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里》李莱蒙

106、片刻 “我的这只

　　“我怎会认识姑娘。”那女子看着遮挡严实的长孙雪有些哭笑不得，抬手引长孙雪落坐，“姑娘身上可有什么病症？”

　　长孙雪意识到自己的话语有些奇怪，开口有些难为情：“有人告诉我，医士能将我的手治好。”

　　长孙雪说着将那只失去知觉的左手拿到了医士面前：“我这只手没了知觉。”

　　“姑娘原就是那位郎君口中的人。”医士将长孙雪的手拉过来仔细察看，先映入眼帘的是长孙雪掌心的那道疤痕，“姑娘掌心是如何伤的？”

　　“一次意外，树枝扎穿了我的手。”长孙雪半侧着身子，语气轻巧，心中并未将这次诊病当回事，她这只手虽伤了，却并不影响自己平日里的生活，她来此诊病，只是感念沉风将自己身上受过的伤记在心上。

　　“你口中的那位郎君是谁？”长孙雪看着正为自己诊脉的医士，明知故问道。

　　“姑娘不是诚心来诊病的罢。”那医士诊完长孙雪的脉后方开口说道。

　　“我诚心与否，与诊病有何关联？”那医士未回答长孙雪的话，长孙雪便也没有兴致同她探讨自己的诚心。

　　“确无关联。”那医士觉察到长孙雪的不善，却并未恼火，“情志调，脏腑和。脏腑和，则百病自消。我并非要求姑娘的诚心，只是要请姑娘放下防备，这样我也好为姑娘诊病。”

　　长孙雪听后沉默了一阵，未回应那医士的话，却将自己微朝外侧的那半个身子转了过来。

　　“我的这只手，可还能恢复知觉？”长孙雪将自己的语气放缓了不少。

　　“并非无药可救。”那医士一边说着一边拿起一旁已写得快没墨的笔，为长孙雪写着方子，“姑娘的手因外伤导致经络受损，皮肉虽愈合，气血却瘀堵，配以针灸或能缓解一二。我方才按压姑娘的掌心，姑娘虽未觉，但手指却下意识地动弹，想必筋脉并未完全断绝。”

　　长孙雪不懂医理，那医士的一番话听得她云里雾里，但心中总觉得十分可信，因而接过了那医士递来的药方，细细端详着上面晦涩的药名。

　　“这方子上面的药与我先前写给那位郎君的大致相同，我方才诊过姑娘的脉搏，又增减了几味药开助姑娘调和理气。”那医士一边说着，一边整理着今日不会再用到的笔墨，“此药须得每日煎服，不可有懈怠。”

　　长孙雪看过那药方，仔细叠了叠放进了衣袖中：“医士方才说若想把手伤治好，还得佐以针灸，不知医士是否精通针灸之术？”

　　那医士收拾桌案上笔墨纸砚的手停顿了一刹，随后颇有些哭笑不得地说道：“姑娘话说的真是委婉。”

　　长孙雪的话的确绕远了一些，她在这医馆中停留了许久，早就将医馆中有的东西打量了个遍，墙壁上的挂着的经脉图，还有一侧展示出来的银针，都在昭示着此间医馆的医士定会针灸之术。

　　长孙雪摘下了帷帽，起身顺着那医士的指引躺到一旁屏风后的诊榻上，看着那医士从一旁的医箱中拿出了一个竹管，打开竹管，又展开布帛，里面放着的便是针灸要用的银针。

　　“医士先前在王宫中任职？”

　　“我幼时被选作医女送进了宫。”那医士一边说着，一边绕到屏风后，用铜盆接来了水，用作净手定神。

　　“是怎样的机缘让医士离开了王宫？”长孙雪接着问道。

　　王宫中的医女如同寻常侍者一般，若非贵人应允，终生难离开王宫一步。

　　“侥幸。”那医士回答得简单，随后敛气凝神，叮嘱长孙雪莫要言语，莫要紧张，莫要乱动，将银针过火之后在找准的穴位进针。

　　银针很细，扎进皮肤的那一刻长孙雪感受不到太大的疼痛，随后逐渐觉得有些酸胀、下坠，最后竟感觉那医士进针的地方散出了热气。

　　针灸的时间不长，约莫有个一炷香的时间过去，那医士便叫长孙雪起身离开诊榻，回到医馆的前堂之中。

　　原先那医士书写药方的桌案之上出现了几个油纸包成的方包。

　　“这是？”长孙雪向那医士询问道。

　　“英娘按照你的药方捉的药。”那医士在屏风后答道，她正整理着方才针灸用到的物什。

　　英娘大抵是方才在医馆后室中帮着抓药的药工。

　　“多谢。”长孙雪重新将帷帽戴好，在桌案之上留下了她以为只多不少的银钱，“不知我可否知晓医士的名姓？”

　　“原宁。”

　　“今日叨扰医士了。”长孙雪向刚整理完物什从屏风后走出的原宁微微点头致意。

　　原宁同样微微点了点头，目送着长孙雪拿着装着药的方包离去，没注意到长孙雪在桌案上放下的银钱远远超出了今日药材的钱和诊费。

　　返回王府的路上，长孙雪看着自己的左手看了半路，中间还用右手捏了捏，按了按，原先毫无知觉的左手，似乎真的有了些许感觉。

　　长孙雪虽不甚在意自己的这只左手是否能真的恢复知觉，但眼下出现的这点似有若无的好转也让她感到欢欣。

　　她很珍惜此刻感到的欢欣，自打她离开兆国，她几乎没有过这样轻松的时刻。

　　但这片刻的欢欣在她刚刚来到王府门前便消散，叫嚷怒骂声冲进了她的耳畔，她初至昭王府那日在门外叫嚷的妇人再次寻上了门来。

　　那妇人的话依旧骂得粗俗不堪，手中还多了烂菜叶，一个劲儿地朝昭王府紧闭着的大门扔去。

　　昭王府门前的守卫拦着那妇人不让其冲进门内，却不敢与那妇人对骂或是直接将那妇人捉拿走，生怕为昭王府惹来旁的事端。

　　长孙雪下了马车混在王府石阶下看热闹的人群中驻足看了一阵，随后让车夫绕道，从王府的后门回到了王府之中。

　　先迎接她的依旧是芸雁，她接过长孙雪手中提着的药和刚刚解下的帷帽，“奴还想着遣人去给公主报信，让公主先别回来面对门外那粗鄙不堪的妇人，不想公主竟先回来了。”

　　“我今日外出去了何处你们并不知晓，又如何来给我报信？”长孙雪看着芸雁脸上的表情僵住了一刹后，方接着开口道，“你们不必自责，这事情本就与你们无关，不过是谩骂而已，我尚能经得起这样的风浪。”

　　芸雁听后急忙接话道：“奴这就命人将那妇人赶走，还公主一个清净。”

　　“不必。”长孙雪拉住了就要去施行的芸雁的手，“你先告诉我，上次她来时，你们是如何将她赶走的？”

　　“给了些银钱，那妇人便走了。”芸雁如实说道，“奴听闻那妇人不是第一次来昭王府门前闹事了，不过先前昭王府内并无人居住。”

　　怎会无人居住？按着长孙雪所知晓的事情推算，昭王长孙哲还在这王府中居住时，这妇人的女儿应就已经离世，大抵是昭王在时，那妇人不敢上前闹事。

　　“将那妇人请进王府，在正厅稍候。”长孙雪同芸雁说道。

　　“奴知晓了。”

　　芸雁干事利索，没一会儿就将门外的妇人请进了府中，彼时长孙雪也将方才身上的素衣换下，换上了一身一打眼看去便知富贵的衣裳，发上也簪上了镶嵌着最大又最亮的玉石的发簪。

　　长孙雪来到正厅时，那妇人似已等得有些不耐，坐在木椅十分靠前的位置上，好像下一刻便能起身离去，身边桌案上芸雁命人给其看的茶更是一点未动。

　　见着长孙雪来了，那妇人的心好似安了一些，但后背仍离椅背有着半人宽的距离。

　　那妇人是有些见识的，不然当初也不会寻门路将女儿送到昭王府中，她知晓燕京城中真正有底蕴的富贵人家女子的打扮是何模样，因而见着一身浮华的长孙雪，心中是有些不屑的，暗想难怪这公主被送到了覃国和亲，但目光却不曾从长孙雪头上那颗又大又亮的白珠和玉石上移开眼。

　　“不知当以何称呼此妇？”

　　长孙雪向身边的芸雁问道，但那妇人先芸雁一步答道：“婢名王秋，殿下唤婢王娘子便好。”

　　“王娘子。”长孙雪念着她的名字轻点了点头，“王娘子几次三番来我王府门前，所为何事？”

　　长孙雪的语气平和，却让王秋将心提了起来，她眉头皱了起来，心想自己怎叫一个小女子的一句话就拿捏了，她愈这样想，语气便愈发硬了起来：“婢前来是为了讨个说法。婢子的女儿活蹦乱跳地进了王府，却被人用冰冷的草席裹了身体送到了我家门前，从头至尾昭王府的人一封信，不，哪怕是一句话都不曾留下，这又是怎样的道理。”

　　“确是不该。”长孙雪干脆地认下了那妇人口中的罪责，“王娘子觉得怎样的补偿才算作数？”

　　王秋显然未曾想到事情会如此顺利地按她心中所想发展，顿觉长孙雪只是表面看着难对付，轻松了不少：“我们寻常人家养育子女不易，更何况我家就这一个女儿，如今我与夫婿尚能劳作，赚些银两，只怕年迈无人赡养该如何度日。”

　　“这该如何是好？”长孙雪装作未听懂王秋话下的意思，接着询问道。

　　王秋本以为话至此处，已无须自己再多言语，不想长孙雪仍是一副不明白的样子，犹豫片刻后，带着些犹豫开口：“婢子只想要些许银钱供我与夫婿安享晚年便好，殿下只需给奴五十两白银便好。”

　　站在长孙雪身后的芸雁听到这个数不禁捏紧了手，要知道眼下这时节五十两白银足够一家五口一辈子的吃喝，王秋显然是在狮子大开口。

　　但令她更想不到的是，自己身前这位看上去精明不已的公主，几乎未有片刻迟疑便应下了王秋的请求。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