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从默默无闻走到人生鼎沸》沈曦源奈

45、坚持再坚持

　　训练馆的空调在头顶嗡嗡作响，将十一月的天气，让训练馆和外面别有洞天，透过窗能看到外面逐渐变大的雪花。球鞋摩擦地面时发出的“吱呀”声此起彼伏，混着球拍击球的脆响，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所有人都困在这片蒸腾着汗水的场地上。
　　王楚钦刚结束一组多球训练，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滴在亮黄色的运动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抬手扯了扯领口，试图让凉风灌进去些，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斜对面的球台。孙颖莎正弯腰捡球，低头擦着球拍正手面，莎莎圆圆的脸在低头的时候侧面看还露出她的双下巴，莎莎随后抬起手臂擦汗，脸颊肉感觉都要溢出来了。

　　“大头，发什么呆呢？”周启豪用球拍捅了捅他的胳膊：“教练喊你去加练体能了。”

　　王楚钦：“哦”了一声，收回目光，抓起毛巾胡乱抹了把脸，转身往体能区走。体能房在训练馆尽头，隔着一道玻璃门，里面的器械碰撞声和粗重的喘息声隐约传来。刚推开门，一股更浓郁的汗味扑面而来，樊振东正趴在卧推架上，双臂匀速起落，额头上的汗珠子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垫子上。

　　“来了？”体能教练抬头看了他一眼，递过一张训练计划表：

　　“今天加一组核心和下肢，针对你上次测出来的短板，快点热身。”

　　王楚钦点点头，走到瑜伽垫旁开始拉伸。他的柔韧性很好，劈叉都是一瞬间的事，旁边的梁靖崑正吭哧吭哧地举着哑铃，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

　　“我说大头，你这柔韧性考不考虑学跳舞去。”

　　“去。”王楚钦白了他一眼，王楚钦拉伸的时候在复盘自己的短板，他知道自己的弱点在哪里，力量够，但耐力和速度拖了后腿，尤其是双打需要快速移动和衔接，核心力量更是关键。

　　一组平板支撑做完，王楚钦的胳膊已经开始发抖，汗水顺着下巴滴在垫子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湿痕。教练在旁边计时，声音不带一丝波澜：“还有三十秒，腰别塌，屁股抬起来！”

　　他咬着牙坚持，视线落在斜对面孙颖莎已经结束了单球训练，正在和陈梦对拉。她的动作小而快，像只灵活的小豹子，脚步调整得又碎又急，每一次挥拍都带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陈梦的力量更足，回球角度刁钻，两人你来我往，白色的乒乓球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刁钻的弧线，快得几乎连成一片白光

　　“砰！”

　　孙颖莎一个侧身爆冲，球擦着球台边缘飞了过去，陈梦没接起来，笑着冲她竖了竖大拇指。孙颖莎叉着腰喘气，脸上带着点得意的小表情，王楚钦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胳膊一软，差点从平板支撑上掉下来。“稳住！”教练的声音像鞭子一样抽过来，他赶紧收紧核心，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在肌肉的酸胀感上。
　　体能训练持续了一个半小时，等王楚钦拖着灌了铅似的腿回到训练馆时，腿肚子还在打颤。他瘫坐在场边的椅子上，拧开水瓶猛灌了几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浇不灭浑身的燥热。

　　“累成狗了吧？”

　　孙颖莎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拿着自己的水瓶。

　　“还行。”王楚钦嘴硬，却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你跟梦姐练完了？”

　　“嗯，刚歇下。”孙颖莎在他旁边坐下，低头拧着瓶盖，

　　　“教练说下午安排合练，让我们各自找搭档先磨合磨合。”

　　王楚钦心里一动。他们俩自从上次拆对后，已经很久没正经练过混双了。虽然平时也会在多球训练里碰到，但系统的对练几乎没有。他正想开口，那边林高远已经冲孙颖莎喊：

　　“莎莎，下午跟我一组呗？我刚跟大头说好了，他跟曼昱一组。”

　　王楚钦愣了一下，看向林高远，对方冲他挤了挤眼睛。他心里有点不爽，但也不好说什么，只能看着孙颖莎点了点头，跟着林高远走向球台。

　　下午的混双对练强度不小，王楚钦和王曼昱配合多次，默契自然没话说，但他总觉得有点不在状态。眼角的余光老是往旁边的球台飘——孙颖莎和林高远的配合不算差，但明显能看出还在磨合，有时候孙颖莎的快撕林高远接不太住，林高远的摆短又偶尔会给孙颖莎的进攻留有余地。

　　“看什么呢？”王曼昱用球拍敲了敲他的胳膊：

　　“注意力集中点，这球都飞了你没看见？”

　　王楚钦回过神，尴尬地笑了笑，弯腰捡球：

　　“没什么，想点事。”

　　“想什么事比训练还重要？”王曼昱挑眉看他：“是不是又惦记着跟莎莎搭呢？”

　　被说中心事，王楚钦挠了挠头：

　　“胡说什么呢，我们这不是练得挺好吗？”

　　“好什么好，刚才那球你要是早点移动，我能接不到？”王曼昱毫不留情地拆穿他，“来来来，高远莎莎我们换一换练一场。”

　　莎莎抬眼看曼昱，小鱼抓着莎莎的胳膊两人换了位置，莎莎醒拍的动作没停，移到球台另一边：

　　“莎头VS圆满。”高远一句话四人都笑了。

　　熟悉的感觉瞬间涌了上来。王楚钦笑了笑，拿起球拍走到球台边，和孙颖莎站到了同一侧。隔着一张球台，林高远冲他挤眉弄眼，王曼昱则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

　　“先说好，输了的请客。”林高远笑嘻嘻地说。

　　“谁输还不一定呢。”孙颖莎抢在王楚钦前面开口，侧身对他说：

　　“跟以前一样，我抢前三板，你补后面的衔接，没问题吧？”

　　“没问题。”王楚钦点头。简单的一句话，却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那些曾经配合过无数次的战术和节奏，瞬间在脑子里清晰起来。

　　第一局开始，王楚钦发球。他习惯性地发了个短球到林高远的正手位，林高远摆短，孙颖莎立刻上步快撕，球带着强烈的侧旋飞向王曼昱的反手大角。王曼昱反应很快，挡了回来，王楚钦早有准备，侧身一板爆冲，直接得分。

　　“好球！”孙颖莎扭头冲他笑了笑，眼里的光比灯光还亮。

　　王楚钦的心跳又开始加速，却比刚才在体能房时踏实多了。他知道，这才是他最熟悉的节奏。孙颖莎的前三板凶狠刁钻，总能撕开对方的防线，而他的衔接和进攻则能稳稳地跟上，两人像两把互补的刀，合在一起时所向披靡。几局打下来，王楚钦和孙颖莎赢多输少。林高远擦着汗，喘着气说：

　　“不是，你们俩这默契也太吓人了吧？哪里像好久没配的。”

　　“那是，不过你们也不赖啊，”孙颖莎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转头看向王楚钦，眼里带着点揶揄：
　　　　“没想到你体能练完还这么能打，没拖我后腿啊。”

　　“小瞧谁呢？”王楚钦哼了一声，心里却甜丝丝的。他看着孙颖莎被汗水打湿的刘海，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他们刚进国家队，一起在少年队训练，有一次也是打混双，输了球，他还白眼撇她，现在...
　　时光好像在这一刻重叠了。眼前的孙颖莎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小心翼翼的小姑娘，她成了世界冠军，球风凌厉，性格爽朗，可在他眼里，好像又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个会跟他拌嘴，会在赢球后第一个看向他的人。训练结束时，天已经黑了。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户上，把玻璃蒙上了一层水雾。大家收拾东西准备回宿舍，孙颖莎被黄教练叫住讨论战术，王楚钦先走了出来。

　　雨下得不小，他没带伞，站在训练馆门口犹豫了一下。旁边的器材室里堆着些备用的大毛巾，他随手拿起一条披在身上，拉了拉领口，冲进了雨里。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冰凉的触感顺着皮肤往下滑，却奇异地驱散了训练后的疲惫。路上没什么人，只有路灯在雨幕里晕开一圈圈模糊的光晕。他踩着水往前走，脚步轻快了不少，这一刻好像那天得知他们要重新打混双的那天，也是一样的雨夜嘴里不由自主地哼起了歌。

　　是那首《我是小小鸟》。

　　“我是一只小小小小鸟，想要飞呀飞却飞也飞不高……”

　　回想那天是他们拆队两百多天重组，这两百多天里，他看着孙颖莎和别人搭档，看着她一点点成长，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自己有很多不足，技术不稳定，脾气也急，拆对是应该的。可当听到要重新搭档的消息时，他还是忍不住想跑，想喊，想告诉全世界。那天他也是披了条大毛巾，在雨里走了很久，嘴里就哼着这首歌。那时候觉得自己就像歌里的小鸟，想飞却总也飞不高，既担心自己配不上孙颖莎的进步，又害怕这次机会抓不住。可现在再唱起来，感觉却完全不一样了。他太知道现在的情形了，莎莎的进步很快，要想他们的混双能长久的走下去，他必须要更加努力才能站在她身边，他不再是那只茫然无措的小鸟了。这几年的磨砺，赢过，输过，哭过，笑过，他长大了，技术更成熟了，心态也更稳了。他知道和孙颖莎搭档意味着什么，国乒的混双要一代一代的传承下去，要一对又一对优秀的混双崛起才能保证中国乒乓球长盛不衰，意味着责任，意味着压力，更意味着信任。

　　“也许有一天我栖上了枝头，却成为猎人的目标，我飞上了青天才发现自己，从此无依无靠……”

　　那天他唱到这里，他突然笑了。哪有什么无依无靠，在赛场上的时候他们就是彼此的依靠，一起并肩作战，或许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们也习惯了有对方了吧

　　他回到房间停下脚步，毛巾已经湿透了，沉甸甸地搭在肩上。他摸了摸口袋，手机屏幕亮着，是孙颖莎发来的消息：

　　“明天早上加练多球，别忘了。”

　　王楚钦笑了笑，回了个“知道了”，然后把手机放在床上，去洗澡，今天忙碌的一天结束了。明天等待他的又是一场硬仗，是汗水，是疲惫，是永无止境的训练。
　　雨还在下，冲刷着窗外的世界，却冲不散训练馆里残留的汗水味，也冲不散少年心里那份沉甸甸的、带着湿意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