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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太皇太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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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日几乎都在行礼,和梦中的场景有些相似,却也有诸多的不同,比如他们二人虽说去宗庙祭拜过先祖,玉碟上也落上了她的名姓,但并未接受百官们的朝拜。
前世她的嫁衣凤冠,皆以黄金刺绣和金钗为主,庄重犹豫不显华美,而今朝这身嫁衣美的让她舍不得脱,可穿着繁重的喜服,腰杆挺直一日都不曾停歇,柳芽感觉自己的脖子随时都会断掉。
直到日落摇金,胭脂染空之际,她才被锦文和绣桃搀扶着回到了洞房,秦锦炎比她还忙,早起就开始准备,如今还要在映光阁中宴请文武百官,只怕一时半刻都闲不下来。
红烛高燃,映得满室暖意融融,象牙团扇早已揭去,走到床边甫一坐下狠狠长舒一口气,如今这房间里也没有旁人,她倒是自在不少。
“快来帮我把这凤冠霞帔褪了去,这一日可算是累死我了。”
锦文上前帮她摘下来凤冠,那凤冠至少也得有四五斤重,一拆下来,柳芽顿时觉得自己身轻如燕,霞帔虽说没有凤冠重,但那也是实实在在的满绣,又嵌着珍珠和宝石,绣桃帮她接下来,肩头也感到豁然一轻。
繁重的衣裙褪下,柳芽穿着一身红绸寝衣,鬓髻只簪着虫草金簪,上面的小金蝈蝈,在烛火下泛着细碎柔光,周遭静得除了三人的呼吸声,只有烛花轻爆之声。
锦文给她倒了一杯水,柳芽迫不及待的喝下去,“先这样吧,歇一会儿再去沐浴。”
绣桃收拾好她的嫁衣凤冠,闻言扭头说道:“王爷已经吩咐下去,让御膳房备了王妃爱吃的菜,奴婢是现在去传膳,还是再等一会儿?”
这一日下来,也只在上凤鸾车之前,嫂子趁女官不备,偷偷给她喂了一碗甜粥,中午秦锦炎倒是偷着给她塞过两块儿桂花糕,可担心会影响妆面,柳芽愣是没敢吃。
饿过了劲儿,也就不饿了,本来只觉得累,这会儿被这丫头一提,肚子像是听懂了似的,当真咕咕叫了起来,房间里只有她们三人,本也安静,这般动静自然也不需要柳芽再说,绣桃忙转身去传膳。
这宫里虽然规矩比王府大,但这底下的人做事也更为干练,柳芽本以为这晚饭还要等一会儿,且不晓得御膳房在什么地方,说不定一路走来,饭菜都是冷的。
心里不由开始盘算,想着若是日后住在宫中,要不要在自己这处也收拾出一个小厨房,如此更为方便。
这念头还没落下,反而你就被人从外面推开,随后屏风外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细听还有瓷器磕碰木头的闷响。
须臾绣桃从屏风外绕进来,“王妃,饭菜都是已经备好。”
说话的功夫,外面布菜的宫人们也都已经离开房间,柳芽到也不需要再去更衣,换上软底的绣花鞋,整个人都舒坦的开始犯困,但肚子也是着实的饿。
锦文扶她来到桌边,桌上摆着八道菜,瞧着的确都是她爱吃的,更是有两道属于宫中御膳,入宫之前她是没有机会吃到,但这些菜对于柳芽来说却又几位熟悉。
梦中因为她喜欢,御膳房也经常做这些菜,如果那真的是简单的梦,她不该梦到这样清晰的小细节,更不会清楚梦到那些菜的味道,她在坐下来,不等锦文绣桃给她布菜,执筷夹起一块儿色泽红润的豆腐。
梦中,这豆腐入口即化,味道如同红烧鲍鱼一般鲜美,细品还有一丝丝的杏仁香味。
豆腐入口,丝滑的口感近乎和凉粉相近,外层和奶皮相似,而里面却是极为嫩滑的口感,和梦境中相差无二,且那鲜美的味道,让品尝到它的舌,都变得有些兴奋,几乎让人一口惊艳。
第二道主要是食材难得,是新鲜的鱿鱼,夏日里或许不好运,但冬日用冰封住鱿鱼,快马从海岸边一路北上,冰化完之前鱿鱼就能送到御膳房,这东西除了冬季平日里便是在宫中也是难得一见。
算算时间,桌上的鱿鱼,应该是今年第一批进京的鱿鱼,过年前后还会有一批,年后这东西不便运输,也就变得越发金贵起来,说起来干的也有,但味道不如鲜的好吃,柳芽不怎么爱吃干货。
一顿饭吃的心里五味杂陈,通过一桩桩的事儿,她也逐渐有些接受梦是现实,也更加确定,秦锦炎也晓得这梦。
吃过饭,喝了一盏茶,歇了这么一会儿,身上的疲惫也散了五分,“宫中应该没有温泉了吧,让人提早备好水吧,再歇一会儿就该去沐浴了。”
绣桃掩唇笑了起来,“王爷就知道王妃喜欢府中的温泉,让人早就挖了渠,如今这温泉水也可以引到宫中,此处以前乃是太子的东宫,是为了王妃再此居住,改名为凤仪宫,此处离着王府后院也是最近的,挖渠过来也方便。”
今日傍晚来的凤仪宫的时候,柳芽看到了门上的匾额,当是心里就有些慌,在这宫中可以称“凤”的,唯有中宫,难道晋王动了高坐龙椅的心思?可若是如此,又何须将秦昭带入宫中?
得知宫里都引进王府的温泉,柳芽心头的确十分的惊讶,但想想王府距离宫门的位置,的确是不远,“那倒也不用急了。”
外面天色将暗未暗,宫人们已经在廊下点上了宫灯,窗纱上映着外面带红的光晕,越发显得此夜格外温馨,望着隐隐泛红的窗纱,柳芽唇角翘着,“让人备着醒酒汤,王爷估计不会很早回来,你们也快去用些饭菜吧。”
锦文和绣桃刚要推辞,三人就听到门外廊下传来一阵有些急切的脚步声,随后便是守在门外的宫女行礼的声音。
主仆三人眼睛都瞪大了,柳芽忙从椅子上站起来,“他怎么回来的这样早,前面的宫宴应该也才开始不久吧。”
锦文和绣桃显然也没有料到王爷会这个时候回来,“王妃快去屋里,奴婢们再给您上点妆。”
她们二人一人扶着柳芽一边的手臂,拽着人就往屋里的搀,柳芽一时心头有些慌乱,下意识的跟着她们往梳妆台的方向走了几步,又似是想起来了,猛然停住步子。
瞧着两个丫头一脸着急的样子,她无奈的笑了起来,“都这个时辰了,还上什么妆啊,再说我素面朝天的样子,他又不是没有见过。”说着她看向一旁的绣桃,“你且去让人端解酒汤来,王爷这个时辰过来,未必吃了东西,看看有什么简单的吃食,让人一并送些过来。”
绣桃也不再劝,立马裣衽一礼退了下去,待人离开,听到外间的房门开合,接着便是绣桃行礼的动静,柳芽看向一旁的锦文,“你也去让人准备下净室吧,安排好你们二人也想去用些饭,王爷这边有我伺候着。”
“是,奴婢遵命。”
锦文走到屏风处,脚步猛地顿住,连忙一礼到底,跪在了地上,“王爷。”
秦锦炎面色无异,随意的抬抬手并未看一眼地上的人,锦文连忙起身低着头溜了出去,柳芽打量着进门的人,瞧着他不像是喝醉的样子,悬着的心稍稍回落。
虽说两人在一起相处了一年,嘴说未曾行夫妻之礼,可亲昵的事儿也没少做,但这样的日子里,又是这样的氛围中,四目相对柳芽到底是挨不住,臊红着脸垂下头去,但也不好就这样傻站着,丫鬟们都被她打发出去做事……
她抿了抿唇,未抬头,只是悄悄抬起眼睛看了一眼对面直勾勾看着她的人,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抬手搭在他的衣领处,帮着他解开了领边的盘扣,“王爷怎么回来的这样早,还以为要很晚才回来呢,醒酒汤还没端过来。”
说完她也不等秦锦炎回答什么,又接着问道:“王爷可有在前朝用过饭?要不要一会儿再用些?”
秦锦炎抬手握住了胸前帮他更衣的手,一只大掌紧紧裹着那柔软无骨的手,气息顿时变得有些急促。柳芽觑了他一眼,似是被她的目光烫到,立马一开视线看向一旁,秦锦炎虽说饮了些酒,但那点对于他来说,像是喝水,便是再来几坛也不是问题,清醒和理智都在,他将心中的灼热和急迫勉强压制下去。
目光满是关切的看着眼前的人,“你用过了吗?”
柳芽心是甜的,脸是红的,羞涩的点点头,“锦文和绣桃已经服侍我用过了。”
听到这话,秦锦炎眸色越发的温和,看向柳芽的目光像是那能溺死人的温泉,柳芽被他看得手都有些发颤,咬了一下唇说道:“王爷先更衣吧,宽松宽松一会儿该喝醒酒汤了。”
说着将手从他的手掌中抽出,帮他接下革带,褪去喜袍,骤然一身和她一样的红绸亵衣亵裤,宽肩窄腰,亵衣不是修身的样式,可他手臂和胸膛上那虬结的肌肉,却被展现的毫无隐藏,反倒显得腰身劲瘦,平日里穿着锦衣长袍倒也觉不出来他的魁梧的身材,可眼下……
她梦中并无两人赤诚相见的画面,以至于即便是梦中做过一世夫妻,孩子都有了,可她对他的身体,愣是不太熟悉。
之前倒也看过他打着赤壁的样子,虽说身上的确是肌理分明,沟壑纵横,但都不及这正红色的亵衣衬托,这种欲隐又显,犹抱琵琶半遮面着实更为诱人。
柳芽下意识的咽了咽口水,臊红着一张小脸快速的瞥了她一眼,房间里的温度逐渐开始攀升,短短这么一会儿的功夫,窗外天色彻底黑透。
房间里烛火通明,因那一对儿硕大的龙凤烛,映得此刻内间泛着温馨红晕的光芒,柳芽未曾看他,但那一道炙热的目光,终究烧得她失去了全身的力气,腿不易察觉的微微颤抖。
安静的房间里,两人或是急促,或是低沉的呼吸声此起彼伏,柳芽甚至听得到她自己那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屏风外的外间突然想起来敲门声,“王爷,王妃,醒酒茶和御膳到了。”
绣桃那这清凌凌的一嗓子,唤醒了柳芽被灼烫的脑子,她抬起眼看向杵在对面的男人,见他喉结滚动,微微合上眸子强压着心中翻起的欲潮,柳芽心头再次颤了颤,“王爷还是先去用些东西吧。”
对上她紧张的眸色,秦锦炎吐出一口长气,暗哑的嗓音低低应了一声,“也好。”
两人去到外间坐好,宫人们敛声屏气的拎着食盒进来,因为只传了秦锦炎的饭菜,御厨直接从席面的热炒中,拨了一些让人送过来,两道菜加一碗米,比起柳芽的饭菜,这些瞧起来有些寒酸。
但那秦锦炎丝毫都不曾在意,接过宫人递过来的菊花露漱了漱口,便捏起玉箸开始吃饭,说上的两菜一饭量都不算大,秦锦炎几乎几口也就解决,诶次看到他这饭量,柳芽都有些感叹,比起自己的哥哥,晋王当真是吃得很少,虽然用饭的速度快,但吃相文雅让人忍不住如看入神。
在她灼灼的目光下,秦锦炎吃饭的速度比往日快了不少,柳芽见他吃的这样快,担心他吃的太急一会儿胃不舒服,收回目光,低头喝着手边的花茶,“前面的席面都散了?”
刚才给他更衣的时候,柳芽只在他呼吸之间嗅到淡淡的酒气,心中便也晓得他饮的不多,看着他清明的眸子,便也不再催着他饮醒酒茶。
她移开目光,秦锦炎果然用饭的速度慢了下来,“还没,那边才开始不久,我怕离开的时候,第一支歌舞才毕。”
夹起一块儿螺肉,抬眸对上柳芽疑惑的目光,径直喂到她的唇边,柳芽早已经习惯他的偶尔的投喂,下意识叼走那螺肉,嚼了一下皱皱眉,“我吃过了,你自己吃。”
秦锦炎看她鼓着腮帮子努力嚼螺肉,眼睛满含笑意,也不等她问,解释道:“我留在那边,他们反而拘谨放不开,故而,和他说了一番话,饮了两盏酒就回来了,让陛下留在那边陪着。”
“陛下?!”柳芽咽下去嘴里的螺肉,一双眼睛瞪大,杏眼瞪得圆溜溜的,像只受惊的小猫儿,映着红烛的光芒,黑眸里闪烁着稀碎的光。
秦锦炎快速将碗中最后几口吃完,放下碗筷,修长的手指捏起一旁的帕子擦了擦嘴,“虽说他年纪尚小不能直接亲政,但终究是要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有些事儿就该他去做,宫宴不管是欣赏歌舞,又有元颂和八宝陪着他,不会有什么问题。”
八宝虽然小,却也是极为精明的,不然秦昭也不可能留在王府,更不可能坐上那至尊帝位,元颂更是没话说,作为秦锦炎的心腹,不仅但是谋略胜过常人,便是跟随秦锦炎历练的这些年里,身上的威压也不是寻常人扛得住的,有他在柳芽的确很放心。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锦文进来裣衽一礼,“启禀王妃,温泉水已经放好,随时都可沐浴。”
柳芽心头不知怎么生出些羞涩来,身子未动,斜着眸子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男人,“王爷,那我……妾身先去沐浴了。”
说出这话,柳芽差点咬到自己的舌,总觉得这话说出口,像是在暗示他什么,脸颊不由得烧红起来,低垂着羽睫,咬着唇,快步绕开桌子跟着锦文去里屋更衣,虽说是泡温泉,也没有旁人,但柳芽每次泡泉,都会穿一身轻薄的纱衣,略略遮挡一下,包括锦文和绣桃,她也不许她们赤身和她一起泡。
总觉得赤身相见有些难为情,即便都是女子,她也会害羞的紧。
因着今日是新婚,便是沐浴要穿的纱衣,也都是红色,不过不似嫁衣的正红,而是敦煌色系烟纱,以土红、石青、金棕晕染而成,色彩沉厚古雅,红绿相撞既不会俗气,又带着古雅之感。
薄纱贴身轻垂,一动便有流光暗涌,既艳且雅,衣裙堆堆叠叠宛若飞天神女,看得锦文眼睛都跟着一两,嘴角抿着浅笑,“王妃先过去吧,里面有伺候的宫女,奴婢收拾好就过去伺候。”
柳芽站在穿衣镜前,扭着身子打量着镜中人,对身上的这套衣裙显然也十分喜爱,“今日也不需要按摩,你且和绣桃吃饭去,我自己过去泡一泡就出来。”
透粉的指尖捏起裙摆转了一圈,目光再次落到镜子里,“若是按着这套搭配,夏日用冰丝做一身衣裙,搭上红色的披锦,应该也不难看。”
锦文细细打量了一番,“王妃穿什么都好看,奴婢明日就吩咐内务府,让他们照这个再给王妃做一身夏衣。”
秦锦炎还在外面等着,柳芽也不想耽搁太久,便自己先进了净室,这凤仪宫的净室和王府宛若一间,从地上的暖玉,到那铺着狐裘的贵妃榻,最后就连屏风都和原来的别无二致。
柳芽进门有些讶然于这里面的布置,屏风前立着四个宫女,柳芽本想让她们出去候着,但想到此刻锦文和绣桃都不在净室,定然不会放心让她一个人泡温泉,她唇嚅喏的动了动,却也没有开口撵人。
“你们在这里候着就行,我自己过去泡。”
小宫女们自然不敢说什么,纷纷屈膝福礼,“是。”
柳芽赤着脚,踩在那暖玉上,温热细腻的触感像是踩在肌肤上,她低头看了一眼,目光陡然落在那点着丹蔻的脚趾上,她曾经不会染丹蔻,可这次妆娘却把她的手指和脚趾,全都染上丹蔻,红艳艳的衬的肌肤更为透白。
她从不知自己的脚趾这样可爱,圆嘟嘟的指头,指甲也修的圆润,一时被自己的脚趾可爱到,柳芽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心情一下都好了许多,她脚步轻快的朝着池子走去,温泉水中荡着些许的花瓣,因着此刻是寒冬,便是花房中培育着鲜花,这数量也是有限,要洒满这一池子是不可能,但零零散散的铺上一层那问题不大。
穿着泡浴的纱裙垂感好,便是入水也不会漂浮在水面,而是像未着水一般,随着她在水中走动,裙摆带起水花和响动,哗啦啦的绕着耳边,至于都没听到净室房门开合的响动。
这温泉水比那井水更为丝滑,柳芽很喜欢温泉,在得知日后要住在宫中的时候,她还有些舍不得王府里的温泉,今日得知这温泉水也被引入宫中,她面上未显,担心头着实欢喜一番。
温热的泉水浸润着她全身,劳累了一日的筋骨,似乎都被这泉水熨帖抚平,身上的酸疼逐渐淡去,她享受的微微合上眼睛,心头不免暗暗道了一声,她眼下当真是被秦锦炎养娇气了,这一日不过是穿着华服行了一日礼,比起以前在村子里,上山砍柴和挖药材比起来 ,这又算得了什么?
可眼下她却累得不行,须得在这温泉里,好好泡一番才能缓解,嘴角何时勾起笑意她自己都不知,正泡得昏昏欲睡,耳边突然想起一阵异响,“哗啦——”是有人入水的声音。
柳芽心头并不恐惧,锦文和绣桃每次都会服侍她泡温泉,生怕她会在温泉里睡过去,顺便帮她按一按肩膀和腰。
颤抖着睫毛,她也没有急着睁开眼睛,“不是让你们先去吃点东西吗,这一日了都不曾歇过,你们也傻的不晓得偷会儿懒。”
话音落下,她清晰的听到了水里的动静,却不见对方回应自己,一双娥眉浅蹙,缓缓睁开了眸子,或许是这温泉的水气,或许是因为刚才脸上沾了水,睁开眼睛的一瞬间,眼前的人模样有些模糊不看清明。
却看得明白,这人根本就不是绣桃或者锦文,高大的身形,蜜色虬峦的肩头,吓得柳芽唰一下睁大了眸子,肉眼可见的整个人都紧张起来,刚要张口呼救,眼睛这会儿也适应过来,看清了眼前人的面容,“王爷……”
悬着的心陡然放下,甚至因为这一惊吓,都忘了两人此刻皆在这温泉池中,“你怎么走路也没有声音啊,吓死我了。”
话音一落,耳边便重又漾开哗啦啦的水声,男人一双眸子燃着暗火,黑沉沉如无底深渊,那焰光在眼底叫嚣冲撞着,似是要挣开所有束缚,将她连人带魂一并吞灭。
柳芽禁不住微微发颤,脑海里猝然闪过昔日去榕园应工时,与秦锦炎初次对视的一幕,那时她满心紧张惶恐,未曾读懂他眼底深意与复杂,此刻再对上他眸子时,心头却猛地一震。
当时他眸中除却素来的沉静淡漠,竟藏着几分近乡情怯般的忐忑,更有此刻毫不遮掩的浓烈占有欲,就似眼前这般,
隔着氤氲蒸腾的水汽,柳芽怯生生抬眼打量他,待他又上前一步,她终是忍不住开口。
“王爷…… 从前见过我?” 话一出口,又觉措辞不妥,她咽了咽口水,慌忙换了问法,“我是说,在我去榕园之前,更早的时候,王爷便已认得我?”
他已行至她身侧,长臂一伸,轻轻巧巧便揽住她纤细腰肢,稍一用力,水面涟漪荡开,她一身薄纱随波轻拂,衬得身段玲珑婀娜,她低低一声轻呼,整个人已跌进他怀中,手掌下意识按在他胸膛之上。
掌下是滚烫紧实的肌理,蕴藏着沉厚蓬勃的力量,柳芽脸颊瞬间烧得通红,脑中一阵阵发空,却仍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
今日她鼓足了天大的勇气问出这话,势必要一个答案。
怀中人儿微微发着颤,秦锦炎如何会感知不到,他那一双墨黑的眸子紧紧看着她,这丫头素来不会藏事儿,从原抚县道京城这一路上,他感觉得到她的变化,更是看得出她情绪上的起伏,虽然她自己以为掩藏的很好。
他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眸子微微眯起,低头凑过去,额头相抵鼻尖挨在一处,这份亲昵的姿态让柳芽的身子再次忍不住颤了颤,全身里的力气都像是被眼前的精怪吸食,她伏在他的胸膛借力,整个人都是懵懵的,可就在这时,耳边传来了男人的低笑声,低低沉沉,一入耳又让她带起一阵酥酥麻麻。
紧接着柳芽就听到他似有若无的叹息,他张嘴开始说话,但每说一个字,挨在一起的唇都像是亲昵拥吻的互相含住,“等你两世怎么不识……”
柳芽脑袋顿时一阵空白,一双噙着桃花霧水的眸子,缓缓睁大,那人好像还和她说了些什么,但他的脑袋里一片空白,他说了什么她都没听到,也不等她消化反应过来,便被他霸道的撬開齒關,勾着她的檀舌,像是引诱小鱼上钩的饵,诱着她主动地伸出舌,回應著他。
他长臂环住她腰肢,稳稳将人护在水波之间,不叫她沉落池水。
另一只手……(此处删除218字,审核可以通过了吗?)
柳芽轻颤,神思飘摇恍惚,只能任由温泉水浸润她的灵魂。
殿外红烛摇曳,烛火跃动摇曳,温泉室内,流水潺潺浅浅,初时清缓柔和,如溪涧轻淌。
待到烛泪点点垂落,室内便漾开细碎婉转的愉悦吟唱……
守在门外的一众丫鬟皆垂首敛目,长睫不住轻颤,一张张白净面颊尽数染满绯红,个个屏息凝神,不敢妄动分毫。
玉漏催晓,柳芽不知她是什么时候回到房间中,更不知她和秦锦炎闹了几回,只晓得他给她擦洗完,窗户外隐隐开快要透亮,晨起的却时不时名叫一声,她眼皮一沉昏睡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都已经过了午时。
她缓缓睁开眼睛,却觉得眼睛干涩异常,一张嘴嗓子更是难受的紧,翻身想要看看身边的人,却发现秦锦炎不知去了哪里,床铺上有睡过的痕迹,伸手摸了摸那半张床,入手冰冷,显然这人不知离开多久了。
她想试着自己坐起来,只是腰腿稍一用力,酸痛的滋味直冲天灵盖,她倒吸一口气,摔在了柔软的被褥里,心中暗暗将那始作俑者从头骂到尾。
拔步床外传来脚步声,不似锦文绣桃那种轻柔的莲步,这动静坚定沉稳,听得出对方大步流星的速度,不需要看,柳芽心中就晓得来人是谁。
她放松的躺在床榻上,斜睨着那红色的纱帐,须臾脚步声停在拔步床外,下一瞬床帐帘子被人掀开,男人高大的身影陡然出现在宽敞的拔步床中,立马显得这占据半间房屋的床,格外狭小拥塞。
对上他投来关切的目光,柳芽娇嗔斜乜也撑不下去,脑海里浮现出昨晚的画面,脸颊顿时红透,咬着唇一开目光,细白的手指抓着身上的锦被往上拉了拉,一颗心跳的飞快。
秦锦炎倒也不是空手来的,似是晓得这会儿她急需一杯水,手里端着一盏蜂蜜温水,放在床边的小几上,踩着脚踏侧坐在床上,伸手抚了抚她红透的脸颊,想要说些什么,想起她还没有喝水,俯身将人托起抱入怀中。
便是柳芽不动,任由他动作,可身体上的酸疼仍是无法躲过,忍不住又嘶嘶吸气,秦锦炎吓得动作一顿,皱着眉头紧紧盯着她,“还疼得厉害?”
闻言柳芽狠狠剜了他一眼,他自己长得多雄伟自己没点数?昨天她都哭着说容不下了,可他却不曾听,硬是挤了进去,害得她如今哪哪都疼,倒是还有脸问。
被瞪了秦锦炎也不恼,越发的小心翼翼,彻底将人抱稳之后,端起一旁的蜜水送到了她的唇边,现在柳芽可以不吃饭不睡觉,但唯独不能够不喝水,早就干透的嗓子带着几分钝疼,唇一碰到水就迫不及待的大口喝了起来。
“慢点喝,别呛着。”秦锦炎小心的控制着杯子的角度,生怕她喝的急,一不留神呛到。
一杯水下肚,柳芽顿觉自己又活了过来,长叹一口,望了一眼床帐外明亮的光线,“现在什么时辰了?”
虽然嗓子被水润过,但昨晚哭得太凶,喊得太狠,这会儿嗓子沙哑的厉害,话音一落她自己都愣住了。
秦锦炎一脸心虚的抱紧了怀中人,仍觉不安的吻了一下她的额头,似是哄孩子般抱着她晃了晃,“午时中刻,要不要起来吃点东西,或者我把饭菜端过来?”
被他亲了一下,柳芽一个激灵,看看人有些乱的床铺,隐隐觉得这处不怎么安全,她赶忙摇摇头,虽然身子酸疼的厉害,但她也不想将自己再置于危险之地,她得赶紧离开这里。
于是慌忙的摇摇头,“吃,出去吃。”
她目光看天看地就是不敢看他,是不是瞥一眼那杂乱的床被,又会红着脸颊压低下巴,一双湿漉漉的眸子咕噜噜的乱转,睫毛更是忽上忽下的乱颤,秦锦炎抱着怀中的人,欣赏着她自以为掩藏很好的小心思,嘴角扬起一道饶有趣味的弧度。
晓得女子第一回都要遭罪,昨日本想着在水中,借着水的润滑会让她减轻一些不适,却不想好像也没有多大的用处,后半夜她已经累到昏睡过去,他却捏着一瓶药油给她检查上药,晓得今日这丫头碰不得,于是饶有兴致的配合着她的表演。
伸手拿过来放在床脚的衣裳,这些也都是他今早起来,瞧着她睡得正香,起了些趣味,亲自给她选了一身衣裙,今日是新婚的第一日,按照礼制说还该穿红才对,但秦锦炎却给选了一身豆蔻紫衣裙,金线绣着凤穿牡丹的图纹,领口点缀着珍珠,袖口滚着雪狐皮毛,水锻的面料。
阳光下流光溢彩,半点不显沉闷,如今她养得肌肤莹润如脂,白得似隐隐生光,却非毫无血色的惨白,而是匀着一层淡淡粉晕,细腻透亮。
柳芽扫了一眼那身衣裙,眸子瞬间亮了起来,这衣裙比她以往穿过的都更为华丽,却又不是那种耀眼的华美,那紫色淡淡的并不浓郁,虽说是金线绣纹,但非盘金绣,故而那凤穿牡丹的图样更像是暗纹一般,并不会夺了衣料本身的华彩,加之珍珠和白狐裘的点缀,华丽有余却不会张扬。
主要是柳芽很喜欢那衣裳的颜色,脑海中不由得想起几处梦中的画面,好像她的确很中意这个颜色。
她像秦锦炎手中的布偶,让抬胳膊就抬胳膊,全程都不需要自己费心,就连鞋袜也都是秦锦炎帮她穿,虽说她穿衣裳的时候自己没怎么出力,全依赖于秦锦炎,但到底是活动了一番,下床站起身来的时候,感觉四肢好像也没有那么酸疼,腰只要不做大动作,也感觉不到不适,原本烦躁的心情顿时好了起来。
看着秦锦炎半跪着给她腰间挂禁步,柳芽顿时脸色泛起红来,“还是让锦文她们进来吧。”他身形高大,阴冷的气场便是收敛,也比常人多出几分,本就该站在高处受人膜拜之人,这样半跪在她的身前,着实有些违和怪异之感。
但显然此刻跪在地上的男人,颇有些乐在其中,并不想这个时候让人进来破坏这份好情绪。
“不需要。”
他给她系好白玉禁步,又在腰间挂上一个同色系的香囊,上面的绣纹和他今日腰间挂着的相互呼应,一个绣着青竹蝴蝶,一个绣着红梅燕子,他神色满意的站起身来,牵着面前人的手,引着她来到了妆镜前。
他两手搭在柳芽的两边肩头,微微用力将人按坐在绣墩上,柳芽透过那琉璃镜子,望着站在她身后的人,仍旧有些红肿的小嘴微微张开,杏眸圆挣,“你,你要给我束发?”
秦锦炎拿起妆台上的象牙梳子,一手执梳给她通发,一手跟在后面轻轻拂过,也是担心自己执梳的手力度太大,万一扯到她的头发,另一只手也好按住发根,不置于让她疼。
这熟练地动作让柳芽看呆了,以前都是人家服侍秦锦炎,从进入到榕园的第一日她就清楚的晓得,眼前这个男人对于周围人或者事物,要求的都几位严格,生活中更是处处精致至极。
和曾做过这种伺候人的事儿,但看着他那熟稔的动作,柳芽心头更是疑惑万分,“你是什么时候学会挽发的?”
秦锦炎一双锐利的狭眸落在她那如缎的秀发山,午时的阳光穿过窗户,落在她的发间,竟和那池中的水一样,泛起金色耀眼的光芒。
嘴角忍不住的勾起,目光虽然仍旧在她的发间,可那神色像是飘远,“前世。”
这二字一出口,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柳芽呼吸一滞,这才想起来昨夜两人在净室中,她开口询问话,这人也如现在这般,不曾遮掩这个问题,大大方方的说出来答案。
他说:等你两世怎么会不识……
柳芽眼圈逐渐泛红,水润艳红的唇也开始哆嗦了起来,所有的侥幸和自欺欺人,在这一刻全都化作齑粉。
她望着拿起一节红绳,给她束发的男人,“你能和我说说前世的事儿吗?”
前世她无法逆天而行,最终还是离开了他,这人近乎疯癫的神色,如今每每回想起来,都让她感觉到心口像是被刀翻绞,疼到无法呼吸,内心深处更是生出诸多的不舍和懊悔。
用红绳困扎好一缕墨发,秦锦炎开始编弄起来,随后手指翻转用金钗束在她的脑后,动作娴熟丝毫不逊色欲锦文。
“你想听什么?那也不过是过去的事儿。”他显然不怎么想提起曾经的事儿,柳芽晓得那感觉,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离开,却又无能为力,更是无法阻止对方的离去。
那种无力感,是击溃秦锦炎最大的残忍,“我想知道……我们的孩子后来如何了?”
那个梦中,她几乎没有看到过孩子的画面,她只梦到自己拼命生下来一个孩子,应该是个男孩儿,但再也没有看到过他。
伸手人束发的动作一顿,柳芽狐疑的盯着他的眉眼,等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动作起来,“他和你一样,都离开了我。”
柳芽目光颤抖,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悲痛,虽然这一世她还没有生下过那孩子,梦里也不曾记得他什么样子,但奇怪的是,她却悲从心来,这或许就是作为母亲的本能吧。
“怎么会呢,我记得当时稳婆说过的,母子平安啊。”
当时的梦里,这句话响彻耳边,她飘在半空亲眼看着产床上的自己勾唇笑了,随后梦醒,并未亲眼看到那孩子。
大婚当日,秦锦炎不想说这些,但看着她逐渐泛红的眼圈,明白她既然想知道,与其说的模棱两可让她胡思乱想,倒不如如实相告,让她彻底死心。
“前世你我相遇之后,并不知你有心疾等症,直到后来入京之后发生些事,你突然沉睡过去,察觉到不对后,我找来太医为你查看,诊断出了心疾,但因为病情拖延太久,太医也无法根治,只能让你日日服药维系,母体身子太弱,那孩子生下来便没撑过两炷香,为了让你安心养身子,才未曾和你说过。”
这一刻柳芽心中有些复杂,她不再是单纯的为那个孩子而伤心,在悲伤中她还夹杂着一份庆幸,她和秦锦炎都不在那边,那孩子独自一人又该怎么活?
两人说过的空当,秦锦炎已经给她挽好了一个灵蛇髻,柳芽也想起来眼前的人,“你为什么会记得前世的事儿?”
秦锦炎望着镜子中,那憋着金钗的美人,总觉得还少些什么,目光一转看到了桌子上的绢花匣子,打开之后从中选了一支颜色浅淡的赵粉牡丹。
往她的侧髻处一簪,当得起国色天香四个字。
随后他将人转过来,面向自己,拿起一旁的盥洗盆中的帕子,小心的给她净面,服侍她漱口,带她都洗漱妥当,他便也搬过来绣墩坐在她的对面,捏着螺子黛小心的给她画着远山眉。
看着她的眉眼郑重的提醒着她,“那不是什么前世,而是今生。”
柳芽一双水汪汪的眸子直直的看着他,像是要从他的眉眼间,看出他是不是在玩笑,可惜他素来冷淡的脸色,让人无法窥见分毫。
她也顾不得他在自己眉尖细细描画,目光渐渐空茫,只在心里反复咀嚼着他的话,低声喃喃,“那不是什么前世…… 而是今生。”
秦锦炎望着她微蹙的眉峰,语气平淡,却字字沉冷,“我以帝王龙脉筑坛,请来不二寺圣僧云禅法师,以龙血为引,开逆天之径,金鼎焚身成灰,借引魂草之力,重回京城事变那日。”
柳芽眼睛直勾勾的望着他,泪珠唰的一下落了下来,无声无息,但那悲痛的情绪已然达到了顶峰,“龙血”、“金鼎焚身”,短短几个词,柳芽都能想象得到,这人究竟经历了什么重生之事本就荒诞至极,他怎么敢?!他怎么敢就这样相信那人会成功,怎么就该将自己的命交给对方,万一,万一……
只是这样一想,柳芽都觉得无法呼吸,她向来知道秦锦炎有一种疯劲儿在身上,却不想他竟然敢拿自己的命,去做这等儿戏之事。
她整个人都颤抖了起来,秦锦炎画完最后一步,神色平淡的欣赏着自己的杰作,捏着她的下巴微微抬起,看了一眼她那红艳艳的唇,本就颜色昳丽,一会儿还得去吃饭,便收了给她涂胭脂的心思,低头在她唇上落下一吻。
柳芽用力的将人推开,目光狠狠瞪着他,“你滚开,你个混账,你怎么敢?!”说着她无法自制的呜呜哭了起来。
似是没想到她的反应会这样大,俯身将人抱入怀中,“没事儿了,芽儿不怕,咱们这不是没事了吗。”
这话也像是唤醒了柳芽,伏在他的肩头呜呜咽咽的哭了会儿,伸手紧紧抱着眼前的人,心中再次无比庆幸,这人成功了,不然这傻子岂不是白死了。
正如他所说,眼下他们都没事儿了,梦中的事儿是之前真真切切发生过的,再看眼前人的时候,柳芽还是忍不住有些鼻子泛酸,他们经历过生死分离还能得以重聚,她该开心才是。
前世的遗憾这一世可以弥补,柳芽心中除了激动,只剩庆幸和欣喜。
屏风外传来绣桃清秀的声音,“王爷王妃,饭菜都已经摆好,陛下也来给王爷王妃请安了,此刻陛下正等在正堂。”
虽说登基大典还未正式举行,但秦昭已经是实实在在的陛下,宫人们也都改了口,柳芽捏着帕子擦着泪,听到“陛下”二字的时候,身子不由得僵了僵,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如今的陛下正是秦昭,这才没那么紧张。
红着眼圈抬起头,看到对面的人眉头皱紧,眉眼中毫不遮掩他的担忧和紧张,柳芽心头一揪,就连呼吸都跟着顿了顿,这些事儿那是说想开一瞬间就放得下的,但柳芽也明白,两人经历了那么多,拼了命才能再在一起,她不该沉寂在过去,眼睛长在前面,就该往前看。
于是强下压心中的惊涛骇浪,冲着眼前的人笑了笑,“我们以后都要好好的,爱惜自己才可以陪着对方走更远。”
说着也不等秦锦炎说些什么,扯着他的袖子晃了晃,“王爷,我饿了。”
不管还有多少话要说,都不能让她饿着肚子说,秦锦炎脸色陡然一僵,随后牵着她的手起身,来到了正堂,这会儿多日不曾见娘亲的秦昭,穿着一身龙袍,学着授课先生的样子,手背在身后,装作一副老成的像,却又忍不住踮着脚,朝着一旁的侧门张望。
柳芽和秦锦炎携手出来的时候,看到变得他那副迫切的样子,这些日子没有看到秦昭,柳芽也有些想念,这孩子乖巧懂事的紧,十分招人稀罕,柳芽也是这心相待。
见他那副着急的样子,裙下的脚步也不由得快了起来,本来是秦锦炎牵着她的,如今反倒是她拽着秦锦炎。
看着她脚下迈着小碎步,却要拼命往快了走,他脸色顿时冷了下来,“又不疼了是吗?”
听到他咬牙切齿的提醒,柳芽顿觉那不可言说之处胀痛难忍,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一双远山黛微微蹙着,眉头高起眉尾和眼尾一同往下耷拉着,像只受了委屈的猫儿,看得人心头一软,可怜的紧。
秦昭终于等到朝思暮想的娘亲,也越发的开心起来,这几日他虽然晓得父亲说的是真的,他们日后会搬到这边住,可娘亲一日不来,他就一日不安心,生怕自己真的被抛弃在这个偌大的牢笼里。
直到娘亲昨日来到皇宫,他悬着几日的心终于放下,“娘亲!”一看到柳芽开心的像只要归巢的小雀儿,跑着向柳芽冲了过来,张开手臂就想像曾经那般抱过去,然后娘亲就会弯腰将他抱起来。
眼看就要抱住娘亲的腿,突然从一旁探出一条手臂,揽腰将他抱了起来,对方的动作太快,咻一下被拎起来,秦昭本能的吓得惊叫,“娘!啊啊啊啊……”
还不等他喊完,就落入一个结实的怀抱中,他不敢置信的看着秦锦炎,又转头看看周围,和被娘亲还有八宝抱着不同,被父亲抱着看到的东西更多,视角也更高,男孩子本能都带着几分挑战的心态,陡然被抱高会害怕,但也同事很激动,眼睛里都闪出细碎的光,“哇……”忍不住感叹着,眼睛却快速看向周围,甚至此刻比娘亲还要高,他搂着秦锦炎的脖颈,开心的冲着柳芽笑了下。
柳芽打量了一下多日不见得孩子,眉眼中皆是温柔,原本她还在想,如今秦昭是陛下,他们见了他是不是应该行君臣之礼。
但此刻看着这孩子,柳芽晓得,私下里应该是不需要的,“昭儿怎么瞧着好像是瘦了,是不是宫中的饭菜不合胃口?”
这还真不算不合胃口,毕竟前面三年这孩子没享过福,饿肚子都是常事儿,只要有饭吃,他便不会挑剔什么,只是每次都是他自己一个人吃,每道菜还不能吃足三次,天不亮就要起来读书,吃过晚饭也不可以休息,父亲和那些老大臣要抓着他学帝王之术。
他还在长身体,每天这样忙碌,便是顿顿人参鲍鱼大肘子,也未必能长肉。
秦昭摇摇头,“放下很好吃,昭儿就是想娘了,每日一睁开眼就是蒋夫子,闭眼睡觉前杜先生的声音还在耳边。”他掰着稚嫩的手指,和柳芽数着,“娘亲,昭儿现在每日睡不足三个时辰。”
三人这会儿刚好也走到了桌边,秦锦炎一手扶着柳芽坐下,一边将怀中抱着的孩子放下,斜睨着告状的便宜儿子,“为父和你这么大的时候,每日只睡两个时辰。”
柳芽一坐下来就倒吸一口凉气,这下别说是时时关注她的秦锦炎,便是秦昭也都察觉到娘亲的不对劲儿,“娘亲怎么了?”
柳芽脸色泛红,“无碍,昨晚天黑摔了一跤,这会儿腰疼的厉害。”
她自然不能和小孩子多说什么,只好撒个谎哄孩子,“往后下雪出门你自己也要当心,不可以抬脚就跑。”
这也算是秦昭的小毛病,出门不爱走路,总是抬脚就跑,风风火火的在王府就摔过几次,每次都哭天抢地的,可没有一次长记性。
故而柳芽是得着机会就要警告他一回,小家伙每次也都很受教的点点头,“娘亲放心,昭儿记住了。”
她还欲再说,秦锦炎已端来一碗热汤,轻轻搁在她面前,“先用饭,菜要凉了。”
柳芽本就饿得紧,伸手接过浅浅啜了一口,汤汁鲜美醇厚,她持着银匙轻轻搅动,碗里笋片清嫩,瑶柱鲜润,眼底不觉漾开一抹软笑。
一旁八宝也忙给自家小主子秦昭盛了一碗,三人相继执筷,一室安安静静,倒添了几分温馨的烟火暖意。
明明才几日不曾这样凑在一起吃饭,可这感觉像是隔了很久,柳芽心口暖暖的,看向也在埋头吃饭的秦昭,“一会儿吃过饭,你还有什么安排?”
“用过饭歇一刻,要去靶场跟着武师父学武,一个时辰后回书房读书,晚饭过后跟着父亲和杜先生学为君之道。”
一边听他说,柳芽的眼缓缓睁大,转而有些错愕的看向一旁的男人,“他每日都要这样吗?”
不待他说,一旁的八宝忙说道:“回禀王妃,这两日因着王妃和王爷大婚,陛下已经比前两日少了两门功课。”
柳芽顿时放下了手里的筷子,眉头浅蹙的看向秦锦炎,“他只是个四岁的孩子,你这样安排,他如何受得住?我就说这才五六日的功夫,怎么孩子就瘦出下巴尖了,你这般安排,便是大人都未必受得住。”
她放下了筷子,但不代表就无法吃东西,秦锦炎趁她不注意,夹起两根鱿鱼须塞进她嘴里,不等她发怒,张嘴淡然的说道:“我三岁的时候,每天比他多三门课,四岁的时候比他多出五门课,且还要每晚应对父皇的考问。”这番话,多少带着几分炫耀的味道。
但听到这话的人却不是这样想,柳芽知道秦锦炎素来博学,却不知他竟然从小就过得这样苦,顿时心头有些酸涩,因着这会儿还没能从“前世”的事中走出来,这会儿听不得他受罪的话,得知他小时候吃过这种苦,心头疼的都有些不敢大口呼吸,白皙的皮肤衬托下,只要她眼尾稍稍一红,就显得尤为醒目。
秦锦炎看出了她的心思,左手在桌子下握住了她的手,一旁的秦昭年纪小,更不知道他们二人之间的哑谜,瞧着娘亲都快哭了,当即有些着急,忙起身说道:“娘亲没事儿的,我是父亲的儿子,父亲能做到的,我一定也可以,娘亲我真的不累。”
柳芽本就心疼秦锦炎,听到儿子还要反过来安慰她,顿觉心头既暖又酸,眼泪吧嗒就掉了下来,抽出来被秦锦炎握着的手,转身将身边不远的孩子拽过来,搂在怀中。
“我们昭儿日后定能成为受天下人敬仰的明君,以后娘没事儿就陪你一起去上课。”
这会儿冷静下来,柳芽也晓得,秦昭不是寻常人家幼子,而是这天底下的君王,他需要抓紧时间让自己成长起来,不能一直都躲在秦锦炎的羽翼之下,常言道慈母必败儿,她不能够拖他们爷儿俩的后腿。
朝堂之事她帮不上他们二人,那她就要替他们守好这个家,照顾好他们的身子,让他们可以安心的读书学习,专心处理朝政。
虽说新婚三日秦锦炎可以不需要处理政务,但如今朝廷需要有人做主,秦昭年幼担不起重任,最终事情还得是秦锦炎坐镇,可他也的确不贪恋政权,每次内阁要和他禀事,秦锦炎也都会喊上秦昭一起过去听,即便小孩子说不出什么建议,他仍旧会询问他的看法和想法。
趁着秦锦炎这日在御书房带着秦昭议政,柳芽安排人出宫,将兄嫂一家接入凤仪宫,凤仪宫曾经是东宫,不在后宫的范围中,如此一来,柳大壮带着儿子过来,也不算是违反宫规,且还可以在这里留一顿饭再回去。
这让柳芽对凤仪宫的印象也好了许多,算是弥补不能住在王府的遗憾吧。
柳家人是第一次入宫,显然比入王府的时候,紧张了不知道多少倍,柳大壮抱着女儿,柳田氏牵着儿子,一家人拘谨的跟在小黄门的身后,脸色也都绷紧,除了柳书瑶,其余三人都如出一辙的抿着唇,丝毫不敢乱看。
柳书瑶年岁小些,还不太懂入宫为什么要紧张,睁大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惊艳的打量着宫中的景色,但宫道长,一路走过她也只能看到远处的琉璃瓦的屋顶,和近处的宫墙,垂花门下的雕花,再就是那些规矩极大的宫人。
看了一路,她撇撇嘴,小声的和父亲说道:“遥遥瞧着这里还不如王府呢,姑姑和姑丈他们为什么要搬到这处住着?”
柳大壮闻言紧张的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宫人,随后皱了皱眉,语气严肃的说道:“不可乱说,王府也不敌宫角一杖,王府岂可和皇宫比。”
柳书瑶撇撇嘴,靠在柳大壮的肩头不再说话,她有些搞不懂,大人们为什么总喜欢睁眼说瞎话,不好就是不好,硬要夸难道就会变得好起来吗?
成亲第三日,秦锦炎陪着柳芽回王府一日,这都一个多月过去了,柳芽也再没见到兄嫂,眼瞧着快要过年了,柳芽心中多少有些想念亲人,加上秦锦炎有意过年的时候,请舅兄一家入宫一起过年,所以也得让柳芽询问一下他们一家的意见。
于是估摸着人快到了,早早就等在宫道的垂花门下,这边柳大壮夫妻带着孩子一拐进来,柳芽顿时眼睛一亮,“哥,嫂子!”
“姑姑万安。”柳林和柳书瑶也许久没见到柳芽,这会儿一见到人,顿时思念之情上涌,兄妹二人拉着手朝着柳芽跑过来。
“哎哟,才这么些日子不见,你们兄妹二人都长高了不少呢,柳芽蹲下身,将那扑过来的兄妹一手一个揽入怀中。
姑侄三人亲昵的抱作一团,后面跟上来的柳大壮和柳田氏,直到看见柳芽,身上那股子紧绷的气息才渐渐散去,柳田氏笑着看向他们,“这两个最近就闹着非要找你呢,今日可算是如愿了。”
柳芽站起身来,一手牵着柳书瑶,一手牵着柳林,“这大冷天的,都冻坏了吧,快些进屋吧,咱们进屋慢慢说。”
几人一起往凤仪宫走,身后还哗啦啦跟着一群宫人,直到进了侧厅,宫人们摆上了茶水点心,柳芽才挥挥手让人全都退了下去。
这宫中用的银丝碳,不仅没有丝毫的碳气,一进门柳田氏就闻到一股子十分好闻的香味,“要不怎么说这宫中富贵呢,这屋子暖得穿薄衫都使得,碳也是香的。”
柳芽喝着热茶,闻言解释道:“陛下孝顺,这碳中放了龙涎香的,普天之下除了陛下,其余人使用不得这个,但从入宫后,陛下就下旨吩咐人将他的碳分了一半给我宫中。”
说起来这事儿,柳芽心头仍像是浸过蜜似的,越发疼爱秦昭,将其视为己出,小孩子长得快,衣服穿不了几日就小了,如今秦昭的寝衣和亵衣亵裤,也都是她亲手缝制,虽说和内务府呈上来的差不多。
但这中间总是有风心意在的,如今柳芽也尊周承诺,每日都会陪着秦昭去上课,学文她便也跟着学,自己读和有先生带着学又不一样,柳芽学得很认真,至于晚饭后的帝王之术,便不是她能听得,柳芽也十分清楚,吃过饭便去溜达一圈再去泡浴。
学武,柳芽就带着水和碳炉守在一旁,只要武师父说可以休息一会儿,她就赶忙拿着披风给他包住,水和点心也都忙喂给他,不过月余的功夫,之前小崽子瘦下去的脸颊,这两日瞧着又圆润回来。
柳田氏听闻十分欣慰,“如今他自己住在养心殿?”
初入宫来,秦锦炎便让人以陛下之遇礼待,秦昭自然也是住在历代陛下都会住的养心殿,柳芽眉眼低垂着,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浅笑,这其中自然藏着不少的无奈。
“按照规矩是该继续住在养心殿,可陛下到底是年幼,粘着我和王爷不肯离去,如今也住在凤仪宫,倒也热闹些,如今陛下年幼,后宫无人,这前朝更大,养心殿到此处,少说也得走两炷香的功夫,入宫前,王爷哄他,说入宫也可以一日三餐和我们一起吃用,大冷天他卯时就起来,天都不亮就往这边赶,折腾了两回我也是不忍,便让他留在这里,刚好早起还能和王爷一起去早朝。”
柳大壮在一旁一直安静的听着,抬手摸了摸柳书瑶头顶,“之前在王府的时候,我瞧着也是个机灵的。他对你们依赖,多半也是怕再被送回去,这孩子心里伤过,就得比照顾寻常孩子更细腻些才是,人心都是肉长的,人心换人心,这句老话错不了。”
柳芽点点头,觉得大哥说的对,她也一直是这样想的,说过她在宫里的近况,柳芽也询问了一下他们在宫外的情形。
“你大哥觉得你说的法子不错,这不已经在王府管家的帮助下,在庄子上开始盖房子了,虽说冬日太冷不宜盖屋,但这长寿菜可是一过冬不久,就开始出的,只怕准备的东西也不会少,所以耽误不得。”
柳芽点点头,这事儿原本她心里的底气也不太足,浪费银子到还在其次,如今二十两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但她更怕兄嫂付出了心血,满怀期待的折腾一顿,最后什么也没有。
成婚第二日夜里,她便窝在秦锦炎的怀中,和他细说了自己的想法和打算,因着她身上的伤还未好,便是心中谷欠火猛烈灼烧,秦锦炎也不敢这个时候在碰她,只能压着心头的躁动,耐着性子听她说的事儿。
听完之后,秦锦炎缓缓睁开眼睛,看向身边的人,“这倒是个法子,再过几年种的人也就多了,方法和方式也都更成熟。”
柳芽点点头,她的确是在游记中看过类似的记载,但梦里,那会儿京城附近有不少人家在种,想吃到新鲜的长寿菜已然不是稀罕事儿,就连宫中也都有人专门种养,方便宫中贵人们吃用。
只可惜,前世她并不怎么在意这些,故而也未曾上心过,不知这东西如何种植。
这会儿她因为看过些书,心中倒是有些想法,只是不知能否成功,毕竟那些游记多是西南之地的见闻,地域不同,这气候自然也不相同,同样的方法也未必都能有一样的结果。
不过这事儿也没有愁多久,去王府回门之后,得知柳氏夫妻也对此时有些兴趣,秦锦炎不知何时写了一本关于种植长寿菜的册子,入夜回到寝房的时候,交给了柳芽。
“这是什么?”这会儿柳芽都已经洗漱完,头发也都绞干,一袭红色的寝衣跪坐在拔步床上,翻开手里的册子,夜明珠温润的光泽细细读着。
越开她眸子睁得越大,黑色的瞳闪着细碎的光芒,“这……王爷是从哪里得来的?”
秦锦炎一边褪着衣袍,一边斜乜了她一眼,“这上面的字迹认不得?”
这自己柳芽自然是一眼就认出来的,只是不敢置信,所以先试探着问了一嘴,如今瞧着他这副样子,柳芽还有什么不知的。
“王爷怎么会知道这些?”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他都是高高在上的存在,曾未下过地,却之下这长寿菜的种养方法,柳芽如何不感到惊讶。
因着每晚都需要给秦昭讲述为君之道,秦锦炎每天都会很晚回来,便也懒得再折腾人收拾净房,于是就前院沐浴洗漱,收拾完再检查一下秦昭的功课,便回到后院来安寝。
故而他多数情况下,都是在前院收拾好再过来,这晚也是如此,脱下外衣他便息了外面的灯烛,放下床帐进了拔步床,小几一旁离着高脚架,上面摆着一颗硕大的夜明珠。
莹莹冷光照着里面明亮异常,别说看书本的字,便是穿针引线也不在话下。
“曾经在书本上看到过,工部和户部也都上过折子,想要鼓励这些百姓,然他们不仅研究如何种养好长寿菜,更是要研究种养好更多的粮食和蔬菜,故而当时没少研究这些。”
柳芽手里捧着那册子,看着他的眉眼,心中忍不住的酸涩抽疼,若不是为了她,他应该会成为一个不错的皇帝,虽说这人性子冷淡,甚至可以算是怪癖,但不得不说,是个为民做主的好君王。
迎着她这疼惜的目光,秦锦炎喉结滚动,成婚三日,除了洞房花烛夜他当了一回新郎,尝过肉的滋味,这后面的两日都顾念着她的身子,秦锦炎不敢由着自己的性子乱来,素了两日,这会儿别说她这般温柔的看着他,便是挨她近点,他这心里都像是火石撞击。
柳芽心中怀有愧疚和疼惜,伸手抚上他的脸颊,“大晋有你是天下人的福气。”
这让秦锦炎如何忍得住,对上她眸子里的仰慕,心中的凶兽冲破桎梏,张牙舞爪的冲了出来,柳芽猝不及防的被他吻得脑袋空空,耳边除了震耳欲聋的心跳声,还有他如同野兽般的低喘暗吼,随后一丝清明,随着兜衣系带断裂的声音,一起跟着化为齑粉。
思绪不由得飘远,柳芽当着哥嫂的面,忍不住有些脸红,怕对方看出来什么,她佯装饮茶遮掩了过去,转而吩咐锦文,将她书案上的册子拿过来。
“这是王爷亲笔撰写的长寿菜种养的方式,比我之前和你们身后的更为详尽,也更为适合京城的气候,你们看不懂上面的字,就让柳林念给你们听,王爷方便你们读,也尽量用白话书写,我看过一遍,不难看懂。”
柳大壮忙接过去看了一眼,这段时间,他在工部做事,虽说仍旧是种地,但那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多多少少认些字,他也看明白认字的厉害之处,于是晚上回到家中,就让儿子教给他们一家人认字。
他看了一眼,这上面好多字他还都不认得,但有一半认得,跟着顺一下,倒也能明白里面的意思,看过两页之后心中大为震惊。
“一直以为王爷这样的身份,应该不懂得地里的事儿,但如今瞧着,王爷也不必咱们庄稼人差啊。”
坐在一旁的柳田氏也侧头看向那册子,她在家的时间多,认字这块儿也就比柳大壮时间更充裕,甚至又不会的地方,柳林不在身边,她也会问一问身边的丫鬟,王府的丫鬟就么有不认字的。
故而她认得的字,比柳大壮多不少,看完之后脸上的神色也更为崇拜敬仰。
柳芽在一旁看的也是有些得意,却又强压下心中的与有荣焉,端着茶盏抿了一口,“王爷不过也是纸上谈兵,都是听人说和看书看到的,这事儿能不能做成,还得大哥亲自上手方可。”
柳大壮看着那册子双眼放光,点点头应和着,眼睛也舍不得从那册子上移开半分,“王爷说的极为详尽,如果照着做,我觉得应该没有问题,有了这个,那还愁什么呢,回去只是我再多请几个泥瓦工,趁着这段时间没下雪,尽早将房舍盖起来。”
三人说着种养长寿菜的事儿,又说了说今后的打算和安排,时间一转眼到了午时,秦锦炎牵着秦昭和从乾清宫过来,听到底下人的通报,柳大壮带着妻儿赶忙规矩的行礼。
虽说和自家妹子不讲这些,但柳大壮如今这几个月,也都已经摸清了这贵人们之间的行事规矩,更是晓得什么事先君臣后父子的道理。
他们一家说到底不过是跟着小妹沾光,该享的福享了,该遵从的规矩便也一分不可少。
“卑职、臣妇……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王爷千岁……”
父亲二人在前面带头行跪拜大礼,两个孩子也跟在后面,只是不会说,只学会了如何行礼磕头。
秦锦炎看一眼身边的孩子,秦昭当即会意,上前弯腰将柳大壮虚扶起来,“舅舅舅母不必多礼,都免礼吧。”
看着曾经熟悉的亲人,跪地给自己行礼,秦昭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可八宝和元管事说过,这是规矩,他需要接受规矩,受众人的跪拜,同样其他人也要守规矩,给他磕头行礼。
便是他的几位文师父和武师父,每次给他授课前,也都是行大礼。
但是后面他也亲口说过,平时不需要行大礼,如今他也强装稳重的和柳大壮等人又说了一遍,不需要行跪拜大礼。
“是,卑职遵旨。”
说完一抬头,就看到刚才还一脸稳重的小皇帝,突然开心的像个孩子,朝着柳芽跑了过去,“娘亲,今日杜先生夸昭儿字写得好。”
从他们进门,柳芽便未曾起身,一直坐在桌边望着他们,秦昭跑过来一头扎进她的怀中,柳芽将他紧紧的抱住,闻言开心的眉眼弯弯,亲了亲秦昭的额头,“昭儿这段时间下的苦工没白费,能有毅力坚持每日练字,这已经胜过很多人呢,娘亲昨日就看到你写的那文章也不错,想夸你来着,但又怕你骄傲自满,今日师父自然也看到了我昭儿的好,如何能忍住不夸呢。”
闻言秦昭更是开心的,撒娇似的一声声喊着娘亲,一旁的柳田氏看在眼中,也安心不少,本来还担心,这孩子当了皇帝,心思会变,到时候可不好说如何。
但眼下,瞧着并无改变之态,如此这般日后不管是秦昭亲政,还是有了自己的子嗣,都会对这位养母宽厚些吧。
几人很久没有这样凑在一起吃饭,柳芽抱着秦昭各种夸赞,时不时给他叭叭说干了的小嘴儿喂盏水,坐在娘亲的腿上,听着她温柔的夸奖,那一双似是噙着荷叶上露珠的眸子,水润温柔,认真的看着他。
秦昭偷偷看了一眼舅父家的两个表兄妹,他们都不曾这样被人亲昵的哄着,娘亲更没有去哄他们,秦昭心中隐秘的有些开心,转回头忍不住将脑袋埋在柳芽胸前蹭了下,撒娇的意味不要太明显。
柳芽眼中含笑,将他的小动作小心思也都看在了眼里,纵容这秦昭的撒娇和宣氏主权般的行为。
吃饭见柳芽便只顾着秦昭,该和兄嫂说的话之前也都说的差不多了,如今秦锦炎和柳大壮倒是聊的不错,一边聊,还能一边分心给柳芽布让剥壳。
吃着饭,秦锦炎也问出了自己的想法,“今年算是家中第一次在京城过年,不知大哥大嫂可有什么那排?本王之前和王妃商议过,如今宫中没有什么人,过年若是大哥大嫂愿意的话,不如就入宫和我们一起过,也热闹些,不过这个也要看你们的想法。”
这个柳大壮夫妻二人的确想过,但也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如今庄子上的屋舍还没有盖好,便是年前盖好了,过年也不好搬过去住,还得晾一晾才行,若是留在王府,他们一家人还真不晓得要怎么准备年货。
这会儿听秦锦炎这样一说,倒是有些心动,夫妻二人对视一眼,也不成急着回应,柳芽身边的秦昭眼睛亮晶晶的,“舅父舅母无事也可以来,朕很喜欢这样热热闹闹的吃饭。”
家里的事儿,多数都是柳田氏做主,听到陛下都这样说,柳大壮再次看向了自己的妻子,柳田氏自然也察觉到夫君的目光,她看看柳芽期待的目光,终究点点头,“好,那就多谢陛下和王爷美意,到时候我们……臣妇等人一定到。”
秦锦炎看了一眼身边神色愉悦的王妃,夹起一筷子肚丝放进她的碗中,对一旁的柳大壮说道:“到时宫中会安排车驾过去接,什么都不需要准备,只管入宫来,便是在此处住上两日也使得。”
“是,多谢王爷厚爱。”
一顿饭吃完,秦锦炎带着秦昭去了校场,柳大壮和柳田氏坐了一会儿,便也告辞离开,柳芽将人送到凤仪宫外,看到陡然出现的车驾愣了一下,一旁的小公公笑呵呵的说道:“陛下亲自吩咐的,说舅父和舅母冬日来一次不易,天冷走出去遭罪,便让奴才们备了车驾。”
说完转头看向一旁的柳大壮,“舅老爷请吧,奴才亲自赶车送诸位到宫门处。”
这宫中能做车辇的出了皇帝,唯有太子有如此待遇,便是皇后也未必可以,除非有陛下的恩典和口谕。
这些规矩,在王府的时候,凌婆婆也都是和他们说过的,所以提醒他们给孩子穿多点,毕竟这宫道不近,一路走过去难免不会着凉。
现下陛下亲赐马车,这已经算是超出规制要求的,柳大壮和柳田氏都脸色为难,不晓得要如何拒绝,毕竟若是拒绝这便是抗旨,且还是不知好歹的表现。
柳芽看着他们皱紧的眉头,还有小公公那一脸笑呵呵的讨好,笑了一下,“无妨,既然是陛下的恩典,便也没人敢说什么,只是记住皇恩,也不可恃宠而骄,如今我也不在宫外,行事上还是要谦逊低调些为好。”
“王妃放心,我们说到底也都是老百姓,只敢本分过日子。”
当着宫中人的面,两方也算是表明了态度,堵住前朝那些酸朽言官的嘴,望着兄嫂几人上了马车远去,柳芽这才转身回去。
“一上午都在说话闲坐,怎么感觉还是有些累,下午不去陪昭儿读书了,我想睡一会儿。”
对比起外面寒冷的风,凤仪宫中可以说温暖如夏,一躺下柳芽就睡了过去,今日她的确是累了,或许是因为可以见到兄嫂过于激动吧,昏昏欲睡中,她忽然想到,“前世”梦中没有看到兄嫂,她都当了皇后,那大哥大嫂那时候是什么情况?
带着这个疑问,柳芽彻底睡了过去,最后一个念头,便是等着夜里,秦锦炎回来之后,找他询问一番。
这一觉差点睡到太阳落山,柳芽起身洗漱收拾好,绣桃进来,“王妃,今日尚未请平安脉,张太医如今在宫门外候着。”
这也算是宫中的规矩之一,贵人们需要每三日让太医请一次平安脉记档。
“好,让他去偏厅那边暖暖吧,给他上盏热茶去去寒气。”
“是。”
等着人退出去,柳芽看着身上这件薄裙,犹豫了一下,“给我换上冬裙吧,请完平安脉咱们一起去接陛下回来。”
如今身上的衣裳为了舒服,不管是领口还是束腰都跟唯一随意,在屋里穿着还好,若是外出或者见客就不太庄重。
又换了一身一群,柳芽这才去偏殿,郎中喝了半盏热茶,这会儿甚至觉得有些热,看到柳芽出来连忙行礼。
两人寒暄了两句,郎中给她号了一番脉,“王妃身体康健,并无大碍,只是近来烧炭生燥,饮食上需要注意降火,午间亦可趁着天暖,开窗通风一下。”
说完张太医欲言又止的杵在那里也未动,柳芽着袖口看向他,眼皮不由得跳了一下,咽了咽口水,状似稳重端庄的询问,“张大人可是还有什么要说的?有什么直说无妨。”
“老臣刚才给王妃看过,如今王妃身子康健,若是孕育子嗣应是不成问题。”说着他抬眼看看柳芽,欲言又止的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今日早间,王爷曾找到下官,要过避子的药丸,并言……是否有一劳永逸之法,可使男子能行房事却不会绵延子嗣,说是恐王妃身子虚弱,承担不住孕育之苦,故而不想留有子嗣,此事王爷也只和下官提过,可下官不说,只怕日后王爷也会从别处知晓,只是那些法子都非保养之法,恐会影响寿元,还请王妃和王爷三思。”
柳芽眼皮忍不住的跳了跳,低垂着眉眼脸上冷淡至极,“好,多谢张大人提醒,这事儿我会好生劝诫王爷的,也请张大人回去和太医院的人说一声,不管谁去询问此事,都不可做不利王爷身体安康之事。”
“是,微臣遵命。”
原本睡了一觉,起来身子轻松心情也不错,却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番话,柳芽顿时气得不行,这种事儿难道就不需要问问她的意思?毕竟孩子也不是他一个人的。
可转念一想,“前世”他倒是问过她,结果问完之后她便开始绝食,折腾的人仰马翻倒是得逞了,揣了一个崽子,但不仅孩子没活下来,自己的命也搭进去,再来一次柳芽断不会再选这条路。
这辈子,她只想好好陪在他的身边,心中生出一阵酸涩,她对秦锦炎终究是有愧,骂她自私也罢,骂她小肚鸡肠也好,她都招盘全收。
她就是想要和他一生一世在一起,同样也不想给他纳妾绵延子嗣,她眼尾逐渐泛红,低垂着眉眼,看似像是在摩挲欣赏腕上的镯子,却目光虚虚空空无法凝聚,神思早已不知飞去了哪里。
一滴泪陡然落下,刚好砸在她的玉镯上,溅起一个小小的水花,锦文和绣桃对视一眼,后者悄悄退了出去。
锦文装作没看出她异常的样子,上前一步,“王妃,时辰差不多了,咱们现在去接陛下回宫?”
别她这一催,柳芽似是回神儿一般,连忙抬起手装作揉眼睛的样子,蹭掉了眼中的泪,甚至睫毛颤抖着都不敢直视锦文的眸子。
起身发现好像哪里不对,“绣桃呢?”
“她去送张大人出门了,奴婢让她顺道再去御膳房一趟,中午的时候,王爷好像说想喝玉蓉荷叶汤。”
“玉蓉荷叶汤?这个时节哪里去找荷叶?”柳芽不断地回想着,好像不记得秦锦炎说过想喝这个,而且这人素来对于口腹之欲没有什么要求的样子。
锦文上前扶着她的手臂,“王妃误会了,说是荷叶汤,不过是借着荷叶的名字罢了,这玉蓉荷叶汤是用鸡胸肉泥,和着青菜汁子,调味后用那带着荷叶图样的银模子按出个荷叶的样子,那荷花是用虾肉泥做的,熟了之后微微泛红,高汤调制加上虾油,味道格外鲜美。”
说着话,两人去了秦昭读书的宫殿,刚走到门口,就见大学士倒退着从门口出来,随后整理了一下衣袖下了台阶,看到柳芽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下,忙上前拱手一礼,“微臣参见王妃。”
“蒋大人辛苦了,我特来接陛下回去用膳的,不知今日授课可还顺利?”
柳芽温润端庄的询问着,俨然一副慈母之姿,这段时间她也几乎和陛下一起上课,不管是照顾陛下,还是读书这块儿,柳芽都让人挑不出毛病,身上更无小家子气,若是不说她的出身,乍然一见必不会想她乃是乡野村妇。
尤其是在往府中,不卑不亢数落众大臣的话,也让朝中众人对她改观不少,甚至也极为尊重。
“回禀王妃,陛下向来勤学好问,本身又天资聪颖,也肯下苦功,进步极快,今日的课程也都用心听讲,甚至还举例朝堂之事向老臣请教,能有这般通透秉性也是难得。”
听到大学士如此夸奖秦昭,柳芽脸上的笑越发明媚,“要说还是多亏了极为大人教导有方,当然陛下也是难得明君,自然是异于常人聪慧。”
这边两人刚寒暄完,就听到一串略显着急的脚步声传来,相对说话的两人也都止住了话头,纷纷转身看向御书房的殿门,果然就看到一个明黄色的身影,急匆匆地跑出来,站在门前的台阶上往远处一看,看到那熟悉的身影,顿时开心的从三层台阶上跳了下来、
“娘亲!”
“哎呀,慢点,小心摔着。”看着他往下蹦,柳芽的心都快要吓出来,赶忙快步过去,一把将人抱了起来,“那么高你也敢往下跳。”训斥完她一手抱着人,一手捏了捏他的膝盖,“有没有杵着腿?疼不疼?”
被训斥秦昭也没不开心,仍旧歪着脑袋贴着她的肩窝,傻乎乎的笑着,粘人的姿态和大臣们看到那故作老成的样子一点不像,“娘亲~昭儿不疼。”
一旁的蒋大学士将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看着柳芽扯下自己的斗篷,将陛下裹起来,二素来装沉稳的陛下,如同娇儿一般依偎在她怀中撒娇,便可知素日里王妃带陛下也是尽心的,并非只是当着外人面才如此。
“陛下,王妃,老臣先行告退。”
“蒋大人慢行。”接着柳芽看向一旁的小太监,“喜字快去送送大人,晚上要起风了,若是大人的马车未到,你且安排马车送蒋大人回府。”
“是,奴才领命。”
“多谢王妃。”
送走了蒋大人,柳芽抱着秦昭也快步往凤仪宫走去,这冬日中午还好些,只要一落太阳,风都变得刺骨,因是要来接陛下,故而来时锦文就备了车辇,如此回去的时候母子二人倒也不用挨冻。
因着快要吃完饭,马车里知道了些热的蜜水,并未带吃食,秦昭喝着蜜水靠在柳芽的怀中,似乎这一日的疲惫都算不得什么。
一道凤仪宫门前,柳芽掀开车帘准备下车,一抬眼会看到站在凤仪宫门前的男人,对方似乎在这里站了有一会儿,身上的墨色大氅滚着玄狐毛边,银线绣得蟒纹在夕阳下光彩夺目。
自打入宫之后,这人从未这样早回来过来,每次都是踩着饭点才进门,对上他轻轻皱起的眉头,柳芽心头一跳,“王爷今日怎么回来的这样早?”
这会儿也不需要丫鬟们上前,秦锦炎走到马车边,伸手将站在车辕上的人抱了下来,随后又抱下来秦锦炎,他一手牵着孩子,仍旧面带担忧的看着柳芽,目光扫过她的眼尾,最后落在她单薄的肩头。
“出门怎么也不让丫鬟给你穿件大氅?”
经他这样一说,柳芽才想起来,“穿了的,上车之后太热就脱了下来,如今还在车里你,你不信自己去瞧瞧。”
对于他瞒着自己找太医的事儿,柳芽心里到底还是有气的,只是眼下当着秦昭和丫鬟们的面,有些话不宜询问。
秦锦炎自然也听出来她的不悦,也不再多说,上前握着她的手,感觉到她手是温热的并不冷,脸色这才好了几分,一手牵着秦昭,一手牵着柳芽快步来到了前院偏厅,这也是他们素日里用饭的地方。
来到偏厅,秦锦炎随口问了问秦昭今日的课业,但目光始终落在柳芽的脸上,因着他今日回来得早,晚饭便也早早地让人摆下,吃饭间秦锦炎给秦昭夹了一只带壳的虾,“今晚歇一晚,吃过饭你可以直接回房温书,今日不需要上晚课。”
即便几位师父各种夸秦昭爱学,可到底是个孩子,听闻今晚不需要上晚课,小家伙开心的差点跳起来。
还是一旁帮忙剥虾的八宝,用眼神示意他要收敛情绪,这才没让屁股离开椅子。
柳芽看着他那副开心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给他盛了几个玉蓉荷叶汤里的荷叶丸子,笑眯眯的看着他吃了两个,一转头注意到身边人不可忽视的目光,柳芽脸上的笑容一收,狠狠沉了一眼秦锦炎。
哪还有刚才看孩子时的温柔细腻,只剩下一只冰雕的刺猬,且还是将冰刺扎向他。
饭桌上也只有沉浸在快乐中的秦昭,对今晚饭桌上的气氛一无所知,就连站在他身边帮着布让的八宝,都察觉到王爷王妃今日的情绪不对。
于是整个吃饭的过程,他都是提心吊胆,紧紧盯着秦昭生怕他这个时候触霉头,幸而一顿饭吃下来不管是王爷还是王妃,即便是夫妻俩闹别扭,却待秦昭都是温和的。
吃过饭,秦昭还要回去些先生们布置下来的课业,八宝忙哄着赖在娘亲怀中的小主子离开,两人前脚离开,后脚偏厅的气氛瞬间变作此刻院子里的寒风。
柳芽脸上再无笑意,眼中的温情也都荡然无存,她低垂着眸子抿了抿唇,似是下定什么决心似的,站起身来,朝着内屋走了两步又陡然停下,“我有话要和你说。”
不需要柳芽叫,秦锦炎也晓得他们应该谈谈,有些事情容不得是错,他已经心软一次换来彻骨的绝望和无力,他无法再经历一次失去她。
两人步履匆匆的朝着内室走去,锦文和绣桃等人对视一眼,都晓得主子们今日是有私房话说,便也不好近前伺候,便接着收拾餐盘的由头,谁也不曾跟过去,更没有注意到,一个小脑袋从偏厅的门缝探头探脑往里看,察觉到无人注意到他,身形丝滑的钻进了,屋中人谁也没有注意到,秦昭悄悄的靠近了内屋的房门。
他小小的身子蹲在门外,若是不注意,还当是门口摆一个值夜人坐着的绣墩,刚才他被八宝带着离开,回去的路上八宝就叮嘱他,这两日行事说话都要谨慎些,因为王爷王妃好像闹别扭了。
听到这话秦昭心头一惊,若是娘亲和父亲感情出了问题,那他应该跟着谁?他本心是想跟着娘亲的,但想到父亲对他的照顾和教导,心头又有些不舍,顿时鼻子有些酸涩。
于是趁着八宝给他收拾龙袍的功夫,秦昭穿着单衣,一路小跑着回到了偏厅,猜到娘亲和父亲应该是回房,于是摸到了这处。
屋里,柳芽坐在桌边,给两人各倒了一杯水,抬起眸子看向眼前的人,不等对方开口,她先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想和你说,我这辈子不会生孩子的。”说完,房间里安静了一瞬,秦锦炎似乎没想到她会如此说,毕竟之前太医院那边,还在卯这劲儿给她调身子,为的就是能让她身强体健,可以孕育子嗣。
也是今日秦锦炎才从绣桃那边知晓,柳芽是担心自己的身子不好,无法孕育,之前就私下找郎中给她查看过。
“前世”她对于有一个自己的孩子执念有多大,秦锦炎是经历过的,所以他丝毫不怀疑柳芽想要调理好身子,再孕育一次。
这会儿陡然听到柳芽说,她这辈子不想要孕育子嗣,秦锦炎觉得自己是幻听了,有些不敢置信的看着柳芽。
对上他愕然的眸子,柳芽十分淡然的说道:“你我现在有了昭儿就够了,王爷,我不是圣人,我无法保证有了自己的孩子,还能对昭儿一碗水端平,这个要求对我而言太高,莫说是我,便是寻常人家,有四五个孩子的父母,都未必能端的平,所以我不想平添烦恼,现下有昭儿足以,这孩子已经够苦了,我不忍让他再有担忧和委屈,所以我不会再生。”
这话传到秦锦炎的耳朵里,宛若天籁,他素来冰冷的眸子闪着光芒,喉结滚动压抑着心中的激动,“我听说你之前找郎中调理过身子?”
这事儿没有什么好隐瞒的,柳芽也清楚不可能瞒过他,于是点点头,“当时昭儿还没在身边,我心中也有很多疑惑未曾解开,找郎中过来不过是想要证实一些事情罢了,后来调理身子,也是想着养好身子,可以陪着王爷白头到老,可以看着昭儿娶亲生子,并不是想要孕育子嗣。”
说着她掀起眼皮看下个秦锦炎,“我为了可以多陪王爷几年,都已然做到这份上,却不想王爷竟然想着损害自己的身子,不惜折寿也要离开我吗?”
秦锦炎脸色一黑,一双眸子像是寒铁一般,冰冷的甚至渗出湿冷的水光,狠狠的盯着柳芽,“又在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想要离开过你?”
柳芽眼圈一红,娇嗔的乜着他,“我什么时候胡说了,张太医都和我说了,你甚至都起了动刀心思,你怎么不直接全都隔了去,干干净净当个太监岂不是更省事儿?!”
豆大的眼泪夺眶而出,秦昭红红的鼻头蹲在地上无声落泪,任谁看了都心生怜悯,锦文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小心的回到内室候着,以免主子喊人她听不到。
可刚到地屏处,就看到了蹲在房门外的陛下,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过来的,又在这里蹲了多久,赶忙压低脚步声走过去,顾不得行礼,捂着他的嘴,抱起来就赶忙离开了内室。
出了屋,锦文压低声音说道:“小祖宗,你是什么时候跑进来的啊,照顾你的人也任由你乱跑,这穿着点就出门,越不怕着了风。”说着喊人取来一件大氅,将人整个抱起来送到了东院那边。
此刻八宝正在东院四下找人,一脸着急的往外跑,差点和锦文等人撞在一起,看到她怀中抱着哭到打嗝小主子,八宝一颗心差点碎成渣,“怎么了?!陛下这是怎么了?”
“我们也不晓得,是在王爷和王妃的寝房外见到的,蹲在地上偷偷抹眼泪呢,问了两句也不说,就是一个劲儿哭。”
八宝想问些什么,看一眼锦文和几个眼熟的丫鬟,都是王爷王妃身边的人,他动了一下唇什么都么有说,伸手接过来秦昭抱着,“没事儿,小的先带陛下进去,有劳姐姐们费心了。”
锦文扫了他们一眼,也没有说什么,冲着窝在八宝怀中的陛下屈膝一礼,无声的退出了东院。
等着人一走,八宝抱着人急不可耐的跑回屋里,“陛下是被王爷训斥了?”
秦昭哭的双眼像是个核桃,摇摇头,“没有。”说完想起来娘亲的话,哇的一声哭的更狠了,一边哭一边哽咽着说道:“等朕长大了,一定一定要好好侍奉娘亲,哇哇哇……一定一定做个孝顺的孩子哇哇哇……”
对于秦昭发誓长大要孝敬他们的事儿,柳芽和秦锦炎都不知晓,秦锦炎察觉到门口刚才有人,但也只当是丫鬟们,毕竟脚步轻盈不似男儿的声音。
故而也没有去查看,看着柳芽番红花的眼圈,无奈的说道:“若不如此做,吃药只怕也会有遗漏,倒不如一劳永逸。”
柳芽抹了一下眼角的泪珠,“一劳永逸?倒也不需要王爷做什么,只要王爷以后不做就行。”
这话乍一听有些绕,但细想一下就明白了她在说什么,秦锦炎冷笑一声,似是自嘲似是嘲讽柳芽,一时笑的柳芽红了脸颊。
“你是对你自己的自制力有什么误解,还是觉得你在我身边,我还能坐怀不乱?你知道的,我对你没有丝毫的抵抗力,除非你我永不再见,不然不可能不做。”
柳芽想了一下,觉得这话也没错,自从伤好之后她也品出来着周公之礼的妙处,和他一挨着,她就忍不住的酥麻颤抖,这种事儿跟版本忍不住,若是能忍住……那必定是个木头。
柳芽脸色泛红,颤抖着羽睫,根本不敢抬头看向秦锦炎,手指纠缠着衣带揉捏,小声地呢喃道:“之前我在宫中的藏书阁看到一本记冊,是万德年间长公主的记冊,听说这位长公主十分得当时帝王宠爱,便留在京都招了驸马,可她仍不满意,得见俊秀些的男儿,就招入府中做面首,为了不有孕,便是和那些面首行事时用了一物……”
越说她脸色越红,最后声音低低的根本让人听不清,秦锦炎一双眼睛逐渐明亮起来,早已经被尘封的记忆,逐渐隐约记了起来,曾经好像看过这本记冊,只是当时心中满是对这长公主的鄙夷,并未细看。
柳芽红着脸站起身来,走到床尾堆放箱笼的地方,打开盖子拿出一个锦盒,紫檀木的盒子竟然有些烫手,就连她那透粉的指尖都晕染成了绯红。
却又不得不忍着羞臊,和秦锦炎细细说出自己的打算和应对之策,以免这人再去做些糊涂事儿。
秦锦炎看着她推到面前的锦匣,不解的问道:“这是什么?”
柳芽不得不打开匣子,从中取出来一个白色的丝织品,小小巧巧的,形状有些让人看不懂,像是个小帽子,又像是横切开的半个蛋壳,中间还垂着一根细带。
秦锦炎皱眉打量着那东西,伸手捏了过来,轻薄丝滑,入手轻盈,这触感他不是全然陌生,因为和柳芽给他做的那间冰蚕金缕锦有些相似。
但比起那金缕锦更为柔滑细腻,像是婴儿的肌肤,反复看了半天秦锦炎也没有看出来关窍,一双剑眉紧紧皱着。
“这便是那位长公主用得东西?”
柳芽红着脸点点头,“我是根据书上的描述,用冰蚕丝做的,比起那长公主用得,更为轻薄细腻,再用太医院特制的药油浸泡,每次用的时候……”她脸色早已红的没法看,眼睛里也润着雾气,咬着红唇犹豫了一下,凑到秦锦炎的耳朵边说道:“泡过药油之后,你将它顶进去,安置在最深处,只把那细带留在外面,等着事毕,便拽着那带子拖出来,刚好也能清理干净里面,且书上还说,那药油不仅可以避子,还有滋润消炎之效,对女子都有益处。”
因为凑得近,她甚至听到秦锦炎吞咽的声音,柳芽一颗心跳的飞快,身子都跟着失去了力气,她羞臊的不行,忙站起身想要离开,腰间却被一只大手缠上,“我瞧着里面有两个泡好的,不如你再细细教我一番,只是这样听,如何听得明白……”
柳芽被突如其来的力量挽住,踉跄一下没站稳,一把抱住了坐在椅子上秦锦炎的脑袋,高廷的鼻梁深陷雪峰峦壑之间,秦锦炎近乎痴迷的吸一口梅香,“以前年少不知长公主记冊之好,改日我让人寻出来,定会细细品读,再不会惹芽儿生气。”
柳芽似是脱力一般,鹅颈后仰,红椒被衔引得她颤抖不已,哪里还有精力和他说什么长公主记冊,粉润的指尖没入他的发中,紧紧抓着他的墨发。
次日,柳芽睁眼外面已经是天色大亮,难得昨日他没有处理政事,天未黑透便盖住了夜明珠,酣畅一战两人也都难得尽兴,柳芽睁眼望着头顶红色的纱帐,心头不由得回味着,“还是长公主懂得享受。”
起身之后简单的吃了些东西,柳芽想去宫中的藏书阁随便找点书看看,这冬日里太冷,也不食盒去园子里游玩,只能待在屋里看书解闷,因着不是去接陛下,也不好再坐马车,如今新帝年幼,又是秦锦炎执政,柳芽不想因为自己的一时享受,让他们父子在前朝被人为难,故而穿着厚貂裘大氅,和锦文绣桃带着一众宫人,走着去藏书阁。
“今日天好,这样走走竟然也不觉得冷。”柳芽将手里的捧着的手炉递给一旁的小宫女。
绣桃跟在一旁,“奴婢前几日听到司天监的人说,咱们今年怕是个暖冬,立春又早,明年庄稼作物都可以早播种,花草树木也都会早早发芽。”
“你这倒是提醒我了,过年的时候正好可以赏红梅,到时候咱们摆个席面,下雪围炉煮茶岂不是美哉?!”
柳芽只在书上看到过这种雅事,从不曾真正体验一番,这会儿竟然有些蠢蠢欲动,越想越期待。
顺着宫道往前走,柳芽望着面前忙碌的人群,脸上带着几分狐疑和好奇,“这大冷天的,怎么想起来刷地了。”甚至就连角门都有宫人踩着梯子擦着门楣和垂花,“这是年前清扫?是不是有些太早了?”
锦文一路上扶着她的手臂,闻言笑了,“王妃当真是贵人,难不成将后日陛下的登基大典也给忘了?”
这个是司天监选了一圈,最近的吉日,若是等到年后也不知道要什么时候呢,秦锦炎直接定在了年前,新帝登基这样事儿拖不得。
她抬手一拍额头,“你不说我还这给忘了。”柳芽一脸的懊悔,忙止住步子,也不去藏书阁了,“后日陛下登基大典,只怕也要折腾一日,得去宗庙祭拜,还得接受百官朝拜,这一日里大多时候都无法待在屋里,厚棉袜可有准备好,还有披风,之前内务府做的那个威仪有余,却不压风,一会儿找出来给我,我在那披风里面,再附上一层毛裘……”
柳芽面色凝重,娥眉紧蹙,心中反复盘算着还需预备些什么,虽说是暖冬,但到底天气严寒,莫说他一个小孩子,便是成人在外冻上一日也怕是难以支撑,可登基大典诸事,皆要他独自去面对,无论是秦锦炎还是她,都不能伴在身旁时时照应。
登基大典这日,宫里天不亮就起来筹备,柳芽更是墨黑起身来到了凤仪宫东院,亲自给秦昭换好衣服,在他腰间挂荷包的时候,小声的叮嘱着,“这红的里面装着桂花糕,若是饿了,便在轿辇里偷着点点肚子,这个橙色的里面是肉饼,等着去宗庙回来的路上吃,那会儿估计得午时了,若是冷了就和八宝说,让他给你倒了茶烧碳炉,哪个大臣若是敢说什么,你不用听,先顾好自己再说,等着娘让他抱着自家孙儿在外面冻一日瞧瞧!”
她之前不过是给秦昭龙袍里加了一层棉,大氅里加了毛裘,礼部就开始嚷着不合礼制。
不合礼制又如何,又不是水嫩么大事儿,这么小的孩子如何冻得?
秦昭低头看着腰间的荷包笑了,他觉得自己被裹成粽子,低头都有些费劲儿,“昭儿记得了,娘亲放心在家里等着,昭儿今日还有个礼物要送给娘亲。”
看着他近来圆润的脸蛋儿,没忍住低头一边脸颊亲了一口,小家伙羞涩的嘿嘿笑着扑倒她的怀中,柳芽抱着怀中娇小柔软的身子,“搞什么鬼呢,神神秘秘的。”
“八宝说不可以说,这样才有惊喜。”
“好,娘不问了,时辰不早了,先去吃早膳,用过之后再让你父亲送你去大殿那边等着。”
登基大典一开始,宫里就响起来礼炮的动静,接着便是号角,柳芽披着斗篷,站在宫道上远远的望着圣驾的马车出了宫门,这才转身回去。
刚到凤仪宫,就看到应在勤政殿处理政务的秦锦炎也回来了,且院子里还有好多宦官,香案都已经摆在了院子里,显然这是要宣读圣旨的架势。
可陛下这才登基,又出宫去了宗庙,这个时候会是什么圣旨?
带着满心的疑惑她看向一旁的秦锦炎,却不想这事儿竟然连秦锦炎都不知道,冲着她微微摇头。
那宣旨的公公忙说道:“陛下说了,王爷王妃不需要跪礼,只需听旨即可。”
话毕,他一甩手里的拂尘搭在手臂上,好喝道:“传陛下圣谕~
朕以菲薄,入纂皇统,夙夜祗惧,罔敢怠荒,皇父锦炎功德巍巍,功在社稷,宜崇极号;皇母柳氏,淑慎端凝,母仪天下。今尊皇父为圣德太上皇,皇母柳氏为圣母皇太后,钦奉慈训,绥御兆民。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钦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