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从默默无闻走到人生鼎沸》沈曦源奈

48、男队编外人员

　　2020年11月的北京，寒风已经卷着枯叶掠过国家体育总局训练基地的玻璃窗，而馆内却像被点燃的炉膛，蒸腾着汗水与胶皮摩擦的热浪。乒乓球馆里，白色的球在灯光下划出一道道急促的弧线，像无数条绷紧的银线，缠绕着球台两端年轻的身影。
　　孙颖莎把外套随手扔在看台上，露出里面印着国旗的红色训练服，袖口已经被汗水浸得发深。她弯腰捡球时，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沾在沁出薄汗的额角。李隼教练的声音隔着球台砸过来，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再来！侧身位衔接快点，伊藤的反手速度你还没吃透！”

　　白色的乒乓球像出膛的子弹，带着强烈的旋转冲向她的正手位。孙颖莎脚步一滑，身体几乎拧成一个锐角，球拍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线，“啪”地一声将球压回对方反手大角。球刚过网，李隼已经皱起了眉：

　　“手腕收得太晚！这球在实战里就是送分！”

　　她咬了咬下唇，把球拍握得更紧。球馆的时钟指向下午三点，这已经是她今天的第三堂专项训练课。自从教练组定下让她重点研究伊藤美诚的技术特点，每天的训练计划就排得像密不透风的网——从发球旋转的细微变化，到接发球时的手腕调整，再到相持中的线路预判，每一个环节都被李隼拆成无数个碎片，反复打磨。

　　“歇两分钟。”

　　李隼终于抬手，语气缓和了些。孙颖莎直起身，腰腹的肌肉因为长时间的快速移动而微微发颤，她走到场边拿起水瓶，咕咚咕咚灌了半瓶，水珠顺着嘴角滑到下巴，滴在训练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隔壁球台传来一阵哄笑，是男队在练双打。林高远和王楚钦正隔着球网“互怼”，大概是王楚钦的反手失误又被樊振东调侃了。孙颖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过去，王楚钦恰好抬头，隔着几张球台冲她扬了扬下巴，做了个“加油”的口型。她忍不住弯了弯眼睛，刚想抬手回应，就被李隼的声音拉回注意力：

　　“看什么？伊藤会给你笑的时间吗？”

　　她赶紧收回目光，乖乖地站好。李隼拿起战术板，上面贴满了伊藤美诚比赛的技术分析图，红色的马克笔在“侧拧”两个字下画了重重的圈：

　　“她的发球手腕动作比你快0.3秒，你接发球总差这一口气。等会儿让男队那几个过来，给你喂几组快球。”

　　孙颖莎眼睛亮了亮。队里都知道，男队训练时不爱带女队员，觉得节奏合不上，唯独对她格外些。尤其是王楚钦，嘴上总说“小豆包添乱”，却总在她练反手时主动过来当陪练。果然，没过多久，王楚钦就抱着球拍晃了过来，身后跟着林高远。

　　“李指导发话，谁敢不从啊。”他故意拉长调子，把球拍往球台上一放。

　　“孙颖莎，等会儿被我打哭了可别找教练。”

　　“谁哭还不一定呢。”孙颖莎扬了扬下巴，握紧球拍摆出准备姿势。

　　王楚钦的发球确实比女队队员快得多，球带着强烈的侧旋冲向球台，几乎擦着边线飞过。孙颖莎一开始总接飞，球馆里回荡着球砸在地上的“咚咚”声。李隼在旁边记数：“十个飞了六个，注意力集中！”王楚钦停下来，用球拍敲了敲她的手腕：

　　“手腕别僵着，跟你说过多少次，跟我练的时候放松点。”他弯腰捡球时，声音放低了些：

　　“想想伊藤的站位，她比我矮，你稍微变个线路就能调动她。”

　　孙颖莎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再开始时，她刻意放慢了出手速度，等球的旋转稳定了再发力。王楚钦看她接得稳了，突然加快节奏，连续三个快球都打向她的正手大角。孙颖莎脚步飞快地移动，球拍像粘在手上一样，居然都接了回去。

　　“不错啊。”林高远在旁边拍手，“比上次跟大头练进步多了。”

　　王楚钦挑眉：

　　“那是，也不看是谁带的。”嘴上逞着强，发球的角度却悄悄调整得更刁钻了些，像是在故意给她“加餐”。

　　练到傍晚，孙颖莎的T恤感觉已经能拧出水来。王楚钦把一瓶运动饮料扔给她，自己也灌了大半瓶。

　　“明天上午我们练多球，你过来？”他状似随意地问，眼睛却瞟着她的手腕——那里因为长时间握拍，已经红了一片。

　　“能来吗？”孙颖莎看向李隼。李隼点点头：

　　“可以，让他们给你练练相持，伊藤的中远台相持能力不如你，但近台速度快，你得适应快节奏下的相持。”

　　“听见没，嘟嘟，明天早点来。”王楚钦用球拍拍了拍她的头，被她一把拍开：“别老摸我头，会长不高的！”

　　等男队队员都走了，球馆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孙颖莎和李隼还在加练。她对着墙壁练反手拨球，一下又一下，球拍撞击墙面的声音规律得像时钟的滴答声。李隼坐在场边的椅子上，看着她小小的身影在灯光下晃动，眼神里有严厉，也有不易察觉的心疼。

　　“今天就到这吧。”他看了看表，已经快九点了，“回去好好琢磨琢磨今天的球路，明天跟男队练的时候，别给我丢人。”

　　孙颖莎点点头，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背包里多了一管药膏——是王楚钦常用的那种，专治肌肉拉伤的。她拿起药膏，指尖在管身上摩挲了两下，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球台上洒下一片银辉，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第二天一早，孙颖莎提前半小时到了训练馆，没想到王楚钦和樊振东已经在练球了。白色的乒乓球在两人之间飞快地穿梭，发出清脆的“噼啪”声，像在演奏一首急促的曲子。

　　“来得挺早啊。”樊振东看见她，笑着打招呼，“大头说你今天要跟我们‘取经’？”

　　“是来学习的。”孙颖莎规规矩矩地说。王楚钦把球拍扔过来：“先跟我对拉几组，活动开身子。”

　　对拉的时候，孙颖莎明显感觉到男队的力量和旋转都比女队强得多，每次接球都要调动全身的力气。没打几个回合，她的胳膊就开始发酸。王楚钦看出她的吃力，主动放慢了节奏：

　　“别急着发力，先找手感。”

　　练到中途，马龙走了过来。他刚结束康复训练，手里还拿着冰袋。“莎莎，你在研究伊藤啊”他在旁边坐下，声音温和：

　　“她的反手弹击很有特点，你可以试试用正手快带压制她的反手，让她起不了板。”

　　“龙哥，我试过，但总掌握不好时机。”

　　孙颖莎停下球，走到他身边请教。马龙拿起球拍，给她比划着动作：

　　“你看，手腕要这样……对，稍微往前送一点，借她的力。”

　　王楚钦在旁边插嘴：“龙哥，你别教她太多，等会儿她超过我了怎么办？”

　　马龙笑着拍了他一下：“就你心眼多。莎莎，别理他，他就是嫉妒你进步快。”

　　整个上午，男队队员们轮流给孙颖莎喂球、讲战术。樊振东教她怎么用力量压制对手，林高远跟她练台内小球的细腻处理，就连平时话不多的许昕，也特意跟她练了几组左手持拍的线路变化，因为伊藤的反手动作和左手球员有些相似。休息的时候，孙颖莎坐在看台上喝水，看着男队队员们在球场上奔跑、呐喊，心里暖暖的。她知道，男队队员们平时训练强度很大，却愿意抽出时间帮她，不仅仅是因为教练的安排，更是把她当成了需要照顾的小妹妹。

　　下午，女队开始训练。陈梦看到孙颖莎手腕上的肌贴，好奇地问：

　　“又跟男队练了？他们没欺负你吧？”

　　“哪能啊，他们可照顾我了。”

　　孙颖莎笑着说，眼里闪着光。她拿起球拍，走到球台前，李隼已经在等她了。“上午跟男队练得怎么样？”教练问。

　　“收获很大！龙哥教我用正手快带压制反手，感觉找到了点窍门。”孙颖莎兴奋地说。

　　李隼点点头：“那我们今天就练这个。”他拿起发球机，调出伊藤美诚的发球模式，“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孙颖莎握紧球拍，眼神专注而坚定。白色的乒乓球再次在球台上来回飞舞，这一次，她的动作里多了几分从容和自信。她知道，身后有教练的严格指导，有队友的无私帮助，还有男队那些“哥哥们”的支持，无论面对多么强大的对手，她都有勇气去迎接挑战。夕阳透过窗户，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映在红色的球台上，像一朵正在悄然绽放的花。球馆外的寒风依旧呼啸，但馆内的每一个人都相信，只要坚持下去，明年夏天的东京，一定会有属于他们的星光。

　　训练还在继续，汗水滴落的声音、球拍击球的声音、教练的指导声、队友的鼓励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首关于梦想和坚持的歌，在这个冬天的训练馆里，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