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剑歌行》任飞鸢

10、十、『翠坊柳巷，温柔乡里』

　　柳玉英笑盈盈地走进地窖，蓝玉却正皱着眉头在翻医书。
　　“世上还有蓝大哥没有熟读的医书么？”柳玉英放下手中的点心，娇声问道。
　　蓝玉这方抬起头，淡然一笑。“定然是有的。”
　　柳玉英不再言语，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他。世上怎会有这样好看的男子，精致的眉眼邪气而魅惑，常年不见阳光的肌肤比女子还要细腻。像是一块晶莹剔透的玉，散发着淡淡的蓝色微芒。灯火的光笼罩着柳玉英的脸庞，那里渐渐飞起红晕，正如她少女初开的情窦般娇柔美丽。
　　蓝玉终于读罢，合拢了医书，抬头正撞上柳玉英一双饱含爱慕的眼睛。低声道：“玉英，你……”
　　柳玉英慌忙起身，羞涩地截口道：“你读完了。天色应该已经暗了下来。”
　　蓝玉点了点头，“好，我想再去看看芳苏夫人。”
　　柳玉英回以一笑，便向外走去。蓝玉脱口唤道：“玉英。”
　　“怎么？”她回过眸，一双晶晶的眼睛竟满是小心翼翼的期待。
　　“算了，我们走吧。”
　　蓝玉跟在玉英身后，轻轻叹息。
　　芳苏的情况似乎好了许多，暖身的红枣银耳汤味道很是诱人，蓝玉和岳清歌到的时候，杏儿正在喂她。她不吵不闹，看上同常人并无两样。
　　柳玉英跟了进来，“二婶，蓝大哥、岳大哥来看你了。”
　　芳苏抬起眼，见到柳玉英竟是一怔，嘴巴也不再吞咽食物，汤水顺着她的嘴角便流了下来。这情景却吓坏了杏儿，她手一软，竟将白玉瓷的碗打个稀碎，食物溅了满地，她慌忙跪下去收拾残局。
　　“玉英。”
　　蓝玉抬起手臂，轻轻挡住柳玉英，自己走上前去，柔声道：“芳苏夫人，我是那会瞧病的蓝玉，我来看你了。”
　　芳苏居然笑了，短短刹那的娇艳如花，依稀能从中看到若干年前在坊间教人销魂的绝艳歌女。此刻她已是颜色渐褪，又带着病恹恹的憔悴。她瞪圆了眼睛，手舞足蹈起来，大声嚷道：“我认得你，我认得你。”
　　岳清歌只暗觉好笑，她那模样十足的滑稽，可心下也为之惋惜。
　　方才被蓝玉轻轻推开的柳玉英，此刻心里却是不好受的。她站在一旁，咬着唇，静静看着，竟在蓝玉冰霜覆盖的面庞上寻到了一丝关怀，那么难以察觉的关怀。芳苏开心地笑着，唱着歌，无知的孩童总有不尽的欢乐。不知不觉间，玉英竟将红唇咬出了鲜血。
　　她本不是个细腻的女子，然而终究是女子，这些不细腻的女子在有些时候却比谁都要细腻，都易察觉些什么。
　　比如对着心上人的时候。
　　蓝玉为芳苏号了脉，只道情况稳定并未恶化，尚要慢慢静养。
　　不声不响收拾着地上污秽的杏儿，正要悄声退下去，岳清歌却突然摁住她的肩。
　　他含笑问道：“杏儿今天给夫人煮的什么？”
　　杏儿不敢抬头，低眉回道：“回岳少侠，是银耳汤。”
　　岳清歌朗声笑道：“杏儿手艺不错！先出去吧，记得以后多弄些有营养的食物给夫人养病。”
　　“是。”杏儿端着一托盘的碎片退了下去，垂着头，看不清面色。
　　柳玉英勉强挤出笑容，走上前轻柔地梳理着芳苏的头发，“二婶，时候不早了，早点歇息好不好？明日玉英再来看你，带你喜欢的点心给你。”
　　“好，好。”芳苏站起来，蹦蹦跳跳地走向床榻，和衣倒了上去。柳玉英苦涩一笑，上前为她盖上被子，解开帘幕。
　　退出芳苏的房间，寒风吹袭过来，岳清歌和蓝玉浓黑的眸子相对一望，又默契地点头。
　　“玉英先行回吧，我同蓝兄有些事要出去。”
　　柳玉英闷闷地“嗯”了一声，待二人身影消失在夜色里，眼泪才从眼眶涌了出来。
　　走出震远山庄的二人默然行了许久，岳清歌才笑道：“蓝兄这是要带清歌去何处？”
　　蓝玉冷冷道：“你自知道。”
　　岳清歌也不恼，仍只是笑，“去碧兰坊，去这枯城里侠士最常光顾的歌坊。”
　　蓝玉接口道：“去探寻芳苏夫人的往事。”
　　岳清歌大笑道：“蓝兄，看来你我已是心有灵犀了。”蓝玉不理他，只凝眸看着前方，脚下不停歇。
　　岳清歌看着他的背影，不觉沉吟。相处虽有一段时日，知道他的冷漠的性情，高明的医术，甚至一窥他的智慧，可现在，却是第一次看到他的轻功。
　　他本是极为瘦弱的，此刻看他的步伐，更是轻盈到了极点。清歌暗自叹息，这人若非因怪疾只习了轻功的话，凭这风骨、悟性，此刻定已是武林中成名的少年英侠了。
　　仿佛感受到身后的目光，蓝玉回过头，眸子眯成一线，“清歌兄，在下的背影这般迷人么？”
　　“确实，比许多女子的背影还要迷人得多。”岳清歌朗笑着，几步便到了他身边，又突然问道：“蓝兄，你觉得芳苏夫人如何？”
　　蓝玉闻言一怔，凝神望他，却又随即一笑，“想不到岳少侠竟同那些乳臭未干的小女子一样……那你，又觉得这柳二小姐如何呢？”
　　岳清歌答道：“视如亲妹妹一般。”
　　“在下也是一样。”
　　清歌哈哈一笑，“如此说来，公子同芳苏夫人也是旧识了？”
　　“是与不是，我想岳清歌当不会蠢到如此程度。”
　　清歌心下已是明了。
　　蓝玉轻轻叹息，“言及这柳玉芸，她确是个人物。”
　　清歌正色点头，“的确。”
　　蓝玉揶揄道：“那清歌兄怎地不动心？还是娇蛮的大小姐才对你的口味？”
　　岳清歌纵声长笑，“你我两个大男人，在这里谈论这些，才真像了那些乳臭未干的小女子！”
　　当柔媚的歌声、笑声渐渐充盈于耳，椒兰焚香快要融化这冬夜的寒冷，二人都停住了脚步，眼前便是那颜色艳丽、楼廊精致的碧兰坊。
　　旖旎而奢靡，正是这世间永不会缺少的狂欢。仿佛再多纷争，世道再乱，这青楼歌坊的生意永不会差。
　　温柔乡的旖旎梦，不知葬了多少人的情仇。
　　宽敞的大门旁，倚坐着两个弹着琵琶的曼妙少女。一个神情慵懒，似是对所有男子都不屑一顾；一个则是娇媚动人，一双媚眼四处寻着猎物。这正是最最诱人的两种女子。
　　岳清歌走上前，对着那妩媚少女俯首微笑。
　　那女子眼中似含着一潭春水，娇声道：“这位公子，看着眼生得很，春兰似乎从没见过呢。”她将脸庞靠得极近，恨不能一口吞了面前这个潇洒而又英朗的少年。
　　岳清歌轻笑道：“自是没见过，否则这样的小美人，我怎会不认得？”
　　那少女笑声更媚。
　　“好姑娘，现在，先带我去见你们老板娘。”岳清歌直起身来，指尖若有若无地扫过少女的脸颊，笑吟吟地望着她。
　　她自是搁下琵琶，起身引路。路上她粘腻在岳清歌身边，轻声道：“后面那公子，怕是不喜欢女人吧？”
　　岳清歌回过头，正瞧见跟在后面的蓝玉，一张冰寒的脸上，愤怒已是忍耐到了极点。一个个骚扰着他的美丽女子，统统被他眼中寒光骇跑了。清歌不禁大笑：“也许是的，这我可不能保证。”
　　确是适合尽兴狂欢的地方。碧兰坊每处布置都极花心思，似乎看透了男子的心事，让男人一进来便不想再出去，直到——直到再没银子可花。
　　然而此刻，一个个瞪着岳清歌看的女子，怕是没有银子也愿意的。那春兰更是几乎化成了蛇，缠绕在他身上。
　　这条鲜花铺就的折廊，却委实太长、太长，清歌的心理别提多别扭，可脸上，仍挂着他那笑容。而身后的蓝玉，却受到了冷遇，这怪得了谁，只怪他那样凶恶冰冷的眼神，将本也贪恋他男色的小姑娘们统统吓跑了。
　　有时候，冷遇未必不好的。
　　吊在棚下的粉红倩纱，怕是足有几丈长，各个女子身上不同的香味，时不时传来的男子的笑声，或是直白的粗俗，或是虚伪的儒雅，自然还有酒菜的香味、魅人的琴声。
　　终于到了折廊尽头，眼前，是另一个厅堂，客人们各自欢笑，一个绿装的妖媚妇人，胸口一抹粉白，腰肢仍如少女般美好，可惜满脸粉饰与事故全无少女的赤诚，游走在不同的客人、姑娘间，脸上永带着的欢笑的面具。
　　“翠姨。”春兰腻声叫着，“有两个公子要见你！”
　　蓝玉只站得远远的，怕他这冰人碰了这些充满活力的女孩子们便要化掉了。
　　那翠姨扭着腰肢，脸转向春兰的一刻笑容就消失的无影无踪，那速度却被摘下面具要快得多。只见她怒瞪着双目：“你这死丫头，不好好在门口给大爷们弹琴，却跑进来了！”
　　春兰掩口娇笑，“我这可不是给你带大爷来了？”言罢侧身，将清歌推到她面前。
　　翠姨目光即刻变了，盯着英姿不凡的岳清歌，笑道：“呀，原是有贵客来了。这位公子，找我有何事？是要听曲还是要看舞蹈？是要喝酒，还是要……”她的一双历经风尘的眼，市侩十足。
　　蓝玉早已一脸鄙夷，碰着瘟疫般躲在岳清歌身后。岳清歌却是毫无嫌弃之色，脸上带着笑容，柔声道：“翠姨，在下此番前来，定是有事要求您。”言罢，他将一锭明晃晃的银子塞到翠姨的手中，“但望您寻个清净的地方，引在下两人前去。”
　　那老鸨登时笑开了眼，“好好好，公子们快随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