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从默默无闻走到人生鼎沸》沈曦源奈

47、一步一个脚印

　　孙颖莎接过香蕉剥开来咬了一大口，软糯的甜意漫开时，才发现自己刚才走神走得连饿都忘了。“谢啦东哥头哥”她含着果肉说话，脸颊鼓鼓的像只囤粮的小松鼠，王楚钦瞥她一眼，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她的大腿：

　　“刚才龙哥说的第三板衔接，你琢磨明白没？等下我陪你练几组？”

　　AAA　　“不用，”孙颖莎把香蕉皮放在一边。

　　“等下教练安排了多球，专练反手衔接。”她低头看了眼球拍，胶粒上沾着的白色粉末还没擦掉，那是刚才练完相持留下的痕迹。

　　樊振东啃着香蕉，含糊不清地插了句：

　　“我刚才看你和曼昱练的时候，反手变直线那下还是有点犹豫。”他咽下果肉，手指在膝盖上比划着动作。

　　“伊藤那丫头的发球衔接快得很，你这变线要是慢半拍，很容易被她反制。”

　　孙颖莎没说话，指尖在拍柄上摩挲。樊振东虽然平时看着大大咧咧，看球却准得很。她想起昨晚加练时，对着墙壁练反手变线，练到后来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佳佳在旁边数着数：

　　“两百一、两百一十一……”汗水滴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像朵不断晕染的墨花。

　　“知道了东哥。”她抬头时，眼里已经没了刚才的恍惚，“等下多球我就专练这个。”

　　正说着，教练拿着球筐走过来，哨子在嘴里吹了声短促的哨音：

　　“孙颖莎，到三号台。”

　　孙颖莎立刻站起来，把香蕉皮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拍了拍王楚钦的肩膀：

　　“头哥，借你球台用用。”

　　王楚钦往旁边挪了挪，看着她拿起球拍走向球台，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给她的发梢镀上层金边。东东用胳膊肘顶了他一下：

　　“该咱俩练了。”

　　王楚钦“哦”了一声，拿起球拍时，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三号台。孙颖莎已经开始练多球了，教练站在对面，把球一个个喂过去，速度快得像连珠炮。她的脚步在地板上移动，发出“咚咚”的声响，反手快拨、侧身拧拉、正手扣杀，动作衔接得像行云流水，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滴在蓝色的球台上，很快又被她的球鞋蹭干。

　　“她这劲头，跟打了鸡血似的。”樊振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王楚钦勾了勾嘴角，没说话。他知道这股劲头从哪儿来。那天名单公布后，她在微博上看到那些恶评，第二天训练时却像没事人一样，只是练得比平时更狠。他在旁边球台练发球，听见她的球拍撞击球台的声音，比平时重了几分，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砸进球里。

　　“来球！”樊振东的喊声把他拽回现实，白色的乒乓球已经呼啸着过来，王楚钦赶紧侧身，正手一板爆冲，球擦着球台的边缘飞了过去。“好球！”樊振东喊了一声，脚步却没停，反手快撕斜线，王楚钦迅速移动，正手再拉……两个大男孩的对拉声在馆里回荡，像两只猛虎在角力。另一边，孙颖莎的多球已经练到第三组。胳膊开始发酸，呼吸也变得急促，教练喂过来的球却越来越快，角度也越来越刁钻。有个球突然变向，直奔她的正手大角，她扑过去的时候，膝盖在地板上磕了下，“咚”的一声闷响。

　　“没事吧？”教练立刻停了球。

　　孙颖莎摇了摇头，爬起来的时候，拿起球拍：“没事教练，继续。”

　　教练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手里的球又开始一个个飞出去。孙颖莎咬着牙，脚步移动得更快了，刚才磕到的膝盖隐隐作痛，却让她的眼神更亮了。她想起小时候刚进省队，教练说她“身子骨太弱，不适合打球”，那时候她就憋着股劲，每天早上比别人早起半小时练体能，晚上别人睡了，她还在球馆里对着墙壁练球。

　　“停！”教练终于吹了哨，“休息三分钟。”

　　孙颖莎拄着球拍，大口大口地喘气，T恤后背已经湿透，紧紧贴在身上。佳佳递过来毛巾和水，她接过毛巾擦了擦脸，拧开水瓶喝了几口，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看向墙上的时钟。时针已经指向十一点，离午饭还有一个小时。

　　“膝盖没事吧？”佳佳蹲下来。

　　“小意思。”孙颖莎笑了笑，“以前练扑正手，磕得比这狠多了。”她想起有次在正定基地集训，为了练一个扑正手的动作，膝盖磕在地板上，青了好大一块，走路都一瘸一拐的，却硬是没耽误第二天的训练。

　　“别硬撑，我宿舍有云南白药，回去给你你喷一喷。”

　　袁队医在场边：

　　“我这有，莎莎你过来我给你喷一下，你胳膊反应强吗？”

　　莎莎把球拍放在桌子上去场外：

　　“胳膊还好。”

　　孙颖莎接过药瓶，往膝盖上喷了点，冰凉的感觉瞬间驱散了些疼痛。她正想说话，忽然听见旁边传来一阵哄笑，扭头一看，原来是王楚钦练发球时，球没发过网，还差点砸到樊振东的脑袋。

　　“王楚钦你行不行啊？”樊振东笑着躲开，“这发球还不如我家楼下的老大爷。”

　　“你懂什么？”王楚钦梗着脖子反驳，“这叫战术性失误，迷惑对手呢。”

　　“迷惑我还差不多。”樊振东拿起一个球，“来，我教你怎么发球。”

　　孙颖莎看着他俩斗嘴，嘴角忍不住弯了弯。训练馆里的气氛总是这样，哪怕刚才练得再累，只要有人开个玩笑，大家就很快能放松下来。她想起刚进国家队的时候，总觉得这里的气氛太严肃，后来才发现，这份严肃里藏着的，是大家对乒乓球最纯粹的热爱。

　　“休息好了吗？”教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孙颖莎立刻站直身体，把药瓶递给袁队医：

　　“好了教练。”

　　第四组多球开始了。这次教练喂的球更有针对性，全是反手衔接正手的半出台球，正是她最需要加强的环节。孙颖莎深吸一口气，握紧球拍，眼睛紧紧盯着教练手里的球。第一个球过来，她反手快拨，紧接着迅速侧身，正手一板爆冲，球像道白色的闪电，狠狠砸在对面的球台上。

　　“好球！”教练喊了一声。

　　孙颖莎涩得她眯了眯眼，却没空抬手去擦。反手拧拉时手腕猛地一沉，球擦着网子飞过去，落在对方台角，教练下意识地往前探了探身，才勉强把球挡回来。她立刻衔接正手快带，白色的乒乓球在球台两端飞快穿梭，像只停不下来的陀螺。

　　“注意节奏！”教练的声音穿透急促的呼吸声：

　　“伊藤的球怪就怪在节奏多变，你得跟着她的节奏走，再突然变回来！”

　　孙颖莎点点头，手臂的酸痛感越来越清晰，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但她不敢慢下来，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伊藤美诚比赛的录像——那个女孩发球时手腕的抖动，侧身抢攻时身体的倾斜角度，甚至连她得分后仰头嘶吼的样子，都记得清清楚楚。她知道，想要赢过对手，就得先变成对手的影子，再在影子里找到破绽。一组球练完，她扶着球台弯腰喘气，球拍几乎要从手里滑出去。佳佳赶紧递过毛巾，她接过来胡乱擦了擦脸，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皮肤上，痒得难受。“还有几组？”她哑着嗓子问。

　　“最后一组，加练侧身扑正手。”教练的声音里带着点赞许，“刚才那组衔接，比早上顺多了。”

　　孙颖莎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她走到球台另一侧，活动了下手腕，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这半年来，这样的声音越来越频繁，有时候晚上睡觉，手指会突然僵住，得慢慢揉半天才能舒展开。但她从没跟任何人说过，包括佳佳。最后一组球开始了。教练站在球台左侧，专门喂正手大角度的长球。孙颖莎一次次扑出去，膝盖在地板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刚才磕红的地方现在已经开始发烫。有个球角度太刁，她扑过去时重心没稳住，整个人差点摔在地上，好在手腕下意识地撑了一下球台，才勉强稳住身形。

　　“没事吧？”教练停了球，眉头皱了起来。

　　“没事。”孙颖莎直起身，甩了甩胳膊，“再来。”

　　她的声音有点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累。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像黑夜里的星星。教练看着她，没再说话，手里的球又飞了出去。这一次，孙颖莎扑得更果断，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正手狠狠一击，球带着强烈的旋转，“啪”地砸在对面球台的白线上。

　　“好！”旁边突然传来喝彩声，是王楚钦。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球台边，手里还拿着球拍：

　　“这扑正手，比上次模拟赛利索多了！”

　　孙颖莎喘着气瞪他：“你不练球，看我干嘛？”

　　“刚打完一组，歇会儿。”王楚钦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龙哥说你这组练完，下午跟他打场对抗赛。”

　　“跟龙哥？”孙颖莎眼睛一亮，瞬间忘了累。马龙的球风稳得像座山，跟他对抗最能练心理素质，“真的？”

　　“骗你干嘛。”王楚钦挑眉，“不过龙哥说了，输了的晚上加练发球，到十点。”

　　孙颖莎哼了一声，拧开水瓶喝了一大口：“谁输还不一定呢。”

　　正说着，樊振东也凑了过来，手里拿着个苹果，啃得正香：

　　“莎莎，下午对抗赛带我一个呗？我跟你组队，打龙哥和大头。”

　　“去去去，”王楚钦推了他一把，“你那正手。”

　　“我正手怎么了？”樊振东不服气，“上次团体赛，是谁靠我正手得分赢的？”

　　“那是我让着你。”

　　“你让我？王楚钦你要点脸……”

　　看着他俩又开始斗嘴，孙颖莎忍不住笑了。刚才练球的疲惫好像被这阵吵闹冲散了不少，她靠在球台上，看着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听着球馆里此起彼伏的击球声、喝彩声、还有队友们插科打诨的笑声，忽然觉得心里很踏实。那些网上的质疑声，那些深夜里的焦虑，好像都在这一刻变得模糊了。她知道，不管外界怎么说，不管未来有多少困难，只要还能站在这片球场上，还能握着手里的球拍，还能和这些吵吵闹闹的队友一起训练，就没什么好怕的。

　　“走了走了，吃饭去。”樊振东把最后一口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拍了拍孙颖莎的肩膀，“下午跟龙哥对抗，可得好好打，别给我们年轻人丢脸。”

　　“东哥你小心让龙哥听见”孙颖莎笑着推了他一把，拿起自己的包，“佳佳，走。”

　　佳佳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脚步轻快地往门口走，她知道，这丫头又满血复活了。就像每次遇到挫折时一样，她从不会沉溺在难过里，总是能很快把情绪收拾好，然后带着一股“打不死的小强”精神，重新投入训练。食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孙颖莎端着餐盘，在王曼昱旁边坐下，刚要夹块红烧肉，就被王曼昱拦住了：

　　“下午要对抗，少吃点油腻的，容易犯困。”

　　“哦。”孙颖莎乖乖地放下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曼昱姐，你下午你要不要过来给我们做裁判。”

　　“不了，”王曼昱往她碗里夹了个鸡腿，“我下午要跟练反手。不过我跟你说，龙哥的反手撕斜线你得注意，他那球看着慢，其实旋转特别强，接的时候手腕得松点。”孙颖莎点点头，把鸡腿啃得满嘴是油。旁边樊振东和王楚钦还在为刚才的争论拌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她听见。

　　“我说你发球就得练侧旋，你非不听……”

　　“侧旋有什么用？我这急长球照样能得分……”

　　阳光透过食堂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孙颖莎的餐盘里，给米饭镀上了一层金边。她咬着鸡腿，看着眼前这热热闹闹的一切，忽然觉得，所谓的训练日常，其实就是这样吧——有汗水，有疲惫，有争论，有鼓励，还有一群人朝着同一个目标，跌跌撞撞却又坚定不移地往前走。下午两点，训练馆里的温度又升高了些。孙颖莎换了身干净的训练服，正在球台边活动手腕，马龙已经拿着球拍站在了对面。他今天穿了件红色的队服，显得精神头十足，保温杯放在旁边的休息凳上，手里拿着水杯。

　　“准备好了？”马龙笑着问，眼里带着点调侃，“看看你最近的训练有多少进步。”

　　“才不会。”孙颖莎握紧球拍，摆出准备姿势，“龙哥，你可得手下留情。”

　　“在球场上，可没什么手下留情。”马龙抛起球，“开始了。”

　　白色的乒乓球被抛到空中，又被狠狠击出，像一颗出膛的子弹，朝着球台飞去。孙颖莎的眼睛紧紧盯着球，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训练馆里的钟摆声、击球声、队友们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首属于他们的，永不停歇的歌。而这首歌里，藏着的是每个乒乓人最滚烫的梦想，和最踏实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