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古鲛人饲养指南》林禄臻

27、重逢

　　那里只剩下幽暗的海水，以及仍在缓缓飘落的、细碎的蓝色光点。

　　波莱存在过的最后证明。

　　“不……不会的……”厄塔洛瑞斯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濒临破碎的颤音。
　　他突然猛地发疯般扑向那些即将彻底湮灭的光点，伸出双手却是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试图用掌心接住所有微弱的蓝光。

　　然而光点如同虚幻的泡沫，穿过他的指缝，继续着它们消逝的过程。
　　每一次光点的熄灭，都像是在厄塔洛瑞斯的心头剜去一块血肉。

　　“抓住波莱……一定要抓住波莱！”疯狂的念头在占据厄塔洛瑞斯的大脑。
　　波莱是海洋之灵，他的本质是能量，是意识与海洋本源的结合，即使形体消散，只要还留有痕迹，只要给他提供足够的能量支持……就还有希望！

　　厄塔洛瑞斯不再徒劳地用手去接，他张开双臂，周身属于强大鲛人的能量场缓缓展开。

　　不同于波莱那种温暖、包容、孕育万物的海洋之灵的力量，他的力量更偏向于掌控、进攻与吞噬。
　　此刻，他将这份力量运用到极致，不是用于破坏，而是用于挽留。

　　一股无形的吸力以厄塔洛瑞斯为中心产生，坚定地捕捉着空气中每一粒逸散的蓝色光点。
　　那些光点仿佛受到了召唤，飘落的速度减缓，如同归巢的点点萤火，缓缓朝着厄塔洛瑞斯汇聚而来。

　　只是它们太微弱了，像是风中残烛，随时会彻底熄灭。

　　厄塔洛瑞斯甚至不敢用力量直接包裹它们，生怕一个不慎，就将这最后的希望也碾碎。
　　他只能极其精细地操控着水流，在每一粒光点周围形成微小到极致的纯净水泡，如同最精致的琉璃盏，将它们盛装隔离，避免彼此碰撞，或与外界接触而加速消散。

　　整个过程极其耗费心神，厄塔洛瑞斯神色显出倦怠，手臂紧绷的肌肉微颤，但他浑然不觉。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比沙砾还要细微的光点上，金色的瞳孔紧缩，追踪着每一粒蓝光的轨迹。

　　结界内的变异海洋生灵游弋靠近，它们用身体、鱼鳍、触须，笨拙地驱赶、聚拢那些飘向远处的光点。
　　它们无声地用自己的方式，表达着对庇护它们的神明的眷恋与不舍。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粒可见的蓝色光点被成功捕获，悬浮在厄塔洛瑞斯面前的是一个由成千上万个微小水泡组成的、散发着柔和蓝光的球体。
　　它只有拳头大小，光芒黯淡，仿佛用力一吹就会彻底破碎。

　　厄塔洛瑞斯小心翼翼地用双手虚托着这个光球，如同捧着世间最珍贵的易碎品。
　　他眼中翻涌着巨大的悲痛，但更深处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波莱……”他低声呼唤，声音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沉睡的神明，“我不会让你消失，绝不。”

　　厄塔洛瑞斯抱着光球，缓缓沉向鲛人宫殿的最深处，将光球安置在一处由宝石构筑的平台上，周围布置下简单的守护能量场，防止意外干扰。
　　接下来，是思考如何温养这些碎片，让它们重新汇聚，唤醒沉睡的波莱。

　　厄塔洛瑞斯尝试将自己的力量输入光球，碎片呈现出微弱闪烁的光影，厄塔洛瑞斯能感觉到它们在汇聚，只是……
　　太慢了。

　　以他的能量，根本不足以弥补波莱巨大的损耗。

　　真正能拯救波莱的，只有海洋。

　　用这片海域的力量？
　　绝对不可以……

　　波莱最后的话语犹在耳边，他对海洋、对生灵、乃至对人类的怜悯，此刻却成了禁锢他归来的枷锁。

　　厄塔洛瑞斯凝视周身的海洋生物，它们无法经受更扭曲的变异，且如果波莱知道自己的重生以此为代价，一定会痛恨他。

　　一个更为渺茫、却也唯一可能的念头在厄塔洛瑞斯心中滋生：去往星空之外，寻找其他拥有海洋的星球，寻找波莱的同族。
　　其他的海洋之灵，它们的力量，或许才是唤醒波莱的唯一希望。

　　厄塔洛瑞斯小心翼翼地将承载着波莱能量碎片的蓝色光球纳入怀中，以最柔和的水流包裹温养，毅然决然地离开了这片波莱以生命守护的海域，如一道波澜壮阔的洪流，冲向浩瀚宇宙。

　　与厄塔洛瑞斯的预想不同，寻找其祂海灵并不难。

　　邻星一片静谧的无人海域，裹着黑袍的厄塔洛瑞斯迈向前的脚只是刚触及海水，水天相接处便凭空掀起海浪。

　　他谨慎地后退一步，抱紧波莱的能量球。

　　“远道而来的守护者……”如同从海底传出的低吟飘来。
　　厄塔洛瑞斯尝试感受对方的存在，可还未找到声音来源，忽然发现脚下细小的波纹正在不断向上汇聚。

　　由海水凝成的形状似人非人，其间鱼虾巡游，海藻轻摇。
　　“与吾同源之灵，何故如此？”

　　厄塔洛瑞斯松开拢紧的衣襟，掌心托起海蓝的球体。
　　“祂为了调停人类与海洋的争斗，耗尽了能量。”厄塔洛瑞斯双手捧起，金色眼眸恭敬地垂下，满怀期待的声线颤抖，“祈求您，救救我的海灵。”

　　人形海水逐渐褪去，显现出一位长发女子的模样。
　　祂一身造型繁复的浅蓝色长裙，裙摆与领口点缀着蓝水晶，在太阳的照耀下流光溢彩。

　　“调停……争斗？”
　　对方略显狐疑，重复着厄塔洛瑞斯的话，手指触碰到能量球的刹那，看到了波莱两次耗尽能量的记忆。

　　波莱好似感受到同类的触碰，能量球微微闪烁。

　　“你的海灵还是孩童心性。”女性模样的海灵唇角溢出无奈的浅笑。
　　“争斗、消亡、共存、演变，皆为轮回规律，祂的消散，亦是规律的一部分。”

　　闻言，厄塔洛瑞斯刚燃起的希望火苗瞬间熄灭，金眸暗淡下去，但仍维持着礼节向对方告别。
　　被重新收入怀中的能量球也稍显灰暗。

　　“孩童总归会犯错，也需机会改正。”

　　一道水流拦住厄塔洛瑞斯的去路，波莱的能量球飘出，悬浮在海灵面前。

　　厄塔洛瑞斯惊喜回眸，只见海灵掌心流出与波莱同色的能量，缓缓渗入能量球之中。
　　能量球的颜色加深，碎片微粒似乎有融合的迹象。

　　片刻后，海灵收手，波莱的能量球回到厄塔洛瑞斯手中。
　　“为平衡海洋，吾只能如此。”

　　厄塔洛瑞斯再次真诚道谢，带着海灵的祝福赶往下一个星球。

　　宁静的海岸只剩海灵独自立着，一条黑色海蛇从海水中钻出，顺着海灵的脚腕攀附祂的身体，缠上祂的脖颈。

　　“嘶——”
　　“祂只不过走了所有海灵的必经之路。”

　　厄塔洛瑞斯带着波莱踏足许多拥有湛蓝海洋的星球，见到了形形色色的海灵。

　　祂们皆海洋意志的化身，宁静而强大。

　　然而与波莱截然不同的是，这些异星海灵更像是纯粹的观察者和守护者。
　　祂们维系海洋本身的平衡与生机，却从不直接介入海洋生灵与陆地种族之间的纷争，而对于厄塔洛瑞斯救赎波莱的恳求，大多报以沉默或不解。

　　在祂们看来，波莱的行为是过度干预，甚至违背自然本身的法则。
　　且海灵本身永存，能量汇聚只是时间问题，千百年于海灵而言只是白驹过隙，无需急于一时。

　　厄塔洛瑞斯的心一次次沉下，却从未放弃。
　　他无法想象没有波莱的千百年该如何度过，宁愿如上一次劫难时一样，和波莱一起陷入长眠。

　　能量球中留有波莱微弱的意识，他被动地感知和聆听，“看”到那些异星海洋的和谐，“看”到厄塔洛瑞斯的失望和坚持。

　　自己曾经的守护与介入，究竟是对是错？

　　幸而祂们并非完全拒绝，或许是因为厄塔洛瑞斯的执着，又或许是出于对同类牺牲的怜悯，祂们愿意施以援手。

　　终于，在奔波过不知多少星球后，厄塔洛瑞斯怀中能量球的光芒终于不再微弱，而是稳定地散发出温润明亮的蓝色光辉，甚至比以往更加深邃、纯净。

　　在一处远离故乡、星光可以直透海底的异星浅湾，能量球脱离了厄塔洛瑞斯的怀抱，悬浮于海水中。
　　光芒越来越盛，逐渐勾勒出波莱清晰的身形。

　　浅灰色头发如海藻般飘散，肌肤不再是濒死时的透明，而是焕发着健康的珍珠光泽。
　　他缓缓睁开双眼，那双浅灰色的眼眸依旧清澈，却褪去了曾经的迷茫与轻易流露的忧惧，增添了一份沉淀后的了然与平静。

　　他看向眼前因为漫长守护而难掩疲惫、眼神却炽烈如初的厄塔洛瑞斯，嘴角扬起一个真切而带着歉意的弧度。

　　“厄塔洛瑞斯，谢谢你。”波莱的声音如同海波轻抚沙岸，带着重获新生的悦耳。

　　“我回来了。”他伸出手，轻轻抚上厄塔洛瑞斯因为激动而微颤的脸颊。
　　这一次，他的指尖温暖而坚定。
　　“你还愿意和我一起守护海洋吗？用……更合适的方式。”

　　厄塔洛瑞斯握住他的手，紧紧贴在自己脸颊，金色的眼瞳中翻涌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
　　下一刻，他不再犹豫，带着海潮般汹涌却小心翼翼的珍重，俯身吻上了波莱的唇。

　　厄塔洛瑞斯的舌尖轻柔地试探着，如同怕惊扰了晨曦的露珠。
　　确认后的狂喜很快便如决堤的洋流般涌出，与积压了太久的情感一起席卷而来。

　　波莱在最初的微微愣怔后，缓缓阖上眼眸，全然地接纳与回应。
　　他抬起手臂环住厄塔洛瑞斯的脖颈，开口轻咬对方急于劫掠的舌头。

　　波莱的提醒发挥作用，厄塔洛瑞斯按捺心中迫切，细细描摹他的唇瓣，双手却将他拥得更紧。

　　包裹他们许久的黑袍从波莱手中褪落，赤/裸相对时，彼此身体的触感与记忆中一样温热。

　　星光透过海水为他们镀上一层流动的银辉，周围鱼群静静巡游，仿佛在为这场跨越生死与星际的重逢礼赞献上祝福。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