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从默默无闻走到人生鼎沸》沈曦源奈

46、你凭什么上？

　　一大早孙颖莎收拾自己的包，从柜子里拿了一件替换的训练服团吧团吧塞进包里，佳佳已经在门口等她了：

　　“莎莎，快点了要出操了。”

　　“来了来了。”

　　“你这头发是不是又起来抓了一下就不管了？”

　　“你咋知道”小莎大大的眼睛看着佳佳。

　　“你猜，”佳佳上手把莎莎左边翘起的头发顺了顺。

　　“你这包里鼓鼓囊囊的装什么了？”

　　莎莎拍了拍包：“精神食粮。”

　　“又装的零食，上午你专练不是？”

　　“嗯。”

　　......

　　训练馆的挂钟秒针划过表盘的轻响，混在此起彼伏的击球声里，成了最规律的背景音，樊振东正趁休息间隙剥橘子，一瓣瓣往嘴里塞，汁水顺着下巴滴在灰色运动裤上，洇出小小的湿痕。

　　“小胖，你这吃相，跟过年喂的猪似的。”王楚钦刚结束一组多球训练，把球拍往球台上一磕，汗水顺着额发滴进眼睛里，他抬手抹了把脸，手背立刻染上深色的水渍。

　　樊振东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回嘴：

　　“总比某人强，刚才对练时被龙哥打了个11:3，脸都快挂不住了。”

　　“那是我让着龙哥！”

　　王楚钦梗着脖子反驳，眼角却悄悄往马龙那边瞟。马龙正坐在休息凳上缠球拍，黑色胶带在他手里转得飞快，闻言只是抬了抬眼皮：

　　“行，下次让我11:0，也算你尊老。”

　　周围响起一阵哄笑，孙颖莎笑得最欢，手里的球拍都差点没拿稳。她刚和王曼昱练完反手相持，T恤后背已经湿透，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却紧实的线条。王曼昱递过来一瓶水，瓶盖已经提前拧松了：

　　“笑慢点，小心呛着。”

　　“曼昱姐，你看头哥那怂样。”孙颖莎接过水，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她低头拧瓶盖时，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上面还留着两天前不小心被球砸出的淡褐色疤痕——那天她练得太投入，王楚钦一个侧身冲球没控制好，结结实实打在她脖子上，吓得他差点当场把球拍扔了。

　　“别光顾着笑别人。”马龙把缠好的球拍往袋里一塞，目光扫过孙颖莎：

　　“刚才你和曼昱练衔接，第三板衔接还是慢了半拍，等下再加一组多球。”

　　孙颖莎吐了吐舌头，乖乖点头：“知道啦龙哥。”

　　莎莎在休息的间隙坐在地上发呆。

　　孙颖莎在这段时间一直在专注进行专项训练，为了研究生胶打法，因为目前为止东京奥运会在即，对于女队来说，最大的压力在于选手伊藤美诚，早在2020年。5月份的时候就已经公布了。2021年东京奥运会的参赛名单。

　　5月份......

　　训练馆的门被推开，教练组的人抱着一摞训练计划走进来，脚步声在地板上敲出沉闷的响。刘国梁走在最前面，队服拉链拉得老高，只露出半张脸，手里捏着几张纸，眉头微微蹙着——那是刚出炉的奥运备战时间表，上面用红笔圈着几个日期，最醒目的是旁边写着“名单公示”。

　　大家的笑声渐渐低了下去，连最闹腾的王楚钦都收起了玩笑的神色。空气里突然多了层看不见的紧绷，连乒乓球撞击球台的声音都仿佛变了调，每一下都敲在人心上。

　　“接下来这段时间，训练强度要往上提了。”刘国梁把文件往桌上一放，纸张摩擦的声响在安静的馆里格外清晰：

　　“东京那边的消息你们也知道，延期一年，对谁都是考验。现在开始，所有人按奥运周期备战，不管上不上，都得拿出十二分的劲头。”

　　没人说话，孙颖莎低头盯着自己的球拍，拍面上的胶粒被磨得有些发白，那是她用了半年的底板，陪她打过世乒赛，也陪她熬过无数个加练的夜晚。接下来的日子，训练馆的灯亮得越来越早，灭得越来越晚。凌晨五点半，孙颖莎总能在走廊里遇见马龙，他手里永远端着保温杯，里面的枸杞泡得发涨；中午十二点的食堂，樊振东的餐盘里永远堆着冒尖的米饭，他说“多吃点才有力气练”；晚上九点，王楚钦还在球台边练发球，直到教练催了三遍才肯走。

　　孙颖莎的加练时间定在每天傍晚。队友们都去吃饭了，馆里只剩下她和佳佳的身影。她练得很狠，有时候一个反手动作没做好，能对着墙壁练上百次，直到手臂酸得抬不起来。佳佳和教练看在眼里，偶尔劝她：

　　“莎莎，差不多了，身体得有缓冲。”

　　她总是摇摇头，拿起球拍继续：

　　“没事，再练一组。”

　　声音里带着点喘，却透着股不肯松劲的执拗。她知道队里的竞争有多激烈，那些深夜里反复回看的比赛录像，那些写满战术分析的笔记本，那些贴在床头的奥运五环海报，都在提醒她——机会从来不是等来的。

　　有天晚上加练结束，孙颖莎拖着疲惫的身体往宿舍走，路过器材室时，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是王楚钦和马龙，大概是在整理明天要用的器材。

　　“龙哥，你说……这次名单，莎莎有机会吗？”王楚钦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不确定。

　　马龙沉默了几秒，才听见他说：

　　“她的拼劲，够得上。但能不能上，得看综合状态。你小子别操心别人了，先把自己的正手练稳再说。”

　　“我这不是……”王楚钦的声音顿了顿：

　　“我就是觉得，她这半年进步太快了，上次模拟赛赢陈梦那场，你也看见了。”

　　“看见了又怎样？”马龙的声音沉了沉：

　　“队里从来不是只看一场球的地方。她还年轻，路还长。”

　　孙颖莎站在门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墙壁的裂缝。走廊的灯忽明忽暗，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没进去，悄悄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沉了些。日子像训练馆的时钟一样，不紧不慢地往前走。空气里开始有了夏天的味道。那天训练到一半，教练突然让大家停下，说有重要的事情宣布。所有人都围了过去，孙颖莎站在人群里，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擂鼓一样。
　　刘国梁手里拿着张纸，表情严肃：

　　“经过教练组综合评定，东京奥运会参赛名单已经确定，现在正式公布……”

　　他念了男队的名单，马龙、樊振东、许昕，王楚钦替补，大家鼓掌时，孙颖莎的手心全是汗。

　　“女队单打，陈梦、孙颖莎；团体，陈梦、孙颖莎、刘诗雯，王曼昱替补。”

　　最后那个名字念出来时，孙颖莎愣在原地。周围的掌声和队友的祝贺声像隔着一层玻璃，嗡嗡作响，却不真切。王楚钦在旁边用胳膊肘碰了碰她：

　　“傻站着干嘛？笑一个啊。”

　　她这才回过神，扯了扯嘴角，眼眶却突然热了。不是激动，是觉得有点不真实——那些凌晨的训练馆，那些磨破的球鞋，那些咬着牙坚持的瞬间，好像突然有了形状。消息在网上传开时，孙颖莎正在宿舍看比赛录像。手机震个不停，她点开微博，发现自己的评论区已经炸开了锅。一开始是恭喜的话，很快就被各种质疑声淹没。

　　“凭什么是她？”
　　“年龄这么小，大赛经验够吗？”
　　“肯定是走了后门吧，把P卡的机会抢了。”
　　“别到时候拖后腿，丢中国人的脸。”
　　......

　　恶评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刷新一下，就多出几十条。孙颖莎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没动。她没哭，也没生气，只是觉得有点累。她一条条删着评论，指尖划过那些刻薄的字眼，像划过训练馆里磨得光滑的地板。

　　删到最后，她停在一条评论前——“你凭什么上？”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退出了编辑页面。那条评论就留在那里，像根刺，扎在满屏的空白里。第二天训练，孙颖莎像没事人一样出现在球台边。王楚钦看她眼圈有点肿，想问什么，却被她用一个发球堵了回去：

　　“头哥，来练反手，昨天你输我的账还没算呢。”

　　球馆里的时钟依旧在转，秒针滴答，敲打着每个人的耳膜。孙颖莎挥拍的动作比平时更狠，白球撞在球台上，发出清脆的响，像是在回答什么，又像是在证明什么。马龙站在旁边看了会儿，对身边的教练说：

　　“这丫头，骨头够硬。”

　　教练笑了笑：

　　“硬骨头才能扛住事儿。”

　　远处，樊振东正和王楚钦练对拉，喊声震得屋顶都像在颤。孙颖莎扣杀一个直线，球擦着网子过去，落在对方台角。她直起身，抹了把汗，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脸上，发绳上的小恐龙在光里闪了闪。训练馆的门开着，风灌进来，带着外面的花草香。所有人都在动，挥拍，奔跑，喘息，像一首永远不会停的歌。而那首歌里，藏着每个乒乓人最滚烫的秘密——关于梦想，关于坚持，关于在无数个质疑声里，依然敢喊出“我能行”的勇气。

　　“莎莎？莎莎？”

　　莎莎回过神抬头：“啊？”

　　王楚钦顺势坐在莎莎旁边：

　　“想什么呢，叫你好几声不搭理我。”

　　“没啥事，复盘呢。”

　　“练的怎么样？”

　　莎莎扣着手：“还行，一会专练。”

　　“头，要不要香蕉？”

　　樊振东含着口香蕉过来，手里还拿着。

　　王楚钦向他伸手：“谢谢东哥。”

　　樊振东递给王楚钦两个，王楚钦一个给了孙颖莎，东东也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