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扶桑》鎏荧

13、缥缈城（十）

　　傍晚时分，落日西斜。余晖照在山洞洞口那倾斜而下的藤蔓上，绿叶镀上一层金粉，藤蔓下的荫处，秋海棠的小花正伸着脖子，渴望获得一丝金光。

　　花映时正盯着那白色小花出神。

　　“姑娘。”小花妖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花映时走过去，挨着她，安慰似的轻抚着她的背。

　　她端详着小花妖的脸。初见时，小花妖还风姿绰约，亭亭玉立，虽说在孕中，略显疲惫，可年轻的风采让人无法忽视。可经过分娩与背叛，饶是花妖，也仿佛一下子老了好几岁，憔悴与愁苦在她脸上平添了许多痕迹，眼神也不似初见时那般清澈。
　　此刻，小花妖的眼睛，似乎蒙上了一层灰雾，花映时不由得在心中轻叹：
　　都说孕育新的生命伟大。母体牺牲了精血、青春，才换来新生生命。而妖，往往需要以自身妖力灵力滋养妖胎，所付出之代价更是凡人所不能及。
　　旁人看妇人生育之事，说伟大，说凶险，说繁衍，而她看到的，只有残忍。

　　若是小花妖甘之如饴，真的配与良人，许是也不会如此。

　　看着一切，只余叹息。

　　“我知道，你们定是在城中看到了什么，才来保护我的，对吗？”小花妖淡淡开口，没有一点情绪波澜。

　　“是。”花映时按下心中涌起的一丝激动，尽量让声音平和，道：“我们早就知道，他要杀你。你现在也知道了，对吗？”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为什么，他要杀我。”小花妖的声音，隐隐有些寒意。

　　“他，在修炼邪术，需要魂灵与妖丹。”花映时言简意赅，事已至此，主动说太多反而会适得其反。她只需要等小花妖来问，如此一来，小花妖自己想通会更好。

　　“邪术？”小花妖不解。

　　“嗯，你可知修士修炼，迈入金丹期，丹田处结丹。”

　　修士修炼，丹田处本是一团灵气，曰丹云，迈入金丹期，丹云聚拢，凝实，成为一颗丹丸状，称金丹。金丹是修士的命脉，修行之路，全靠金丹之力。修士还需不断雕琢，待到金丹化形，栩栩如生，引来雷劫，便入元婴之境。
　　风起剖出修士的金丹，移到自己体内。若将五行灵根比做五色，木为青，火为红，土为黄，金为白，水为黑。灵根属性相同，金丹为同一色，移植之术或可一用。
　　只是风起贪心，每个修士的金丹，他都想据为己有。如此，他便拥有多个金丹，立于金丹之巅。魂灵可将不同属性的金丹调成灰色，妖丹可洗脉。魂灵阴气太重，洗脉痛苦万分，还会留下隐患。但妖丹灵气充沛，风险更少，风起的灵脉通过妖丹洗脉，便成为灰色地带，可以容纳各类灵气。

　　花映时将这些一概说与小花妖听。

　　语尽，小花妖沉默半晌，将一切在心里捋清楚，才道：“他杀我，竟是为了杀更多的人……”

　　“对。”花映时惊叹于小花妖的聪颖。她初次听到这些，只觉得风起惨无人道，不择手段。小花妖只听一次，就能清楚捕捉到关键信息。

　　有了小花妖的妖丹。他就能杀更多修士，得到更多金丹。

　　“禽兽不如。”小花妖恶狠狠骂道。接着，她转头看着花映时，担忧问道：“你们是不是也有危险？”

　　花映时不可置否。

　　“我，要杀了他！”小花妖眼中溢满了怨毒。
　　她无法接受，曾经的恩爱情话、海誓山盟，甚至辗转缠绵，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谎言。只是为了她的妖丹。

　　霎时间，山洞里充满瘆人的杀气，令人骤生寒意。

　　段羡刚打了只斑鸠，进入洞内，不明就里，扑面而来的渗人杀意让他打了个寒战。他看了看那将灭的火堆，将火堆拢了拢，又添了把柴火，架上一架子，对小花妖说：“你才生产，受不得寒，身子也虚弱，需要补补，我给你打了一只斑鸠。”

　　话音未落，小花妖失声大哭，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是啊，心里委屈的时候，若是无人关怀倒也可以忍耐，拼着一腔仇怨也能熬过去，但是一旦有人关心，委屈霎时间便会如洪水决堤一般冲垮坚强的防线。

　　她身旁的婴孩仿佛也感受到悲伤，哼哼唧唧起来。

　　花映时抱起婴孩，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一摇一晃轻声哄道：“别伤心，都会好起来的。”

　　这话，是说给小花妖，也是说给曾经的她，还有，现在的她。
　　都会好起来的……吧？

　　段羡在旁一脸歉意，像犯了错的孩子，他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让小花妖如此伤心。
　　少年总是对女孩的眼泪心存怜悯，难以招架。

　　小花妖哭得抽抽嗒嗒，有一搭没一搭地哭诉着一切。
　　曾经的海誓山盟，甜言蜜语，此刻都像是尖锐的利剑，插进小花妖的心口。

　　“好在，那日留下了分身，让我能看清他的真面目。”小花妖擦干最后一滴眼泪，恢复平静，道：“你们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也不能连累了你们。他没有得到我的妖丹，定然不会轻易放手，这几日定是四处寻觅。你们修为不如他，他找过来只是时间问题。”

　　小花妖强扯着嘴角笑笑，道：“但我不会让他如愿。我的孩儿，还请你们多多照顾。就看在我为民除害的份儿上。”

　　“你要做什么？”段羡听出她话中的意思，急切问道。

　　“莫要着急，有什么事我们一起……”花映时急切地劝阻，只是话还未说完，山洞内便忽然弥漫起一阵黑雾，黑雾透着一股异香，闻之令人心生愉悦，进而头晕目眩，神智渐渐涣散。

　　花映时在倒下之前，只听到小花妖的声音在说：“睡一觉，一切都会结束了。”

　　——
　　“哇！”
　　一阵嘹亮的哭声像是要刺穿花映时的耳朵，她骤然醒来，发现自己正以一种极不舒适的姿势躺在地上，感觉脖子都要断了。

　　段羡也被吵醒。

　　二人意识清醒，对视一眼。

　　不妙。

　　山洞内早已没有黑雾的影子，更没有小花妖。

　　婴孩此时也如同普通孩童，没有了精珠笼罩。

　　【难道，小花妖已经……】
　　花映时顾不得深思熟虑，拔腿就向山洞外冲去，却被段羡拦了下来。

　　“晚了。”段羡轻声道：“我们还是逃吧。”

　　小花妖不是风起的对手，二人心知肚明。风起不知已经杀了多少人，心狠手辣如他，不论是心机还是实力，都远在小花妖之上。

　　“她此去，怕是凶多吉少。”段羡叹气。

　　那笼罩着婴孩的一层屏障，不知是风起用的什么办法，应该是阻绝小花妖的妖气，如今屏障已经消失，恐怕小花妖也已经不在人世。

　　“就让我去看一眼，就一眼……”花映时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此刻她也想清楚一切，浑身力气骤然溃散，只是她还是想去看看。

　　毕竟相处了这么久，她知道小花妖是心地纯善的。且小花妖的遭遇与她前世相同，她难免怜惜。

　　“我在此处，等你三日，你多加小心。这是我家特制的影玉，你若遇险，就捏碎，即刻就会转移到这里。”段羡将一颗墨玉制成的珠子放在花映时手心，将她推了一把。

　　他也是惦记着小花妖的。

　　万物有灵。

　　他也不忍心小花妖就此陨落。

　　他也知道，风起正四处找寻小花妖的下落。原本他打算着过两日就带着小花妖躲在池子那处，将墙壁修补起来。那处隐约有结界，风起似乎找不到那处。

　　只是没想到小花妖如此决绝，竟出其不意迷晕了二人，自己出去寻仇。

　　花映时捏住影玉，立刻飞奔出去。

　　她绕着山林巡视一圈，并未发现有什么打斗痕迹。
　　那就只剩城中。
　　风宅。

　　花映时疾步赶去。

　　——
　　风宅。

　　门前的匾额上悬着两只硕大的白花，两侧也挂着白色挽联，门前不断有人哭着走出来。

　　是丧事。

　　花映时匆匆看了一眼便离去。她在附近找了个包子铺，买了四个素包子，朝掌柜打听到：“风宅出了什么事吗？”

　　“哟，你还别说，他家大公子，风起，前日里带回来一个女子，妖里妖气的，说要做妾室。当晚风家就出事了。昨日便挂了丧。不知造了什么孽哟。”
　　掌柜的低声说道。

　　“那女子呢？”花映时不甘心问道。

　　“她，风家是什么地方，自然是打死了。那大公子的正室也不是吃素的咧。”

　　花映时闻言，悬着的心终究是死了。

　　她失魂落魄回到山洞。

　　山洞里，段羡一手抱着婴孩，一手正给她喂果子汁。

　　“她死了，风起也死了。”花映时凑到火堆边，一屁股坐下。

　　她盯着雀跃的火苗，渴望着火的温暖。

　　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小花妖死了。幻境是否还会继续。

　　一切都是未知。

　　“你还记得我们进入幻境的地方吗？看到水流逆流的地方。我想过了，水流逆流的终点，是池底。也许，我们在池底能找到出幻境的出口。”段羡沉沉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