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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黄桃罐头和 ...

  •   王那美想上大学学数理统计,她自小就喜欢理科尤其数学,做题的时候专注沉浸在她喜欢的世界里,连王仪秋的叨叨絮絮都完全视若无物了。
      不是所有美女都要刻板印象的学文艺,可惜王仪秋以偏盖全,因为对画家前夫愤极生恨,而抵触所有的大学。在王仪秋看来,上完几年后分配工作,还不如现在就能在军区里体面。

      得益于舅舅舅妈,在她下乡期间,经常给她寄一些市面买不到的教材和资料,让她得以在这样的年代开拓眼界。

      王那美翻画报的时候看到过,吉姆轿车是苏联高尔基制造厂制造的,设计雏形考据四十年代后期凯迪拉克弗利特伍德和别克Super,搭载六缸发动机,最大功率六十多到九十马力①,而且噪音很小。

      车里配备着收音机和时钟,空间很宽裕,内饰竟然有实木的材质,丝绒的软垫座椅。空气中不晓得喷洒了什么香味,回散淡淡的清氛,给人一种无言的庄重感。

      王那美虽然以前见过不少好东西,但这和她心理深处的自卑敏感没关系——在每日军歌澎湃号角嘹亮的大院里,她只要一想到自己的黑-五-类出身,就时时提醒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借此机会,她看向了沈珩舟的背影。隔开好几年没见过,昔日的肩膀已变得更宽阔,立体侧脸勾勒出五官的俊朗,他皮肤白净,鼻梁挺拔,身高也比魏鸣军高三四厘米。
      如果说继兄魏鸣军是那种糙烈带躁的性情,就如原书里他持久不缓的度爱风格;那么沈珩舟看起来便斐然成章,禁欲克谨多了。

      不对,她在想些什么呢?……

      姑娘柔润有弹性的脸颊爬起了红云,透过前面的后视镜,没藏住,一不留神与沈珩舟略微上挑的眼眸对了一视。
      他则波澜不惊继续凝视前方。王那美刹时间稍许紧张,好在老太太头靠着座椅,一直攥住她的手絮絮叨叨念“婉梅”的名字,使得车内不至于过分安静。

      一会儿轿车开进了东区的家属院,家属院和军区大道那边不太一样,种植多是香樟树。香樟树到三四月份就开始落叶,落下来金黄金黄的,比起秋天的银杏叶一点儿也不逊色。

      姚远把车停在东区深处一栋三层的苏联红砖楼房前,在花坛边打开了车门。

      沈珩舟绕过来扶出老太太,老太太不松手,王那美只得也跟着随后探出。她一米六七的身高穿着橡胶薄底鞋,站在高出二十厘米的沈珩舟旁边倒是很显搭,似一对般配醒目的璧人。
      沈珩舟就跟没看见她在车里莫名红脸蛋,态度与刚才在大道上一样隽冷谦和。

      连冬莉正站在家门口的台阶下,刚才和保姆刘姨找了一圈没找见老太太,心急不已,蓦地瞧见这一幕。

      老三去京市出差回来,带了个顶顶肤白貌美的小姑娘,瞧那苗条的身姿,胸脯-挺挺腰细细的,叫人眼前一亮,还背着个鼓囊囊的斜纹大布包。
      连冬莉面部表情愣了愣,没听说珩舟有这一号同学呀?还是哪里进城来的老家亲戚?

      但仍体面的展露笑容,迎上前去道:“哟,才找妈呢,原来在珩舟车里,急得我团团转。快进,快进,一路上辛苦了……嗯,这位是?”

      一边说,一边就要代替搀扶过老太太。

      田亚珠却拂开她的手不让,前些年,田亚珠的健忘还不严重,提出过好几次要登报找人。
      可儿媳妇连冬莉不让,一来,走丢了人到底不太体面,觉得家丑不能外扬,私下里去打听就可以了。二来,怕影响老沈总政委的工作,毕竟走丢了三十年,谁知道是否还在人世,万一被某些有心人利用,拿来乱做文章呢?这年头干什么事都得小心翼翼的,走一步环顾三圈。
      可田亚珠却坚信女儿婉梅还活着,谁劝都没用。昨儿夜里感冒着凉,那健忘又犯起来了,固执地把王那美认错成了“婉梅”。

      田亚珠虽迷糊的眼神里透着抵斥,慢声道:“不要你管,婉梅找回来了,我要婉梅扶我!”

      王那美仔细地扶着老太太的胳膊肘迈上台阶。
      今天真是完成了一件确切的学雷锋做好事呢!

      连冬莉讪然地笑笑,空着手把路让一让:“还是麻烦姑娘你来。”
      她是战锋歌舞团的高音女独唱,兼创作部指导老师,对于体面的事情一向做得无懈可击。

      沈珩舟猜测母亲误会了,先且解释道:“奶奶独自走去前面大道,路上犯低血糖,西区的小王同志帮忙苏醒,一块送回来的。”

      得知不是搞对象,连冬莉顿时暗地里松口气。眼前姑娘虽极漂亮,然而穿一身灰蓝布装,看着就是普通的工厂工人,和严盈怎么能比。不是说工人怎样,是说两个从小一块长大的环境和理念,那是不可能一样的。

      但看王那美好似有点面熟,连冬莉又琢磨了一句:“我说呢,以前怎么没听珩舟提过哪位亲戚或同学。小王住在西区哪家,应该在哪里见过?”

      当年,魏箭出差领回来一对资产阶级落马-右-倾母女,母女俩过惯了奢靡的讲究日子,初次进澡堂被劳动妇女吓得丢盆子摔毛巾落荒而逃一事,在军区大院里几乎人尽皆知,一直是桩津津乐道的笑谈。
      魏箭的提调还因此被耽搁了几年,平心而论,这个继父是很尽责任的了,半点怨言没有。
      甚至后面王仪秋深感愧对,冒着胆儿带闺女找上总政委家妄图送礼塞金元宝,魏箭也只在夜里回房后批评妻子,转而通宵写检讨深刻反省、自请延迟提调。

      王那美抿了抿唇,掩起窘迫,主动说:“连阿姨好,我姓王,叫那美,是军备处魏箭的女儿。”

      连冬莉稍顿,立时明白过来了……是那一对从资本家过来、改造不彻底,在敏感时期竟然冒昧上门送东西的母女啊。
      转过头和保姆刘姨对了对眼神。家属大院里一年四季晃过去了又接着晃过去,几年前的事情记得历历在目,刘翠菊在事后便和沈总政委及连老师都汇报过。只是首长夫妻俩看在魏箭兢兢业业的份上,私下让他记大过反省,下令不许往外传讲罢了。

      一对不识眼色不明轻重的母女,连冬莉的表情就淡了淡,她对工会妇女主任的王仪秋不算陌生,时有举办歌舞晚会的时候间接打过交道。当然,这“间接”也是连冬莉在某些方面刻意避开的。

      那旧时代千金出身的王仪秋,如今转为干部家庭军属,在自个身上可谓识时务,把大道理、新宣传讲起来是一套一套的,但人也是精明算计的,不单在人情交道还在一分几分钱上,那都算得清清楚楚,不让自己有任何损失,也不沾人便宜。

      这在有些时候算作美德,但现在不算。
      今天这么大早上的,当众救了老太太的急性低血糖,多大的人情!

      连冬莉便作热情地招呼起来:“原来你是小王啊,我对你们母女有印象。刚才多谢你了,快进来喝口茶。妈也别扯着人家小姑娘了,也要回家去,背这么一大袋东西,不知道的还以为又送礼呢。”

      保姆刘翠菊垂眼皮低头。

      “连阿姨,我这包里只是厂里三八妇女节发的两块香皂和罐头,还有雨伞钥匙这些小东西。”王那美紧忙脆生生地解释道。

      沈珩舟不赞成母亲这样子,他记得在那场大雨中的伞下,王那美对峙的一席话:两根树枝和纯银餐具放在面前怎么选呢?是个人都会选择好的。
      言辞意味他能懂,意思是她并没选择。虽然不明白她这样细微娇惯的做派怎么去做工厂女工了,也听说过她与继兄的忸怩传闻,但沈珩舟与她不是一类人,道不同不为谋,却无意为难什么。

      青年颀隽身躯绕过老太太另一侧搀住,往落地窗前的藤椅那边引去:“奶奶又认错人,把小王同志叫成婉梅,不肯放人家走。大院家属们都看见了,不会闹出误会。”

      他掀起羊绒薄毯,在靠坐下来的老人家膝盖覆住,转而对王那美低声语:“你先歇口气再回去,我去安置一下行李。”
      话毕脱下军绿色外套,露出笔展的涤纶白衬衣。大步流星去到外面的吉姆轿车,打开后备箱,取出两个印有京市铁道部字样的旅行包、文件袋,以及一口方形牛皮铜锁行李箱,与司机姚远一块搬进来。

      总政委家视野宽敞,上下三层红木的结构,地板更是拖得纤尘不染,反射出发亮的光泽。客厅里沙发摆得端正,铺上绒布和白纱罩,面对向靠墙的一台十四寸彩色电视机。
      看着这场景肃穆隆重,有如一种身处庄严会堂的谨敛,王那美不自觉屏息收腿,露出礼貌而局促的微笑。

      虽然继父升为大院后勤军备副处长,但远没有这种高级干部家庭的氛围感,关于身份的气氛从四面八方沁袭而来。

      田亚珠半躺在藤椅上,不要别人喂,只攥着王那美不愿意松手。
      保姆刘姨端来白瓷的药碗,含蓄解释说:“老人家年轻时走丢了一个女儿,这么多年了没消息,健忘时就抓着大院里的人念叨。但也不是总健忘,昨儿着凉了才又这样,快把药喝下吧。”

      刘翠菊犯难,印象里那位魏处长的再婚妻女很精致,什么时候变朴素了,还让她怪稀罕的。

      王那美就是有这样的奇妙人缘,上了年纪的阿婆阿婶们都莫名好感她。

      “我来喂吧。”她接过碗勺,放在唇边轻轻吹气,然后递过去:“啊,田奶奶喝一口。”

      田亚珠脸上浮起宽慰的笑容,听话张开了嘴。
      喂完汤药她还要吃罐头,王那美又打开刚才的那瓶黄桃罐头,耐心地喂起来。老太太没吃早饭着实饿着了,一口气吃掉快见底。

      阳光从落地窗外打照进来,将老人与姑娘的身影映出淡淡光晕。

      她脸上长肉了,尖俏的瓜子脸变得似水蜜桃一样丰润娇弹。

      随着年龄增大,祖母越发挑剔,还从未有过对谁这么依赖和放松的时刻。沈珩舟提着行李箱上二楼时,在台阶上不自禁瞥了一眼。

      连冬莉等着他第二趟下楼,就提高音量问道:“姚远说你去看过小盈了?她最近可还好吧,跳芭蕾舞就要不断排练。我和她妈陈薇通电话,还说什么时候两家聚一聚,见面吃顿饭来着。”

      沈珩舟动作不停,淡漠道:“再看吧,我过几天要下铁道兵团,到工程上看看。”

      连冬莉心疼起来:“连轴转,也不知道休息,你和严盈都老大不小了,个人问题该考虑提上日程。这事儿我来安排,你别多嘴。”

      特意瞅了王那美一眼。

      王那美敏锐捕捉到了,这必然和当年送礼后的成见相关。
      但摘“帽子”的事情不能靠别人,得自己来!

      眼见老太太吃完了合眼睡过去,王那美就轻轻地松开手,站起来温声道:“连阿姨,田奶奶睡着,那我就先走了。”

      连冬莉露出笑脸,示意保姆把准备好的东西送过来,亲自搁到小姑娘手上,感激道:“今天家里事情多,匆匆忙忙,就不留你吃饭了。还破费你的东西吃,这两瓶罐头你拿回去吧,别推辞。”

      若不拿估计就要多想了,拿了算人情两清的意思。
      既如此,王那美就大大方方地收下来,往自个的大布包里塞:“好,那就不和您客气了,谢谢阿姨。”
      说罢,整了整被挎包勒皱的衣摆,往门口走去。

      沈珩舟在楼上搁完文件袋,下来不见了人影,倒是母亲和刘姨在整理空出两个位置的罐头箱。
      他向外头瞥去,瞥见女子背着更鼓的斜挎布包,就颔首蹙眉道:“我去送送,正好要去一趟政工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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