏蔽容器，请你暂时……”
　　“你们究竟是什么意思？”波莱面露不虞，少见地打断别人说话，“到底是要和谈，还是要押送囚犯？”

　　厄塔洛瑞斯本就不信任人类，他们表现得如此防备，只会加深双方误会。

　　希亚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这些都是不得不做的防护措施，如果我们想伤害你，不需要等到今天。”
　　说着，他按下按钮打开容器。
　　“如果你不配合，和谈就无法进行。”

　　波莱犹豫，但看着希亚绝不退让的眼神，想到受伤的海洋生灵们，不禁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抿唇走进去，容器关闭后，果然无法再使用能量感知外界的情况。
　　虽然刚恢复能力没几天，但因为获取了过去长久的记忆，波莱接受良好，骤然无法使用，还有些不适。

　　容器内的空间逼仄，头顶和脚下被暗色金属封闭，压抑得难受。

　　波莱想起那些体型巨大的海洋物种，本该在无边海洋中畅游，却因变异被猎捕囚禁，终日囿于狭小的玻璃容器中。
　　“没关系……”他闭上眼睛掩去不断浮现的画面，轻声安慰自己。“只要能结束战争，所有生灵都将重获自由。”

　　然而，透明的玻璃容器外，负责护送行动的希亚和十多个军士神情凝重，不像是去参加和谈会议，更像是即将上战场。

　　“希亚先生。”波莱手掌贴在容器壁上，询问背对着自己的男人，“和谈的地点在哪里？”
　　他想知道还要多久才能见到厄塔洛瑞斯。

　　自从那次之后，厄塔洛瑞斯宁愿和人类沟通再不理他，是不是他的生气了？

　　波莱灰色的眼眸低垂，眸底因为和谈而生出的喜悦消散。

　　“在原来的研究院。”
　　“啊？”那片区域不是被海水淹没了吗？

　　希亚明白波莱的疑惑之处，解释道：“既然是和谈，变异鲛当然要拿出诚意，两小时前海水已经退回原来的海岸线。”

　　“人类的诚意呢？”波莱觉得希亚说话时的语气居高临下，有点为厄塔洛瑞斯不平。

　　希亚这时才回头看了他一眼：“你。”

　　输出车很快将他们送至研究院，半个月前还光洁如新的建筑在海水的侵蚀下蒙上一层腐坏的气息。
　　研究院前的空地上，布置成一处建议的露天会议室，周围放有十多个信号屏蔽仪器，每个仪器旁还有一位军士守卫。

　　几个领导模样的人类坐在会议桌一侧，身后放置着卡特尔最新研发的仪器。
　　运输车停在不远处，那几位领导看了看，抬手下达指令。

　　波莱被拉下运输车时，看到他们关闭屏蔽仪器，又去捣鼓一台自己不认识的机器。
　　而后，平静的海面掀起海浪，海天交接处浮现出模糊的人影。

　　黑发黑尾，五色宝石串连成的饰品，点缀着领口露出的形状完美的肌肉，盈盈光泽闪耀，却不及那双金眸万分之一。

　　远远地，波莱便对上他的视线，本就不平静的心荡起阵阵涟漪。

　　厄塔洛瑞斯立于虚空，脚下海浪澎湃，右手微动，暗色流光在他手中汇聚成长柄叉戟。
　　戟刃破空，海水呼啸着彼此冲撞，开辟出一条通往岸边的水路。

　　鱼尾化为修长健硕的人腿，厄塔洛瑞斯脚踏浪花而来，眼眸始终凝着波莱。
　　被人类囚禁于逼仄容器的波莱。

　　祂可是海洋唯一的神明，是本该被守护供奉的神明。

　　厄塔洛瑞斯唇角压下，垂在长袍下的手收握成拳。

　　他眉眼冷然，停在信号屏蔽仪器的范围之外，目光缓缓从波莱身上，挪向紧盯着自己的人类首领。

　　“放了波莱，我答应你们的所有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