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搬家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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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明转暗，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像被墨汁浸过的画框，将街面霓虹揉碎的彩光彻底隔绝在外。
其实从拐进这破烂的小区开始，那些晃眼的绚烂就被层层叠叠的阴影吞了个干净，连空气里都飘着老楼潮湿的霉味。
楼道里黑得彻底，伸手不见五指。每踩一步台阶都让人心里发紧，总觉得下一秒就要踩空。
可前面那个高大的身影却走得稳又沉，谢染青下意识抬手，指尖堪堪擦过他衣角的布料，又猛地收了回来。
他们的手机匆忙间谁也没顾上，都落在了车座上，所以打不了手电筒，他攥了攥空拳，理智像根细弦绷在心头。
“不要再刺激谢漪禾了……”暗暗想着。
“你害怕？”谢漪禾的声音撞在楼道的水泥壁上，弹回来时带着冷硬的回声。
可人却头也不回。
接着突然停下，大跨一步，脚跟着地的瞬间，“咚”的一声闷响，很刻意像是故意给谢染青听的。
谢染青也听明白了，也学着他的样子踩上去，脚下的空间的面积大了。
“哦……原来已经到了中间的平台了。”他在心里默念。
再抬眼时，谢漪禾正站在他面前，黑暗像块黑布蒙住了他的脸，连眉骨的轮廓都模糊成一团阴影。
他缓缓蹲下身，背对着谢染青，肩胛骨在单薄的衣料下绷出锋利的弧度。
扭过头时，声音裹着楼道里的寒气。
“上来，我背你。”
那姿态里带着一种无声的执拗，像是生了根的树，你不上来，我就永远钉在这黑暗里。
这正是打破僵局的好机会啊。谢染青不再犹豫。
扑到他背上时，鼻尖先撞上他后颈的布料，混着淡淡的皂角味和一点药味。他双腿夹住谢游禾的腰，对方的大手托住他的大腿根，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烫过来。
接着谢漪禾轻轻松松就站了起来，像托着一片羽毛。
“沉吗？我最近胖了不少。”谢染青笑嘻嘻的，两条胳膊尴尬地垂在身侧，指尖蹭到谢游禾腰侧的皮肤，像碰到了烧红的铁，猛地一缩手指。
“不沉，变蛮轻的。”谢漪禾的声音从胸腔震出来，带着微哑的质感。
谢染青没再接话，心里却在打鼓：要不要把胳膊搂上去？他的肩这么宽，应该不差自己这两条胳膊吧？反正，他要是不让再拿下去也没事。
这么一想，他便把胳膊搭了上去，手绕到谢游禾身前搂住他的脖子，惹得谢游禾的脚步顿了顿，随即又迈得更快。
谢染青把头枕在他的右肩上，温热的呼吸喷在他颈侧的皮肤上，激起一片细密的鸡皮疙瘩。
楼道里的死寂被粗重的喘息声填满，每一次呼吸都像撞在石壁上，放大了数倍。
粗重喘息的声响裹着脚步声“咣咣”砸下来，像是要把这栋摇摇欲坠的老楼震塌。
“喂喂……你这是怎么了？我有那么沉吗？把你累成这样？”谢染青皱着眉。
侧过头去看他，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耳廓，能感觉到他皮肤下的炽热。
黑暗中，谢漪禾突然侧过头看他，两双眼睛突然亮得惊人，都黏腻地纠缠着，连空气都被烤得发烫。
楼道里的冷意仿佛瞬间被抽干，暧昧的热流裹着两人，让墙角结的霜花都像是融了，晕开一片湿漉漉的雾气。
“走……走吧……几层了……好慢……”
谢染青的声音轻得像缕烟，断断续续的，尾音里缠着一丝压抑的冲动，像被按在水里的火，只差一点就要烧起来。
就差一点……
可他们已经结束了。
谢漪禾不语，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干涩的“咕咚”声，像是吞了一口沙子。
他加快了脚步往楼上冲，踩在台阶上的声音变得急促，短短几分钟的路程，却像走在被拉长的时光里，每一步都踩得人心慌。
最后停在最顶层的一个小破铁皮门前。
谢漪禾腾出一只手去兜里摸钥匙，接着手抖了好几次都没插进锁眼。他烦躁地暴力踹了门板一脚。
门竟然“吱嘎——”一声微微开了。
“凶宅吗？这么吓人……”谢染青搂紧了他的脖子，在他背上缩了缩。
谢漪禾推门进去，按亮墙上的灯泡。昏黄的光团“啪”地炸开，在满是裂缝的墙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反手关上门，门板合上的瞬间，谢染青才看清他的耳朵尖红得像烧熟的樱桃，却还绷着下巴，装出一副镇定的样子。
“想在我身上呆一辈子吗？还不下去……我要收拾东西了！”谢漪禾突然松手，语气硬邦的。
“唉！”谢染青吓了一跳，身体失重的瞬间，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整个人像只八爪鱼挂在他身上，手掌正好按在他的喉上。
“啊！”
谢漪禾疼得叫出声来，喉结被按的瞬间，他猛地弓起背，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连呼吸都滞了半拍。
好在谢染青及时松开了手，站稳在地上时，还能看到谢漪禾捂着脖子，脸憋得通红，不停咳嗽的样子。
他心里揪了一下，想说句抱歉，话到嘴边却只挤出一个字：“对……”
谢漪禾没理他，捂着脖子，脚步踉跄地往屋里走去。
这是一间逼仄的阁楼，屋顶像被巨手斜着劈了一刀，越往里越矮，最后只能弯腰行走。唯一的窗户被木板钉住。
阁楼里只有客厅和一个卫生间。床的位置正对着倾斜的屋顶，空间小得可怜，连一盏落地灯都放不下，但是摆个小床头柜。
床的右边是一张破旧的双人沙发，皮革掉得坑坑洼洼，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两条薄薄的针织毛毯盖在上面，洗得褪了色，勉强遮住那些触目惊心的狼藉。
这里也没有衣柜，衣服都整齐地叠好在沙发上，有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一套蓝白相间的校服，一件灰色长袖卫衣，一条灰色休闲长裤。
款式普通得扔在人群里都找不着，但却都洗得干干净净。
谢漪禾找来两个黑色垃圾袋，蹲在地上收拾衣服，手指抚过校服的领口时，顿了顿，随即又把衣服揉成一团塞进去。他把日用品装到另一个袋子里、毛巾、牙刷，加起来不过几样，袋子轻飘飘的。他把两个袋子系在一起，打了个死结，用一只手拎着 。
最后站在原地环顾了一圈，目光扫过这个小阁楼。
没有阳光，没有风，只有潮湿的霉味裹着灰尘在空气里飘。窄小的空间里，连呼吸都觉得憋闷，像被装进了一个密封的铁盒子里，没有人气，也没有温度的小阁楼。
随着“啪！”的一声关灯声，最后一点光亮也消失了。再加上“哗啦啦……”的锁门声，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荡的楼道里回荡，这个小阁楼彻底被抛弃了，完成了它短暂又压抑的使命。
谢染青盯着门板看了半天，直到视线都开始模糊，才听见谢漪禾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转过身，看到谢漪禾又蹲下身，背对着他，还是那个熟悉的姿势：“上来。”
他才回过神来，走过去，轻声说：“谢谢。”
他抢过谢漪禾手里的袋子，再趴回他的背上。袋子拎在手里，轻飘飘的，这些就是谢漪禾的“一切”了
。他一手搂着谢游禾的脖子，一手攥着袋子的提手。
眼睛看向他外套兜“你兜里装什么了？”
“药，还有……没什么，就药。”谢漪禾的声音闷闷的听不出悲伤，也听不出喜悦。
或许他对这个小阁楼从来就没有过感情，这里不过是他暂时落脚的地方，像个驿站，而不是家。
而对于即将要去的地方，他也没有任何期待。那是谢染青的家，自己不过是个外来人。
他认为总有一天，自己又会像这样，用两个垃圾袋装走自己的“一切”，消失在茫茫人海里。
谢染青点点头，没有再问。多说无益，沉默有时候比语言更能安抚人心。他趴在谢漪禾的背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先把他带回家，不管以后怎么样，先带回去在做下一步打算。
“干什么去！小子！要逃债啊！”
迎面突然射来一束刺眼的手电光，像把刀劈开了黑暗，两人同时闭了眼。
谢染青把头埋到谢游禾的背上，额头抵着他的后颈，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那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洪亮带着沙哑，一听就是经常抽烟导致的老烟嗓。
她吼完之后，还举着手电筒在他们身上扫来扫去，目光像探照灯，把他们照得无所遁形，活像两个被主任抓到的早恋的学生。
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踩在水泥地上，“咚咚”的，带着一股火气。
“呦，能耐了，还带个小女友 儿来？”
大姨的声音里带着戏谑，手电光停在谢染青的脸上，亮得他睁不开眼。
“我不是小女友儿，姐，我是大他七岁的亲哥哥！”
再次补充“我叫谢染青，姐呀……手电低点呗……我眼睛都要被晃瞎啦！”
谢染青眯着眼，从谢漪禾的肩膀后探出头来，声音又软又甜，一口一个“姐”叫得亲热。
外加他的长相本就清秀，皮肤白得像瓷，大眼睛弯起来时带着笑意，像颗甜甜的糖。
大姨被他叫得眉开眼笑，忙把手电筒放低了些，光线落在地上，映出两人交叠的影子。
她的语气立刻变了：“哎哟！我才知道这小子还有个哥哥呢！两位这是要搬去哪儿啊？”
“姐，我们退租，我下楼拿手机，他欠您多少房租，我等会给您扫上，您看成不？”谢染青乐呵呵地商量着，在谢漪禾背上点头哈腰的，做出毕恭毕敬的样子来。
“唉唉，成呀！我给你们打手电下去。”
大姨笑着连连点头，把手电筒往前伸了伸，光束照亮了下面的台阶来。
谢染青轻巧地从谢漪禾的背上滑下来，手里的两个袋子“哗哗”作响。
大姨回头看了一眼，以为是垃圾，连忙说：“哎呀，垃圾我帮你扔了吧，怪沉的。”谢染青忙笑着摇头，把袋子往身后藏了藏：“不用不用，都是有用的东西。”
谢染青笑着匆忙摇头，接着又拉上了谢漪禾一只大手，拽他下楼。
拉他好像是个习惯了，谢染青下意识拉上他了，却忘了谢漪禾早已不是跟不上自己的小豆丁了，自己的一只手早就牵不住他的大手了。
心里只觉得又酸又痛的，但还带着欣慰
“漪禾长大了，是大孩子了，快成一个真正的男人了。”谢染青想着。
松开了手，又被谢漪禾牵回去，这次是他的大手包住了谢染青的小手，攥的紧紧不放开，一个跨步走在他前面，谢染青受他拉力快步地跟着他走。
拉他，好像已经成了谢漪禾的习惯。从他还是个跟在谢染青身后的小豆丁时，就总喜欢拉着他的手，生怕一松手就丢了。谢染青下意识也想回握他的手，手指刚碰到他的掌心，却突然愣住了，谢漪禾的手已经长得这么大了，他的手掌根本包不住，只能握住他的几根手指。
“唉。”谢染青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心里像被温水泡过，软软的。
再抬头看谢漪禾的背影时，能看到他的耳朵尖又红了，像沾了晚霞的云，在黑暗里格外显眼。
大姨在他们前面扭过头来，看到两人牵着的手，眼睛眯了眯，笑着打趣：“你们兄弟俩感情这么好啊？才打算住在一起？”
这话来得太巧，像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里，激起一圈涟漪。
今天他们之间的气氛一会儿好一会儿坏，像坐过山车，连谢染青自己都觉得心累。
大姨这一句话，把刚刚的温情一下子全部打碎了。
谢染青硬着头皮说“对呗。之前是我做得不好，忽略他了，现在想多陪陪他，弥补一下。”谢染青边说边用力握紧了谢漪禾的手，不让他抽出来
“好了姐，谢谢您给我们照路，我们先去付钱吧。”
他们跟着大姨走出楼道，深夜的寒风立刻扑过来，像无数根细针扎在脸上，生疼。
谢染青打开车门，让谢漪禾先坐进去，又把暖风开到最大，拿出遗落在车座上的手机，打开扫码付房租。
“两个月的房租，一共一千六”大姨把手机收款码递到他面前。
谢染青扫了码，钱立刻转了过去，一分不少。大姨看到转账成功的提示，脸上的笑容更浓了。
又开始喋喋不休：“呀！小伙儿你真是个实在人，长得又俊，还有车，有存款的，工作肯定很好吧？有对象儿没？我家囡囡今年二十，长得可漂亮了，要不我给你们撮合撮合？”
“哥哥……我好冷……我想回去。”可怜巴巴地缩在车坐上，高大的身躯就剩那么憋屈的一团了。
谢染青的心立刻揪紧了，顾不上和大姨客套，连忙跑过去。
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其实他的脸一直很冰，给谢漪禾关上车门，又冲大姨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往驾驶位走。
“冷了？嗯？马上就到家了，哥把棉袄给你盖着。”
谢染青一边单手打方向盘，一边脱下自己的棉袄，盖在谢漪禾身上。
棉袄上还带着谢染青自己的体温，暖烘烘的，裹住了谢漪禾的身体。
其实他根本不冷，只是单纯讨厌那个女人，想快点走的理由罢了 。
他“嗯”了一声，连头都没抬。
其实……也有别的原因吧，谢漪禾双手抱胸。
谢染青叹了口气，收回手，眼睛又专心看着前方的路，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路灯的光在他脸上晃来晃去，映得他的眼神忽明忽暗。
“你又要哭了？”
谢漪禾突然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点戏谑。
“没有！”
谢染青立刻反驳，声音拔高了几分，眼眶却不受控制地红了一点。
“反应这么大，那就是有喽。”谢漪禾笃定地说。
“有人说过你话很多吗？！”谢染青猛地打了个转向，方向盘转得又急又猛。
谢漪禾没系安全带受惯性往前一扑，又狼狈地坐回去，他气哼哼地系好安全带，瞪着谢染青：“没有！”
“反应这么大，那就是有喽~”谢染青学着他的语气，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你！”
谢漪禾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扭过头，看向窗外，不再理他。
车窗外的景色渐渐变得熟悉起来，高楼多了，矮楼少了，他扒着窗户，看着外面的街景。
这里离他的学校很近，不过三四条街的距离。街角有一家小小的超市，招牌是红底黄字的，已经掉了漆，却总是亮着灯，虽然老旧。
但小超市里卖的小玩意儿又多又便宜，谢漪禾经常下课去买。
有时候还会和附近小学的孩子们挤着买东西。
“你对这边很熟悉吗？”谢染青见他看得入迷，后又笑着说。
“再往前开一点，就到我家了。”
谢漪禾点点头，目光还是黏在窗外的超市上，舍不得移开。
谢染青打了个转向，车子驶入一个顶新的小区。
门口的保安亭亮着灯，机器识别了车牌号，栏杆缓缓抬起，机械女声冷冰冰地说：“业主，欢迎回家。”
“这个小区是前年买的，环境还不错，都是电梯洋房，一层一百二十多平。”谢染青一边开车一边说。
接着又补充道“幸亏不是我付的首付，不然我这辈子都买不起。”
他的措辞很小心，表明了这个房子不是靠着自己能力得来的，这样或许可以让他住进来的没有太多负担。
车子慢慢驶入昏暗的地下停车场，谢染青指着一处停车位说。
谢漪禾默默记下了车位的位置。
随着车库门缓缓升起，谢漪禾翻了个大白眼道
“你说的停车位，原来是车库啊？”
“都一样嘛，反正能停车就行。”谢染青笑着说，熟练地把车倒进车库，他带着谢漪禾走向电梯，电梯门打开时，里面亮着暖光，铺着地毯。
电梯直达三楼，楼道里铺着米色的瓷砖，头顶的声控灯明亮。
一层两户，门都是厚重的实木门，装的指纹锁。
谢染青住在右边，他按了指纹，锁发出“嘀”的一声轻响，门被缓缓打开。
“来吧，以后这就是你的新家了……”谢染青的声音带着一点紧张“就是……有点乱，我会的收拾的。”
他推开门，带着谢游禾走了进去。
谢漪禾抬眼一看，立刻闭上了眼，倒吸了一口凉气，又被浓烈的烟味呛了一肺，捂着鼻子咳嗽。
客厅里的杂物堆得像小山，脏衣服扔了一地，茶几上残留着外卖汤汁残留污渍，空的啤酒易拉罐，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满了溢出来，烟灰撒了一桌。
“只是有点乱！”谢染青慌忙解释，手忙脚乱地踢开脚边随手扔在地上的衣服，又不小心踩到了地上的易拉罐。
“哐当”一声，易拉罐滚出去老远。
手忙脚乱地点开落地台灯，暖黄色的灯光照亮了整个客厅，也把那些凌乱照得无所遁形。
“……”谢漪禾皱着眉。
看着眼前的景象，半天说不出话来。
最后，只憋出一句：“我服你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搬家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