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熟悉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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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掌门宅院的时候，韩晏焕心里还是觉得不真切。虽然说一直以来他给薰柏去安州这事出谋划策了不少，但是这担子落到了他头上却是完完全全的意料之外了。
外边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他来的时候也没有提灯 ，虽然不至于是摸黑一片 ，但前两天微微落了些雨、天气也潮，地上还是有些湿滑 。正当他把地图抄进怀里，准备往他与薰柏所住的那处院落行去时，身后打照壁里转出来一点灯火来——
“小道长可是要回宅院去？”说话的人头戴斗笠，手上依旧提着那盏莲花模样的灯，不过是用长柄拿在手上，虽然斗笠上垂下的纱让人在夜里看不清面容，但是那说话的调子温润倒是独有一份，除了莲灯道人倒也没有他人。
“道长这样叫我、可是抬举了，我并非修道之人、只是长久以往托掌门的福，借住在这山上，”想到日后两人要结伴同行，韩晏焕倒也不急着走，顺势与人聊了起来，“没个名分、但又无处可去，这山上无论长幼都直接叫我的名字韩晏焕，道长是前辈、更是不用和我客气。”
“韩晏焕。”
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有人像这样、用柔和的调子连名带姓念出他的名字，没有任何的亲昵、也没有任何的评判，只是像一阵风随意地掠过指尖一般。
“山上路难走，你没有提灯、我送你一程吧，”莲灯提着手上的灯，说话的间隙就走到了韩晏焕的身侧，微微一颔首，“走吧。”
韩晏焕也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虽然两人一路没说上什么话，但是每当这路上时不时出现积水之类的坑洼，两人的步调倒是颇有默契，总是微微绕向同一侧将其避开。就算是无言行路时，韩晏焕也感觉这位前辈依旧持着那种不疾不徐的气度，但说来也怪，感觉两人走得并不快，但一路无言倒也没觉得这路上沉闷漫长，反而是一眨眼就到了院门口。
“送你到此处，我就先回去了。”二人的步子停在了院子低矮的围篱外，莲灯脚下微微一顿，和对方拉开一个面对面的距离、灯光刚好够照亮两人之间的空隙，率先开了口。
“道长不进来打个招呼吗？”这也不是客套话，平日里掌门院内的师兄弟串门习惯了，到了门口进到院里是很自然的事，“和我同住的是不是旁人，是薰柏、掌门的首徒。”
“以前没有来往，现在贸然出现也不合时宜，”莲灯提灯的手往袖子里收了收，“要是有合适的契机、自然会相见的。”
“也是，”韩晏焕自觉自己有些失言了，论辈分、莲灯道人与薰柏是一脉师承的伯侄，哪里轮到他一个外人引见，于是说了些客套的告别之辞，“地上有些潮了，道长回去路上留心。”
莲灯点了点头、算是以表谢意，然后提着灯转身又往他们一同来的路上回走去。屋里的灯是暗的，想必是薰柏还没回宅院里，于是韩晏焕也没有急着往屋里走去，而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提着灯的人影慢慢远去。随着那个人影变小，韩晏焕看着觉得有些眼熟，正当他琢磨着到底是在哪里见过这样模样的打扮时，薰柏的声音突然从宅子另一侧传过来——
“焕二哥——”薰柏抱了个食盒，不知道里面装了些什么，“今天怎么没在长安斋看到你，今天山下给我们送了不少好东西，对了、我还给你带了点回来，你要是还没吃的话……”
被薰柏这么一喊，韩晏焕倒也是想起来自己也给薰柏带了这些地图什么的，虽然本来确实是他替薰柏寻来的，但是眼下却成了他自己该用上的东西。
“……原来是师尊来找你了，”随着这声音由远及近，薰柏已经一溜烟地跑到了他边上，“那我不怪你了，不过、她来找你肯定是不会给你带吃的……”
“……等等、你怎么知道掌门今天找我了？”
韩晏焕转过头，看到薰柏正往莲灯道人离去的方向张望着——那个人影虽然变得很小、但是因为手上提着灯，在夜里依旧能够被一眼瞧见。
“喏、那不是师尊吗？”薰柏抬抬下巴、指着那个人影，“这个斗笠、这个走路的样子，我和师尊认识的日子不比你短吧，这还不明显吗？”
被薰柏这么一说，韩晏焕才反应过来，原来莲灯道人的样子是和掌门如出一辙。这两人性格差异不小，况且这两年掌门在外边又以男装示人多些，他先入为主地没有往两人的相似上面想。但是薰柏一说，他又想起莲灯道人确实与掌门一般高，而那斗笠说不定本来就是掌门的，还有走路的节奏——既然是同师门所出的师兄妹，想来倒也合理。
“是啊、你师尊把我饿的好惨，”想起莲灯走之前的话，韩晏焕把否认的话咽了下去，打了个哈哈拉着人往屋子里走去，说的话也不算全然是谎，“吃食点心是没有一点的，空着肚子、茶水倒是喝了好几杯。”
“哎呦、你知道的，我师尊她向来如此嘛，”薰柏听了这话比他二哥还要急，风风火火地就进了屋点灯，但是话里话外还是维护了他师尊请山上的人品那一屋稀奇古怪的茶的习惯，“听师弟师妹们说今日他们歇了以后、你又忙了半个时辰——你要是不嫌点心有些凉了直接吃便是，我今天去把炉子生上给你把饭菜热热，而且、这屋里也太潮了。”
薰柏说是有些凉了的点心，但毕竟已经是夏节时分、能凉到哪里去。被这么一说，倒也确实感觉到饿了，于是韩晏焕把手上的地图往书案上一扔，就凑过来打开食盒的盖子、用手捏起一个点心囫囵塞进了嘴里。
等到薰柏搬了柴、把炉子点起来过后，他凑过来一看、他二哥已经把半打点心吃得只剩下两个，吓得他连忙想着给他二哥倒杯水，一边又伸手从那笼里夺过来一个捧在手上：
“……好歹还给我留下了一个，”薰柏拿了两个杯子放在桌上，“说好了、明天可得你来生火，马上要雨季了、柴得搬进来才好些。”
“你也要吃倒是早说啊，”韩晏焕看薰柏为吃点心这事记他一笔也觉得有些好笑，但想到这留在山上的日子也不多，于是就没去计较，“真别说，这是哪家的点心、真是难得做糯米出来不腻味的。”
“是吧，之前大家都说好、但每次我都没吃到，我还有点不信，”听到韩晏焕的话，薰柏比他还要激动，就差拍着桌子跳起来了，“掌门不是有规矩、我们不能收人家百姓的财物作为帮工的酬劳，但是要是百姓家自己的瓜果蔬菜、腊肉鱼干什么的，还可以估摸着收点、带回山上充当采购吗？”
韩晏焕点点头，从抽屉里扒拉出一双筷子、准备接着闷头吃饭。
“这不巧了，薰城里有家有名的糕点铺子，据说是之前战乱的时候从京畿流浪过来的人家，本来就是原来做糕点的，来到这薰城以后发现这里有独特的薰草，将其捣成汁、和糯米和在一起，不但能够让糯米干爽不再粘口，就连薰草本来的刺激气味也尝不出来了——”
“说得挺好的，”韩晏焕在夹菜的间隙里听薰柏像说贯口似的，把这糯米糕的来源、产地、材料和特点都介绍了一边，虽然没记住些什么但是中肯地称赞上了一句，“在哪里听来的？”
被他二哥揭穿了鹦鹉学舌的真相却也没有恼的意思，一五一十说了这是他今天帮店家把寄到外地的糕点送到码头的时候，听那口舌伶俐的店小二念叨的。这批糕点得先送到霁津，再和其他的东西一起装船凑够份量后沿江而下，送到沿岸的店面里。雨季马上要来了，要赶在那之前从霁津发船，事情紧迫、店里人手又不够，所以才请山上帮忙的。
“这样说，倒真是个生意红火的店，”韩晏焕听薰柏讲话的功夫，差不多把菜给夹了干净，准备站起来收拾碗筷，“没想到薰城这样的小城里，如今也有这样的大宗商贸往来。”
“你太久没下过山了，二哥——现在的薰城和以前可不一样了，”薰柏靠在桌子边上，给收拾东西的韩晏焕让出一条道来，“不过要不是齐府尹之前下令疏浚河道，如今霁津那边发达起来、薰城也搭不上什么边。”
“……是吗？我倒还是觉得山上舒服、夏天也凉快，”韩晏焕沉默了片刻，还是把今日掌门与他之间作出的抉择咽了下去，难得在薰柏面前说了点掌门的好话，“要不是掌门当年来到薰城，还不知道薰城今日是什么样呢。也不知道你我今日在哪里呢。”
这话一说出来，薰柏又是笑他二哥怎么倏地说出伤春悲秋的话来了。他二哥这人也是有趣的很，要么喜欢带着他飞檐走壁耍快活，要么是喜欢同他讲这些伤春悲秋的大道理，也算是粗中带细、柔中又带着点浑的样板模样了。
“这样一说，你倒是比伯政人好得多了，”薰柏说到最后，又在耳根子底下夸起人来了，“我今天问他前几年在外头的事，他这人不愿意说；我又问他接下来去安州的事，他也是缄默不语的——同之前我在二当家那里读书的时候一模一样，不、程度更甚，和这种人说话，你说有个什么劲头？”
“那你倒是说说，你指着他说出来个什么来？”韩晏焕反过来要笑话薰柏了，伯政的性子这山上谁不知道是个闷葫芦，总比学得他师尊那副牙尖嘴利的嘴脸来得好。
“嗯……”
这话把嘴上话没空下来过的薰柏噎住了，其实他心中有个答案、但是前脚刚说完他二哥满嘴爱说大道理，于是也不好意思说出口来了：
他从前希望伯政能成为像掌门那样的人。过去发生的事在伯政身上的经历他虽然不知晓，但是反正他也无从改变，但是对于来日，在心底深处、他希望安府尹能够彻底改变安州的命运，为政一方能够正一方的风气，能够成为像掌门那样行善不留名的人。
这样的愿望太孩子气了。就好像是他站在伯政边上、觉得自己好像还是六年前那个没长大的孩子，而对方已经是那个腰悬玉纽的安府尹了。
无论旁人如何，他总有一天也会成为像掌门一样的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