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论鬼神 ...
-
在渡口等待雨季结束的日子并不难捱。虽然一开始韩晏焕总念在莲灯是位掌门托付给他的前辈、又是多年没下过山，便想着要多照顾着点对方。但他是个不爱出门的人，就连薰柏在山上的时候都老念叨他不爱下山。其实仔细想，他倒也不是不爱下山，只是年近念及自己的身份、他素来不喜和不认识的人往来。没想到的是，比起他、莲灯倒是个爱出门在镇子上转的人。
既然不喜欢出门、倒也不必勉强。莲灯就是这样说的，戴起了斗笠然后转身出了门。莲灯总是说，他与晏焕之间，既说他是前辈、哪里有让对方照顾的意味。韩晏焕义开始还有些放不下心来、毕竟他不想辜负了掌门的嘱托，而莲灯总是摆摆手——他有咒符护身，哪里用得着轮到韩晏焕来担忧。
韩晏焕拗不过他，于是便也由得他独自一人到镇上去转悠，而他独自留在客栈睡到个日上三竿、下楼喂喂他们二人的马，然后有一搭没一搭看着行囊里带出来的几本书，有时候也会从窗口看着楼下发呆、等着莲灯什么时候回来。
莲灯道人的人缘倒是出奇得好。韩晏焕虽然觉得对方是个好相处的人，但总觉得多少是有点距离感，或许是因为对方身上藏了太多他在山上这些年竟然都不知道的秘密。但似乎镇上的人都很喜欢这位从薰城来的道长，以至于莲灯隔三差五就从外边提了些什么东西回来：有时候是早上城外农户新鲜采摘下来的蔬菜，有时候是东边运到京畿路过霁津的盐水鸡之类的。
韩晏焕看着对方带回来五花八门的东西，脸上漏出的惊讶被对方净收眼底，而莲灯虽然看起来不以为意，但是话里话外还是藏不住有些得意：
“做了些年的云游道人，总归还是有点本事的。”
韩晏焕靠在榻上，不由得好奇，便合了手上的书凑过去问对方是怎么做到的。莲灯摆了摆手，说是只不过帮了镇上的百姓们举手之劳罢了。况且薰源门本就时常下山相助薰城的百姓，此处虽然是霁津、倒也不可荒废了门中日行一善的规矩。自然现在镇上的人知道了他们薰源门的二人暂时歇脚在此处，这江湖上便就少不了这样那样的传言，那他莲灯更是不好辜负了众人对于薰源门的期望，不然岂不是砸了薰源门的招牌、往掌门脸上抹黑。
此话倒是不差，韩晏焕点了点头，掌门和阿柏也素来是这样一点一点建立了薰源门在薰城的名声的。他自认自己不算掌门门徒也是因此缘故，毕竟他几乎从未下山与同门一块帮乡里乡亲们的忙。但想及掌门一支是学武功出身，而莲灯是个文弱书生的模样，韩晏焕倒是好奇此人是如何帮衬大伙的。
像是猜到了韩晏焕在想些什么，莲灯从腰上解下来一个荷包模样的东西放在桌上，从中掏出一叠黄色的纸条，展开上面正是用朱砂墨所画之符。
“道长上回说、画符耗人，”韩晏焕的目光在符纸与莲灯的脸上来回移动，“这样做会觉得有什么不舒服的吗？”
莲灯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有想到对方会这么说，愣完反倒是笑了起来：
“晏焕、你太爱操心了，”莲灯笑着叹了口气，把折成一叠的符纸拣了开来，“这些都会用笔所画的小符小咒，助人祈福之类的，不伤身的、无妨。”
莲灯指着桌上的符咒解释道，其实符咒并不像很多所谓的武林正派觉得那样、只是为了害人索命而存在的。恰恰相反，其实符咒只是媒介、重要的是画下符咒人的心之所想。比如桌上这些符咒，有些可以帮助镇宅驱邪、有些可以安神止小儿夜啼、有些可以防止贵重财物的丢失之类的。
韩晏焕闻言有些半信半疑，镇宅驱邪之类的话他还姑且可以相信，但防止财物丢失这样实际的用途居然也能靠符咒实现、听起来就有些像是无稽之谈了。
“不信也很正常，不过你只要信我不会害你、就拿一张回去试试。”莲灯从符咒里拿出来一张递给对方，“压在行囊底下或者什么地方，就不担心东西会丢了。”
“道长这是哪里的话，”韩晏焕正了正坐姿，收下了那张符咒夹进了书里，“喏，我可是会好好保管的。”
看到韩晏焕扬了扬手中的书，莲灯便也多问了一句，这本半个月来让韩晏焕沉迷其中的书到底是什么来历。书上面没有书名，而莲灯自然也不是会翻人东西的那种人。看到对方竟然把那咒符夹进了书里，想必是本对方很中意的读物。
“消遣时间的不入流玩意罢了，掌门知晓了定是要说我的，”韩晏焕有些不好意思地把书拿了出来，“像是志怪小说一样，读起来也不知道哪些是真事、哪些是杜撰。”
“能借我看看吗？”
“……当然。”虽然有些惊讶，但他还是把书递到了莲灯的手中。
这就是那本书名被隐去的书。韩晏焕觉得很有意思便带了出来看，是本如同志怪小说的民俗志。在自序中、笔者自称本是想子继父业、为天下撰写一本史书，但可惜文料匮乏、便想着行万里路，也许探访留下的人能得到些真相的只言片语。只不过这书写出来，倒显得像是小说笔记了。无论如何，其中真假还请读者自行解读。
之所以说是像民俗志，是因此书以地域作划分，又多讲的非京畿之事、而是下到地方各地五代以前的事。此外，这书中多言怪力乱神之事，常用鬼神之说来解释一些事件，此事一直是山上被掌门所禁之事。不过好在作者的文笔极好，就算是当志怪小说来看，也是极为妙趣横生的一本书。
“这本写得确实不错，作者博识多才、笔力又为上佳，”莲灯随手翻了翻，像是大概知晓了其中的内容，“我早些年的时候也读过这本。”
“……等等，道长是说，此书本来是你的？”莲灯没有像掌门那样说些并不赞同的话已经是意料之外，而后半句的意思更是把韩晏焕弄糊涂了。这书看上去像是收藏在山上多年的孤本，其中内容他也从来未见其他书籍中有过任何的提及。此时莲灯自述曾经也看过这本书让他竟有些不明白对方的意思了。
“正是。有何不妥吗？”莲灯的淡然无事状和韩晏焕的惊讶形成了对比，他微微一笑、解释道，“薰城山上的书都是我们同门三人一起搜罗到山上来的。你既然知道掌门不喜此等怪力乱神之论书，必然也知道阿弟也并非此流之读者，那读这些书的人、便只有我这个做哥哥的了。”
莲灯本不必将这些同韩晏焕讲，但大概是看到他的惊讶，还是将其中来由娓娓道来。
“阿妹并不是反对鬼神之说，”莲灯用手指抚过那书残破的封页，“只是她知道有些事是我们无法对抗的。能做的只有先尽人事，而鬼神之事则是天命。”
韩晏焕有些似懂非懂。在薰城山上，向来是掌门教武功、二当家的教些治国之术，从未有人议论鬼神之事，他便也向来是觉得薰源门是否认鬼神之存在，而他也在这样的耳濡目染下长大、自然也觉得是无稽之谈。眼下莲灯所说，像是为他打开了另一种思路方式、考虑另一种可能性。
“虽然是现在已经没有什么人谈论，但我前两日在城里随口听人说起，”莲灯说出这话倒也像是随口一提，“听说城里倒是有一座庙，供的不知道是哪位神君。听镇上人的描述，倒是像是供的是一位神畿列君。”
莲灯走到窗口，窗棂上依旧是湿漉漉的，这两日的雨总是下一阵停一阵的。他仰头看了看天边的云，便侧过身来征询韩晏焕的意见：
“我想去那座庙看看，你想同我一道去吗？”
既然是莲灯道人的邀请，韩晏焕觉得自己没有拒绝的道理。他隐隐觉得自己仿佛被一点一点拉近了关于莲灯、掌门、甚至是薰源门的秘密中心，而他被这种感觉所吸引。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能承受，但是依旧忍不住靠近。
“好啊，恭敬不如从命，”于是他这样答道，抬起头笑着看向对方，“我自然是愿意陪道长一块去的。”
莲灯知道韩晏焕的性格，他不愿意做的事、自然是没有人能够勉强。但一开口说的话、听起来又颇有几分勉强之意。他转头却又对上对方那双笑着的眼睛，本来想说的话便又咽了下去。这孩子受过多少的苦他也是知道的，生出了如今的性格倒也是情理之中，想到这里、自然是觉得不便多说些什么。
“有晏焕在、我便放心了，”隔着那张素色的面具、也能看到莲灯的眉眼笑得弯了起来，没有人能够质疑他言语之间的真心，“明日你要是无事，我们便去那座庙转转、如何？”
“我自然是、听道长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