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糯米糕 ...
-
虽然两人第二天同前日一样披着蓑衣上了路，但是看着莲灯道人斗笠掩面的样子、韩晏焕着实也是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经历能够让对方觉得这张脸还是遮住得好。莲灯道人不说、他自然也没有办法问，于是这好奇便一直盘旋在他的心里。
但是话说回来又是，既然对面不愿意以真面目示人，他下意识地觉得大抵或许是对方以前受过什么伤、在脸上留了疤痕之类的。这样想的话他倒是觉得有些可惜，毕竟他觉得道长是个性格温和、和谁都能相处得来的人，要是因为张骇人的面孔而不受人待见，他都觉得替人可惜。
雨季的天气一阵一阵的，前行的速度大概是被雨拖慢了些，等他们二人到第二日的落脚点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下来。为了避免重蹈覆辙，他拴上马往屋里走的时候特地没话找话地和莲灯道人聊了起来，一口一个管人“道长”得叫。
这话显然是说给柜面后面的店小二听的，而得益于他的声音足够大，柜台后面的店小二扔下抹布就拍了拍手出来，冒个头就问道两位道长、打尖还是住店。
接下来的一周也伴着雨滴打在蓑笠上的声音安静地度过了。有时候走在路上下雨，韩晏焕会突然想起来薰柏。他知道薰柏自打记事以来一直是和他呆在一块，这次他又是不辞而别，自然是心中有些愧疚。虽然说是奉掌门之命下山，但没有和薰柏打过招呼还是有些担心。
“是在担心阿柏吗？”在他身侧的人微微撩开面纱，侧过头轻声发问。
莲灯道人看到韩晏焕走神，说出了他的心中所想。而韩晏焕不禁莞尔，仔细想来是也不是。与其说是担心阿柏，不如说是担心对方怪罪于自己、而自己又觉得是怎么也说不清楚的事。
“真要说，只不过因我是个失信又胆小的人罢了。”韩晏焕笑了笑，算是把话题做了一个小结，又回过头把话题递回给对方，“道长呢？不知道在道长心里，阿柏是个怎么样的人？”
莲灯道人的脸重新被面纱遮住。韩晏焕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毕竟莲灯道人这么多年一直避世而居，想必是对山上的事情也并不熟悉。而自己问出这样的话或是有些不妥。正当他胡思乱想的时候，面纱后的人又开了口：
“虽然这些年没有出现在你们面前，但也算是看着阿柏长大。我知道你对二当家颇有微词，但说起来也许你很难相信，我们一同长大的时候、他就想如今的阿柏一样。有时候看着你们，就会想到和阿妹阿弟一起长大的时候。”
莲灯的言语之间流露出惋惜之意，他仿佛在回忆以前的事，说的时候不疾不徐、想到哪里便说到哪里：
“当年我命悬一线，是阿弟把我救到山上。这么多年来闭关疗伤，也是他们二人一直照看我。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年的将死之人、如今能再下山已经是额外的福分，也是该看看如今的九州也不妄走一趟。况且，能去趟安州、帮上伯政师侄的忙，既是分内之事，也是阿弟阿妹所希望看到的。”
就在这样似乎不为了谁而说的陈述中，霁津的界旗出现在了地平线上。随着越来越靠近霁津，行路的脚夫也多了起来，甚至每隔几段路就能看到赶路的商队。等到走到镇上，路两边的商铺更是五花八门。
两人牵着马拐进一条大街，沿街的商铺都是卖些吃食的。有些铺子甚至将灶火都架到了街边，锅里飘出的阵阵香味混杂着店小二的吆喝声一同袭来。韩晏焕本来没想要买些什么，但突然看到一家打着薰字招牌的临时街边小摊、忍不住凑了上去，定睛一看竟然是半个月前薰柏当时给他带上山品尝过的。
“老板，要两盒糯米糕，”看着摊位上所剩无几的糯米糕，站在人群后头的韩晏焕连忙把马拴在一旁挤到前面，指着面前的两盒先开口为强，“分开包、一共多少钱？”
“少侠，听你的口音也像是薰城人，莫非是同乡？”那摊主很爽快的应了下来，把两盒糯米糕分开包了起来，“难不成来自薰源门？”
韩晏焕听了这话，正犹豫着要打个哈哈糊弄过去——毕竟他最多也只是山上一个打杂的，怎敢妄称自己是薰源门的人——莲灯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着来到了他的一旁，在他开口之前就结下了话头：
“正是，我二人奉掌门之命、正要从霁津起航前往北境。”
那摊主抬头一看，便是见着了这么一位超凡脱俗之人，自然是不疑有他。摊主把糕点塞到韩晏焕的手里，连声说之前在薰城多受白少侠的照拂，既然是薰源门的人，那着糕点也不收二位道长的银钱的，权当是让路上的干粮换换口味了、只希望二位道长前往北境一路上顺利。
韩晏焕被人打了个措手不及，平日里嘴皮子灵光的架势一概使不上，只得把塞到自己手上的糕点接了下来，嘴里说些客套的场面话、然后在众人的注目礼下和莲灯二人走出了人群，只留下那摊主向周围的客人添油加醋地讲着薰源门的事。
就这样怀里揣着两盒糕点、手上牵着马，韩晏焕闷着头一下子走出两个街口才缓过神来，想起和自己一道的莲灯、转过头看到亦步亦趋跟在自己后面的人才算是松了口气。
“怎么、消气啦？”莲灯依旧是那个莲灯，说起来话来的调子怎么也让人生不起气来。
“没生气，”韩晏焕的声音闷闷的，知道是自己又在和自己过不去，抬手把手上的糯米糕塞给了对方一盒，“之前阿柏给我吃过，就想着在霁津遇到了买一盒也给你尝尝。”
“这样啊，”莲灯的脸躲在面纱后面，声音却能听出来笑意，“多谢了。”
韩晏焕主动牵过了对方的马，两人便继续向渡口一路走去。趁着莲灯打开糯米糕品尝的时候，韩晏焕忍不住把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说来是我没有出现，这么多年、在薰源门并没有师承，也从未学习过修道之术，说是薰源门的人着实是有些对不起掌门，”韩晏焕用余光看了眼莲灯，隔着面纱什么都看不真切，但见对方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便又继续说了下去，“况且这江湖上向来是少不了流言蜚语，今日这消息流出去……”
“倘若今日这消息流出去。”莲灯在对方的气口上轻声复述了一边，言语之中似乎意有所指，而韩晏焕反应了一下、但旋即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莫非、道长是有意让人知晓我们的行踪？”见对方并无否认的意思，他便一边思索一边继续说了下去，“北境素来不安，掌门和二当家的也都担心伯政到安州会受人轻视。倘若我们先将消息放出去，伯政一路上也会更顺利些，而安州那边也能有所准备。”
韩晏焕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如此想来竟是这般周到，他不由得对于莲灯道人另眼相看了些。虽然对方早就不问世事、又与世隔绝了多年，但居然想法如此细致，想必是从前就留下的习惯。而莲灯似乎也并没有将韩晏焕揣测的一席话放在心上，只是安心继续吃着对方给自己送来的那盒糯米糕。
“如果你是担心在薰源门并无师承，”莲灯道人没有聊刻意走漏风声的事，反倒去接了韩晏焕的前半句话，“我知道你轻功了得。符咒虽是自损八百的道术，但你若是不介意、我倒是也可以传授于你。阿妹有她的规矩，而我不过是一云游道人罢了。既是出世之人，便早就不受世俗规矩的左右了。”
韩晏焕当然能听出莲灯话里的意思，他明白对方是想让自己不去在意薰源门和他之间无名无分的关系。他当然明白，这么多年来掌门对自己是如同亲传弟子一般，而薰柏对自己也向来是叫一声哥的。薰源门除了一个名份，并不欠他什么。而莲灯现在给出了一个选项：既然他想要的不过是一个薰源门子弟的名份，那做他莲灯道人的徒弟也未尝不可。更何况他这些年在山上无论是薰门正道的武功、还是从藏书阁里偷摸着学的旁门左道都没少练，如今要真能跟着莲灯学上半门符咒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但他韩晏焕始终还是放不下对于掌门的挂念。虽说莲灯是被掌门托付给了自己的师兄，但这么多年来掌门早就是他实质上的师父，倘若不知会一声、就跟着莲灯道人学些其他的道术，他心里又多少有些过意不去。
莲灯像是读懂了他延宕的表情下千丝万缕的想法——至少韩晏焕总觉得对方有这样的能力——
“不着急做决定，去安州的路还长着，”在韩晏焕思索的这一阵，莲灯终于将一盒四只的糯米糕尽数吃完，他擦了擦手、从对方手中重新牵过了马，“薰城的糯米糕，这么多年来还是和以前一样的好吃啊。”
而在两人不着调的对话之间，霁津的渡口已经出现在了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