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扶桑》鎏荧

12、缥缈城（九）

　　“是这样，我们在城中确实寻到了你夫君，只是他被仇家追杀，无奈之下四处躲藏，他不想牵连你和腹中之子，故而不曾回来。只是那仇家似乎是已经知道你在此处了，他求了我们，让我们带你走，保护你平安产子。”花映时这段话已经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即便是谎言，听起来也毫无破绽了。

　　“我想，即便你逃了，那仇家也不会轻易放过你和孩子，不如金蝉脱壳。我二人是修士，借用一点你的气息，便能使木人化成你的模样。那仇家到时候杀了木人，以为已经斩草除根，接下来便不会再来寻你，你也可过得安生些。”花映时轻轻拍着她的肩膀补充道。

　　为怕小花妖多心，花映时特地没有提及知晓她是妖的事。

　　小花妖闻言，眼中噙泪，垂眸道：“实不相瞒，二位，其实我是山中的小妖，修为低下，如今怀孕在身，妖力都拿去饲养了孩儿，若是仇家寻来，定是一尸两命。只是我是妖，两位恩人今日若愿意救我，我自当报答，若是不愿相救，我也无怨无悔。这本是我家恩怨，将两位侠士牵扯其中也并非我所愿。”

　　“不论你是妖是人，甚至是鬼是魔，你如今身怀六甲，孕育生命，我们都会救你。”花映时急忙说道，打消她心中的顾虑。

　　段羡也急忙宽慰道：“没错，你不必心有介怀。”

　　闻言，小花妖梨花带雨，撑着身子向二人行了一礼。花映时连忙将她搀扶起来，道：“不必客气了，我们还是先走吧。若是仇家寻来，我二人也不一定能保你无虞。”

　　小花妖起身，拔了一根自己的头发，施法，她面前立刻出现了另一个小花妖，与她一模一样。

　　“妖擅化形，我自己来就好，以免还要劳烦二位恩人。”
　　小花妖客气说道。
　　只见小花妖信手一翻，她脚下的影子便如同活了过来。黑影一分为二，而化形的“花妖”便从黑影里爬了出来，接着与小花妖并排而立。

　　花映时和段羡盯着那道化形看了许久，连气息都和小花妖分毫不差。二人心中不由得惊诧。他们虽然也修习化形法术，只是多多少少都会有些许漏洞，或是表情过于呆板，或是气息太弱，总之大约只能够掩人耳目，无法以假乱真。

　　但是小花妖这个，当真是与她一模一样，神态、动作、气息，分毫不差。

　　果真是妖擅长之术，人见了自愧不如。

　　花映时醒过神来，牵起小花妖的手，浅笑道：“那咱们先走吧。”

　　三人在草屋不远处寻了个隐秘的洞穴。

　　小花妖的临盆之期大约也就在这几日，花映时前世生过孩子，比较有经验，小心地照顾着小花妖。

　　段羡则是盯着草屋那边的动向，负责柴火、打水做饭这些琐事。

　　花映时觉得段羡是富家公子，可是他身上却没有贵公子那副娇惯气。这些粗活累活他不曾抱怨，而且是自己揽下，做饭虽是山间野菜，却也很香。

　　比起她前世那几个，段羡不知道要好多少倍。花映时想想就生气，她眼光怎么那么差。遇到的几人，不算什么良人，也无甚过人之处，她却对他们死心塌地，还生怕被人抢了去。还真是把垃圾当宝贝。花映时想想心口就有一股怨气，恨不得扇自己两耳光。

　　“检测到恋爱脑病毒抗体增多。”脑海中响起板蓝根的提醒。

　　花映时一怔，她思索了下，原来清醒看待这些事，便能产生恋爱脑病毒抗体。

　　这么说，她也可以对小花妖使用这个办法。

　　说干就干，她立刻挽住小花妖的胳膊，亲昵地说道：“小娘子，你看段羡如何？”

　　“挺好的，吃苦耐劳，心地善良，长得挺拔清俊。”小花妖笑道。

　　“比起你夫君，如何？”花映时试探道。

　　“他虽好，我夫君也不差。我夫君虽不会为我砍柴挑水，为我做饭洗衣，也不如段羡好看，可是他很爱我。”小花妖甜蜜笑道。

　　“……”花映时一阵无语。

　　恋爱脑的女子，真难沟通啊。

　　花映时硬着头皮，压下心底的火气，挤出一丝笑，温声道：“你看，段羡生得好看，个性又好，又会照顾人。这说明外面的好儿郎还是很多的。”

　　“他是很好，你有福气了。如果我没有找到我的夫君，一定会羡慕你有这样好的道侣。不过我现在有了夫君，有他的陪伴，我再也不是孤单一人了……”小花妖自顾自感动地说着。

　　花映时眼看她越说越离谱，赶紧摆手叫停：“不不，我和他不是那种关系，我们是同门，同门师兄妹。”

　　她涨红着脸解释。段羡此时也从外面回来。他面色也有些泛红。

　　花映时瞧见他羞红的耳朵，便知道他都听到了，心中焦急：定要寻个时间与他说清楚，闹出误会可就不好了。

　　他将怀中的果子递给小花妖道：“这个是李子，很甜的，你多吃些。”

　　小花妖笑盈盈接过果子，可下一瞬她便变了脸色。她忽然捂着肚子，痛苦喊道：“我的肚子好疼。”

　　花映时如临大敌，道：“怕是要生了，段羡你去多布几层结界。”

　　接着她转向小花妖，让她平躺在地上，轻抚她的额头，道：“我不知道妖产子会如何，总之你不要怕，我会帮你。”

　　“听说……妖……产子……会惨痛异常……我好害怕。”小花妖颤抖说道。

　　“别怕别怕，我们在这里。”花映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

　　她生过孩子，可是她是人。

　　妖产子，她完全不知道怎么个生产法。

　　她开始责怪自己，怎么没有多问问小花妖，多了解一点它们如何产子。否则，此刻就不会措手不及。

　　小花妖的惨痛叫喊让花映时一阵阵感到揪心。

　　“不管了，先试试吧。”她下定决心一般，运转自己体内的草木灵气，渡给小花妖。

　　花映时修的是草花传承，与小花妖同属一脉，正好帮助小花妖运转体内妖血。

　　渐渐地，小花妖不那么疼了，平静了许多。她开始施法，将一个小精珠慢慢从腹中剥离出来。

　　“我的孩儿，她太弱小了。”小花妖将那颗精珠捧在手心。
　　花映时凑过去一看，那颗精珠只有手掌大小，其中有一只小小的女婴。
　　那女婴简直是缩小版的婴儿，四肢俱全，白白嫩嫩。

　　小花妖长舒一口气，道：“我还怕她不成人形，还好还好。”

　　妖与人的结合，多半是半人半妖的怪物，少有生来便全须全尾的。这些小花妖还打探过许多，为了保证孩子不被妖气侵蚀，一直以妖力中的灵力滋养体内的胚胎。

　　“多亏了夫君，他为我寻来净化妖力的灵药。不然，我们的孩儿，或许就是怪物了。”小花妖欣慰道。

　　灵药？

　　花映时想到段羡那夜看到的事。

　　修士可习丹道、符箓、剑道、炼器等等许多。丹道专攻炼丹之术，只是花映时从未听说过正道丹药有什么洗去妖力中的妖气。

　　许是风起用了鬼道之术？

　　花映时自知自己的能力、见识和听闻都远远不如段羡，这些事还是以后问问他。

　　说话间，段羡一脸急色从外面赶来。

　　原本一脸甜蜜与憧憬的小花妖脸色也惨白。

　　接下来，花映时便看到远处有熊熊大火。

　　是小花妖之前的住处——那座低矮的茅草屋。

　　“他不爱我。”小花妖失魂落魄喃喃道，眼泪似断了线的珍珠，一滴一滴落到她捧着的精珠上。

　　段羡朝花映时使了个眼色。

　　花映时轻拍着小花妖的背，灵气渗透，一点一点，不多时，小花妖便阖上眼睛，睡了过去。

　　她安顿好小花妖，便来到洞口，段羡又加了四层结界，生怕被人察觉到此处气息。

　　“风起回来了。前日就回来了。”
　　段羡说道：“看来她也是知道了这件事。分身已经被杀，她应该也能通过分身到记忆看到这两日发生了什么。”

　　花映时点头，她也猜到了。只是不知道，小花妖能否就此醒悟。

　　——
　　午后。

　　精珠里的婴孩已经会动，会伸手摇手，稍稍逗弄，她还会笑一笑，十分可爱。

　　小花妖醒了，失魂落魄躺在床榻上。

　　花映时在等，等她愿意开口说出一切。到那时，一切揭开，小花妖才是被救下来了。

　　此刻，她还不敢轻举妄动。

　　曾经她也是这样，满心满眼都只有一人。哪怕寒毒发作，她都不敢相信，他不爱自己。
　　她很能了解小花妖此刻的心情。

　　怕是此时告诉她风起的真面目，小花妖一时冲动要冲出去找他一概说个清楚。

　　这是花映时最害怕的结果。

　　不过，既然小花妖已经全部看到了，那么等她想清楚一切只是时间问题。

　　——
　　两日后。

　　花映时和段羡轮流守着小花妖，生怕她做出什么意料之外的事。

　　不过一切都算平静。

　　小花妖没有哭闹，只是很平静地哄着孩子，吃一点段羡寻来的果子。

　　其他，她并未多说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