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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寻人 ...

  •   香兰麻利地站起身,几步走到柳芽面前,眼神带着几分炫耀与轻蔑,一把抢过她手里的银壶,抬着下巴趾高气扬地朝着水缸走去,忙着温自己的梅花雪水。

      柳芽也不多言,默默跟在厨房婆子身后搭手,将一屉冒着热气的蒸饺小心装入食盒,随后便跟着众人的脚步,一同往前院去。

      这送饭布菜的活计,柳芽虽没亲手做过,可连日来日日看着旁人忙活,一日三次从不间断,心里早已揣了几分章程。此刻上手虽生疏,却也有条不紊,半点不见紧张慌乱。

      往日里,她总是安静跟在队伍末尾,今日却被挤在了中间,而香兰许是太过激动,提着温好的梅花雪水,竟抢先走在了队伍最前头,恨不能立刻将自己呈现在秦锦炎面前。

      刚到偏厅外,柳芽便瞥见秦锦炎刚从书房过来,已然落座在餐桌旁,正低声与元颂说着什么,目光落在桌上的文书上,显然没留意到今日送水之人换了模样。

      柳芽敛了心神,规规矩矩地跟在队伍里布菜,指尖起落间动作轻柔,全程垂着眼,不曾往秦锦炎那边瞟过一眼,生怕逾矩。

      秦锦炎本就对身边伺候的杂役不甚在意,与元颂交代完事宜,便垂眸端起茶盏慢饮。

      忽的,耳边传来一道陌生的脚步声停在身侧,他微微偏头挑眉,就见一个面生的丫鬟正笑吟吟地端着白玉碗立着,神色间满是刻意的讨好。

      他缓缓放下茶盏,目光越过那丫鬟,精准落在人群边缘的柳芽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召唤,“过来。”

      柳芽恰好忙完手头的活,拎起空食盒快步走到秦锦炎另一侧,垂眸躬身,“主子。”

      秦锦炎抬眼打量着她,目光扫过她发髻上依旧别着的粉色小花,又落回她平静的眉眼间,开口问道:“好端端的,怎么换了差事?”

      他的声音不似往日那般冰寒刺骨,低沉的语调里竟裹着几分浅淡的笑意,可眉眼间依旧凝着冷意,像一块浸了雪的寒冰,任谁也捂不热。

      柳芽倒没料到他会留意此事,在她看来,丫鬟伺候本就不分差事,当初送水也是管家临时指派,先前也都是众人轮值,并非定死了由她来做。

      她斟酌着小声应道:“都是伺候主子的活,送菜和送水,也没什么两样。”

      许是这十日来日日在花厅伴他读书识字,相处得久了些,那份刻在骨子里的畏惧淡了几分,此刻说话也比往日从容了不少。

      秦锦炎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与嗔怪,“哼,这几日胆子倒是大了,竟还学会顶嘴了。”

      说罢,他抬手将面前那碗黑乎乎的汤药推到柳芽面前,语气又恢复了惯常的命令式,“喝了。”

      柳芽盯着那碗药,又抬眼扫了眼一旁垂眸立着、端着玉碗的香兰,眼底掠过一丝疑惑,轻声问道:“今日不是奴婢送水,怎么还要奴婢陪喝汤药?按说,这碗药该让香兰姑娘喝才是。”她语气平静,没有半分争持,只单纯觉得该按往日的规矩来。

      站在一旁的香兰不敢置信的看着她,接着又低头看看眼前乌漆嘛黑的汤药,“我,奴婢无病不需要喝药。”香兰想说些什么,可对上秦锦炎看过来的目光,顿时将那些话全都咽了下去,恭敬的低下头挣扎着。

      耳边也不由得响起凌婆婆最后一句话:既然你不甘心,那我就让你死个清楚明白……

      香兰顿时腿一软跪了下去,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有些差事不该争抢,真真是只见贼吃肉,不见贼挨打。

      “主子饶命。”香兰一时带出来了哭腔,秦锦炎不满的皱了皱眉头,看向站在门口处的凌婆婆。

      “日后不需要她来前院伺候。”

      “是,今日是老奴安排不周,望主子饶恕。”

      秦锦炎有些不耐烦的摆摆手,凌婆婆会意上前拉着香兰快速离开了前院,她们二人一走,秦锦炎将目光再次落到了柳芽的身上,“她走了,这碗药还得你喝。”

      今日是正月十五,柳芽心里还惦记着赏钱的事儿,这药早晚一连喝了十日,舌头都快要喝麻了,多这一碗也不多,端起来眼睛一闭喝了下去。

      看着空掉的瓷碗,秦锦炎十分满意,也端起来自己的药碗一饮而尽,“日后你只需要做我吩咐你的事,若他人再说些什么,你只管让她们来我跟前说。”

      柳芽抬眸看向眼前的人,心里顿时明悟,合着他从头到尾都晓得后院发生的事儿,刚才也不过是故意做给那些人看的,她闷堵的心情顿时有些畅快,眼睛里散落着细碎的星光,勾唇一笑。

      “是。”

      十五这日的日头还没爬高,榕园里已经热闹了起来,晓得主子是个爱清静的主儿,众人也都挤在后院准备着,丫鬟们三三两两的聚在穿堂里剪着窗花,指尖灵巧的翻转着红纸,眨眼间变成了一条游龙,有喜上眉梢,也有福禄寿喜的,也有用五彩纸,剪出宝瓶插蟠桃的样式,寓意着福寿安康。

      后厨的婆子和厨子们,则是一边说笑着,一边捏着汤圆,桂花糖馅的香甜味道,迷漫在园子里,小厮们凑在角门处,七手八脚的拼装着走马灯,再将管事交给他们的画,小心翼翼的贴在薄纱上。

      几个半大的小子忍不住,拿出火折子点燃一盏,烛火一升起,那薄纱上的画纸缓缓转动起来,一副“上元游桥”的热闹景象,在几人的眼前缓缓呈现,让人看的目不转睛。

      花园里也有几个小丫鬟拎着竹篮,叽叽喳喳像是一群雀儿似的,攀在腊梅的枝头,挑选出形态花香最佳的那一枝剪下,往各处厅堂的宝瓶里插。

      可这外面的热闹,却和屋里的人丝毫不相干,花厅中一如往日一般情景,午后的阳光穿过缠枝纹的窗纱,在青石板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柳芽坐在书案前写着今日新学的字,因为心里装着事儿,忍不住打量着不远处的人。

      秦锦炎斜倚在紫檀木的摇椅上,玄色锦袍的下摆松松垂在脚踏上,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一卷古籍,目光落在书页上,薄唇抿成一道冷硬的弧度。

      窗外的风拂过竹叶闯入花厅,最后小心翼翼的吹动了他手里的古籍,书页只是轻轻翘起一角又缓缓落下。

      像是个调皮的孩子,试探着他的耐心。

      他却连眼睫都未抬一下,周身弥漫着冷意,竟将这花厅中的腊梅花香都压淡了几分。

      “看够了吗?”男人一边翻着书页,一边缓缓的询问,目光始终未从那书本上移开过,很多回柳芽都觉得,这人一定还有第三只眼睛,不然为何每次她偷看的时候,这人都能精准的捉到她?

      她慌忙垂下眸子,执笔继续练字,“没偷看,奴婢只是在想事情。”

      男人也没有怪罪的意思,继续看着书,状似随口的询问道:“想什么?”

      她想都没想的顺嘴说道:“想赏……”话一出口反应过来,这事儿不能说,当即转了话头说道:“想上次正月十五那日的事儿,去年这会儿还在家里,嫂子包了饺子,大哥带着儿子在院子里做灯笼。”

      随着自己的话,她也不由得想起来去年的事儿,嘴角忍不住勾着笑,笔下的动作未停,目光看着自己写出来的字,却又像是透过那字看向别处。

      男人缓缓将书放在了膝头,抬起眸子盯着对面的姑娘看去,窗棂外的日光暖融融的,穿过窗台上的春兰,斑驳的光线落在她面前的纸上,她穿着一身茄花色的夹袄,安安静静伏在书桌上写字,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眼底漾着细碎的柔光。

      他的唇角也不自知的微微上挑,“想家了?”

      柳芽点点头,却又用笔杆顶着下巴想了想,随后摇摇头,“倒也没有很想,到底那是哥哥家,算不得我家。”

      爹娘在的时候,那是她的家,可爹娘不在了,哥哥也成亲有了自己的小家,她便也再没生出归属感,明明嫂子才是后来的,明明她才是和哥哥有着血脉亲情的人,可不知道为何,如今总觉得有些寄人篱下。

      即便哥哥嫂子待她都很好,可她还是觉得不对劲儿,具体哪里不对她也说不清,或许是因为哥哥嫂子对她的客气里透着疏远,本该是最亲近的人,但总是拿她当做这家中的客人,亲切里透着生疏,甚至住在这榕园里,都比住在家中更让她理直气壮些。

      好歹她是这府中的奴仆,住在这里是她干活儿挣得,不似在家中那般小心翼翼,总怕自己吃多了或者给人添麻烦,而哥嫂有什么事儿,也都与她客气,也不曾拿她当自己人那样事事都说。

      想到这里,柳芽脸上的神色淡了,忽然不远处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带着玄衣料子摩擦的轻响,还不待柳芽抬头,“咣当”一声,一个锦袋便落在了她面前的案上。

      袋口系绳松动,一块碎银滚了出来,撞在砚台棱角上,发出一声低低的脆响,在寂静的花厅里格外清晰。

      柳芽缓缓睁大眼睛,杏眸里满是错愕,下一秒便听见秦锦炎低沉的嗓音在头顶响起,“今日过节,不布置课业了,早些回去。”

      她抬头时,正撞见秦锦炎俯身看她。

      男人本就冷淡的眉眼,此刻竟又沉了几分,冷厉的神色若不加掩饰,若是换作旁人,定然早已被吓得浑身一僵。

      可柳芽望着他眼底藏不住的别扭,反倒没了畏惧,只剩满心的惊喜。

      秦锦炎似是不自在地移开目光,补充了一句,“若想家,要回去看看,便跟管家说一声。”话音落时,他玄色锦袍的下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清冽的冷风,人已转身离去,只留下一道挺拔的背影,转瞬便消失在回廊尽头。

      花厅里只剩柳芽一人,她捧着锦袋,指尖抚过细腻的绸缎,看着里面的碎银,眉眼瞬间弯了起来,方才的苦意与茫然尽数消散。

      她快步追出花厅,想跟秦锦炎道声谢,门外却早已没了他的身影,唯有何岚垂手守在廊下。

      何岚瞥见她手中的锦袋,眼底掠过一丝了然,语气平淡却藏着提点,“这赏,你是府中独一份。”顿了顿,又补充道:“主子这几日要外出,府中之事,你若有难处,可来找我,或是去寻宋管家、凌婆婆皆可。”

      柳芽心头一暖,连忙敛衽行礼,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感激,“好,多谢何姐姐。”

      捧着锦袋的手紧了紧,此刻她满心想的,便是尽快将这银子送给陈岩,让他能安心在书院读书。

      何岚冷淡的扫了她一眼,转身离开了花厅,柳芽也不在意她的冷淡,毕竟这人和秦锦炎比起来,根本算不得多冷。

      得了主子的意思,她忙回去收拾东西,倒也没有什么要带的,左不过是从自己带来的三身衣服里,寻了一套半新的衣裳出来,她自己的衣裳都是单衣,夹袄让她年前就给當了。

      从入府之后穿着便是府里的衣裳,不仅有单衣还有夹袄,她只穿了夹袄,外面罩上自己的外衣,抬手抚了抚发髻,未有凌乱之相,这才开心的拿出她之前做的锦袋,放进去一两银子。

      这一两银子瞧着不算多,可也最够村里一家四口吃用一年的口粮,书院号舍一年也才三百文,加上吃饭,这一两银子怎么的也能花销个半年。

      若是拮据些用着,只怕足够撑到年底了,她心里这样想着,嘴角忍不住勾起喜悦的弧度,越发觉得当初自己的决定是对,来这县城里做三载的工,不仅能供陈岩读书科举,她自己也能长些见识。

      她揣好锦袋,脚步轻快地去找宋管家,想求管家准她出府一趟。

      见到宋管家时,不等她开口,管家便先面露难色。

      秦锦炎本就规矩森严,且今日主子刚外出,他实在不敢轻易放下人出府。

      柳芽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的央求,“求求您了宋叔,我就出去半个时辰,送点东西就回来,绝不会耽误府里的差事。”

      她急得脸颊泛红,杏眼里满是恳切,攥着衣角的手指微微用力。

      宋管家看着她这副模样,终究是心一软,无奈地叹息一声,“也罢,你且快去快回,万万不可耽搁了正事儿,若是主子问起,我可没法替你遮掩。”

      “多谢宋叔!您放心,我一定速去速回!”柳芽喜出望外,连连点头,转身便欢快地朝着府门跑去,裙摆扫过石板路,留下一串轻快的脚步声。

      宋管家望着她的背影,眉头却紧紧皱着,暗自嘀咕这丫头胆子越发大了。

      与此同时,府中高阁之上,元颂望着柳芽蹦蹦跳跳出府的身影,满脸不解地看向身旁的秦锦炎,忍不住开口问道:“主子,您先前既没松口让她出府,怎么这会儿又准了?方才您不是还说要外出,特意吩咐府中规矩从严吗?”

      秦锦炎倚着栏杆,目光沉沉地落在柳芽远去的方向,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笃定:“突然想明白了,有些道理,堵不如疏,旁人教百遍也没用,不如让她自己去感受,去经历一回,自然就懂了。”

      元颂心头一凛,下意识追问:“您就不怕……她在外头出什么岔子,或是被人蒙骗?”毕竟柳芽性子单纯,又满心都是那个陈岩,难免会吃亏。

      “我让何明跟着了。”秦锦炎语气坦然,甚至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霸道,仿佛这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

      元颂闻言,一时语塞,无奈地看着自家主子——这人一旦较真起来,这份霸道劲儿,当真没几个人能受得住,明明是担心,偏要装得这般漫不经心。

      柳芽对此一无所知,全然没察觉身后有一道隐秘的身影默默跟着。她脸上的笑意就没散过,脚步不停,一路疾行,不多时便赶到了书院门口,刚要往里走,就被守门的门房拦了下来。

      门房双手抱胸,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她,语气带着几分疏离,“你是干什么的?书院重地,不是闲杂人等能随便进的。”

      柳芽被他看得有些局促,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怯怯地开口:“我、我是来寻人的,找一位前些日子刚入学的学子。”

      门房挑眉,语气依旧冷淡:“既是寻学子,可知他在天字班还是地字班?叫什么名字?”

      柳芽一愣,随即有些窘迫地低下头,小声道:“我……我也不知道他在哪个班,他叫陈岩。”她只顾着赶来送银子,竟忘了问清陈岩的班次,此刻站在书院门口,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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