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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继承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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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锦炎一入宫,算是彻底落入那些老臣的手里,这段时间挤压下的政务,就连午饭都是一碗银耳羹,一边听大臣们禀事,一边两口吃完。
整整一日,知道天色彻底暗下来,宫中落钥之前才坐在马车出宫,散发着一身阴冷气息,手肘支在摊开的桌板上,虚握成拳的手支在额角,一双散发阴鸷冷意的眸子这会儿轻轻合着羽睫。
车外,何岚一边跟着行走着,一边和他汇报府中今日的事情,皇城本就离着晋亲王府不远,这边何岚刚说完庆郡王府的事儿,马车就到了王府大门外。
“王爷。”车外突然响起一声雀跃开心的呼唤,那声音柔美噙笑,让听到的人都不由得跟着勾起唇角。
坐在马车里的人缓缓睁开眼睛,眼中的冷意还未消散,但嘴角和眉梢都已经染上了笑意,他掀开车帘利落的跳下马车,看着心爱的姑娘明眸善睐的眸子,他眸子的寒意也都瞬间化作一池温泉,带着暖溺的温度,一错不错的看着眼前人。
上前一步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手怎么这样冷?在这里站了多久?”
“本以为你落日就会回来了,于是一直在前院等着,可天黑都不见你,就有些着急,所以就在这里等着。”
闻言秦锦炎眉头浅蹙,猛地抬起头看向她身后的锦文和绣桃,察觉到他不善的目光,柳芽赶忙垫着脚,抬手遮住他的视线,“你瞪她们做什么,我要出来等着,她们就没停下劝阻,可也不敢将我扛回去。”掌心被他的羽睫扫的有些痒,莫名的让人脸热起来,她赶忙收回去手。
佯怒的瞪着他,“要我说,害我挨冻的罪魁,应当是你才对,便是要罚也该罚你。”
秦锦炎低垂着眉眼,看着眼前的姑娘一副娇嗔的样子,嘴角翘起一个压不下去的弧度,转身从车上拿出自己未穿的大氅,给她披在了身上。
因为两人身高体型差距甚大,这大氅穿到她的身上,直接托在地上,又肥又大,柳芽提起手臂想要抱起大氅,试了一下也无法让它变短,“好重啊。”
冬衣压风本就做的厚重,加之又大了许多,柳芽只觉得有自己那大氅三四个重了,正不知要怎么抬脚,秦锦炎弯腰帮她提起了衣摆。
目光冷淡的落在不远处的锦文和绣桃身上,“前面掌灯。”
两人赶忙走上前,结果小厮手里的灯笼,先一步走在前面,有人帮着她提衣摆,柳芽落得轻松,却也舍不得让他一直躬身就着她的身高,脚下的步子不免快些了。
晚间都是在前院正厅用饭,自然是和柳氏四人一起,瞧着我大舅哥一家也都规规矩矩的等在一旁,秦锦炎难得心中生出几分歉疚,“既见我晚归,到了饭点便不需等我,再有下次你们先吃。”
他一边说着,一边帮柳芽将身上的大氅脱下来,“往天越来越冷,下次别让芽儿去外面等我,时辰到了你们就先吃。”
柳大壮是个粗心大意的,加上今日下午去工部一趟,他那差事也算是定了下来,一个月足有半吊钱的工钱,若是转过年来,他种的地收成最高,那工钱就会涨到一吊钱,若是地种的好,以后真本事,日后也可以当个小管事,这让柳大壮听得热血沸腾。
傍晚回到王府,开心的笑容就没有变过,这会儿见到自己的准妹婿,更是满心的感激和喜悦,这会儿听到秦锦炎说吃饭不需要等他,柳大壮第一个不答应。
只是他这边一张嘴,还没发出动静,就被一旁的柳田氏狠狠踩了一脚,疼的他险些喊叫出声,一脸见鬼的看向自己的妻子,却遭到柳田氏一记白眼。
正在他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的时候,就听到柳田氏应道:“是,日后绝不会再让芽儿冻着饿着,今日也是因着王爷大恩,给我家这口子安排了一个好差事,一时开心的昏了头,倒是疏忽了芽儿,日后再也不会。”
她干脆改客人算是听出来了,他们这位小姑子女婿哪里是和他们客气,分明是心疼她小姑子挨饿受冻的等他下值。
说话听声锣鼓听音儿,他们家出了柳大壮一个傻的就够了,可不能都傻乎乎的听不懂人话,于是也不等丫鬟们上前伺候,柳田氏当即端起柳芽的碗,给她盛了一碗老鸭汤。
“芽儿快些喝完汤暖暖身子,听说里面放了不少温补散寒的药材。”
这一路和晋王相处下来,柳田氏别的没有看出来,但看明白一点,王爷不需要他们夫妻二人对他有什么帮助,更不稀罕他们的小意讨好,只需要他们对柳芽好。
甚至他们照顾好了柳芽,比照顾好他更让晋王开心,柳田氏一边看着小姑子坐下来喝汤暖身,一边小心的觑着对面的王爷,果然见到小姑子喝到喜欢的味道浅浅一笑时,晋王的脸上也多了几分柔情。
再抬头看向他们夫妻二人,脸色都温煦不少,“今日舅兄去工部感觉如何?”
一提起来这个,柳大壮也忘了自己莫名被媳妇踩的事儿,一脸喜气和感激,“好啊,那工部的官员待人也客气,已经和我说了规矩,给了一块田得有两亩大小,让我自己先试着种些东西,库房里有种子,我选了大豆,他们还有个册子记着每年产出的大豆数目,说只要能把之前的魁首挤下去,就给我再涨半吊工钱,之前那数目我看了,土地我也看过,只要给我点时间,容我把地养肥了,明年大豆一下去,保准是他那册子上的数在翻一番。”
说起来他的老本行,柳大壮整个人都显得自信起来,柳芽看在眼中,心头一阵欢喜,她这一路最怕大哥大嫂在这京城住不安生,京城的确繁华,又有多少饱读诗书之人,来京城之前还是壮志凌云的,满心的抱负和匡扶社稷的雄心。
但一入这繁华似锦的京城,什么抱负志向,什么豪言壮语,也都只化作这满城的纸醉金迷,脊梁骨和膝盖都软了,圣贤书不知丢到了何处去。
可柳芽知道,大哥大嫂不会被这些迷了眼,只会被这里的繁华吓到,他们出自山村,见识过最贫瘠的日子,也更清楚自己几斤几两,这京都的繁华与他们而言,是可望不可及的,是他们无法驾驭的,这种感觉只能让他们心中生出敬畏,却不会迷失。
这样的清醒十分难得,可也正是因为这份清醒,她担心兄嫂会住的不安心,心中有负担。
但这会儿看着大哥说的头头是道,一脸的自信欢喜,柳芽心里也开心,夹起一块儿鱼腹放在了秦锦炎的碗中,两人对视一眼,柳芽冲着他浅浅一笑,她那未出口的谢意,他一眼便看懂了。
他似笑非笑的嗔了她一眼,柳芽险些笑出声,因为她可懂了他的意思,自从两人心意相通,秦锦炎最不爱听的便是她的感谢,这些在他的心中,皆是见外的表现。
他俩的眉眼官司,柳大壮并未看到,还在滔滔不绝的说着自己的见闻,“那土地请我看过,说起来土都是厚土,但是沙比土多,我也问过那管事的,他们每次耕种也都有施肥,但那土地还是不行,趁着如今冬天,就该好好养地。”
秦锦炎一边帮着柳芽夹菜,一边和柳大壮说这话,“如何养,舅兄可有什么法子?”
民以食为天,这不管是那个国家都是大事儿,尤其是每年初春,青黄不接之时,不仅老百姓日子过得紧巴巴,就连朝廷的军粮也都跟着吃紧。
这些年大晋周边外邦小国也都被他镇压住,一时半个不需要出兵,看似可以歇一口气,但这对于朝廷来说,既是个休养生息的好时候,也是个消除隐患的关键,过去那些年里,每次出兵朝廷最愁的就是粮食。
工部年年全国各地搜刮善于种地之人,可种出来的粮食相差不大,甚至这两年工部给出的粮食产量,也和普通农户家产出的差不多。
为此,工部侍郎都已经被户部弹劾了数次,告他们支出银两却毫无收益,养着一群闲人,凭白浪费国家的税银。
说道这个,柳大壮更是知无不言,“这土地其实和牛一样,不能等着它出大力干活的时候,才给几口细粮吃,这得不出力的时候,给它好好喂着,等着出力的时候,才会有力气。”
说着抬头见秦锦炎听得认真,吃了口饭接着说道:“北方这土地一年四季里,得有三季都要出力长庄稼,就冬季这俩月歇歇,就得翻土,往土里拌厚肥,这时候用多大肥都不怕烧庄稼,等着下两场雪,开春下两场雨,再种地的时候,土壤疏松颜色发黑才是最佳的,种上粮食之后也别觉得地肥,不用再施肥了,那还是要追肥的。”
听到这里,便是秦锦炎不擅长种地之事,心中隐隐也觉得柳大壮说的有几分道理,可大晋疆域辽阔,东西南北四个区域,气候各不相同。
“那照舅兄这般说,南方冬日如北方初冬和初春的气候,一年四季地里都有作物,岂不是无法休养?”
对于南方的气候和土地柳大壮不太清楚,但有些东西又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一边吃着饭,一边思忖着说道:“若是地里不能闲着,那便不宜在地里养土……”说到这里,他似是遇到了难题,一双浓粗的眉头皱紧。
一旁的柳芽咬着筷子想了想,“咱们家的菜园子大哥搭理的就挺好,冬日里也都有菜呢,这个是村里的独一份,是不是可以用养菜园子的法子,去养地?”
冬日里家家户户都难得新鲜的蔬菜吃,有地窖的人家还好,可以秋日里多存储些耐放的放的蔬菜,冬日慢慢处,虽比不得青菜鲜嫩新鲜,却也能吃个鲜菜。
但想柳芽他们家,房宅太小,院子里没那么大地方挖个地窖,冬日里他们多以干菜泡发为主,但她大哥这两年里,竟然自己捣鼓着冬日里盖上麦草杆子,愣是下着雪种出来小青菜。
她不擅操持地里的营生,便也没怎么注意到大哥是如何侍弄那些土地的,如今听到他说完那些养地的法子,再回头想想自家的土地,的确比同村人家的土地黑。
柳大壮皱眉想了想,“那法子能用是能用,但是……”说着他一时有些难以启齿似的,欲言又止。
这反倒是勾得众人纷纷看向他,柳田氏是个性子急的,瞧着晋王对此感兴趣,朝着自家男人这边看过来,只恨这男人关键时候支支吾吾不肯痛快说出来开。
伸手搡了他一把,“你哼唧什么,又没有外人在,还怕偷了你种田的方子不成?”
农家人靠着土地吃饭,每家侍弄土地的方法不说是秘传,也都有着各家的巧思和法子,轻易不会对外人说。
柳大壮闻言冲她瞪了瞪眼,“我是因为怕泄露法子吗?妹夫……王爷问的是南方的地,那得是和咱们家地差不多大小,若按照菜园子的法子养地,就得有个大场地堆肥,我在咱们家菜园子边上埋一口破水缸堆肥,你们还嫌弃味道大,这要是一片地都得用这个肥,那得几缸才够?”
经他这样一吆喝,柳芽也想起来了些事儿,菜园子周围的确臭的很,所以她都不怎么爱往菜园子里溜达,这会儿柳田氏也不说话了,自家男人捣鼓的那些东西,着实让人难以接受。
秦锦炎也听出来这法子不适合大面积推广,“不急,舅兄先按照自己的法子,在工部种好明年的地,有什么需要就和张大人直说,只要方法见效,朝廷必会重赏,先以北方作为推广区域,至于南方那边,日后再说。”
一家人吃过饭,因着柳大壮得了一份挣钱的差事,柳家人也都喜气洋洋的,就连一起上桌吃饭的兄妹,今日也都吃得肚子圆滚滚,被柳大壮和柳田氏一人抱着一个会了客院。
柳芽喝过一盏消食茶,侧头看向一旁似是在想事情的人,“今晚我陪王爷一起批奏折?”
这倒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儿,赶往京城的路上,柳芽有时会闲得无聊,秦锦炎便推给她一摞奏折,让她将那些请安的奏折挑出来。
但如今显然没后这个事情需要她帮忙,内阁中早有人将奏折筛选一番,小事情甚至都不需要呈到秦锦炎的面前,只有大事才会递到他的案头。
今日回来的确带了一摞奏折,也都是近来朝着的一些大事,其实他都看过一遍,只是有些事情一时不急着决断,他还需要考虑一下再说。
柳芽不晓得这些,只见他有些犹豫,并未当即应下来,她心中隐隐有些着急,加之这人向来极为敏锐,她也担心自己那点子小心思,被他看透。
于是眨动了一下眼睛,垂下羽睫遮住了眸子里闪烁着的心虚,“我只是一日都不曾见你,想和你多呆一会儿,哪怕在书房中你看折子,我就帮你研墨也好。”
声音里透着几分委屈和羞涩,秦锦炎冷淡的面容一怔,眉头浅浅蹙起一道折痕,只觉得心口一滞,带出丝丝缕缕的疼来。
当即一把握住了柳芽的手,拇指似是安抚般,轻轻刮擦着她的手背,再开口语气里透着轻哄和小心翼翼,“好,你愿意陪我自然是好,只我怕你太累。”
听到可以去书房陪他看奏折,柳芽面上一喜,她向来掩藏不住自己的心思,这会儿的喜悦和得逞的狡黠,也都一分不落的写在她的眉眼间。
秦锦炎望着那一双写尽心思的眸子,得知刚才这丫头故意惹他心疼,他一时又气又无奈,挑眉冲着她笑了下,他也好奇这丫头今日又要闹什么怪,抬起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走吧,早些处理好,也好早些休息。”
两人来到书房,柳芽打量了一下桌子上的那些奏折,一双眼睛透着几分不可思议和失望,“就这么点儿?”
一旁的元颂听得这话眼皮子直跳,什么叫“就这么点”?!主子今日为了能早些回来,白日里处理掉的事情不下百件,剩下这些都是相对比较重大,且朝中官员们意见不合,一时难以抉择之事。
这一日忙下来,元颂都有些理解,为什么主子说什么都不当这个皇帝,若是每日都是这般,这皇帝当得的确没有什么意思,哪里又当个富贵闲王,没事儿逗逗小王妃开心呢。
当然,这些话也就他自己在心里想想,并不会傻到当着主子们的面说出来。
可柳芽已经从他停滞两息的神色里,看出来些什么,晓得自己或许是说错话了,咬着下唇小心的打量着秦锦炎的神色,手指有些不安的搅弄着手里的帕子。
看出了她的不安和歉疚,秦锦炎摆摆手让元颂退了下去,牵着柳芽来到了桌边,“不是要给我研墨?”
他知道落座也没有松开她的手,柳芽晃了晃那只被握着的手,示意他放手,可秦锦炎却仰头冲着她似笑非笑的勾了勾唇角,手上一个用力,便将人拽到了跟前。
柳芽一个不妨,身子猛地往前踉跄了几步,冲到椅子边也未控制住惯性,身子一晃摔进男人的怀中,她惊慌不定的抬起眸子看向对方,却撞入他那一双极为愉悦的眸子里,蕴着那要溺死人的温柔,柳芽顿时脸色绯红,搭在他肩头的手掌都觉得异常烫。
她推着他的肩头,“你先放我起来,这样如何给你研墨。”
羊已入口,哪有放过的道理,秦锦炎缠在她腰背上的手臂勒紧几分,腾出一只手将不远处的砚台拖到桌边。
“就这样磨。”
将墨锭放在一旁,还十分体贴的往砚台里滴了两滴水,看得柳芽一声有些无语,他却状似没看到她那一双控诉的眸子,顺手拿起桌边的一封奏折看起来,这个位置别说是偷看了,就是不想看都有些难,柳芽一垂眸,就能将那奏折里的字看得一清二楚。
她收回视线垂下羽睫,似是无奈的轻叹,微微侧身捏起那墨锭开始慢慢研磨,这本奏折里写的是关于年后科举之事,柳芽一边磨墨一边想着梦中的记忆,科举之事尤为重大,朝廷明年也都格外重视,每年朝堂上都会因为谁担任主考等事争论一番。
最后争论不休,是秦锦炎和内阁一位老臣,亲自担任主考官,那一年属于天子门生,的确选出不少寒门士子,且有两位成为了秦锦炎的心中的贤臣,倒也传出不少的佳话。
只是这些……柳芽抿了抿唇,也无法作为参考去证实什么,她要的是更为切实只是,如果她没有记错,梦里在她成婚的夏季,楚河下游一处出现了汛情,当时新的堤坝建成才不到两年,却被一长细雨就给冲毁,以此引出一桩桩贪污受贿的案件,所为的大坝,也不过是内里用枯草腐木堆砌,外面用黄泥封紧,砌了一层砖石挡人眼。
别说一场洪涝,便是小孩子的一泡尿,只怕都得冲毁一两杖地。
她目光闪动,若那个梦当真发生过,不是单纯的梦,那便是前世?那他若是记得那些事儿,那场洪涝是是不是就可以防范过去?
她隐约记得,梦境中因为这个堤坝淹没的村庄有三四处,足有几千人一夜之间遇难,连跑得机会都不曾有。
他在朝中发了好大的脾气,一连要斩首许多人,若都是贪污修坝之人那也死不足惜,可他要动的不仅仅是那些人,还有朝中几位重臣,其中就有两位阁老,只因为当时低下有人递过折子,弹劾当地知府贪污受贿,修堤偷工减料之事,可那人毫无证据,又是一方小小的县令,内阁之人并未放在心上,直接将奏折驳回,让他提供证据再说。
可还不等对方找到证据报到朝堂,堤坝已毁,百姓死伤无数,秦锦炎得知此事大怒,要在朝堂之上持剑斩首阁老。
一时劝说之人无数,但凡求情者都获死罪,无人劝说得了,小公公得了掌事公公的命,前来后宫请她,“皇后娘娘,还请您快些去前朝看看吧,眼下怕是只有您还能劝得住陛下,这满朝文武若是都斩杀了,日后还有谁会为陛下做事,大晋的朝廷,又要谁人协助陛下看护呢。”
没错,那个荒诞的梦中,秦锦炎坐在了那把龙椅之上,而她便是后宫中唯一的女眷,位居中宫。
如众人所料,她的出现劝住了秦锦炎,因为国库空虚,赈灾之事也让那些罪臣往里劝了些银子,算是将功折罪。
若如她猜测的那般,秦锦炎记得那一世的事儿,那这大坝只怕早早就会修好,便是洪水泛滥也不至于造成百姓伤亡,若是她猜错了,那楚河下游的堤坝无人修缮,贪官无人制裁,她得想法子提醒他才是。
“够了。”
耳边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吓得柳芽一个激灵,她茫然的转过去头,“啊?”
秦锦炎低垂的眸子抬起几分,微微眯着眼睛看向柳芽,“在想什么这般入神?”
说着他的目光又落到那一池端砚,柳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这才发现自己一时走神,不知不觉的,竟然磨了一池的墨,这别说是批阅奏折了,便是写篇文章都用不完。
她心虚的放下那墨锭,拿着帕子慢慢的擦着沾了墨汁的手指,“我就是在想,今日咱们府中来的那个孩子,这事儿可有人给王爷禀报过?”
这功夫,秦锦炎已经沾着墨汁,在那里奏折上落下批注,扔在桌角晾着墨迹,随手拿起来了第二本,“嗯,何岚已经说过,你见过他,觉得如何?”
想到那孩子,柳芽眉宇间多了些轻柔浅笑,“四岁的小娃娃,我瞧着倒是挺乖巧,受了委屈也不哭不闹的,格外听话些。”
他垂眸打量了一下她的神色,在她那笑容之下看出了深处的不忍和心疼,“若是喜欢,就留在府中养着玩玩也无不可。”
这话一出柳芽瞪大了眼睛,这个是别人家的孩子,能是说养着玩玩就养着玩玩的嘛?以为这个是小猫吗?!
“这孩子不是要选出来送进宫里的吗?”
“明日并非朝会,等到其余的孩子送来,明天咱们一起看看再说,庆郡王府这个到底是年纪太小,难以成事。”
柳芽却不这样想,孩子的确小了些,但也更容易教导,但这话她也不会说,毕竟这人选出来是要继承大统,秦锦炎自然也有自己的考量。
又陪着他看完剩下的三本奏折,里面并无什么她知晓的事件,抿了抿唇,心头到底有些失望。
只是这份失望也没有持续太久,第二天秦锦炎并不需要早起上朝,如今朝中事务一应都有他做主,故而奏折也都纷纷送达到晋亲王府,柳芽这会儿正在前院陪着秦锦炎吃早饭,看着小公公抱着两摞的奏折走来,眼睛便是一亮。
嘴里刚塞进一颗蒸饺,一时开心她笑着看向秦锦炎,含糊着的说道:“我一会儿帮王爷分奏折!”
虽不知她为何这般殷勤,但想着可以有她在身边相伴,秦锦炎自然是求之不得,“好。”
柳大壮因为今日第一次上工,虽说已是初冬也不能种些什么,但是他也算是种地的老手,这冬日里是养地的好时候,昨晚临睡前,就让柳田氏给他找出来入京前的旧衣裳,都是些粗布衣衫,最是适合种地干粗活穿着。
如今在王府的绸缎衣裳虽然料子好,但稍一用力就能扯出一个大口子,那等娇贵的料子,又哪里适合做工穿。
这日起得也比前些时候早许多,换上粗布衣衫准备出门,柳田氏却不放心,也换上自己的衣服,和丈夫一起下地去了。
这种事儿,以前在村子里也都是常做的,故而等着柳芽睁眼的时候,早就不知道哥嫂去了哪里,柳林也带着妹妹去找师父吃早饭,如此以来,早饭桌上也就只有她和秦锦炎,一时竟觉得有些冷清。
这边两人刚放下筷子,元颂似是早就在门外候着,听仆妇们收拾碗筷儿,他便忙进门回话。
“启禀王爷王妃,齐桓公的三公子带着小少爷在门外求见。”
知道他们今日回过来,只是没想到这样早,柳芽一时有些紧张,毕竟这样大事儿她一个妇人还是不要掺和的好,更何况现如今她并未和晋王成婚,虽说府中人称她一句“王妃”,也不过是讨个喜头,也是为了讨秦锦炎开心。
但这外面人又不能和府中人比,思及此处,她仍旧是不安的拽了拽秦锦炎的袖子,“不若我还是去书房等你吧,再说我也不会挑……”
“无妨,不过是见见人,看看眼缘喜不喜欢便罢,其余的我来。”
说着他牵起她的手,朝着正厅堂屋的高位走去,直到她安坐在右侧的紫檀大椅上,秦锦炎才松开她的手,隔着一张八仙桌,坐到了左侧的紫檀大椅,仆妇赶忙端上来两两盏茶,一盏西湖龙井放在了秦锦炎的面前,一盏八宝茶放在了柳芽的手边。
两人刚坐下,门外就传来一阵脚步声,须臾元颂进来,毕恭毕敬的回应道:“王爷王妃,三公子和小少爷已在门外候着了。”
“带进来吧。”
门外之人四方的脸盘,乍一看有几分武将之容,可那一身书卷浸润的笔墨风姿又无法遮掩,身形清瘦,一身羽扇豆蓝的书生袍,腰间系着一条青蓝色的绦子,一穗晴白玉石雕琢的同心球悬在腰间,腰杆笔直的立于门外石阶下,作收还牵着一个九岁大的小郎。
亦如那男子相似的容姿,只是一身青绿色的锦袍,和腰间系着滚金边的腰封,让人一眼瞧过去,便知是富贵人家的小公子。
房门开着,虽说悬着一条五福捧寿的厚门帘,但屋里人说话也没有避人,站在石阶下的男子脸色微微一变,须臾门帘被人从里面挑开,元颂笑吟吟的看着外面的父子二人。
“三公子和小少爷进来吧,王爷有请。”
一进到那正厅堂屋,齐桓公三子秦卿,只觉得处处透着难以言说的大气典雅,他们家也算是功勋之家,被先帝赐秦姓,赏赐更是京中头一份的丰厚,本以为是这锦绣门厅已然富贵之极,可如今意见晋王府,才知者天家富贵究竟为何物。
而他暗暗打量晋王府的时候,柳芽也在瞧瞧的打量着刚进门的父子,方脸窄肩,说好听了透着一骨子书卷气,可说难听点,这二人身上都带着一股酸朽迂腐之气。
不禁脑海里浮现出一个词,“君子不器”,她转头看向身边的男人,若说状元郎饱读诗书,那秦锦炎便是通古博今,那藏书阁中的书本她是见过的,每本他都有细细品读,功名最高阶便是状元,但柳芽相信,若秦锦炎去考科举,定会比那状元成绩高出许多。
可他的身上却并没有那一股子书卷气,且他也有武功,既不像是武将,也不像是迂腐的私塾先生,看了看去,柳芽也只能在他身上看到“贵气”二字。
秦锦炎感觉到她的目光,侧头看向她微微挑眉,对上他那一张面容俊秀的脸,柳芽眼睛一亮,顿时觉得这生活还是如此美好,冲着他疑惑询问的目光摇摇头,转而看向进门的父子。
秦卿牵着儿子进门,走到堂屋中间松开了儿子的手,一撩衣袍跪了下去,“微臣携犬子叩见王爷。”
一旁的小郎也学着父亲的样子,恭恭敬敬跪下行礼,“叩见王爷。”
一时间,偌大的堂屋里安静的落针可闻,周围的气氛压抑至极,就连一呼一吸间的气息都变得浓稠难以入肺腑,秦卿额头触地却迟迟听不到免礼的声音,心跳声震耳欲聋,便是未曾抬眼都晓得身前不远处的人似是生了气。
初冬的时节,愣是在这短短几息的功夫里,秦卿被他那迫人的气息压得额角生汗,似是三伏置于炭炉旁,那豆大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至下巴。
秦卿紧紧盯着地上的砖纹,一双眼睛缓缓瞪大,从进门到现在,不断地思索着自己究竟哪里做错,惹得晋王不喜。
柳芽这边刚起来八宝茶抿了一口,本以为秦锦炎会免了他们的礼数,让人起身问话,可这会儿却久久听不到他的声音,不由得转头看向秦锦炎。
见他低垂着眉眼,周身散发着不悦的气息,独生出一股生人勿近的压迫感,便是和他心意相通,不再畏惧他的气息,可这一刻,柳芽的心头还是忍不住突突跳了两下。
这人进门就带着孩子规矩行礼,怎么秦锦炎就恼了呢,她一时没有看懂,瞧瞧伸手想去戳一戳他拐在桌边的手臂,可手才伸到一半,那人却收回去手,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
这一切都发生的刚刚好,闹得柳芽一时分不清,这人是故意躲她,还是真就是巧合而已,不免又打量了一眼,着实看不出什么神色来。
只是这会儿,也不需要说什么,柳芽十分确定,这人当真是生气了,且这火气还不小,心中突突跳了两下,再看向跪在地上的父子,终究是想不透,秦锦炎在恼些什么。
她不明白,但跪在地上的人已然逐渐回过味来,眸子里一闪而过嫌弃鄙夷,却又不得不咽下去心中的膈应,微微合上眸子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带着几分不甘和屈辱的说道:“微臣给王妃请安。”
一旁的孩子也有些恍惚,但父亲做什么,他也跟着做什么,“给王妃请安。”
隔了这么一段时间,才说出来这话,柳芽隐约回过味来,侧头看向一旁的秦锦炎,刚才还一身煞气的人,这会儿对说仍旧透着几分不愉,却显然周围的气息松了下来。
他拿起桌边的茶盏,“免礼吧。”
父子二人这才缓缓起身,这么一会儿的功夫,秦卿只觉得自己一双腿软的厉害,里衣也都被汗水打湿,一起身才感觉到身上汗津津的凉意,让他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你如今在那处任职?”秦锦炎低垂眉眼并未正眼看过他,声音冷淡疏离,毫无起伏让人一时无法分辨此刻的喜怒。
秦卿一时心头打鼓,不晓得这人会不会介意刚才自己对准王妃的无礼,只好尽可能的表现出恭敬。
“回禀王爷,微臣如今在礼部任职正七品主事。”
“几年了?”秦锦炎不觉得这个差事是今年才调任的。
“回禀王爷,年后三月刚好六载。”
听着他们这番对话,柳芽心中暗暗对元颂生出些敬佩来,这寻找一个继位的孩子的确不易,切不光是得是宗族中的,还得手里没有实权,以免日后借着家中子嗣坐在那个位置上,生出歪心霍乱。
秦桓公一族虽说不算是正统的皇家,但也被此了皇姓,勉强纳入宗族,且不秦桓公除了一个爵位,再无其他官职,大公子当初舍身救了先帝,二公子学无所成做起了生意,唯有这个三公子得了进士功名,有得秦桓公的人脉关系,留在京都做了一个七品的主事。
这个位置,便是再坐个十年八载怕是也不会便,如此便也没有多少后顾之忧。
想到这处,柳芽更是清楚这件事儿的复杂性,便在心中暗暗发誓,打死也不会表态,这等大事儿,还是让秦锦炎自己做决定吧,这朝堂的事儿她不了解,难免有思虑不周之事。
秦锦炎还想再问些什么,突然门外传来些响动,似是元颂压低声音和谁发生了争执,莫说秦锦炎这种习武之人,那动静便是柳芽也听到几分。
想着这边还有正是,她便想要起身,“我去看看那吧。”
还不等秦锦炎说什么,就听着外面的动静越发的大,“唉?!小公子使不得,王爷和王妃正在会客,哎哟哟快放手!”
“放开我放开我,我要去找娘亲~”小孩子的声音尖细嘹亮,屋里的人自然也都听得清楚,下一瞬门帘一动,一个小小的身形,像只野兔似的滋溜蹿了进来,门外的元颂似是被人绊住手脚,只听到急切的声音,却未能见到人。
柳芽心中大为震惊,怔愣之际一只小兔呲溜跑进来,红着圆圈似乳燕归巢似的,扑向了柳芽,小小的个头是能抱着她的膝头,“娘亲,娘亲是不要我了吗?”
柳芽一双眼睛都瞪圆了,低头看着这个昨日才见过一面的孩子,脑袋里一时空空荡荡,门口处更是脚步声杂乱,只见元颂提留着八宝,略显狼狈的进了门,一对上秦锦炎阴冷的目光,心头一阵哀嚎叫苦。
这两崽子说是不好对付,手重了怕伤着他们,手轻了这两个崽子得着空子就钻,滑不溜根本抓不到。
柳芽扫过一眼看到八宝忐忑的目光,再看看趴在她膝头,一双大眼睛咕噜噜乱转,却还在哼哼唧唧孩子,顿时被他们二人气笑,忙挥挥手,“没事儿,让他留在这里吧。”
一旁刚要发作的秦锦炎,愣是被她这话噎住,慢慢合上刚张开的嘴,噎的眯了眯眼睛,转而狠狠瞪了一眼元颂。
将这一切看在眼中的元颂,心中叫苦不迭,自家主子是个什么性情他自然是再清楚不过,眼下是没事儿了,指不定后面会如何。
愤愤的拎着手里的小崽子退了出去,柳芽伸手摸了摸伏在膝头的孩子,这会儿也乖巧的不再哼唧哭闹,只是抿着唇,用那一双懵懂天真的眼睛,眼巴巴的看着她。
荒诞又吵闹的堂屋终于安静下来,这在一旁的看了全程的秦卿父子,斜斜的睨了一眼柳芽那边,眸子里莫说是尊敬,便是温度都没有几分,又忌惮坐在对面的晋王,他垂着眼皮遮住了眼中的轻视之色。
秦锦炎倒也没有再说什么,端起茶抿了一口,冷淡的目光扫过堂屋里站着的两人,看着父子二人如出一辙的神色和脸,秦锦炎似笑非笑的勾起嘴角,“大晋如今也算得上百废待兴,不管是民间的商贾还是百姓家的良田,都需要贤能之士经营打理,朝廷更是如此,既需要刚正不阿的直臣,也需要能替陛下镇守四方的将领。”
说着他脸上的冰冷的笑意收敛,目光沉静肃穆,“当然,这镇守四方也不能只有武将,这朝堂之上文官亦要有保家卫国之心,只是武官镇守的是边疆,而文官需要替陛下照料好四方百姓,只有站在百姓的身边,才能成为陛下的眼睛和耳朵,才知道百姓最需要什么,陛下最需要什么,安抚照料好百姓,江山社稷也才会安稳,国家才会兴旺,这天下虽是陛下的天下,可也是文武众臣的天下,更是大晋每一位百姓的天下,百姓岁岁缴税供养百官和皇室,那么我们就该替百姓守护好这个天下。”
秦卿猛地抬起头来,看向秦锦炎的目光后越发敬重崇拜起来,他当即跪下行礼,“微臣愿为大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秦锦炎忙起身上前将人扶起,“朝廷需要的便是秦大人这般正直忠心之人,之前几个月查出来的贪墨之案你应该也听说过吧,黔州如今尚无主事之人,阁中昨日倒是推选了几人,但本王却并不满意,如今朝廷想要寻出一位清廉正直之人掌管黔州着实不易,秦大人可愿为社稷远赴黔州三载?”
秦卿心里咯噔一下,却也说不出不愿之语,抬眸看向晋王眼中的欣赏和期盼,他那颗心咚咚咚狂跳,拱手一礼,“臣愿赴黔州,不必负重望。”
“好,年底考核述职之际,便调任秦大人任正四品黔州知府,年后赴任可有问题?”
在京六载都不曾有望动一动,这次晋王却要调他做四品知府,虽说是外派官职,不如留在京城,但又说回来,人挪活树挪死,如今这一动,只要在任稍微做出些功绩来,在回京述职必会比如今的官职高些。
黔地虽说苦了些,但也不见得不是个机会,反倒比盛世太平的京城更容易做出功绩。
想通这些,秦卿越发期待此次的调任,“没有问题。”
秦卿父子紧张着来又斗志昂扬的离开,柳芽坐在一旁的看的一头雾水,等着元颂亲自将人送出去,柳芽不由得看向坐在不远处的男人,“王爷这是选中了还是没有选中?”
本以为今日秦锦炎会考考那孩子,至少诗词歌赋的都得问一问吧,结果怎么这父子二人过来,却从头到尾都不曾和那孩子说过半个字。
这一时让柳芽摸不着头脑,捏了捏怀中孩子的小脸颊,满心的疑惑怎么都解不开。
一旁的人倒是没有回答她的话,反而垂眸看着伏在她腿上的小崽子,这会儿正吮着手指,瞪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咕噜噜的看着他,即便是对上他那一双冰冷的眸子,也不曾生出分毫怯意,这让秦锦炎意外的挑了挑眉。
冲着那孩子伸出手,“过来。”
刚才还像一块儿年糕似的,软软的暖暖的摊在她的膝头,这会突然变得紧绷,小软糕似是冷了似的,变得硬邦邦,抿着唇小心的打量着秦锦炎。
犹豫着要不要过去,这种时候,下孩子都下意识求助更为信任和依赖的人,秦昭便是如此,站起身子仰着小脸看向柳芽。
对上他略显不安和求助的目光,柳芽心都要化了,脸上绽出一个温柔的笑,“去吧。”
在她温柔鼓励的目光中,小家伙犹豫着朝秦锦炎走过去,都到他的跟进,拘束有,紧张和不安都有,唯独没有对他的畏惧和胆怯,乌黑的大眼睛带着几分好奇。
秦锦炎看着只比他膝头高出些的孩子,一双凤眸微微眯起,小崽子在打量他,同样的,他也在打量着眼前的崽子。
“可有识字?”
闻言小家伙紧张了起来,绷着小脸点点头,“读了千字文。”
这倒也是难得,庆郡王府中之事他也都让元颂去打探清楚,这孩子因为生母微分太低,又早早辞世,这孩子温饱都成问题,竟然还有机会读书。
“师从何人?”这孩子的确不怎么招人厌恶,年岁小了些,但回话的时候倒是大大方方的,不似那般小家子气。
这话秦昭听懂了,当即笑吟吟带着几分骄傲的说道:“八宝,是八宝教我识字的,八宝可厉害了,他不仅识的字打弹弓也很厉害,府中的人都赢不了他。”
记不清有多少次,他们饿肚子的时候,都是八宝拿着弹弓打雀,回来和后厨的小厮换馒头吃,也有时候他们会打赌,只要对方输了,就要给他们拿吃的。
在他有限的记忆里,周围人都是来来去去,又对他好的也有对他不好的,但唯有八宝,好像会永远陪着他,有八宝就不会饿肚子。
二人得知他的师父竟然是八宝,一时都有些无言,唯独那懵懂的稚子,一脸骄傲之色的看着他们。
柳芽心头一时五味杂陈,秦锦炎瞧着眼前的孩子,嗤笑一声,“说说刚才你为什么喊王妃为娘亲?”
说道这个小家伙再次紧张起来,第一反应想去看看坐在一旁的柳芽,见对方冲着他温柔浅笑,悬着的心逐渐回落,也给了秦昭几分勇气。
“因为我想有娘亲疼,我很喜欢王妃,想让她当我娘,八宝也说了,只要当了娘的孩子,以后就没有人再敢欺负我,便是朱娘娘也不敢欺负我,我们也不需要再回去,可以在这里一直生活。”
到底是小孩子,将幕后军师八宝卖了一个干净不说,就连认娘的原因也都直白毫无遮掩,柳芽听完只觉得心头有些酸涩,鼻子也酸酸,她是不认得这还在的娘,但看着小崽子这副懵懂可爱的样子,只怕他娘应该也是个心软善良之人,她垂下眸子,不敢深想当那妇人弥留之际,心中又该多无力,自己的孩子这样小,却要独留他一人留在狼窝之中。
思绪不由得想到那个梦,当时的她何尝舍得下那刚出世不久的孩子,可比起那个孩子……她转头看向身边的人,她清楚的感觉到,在她即将死去的那一个,在她要和他永世无法再见的那一刻,她的确后悔坚持生一个孩子的想法,因为她想再多陪他几年,哪怕只是两三年呢。
秦锦炎虽说在和秦昭说话,可心思大多都落在柳芽的身上,察觉到她看过来,他便也转头回视着她,见她眼尾和鼻头泛着浅浅的红,对上她那复杂不舍的目光,他挑了挑眉头,似是在询问她怎么了。
柳芽却只是冲着他浅浅一笑,目光再次落到了那孩子的身上,秦锦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对上小崽子那一双忐忑不安的眸子,心中突然生出些思绪来。
这孩子的确是让人不怎么讨厌,只是到底是太小,不是他想要的最佳人选,但这也不能说不是次机会,只是这个机会,单看这孩子自己如何接。
“本王问你,既然你喊王妃为娘亲,又该如何称呼本王?”
若是真论起来,庆郡王该称呼他一声“再从叔”,圣|祖帝乃是庆郡王曾祖父的兄弟,故而眼前这孩子本该称呼他一声“祖父”才是。
小家伙抿着唇,腮颊上的奶膘肉都被他挤得鼓起来,粉嘟嘟的甚至可爱,大眼睛在柳芽和秦锦炎之间乱转一通,“王爷……王妃,娘亲是王妃,那父亲就是王爷?”说着他眼睛瞪大的大大的,带着几分犹豫和试探,“父,父亲?”
一旁的柳芽脸色一红,咬着唇低下头去,末了还不忘嗔了一眼秦锦炎,这人当真是脸皮厚,还没成亲呢,就想着当爹了。
秦锦炎却不觉得多开心,却还是忍不住嗤笑一声,这崽子一张嘴就给他降了一辈儿,
也罢,既然王妃喜欢,降一辈倒也没有什么,他伸手摸了摸秦昭的发顶,“日后你便暂且留在这王府居住,晚些让人将东跨院收拾出来,日后那便是你的院子,本王也会重新给你物色两位先生,日后要认真跟着先生们读书,可能做到?”
得知自己可以留下来,秦昭的眸子一亮,顿时点头应道:“能做到,我一定会好好跟着先生读书。”
他喜欢读书,以前在府中看到其他兄长都在读书识字,他便从心底里羡慕,甚至还曾偷偷去到学堂窗下偷听过,可惜最后被人发现,挨了一顿手板让八宝领了回去,也是从那之后,八宝开始偷偷教他认字。
小孩子心性独来是朝秦暮楚的,秦锦炎倒也不全信他此刻的誓言,只待后续慢慢看便罢。
这等好消息,秦昭自然是按捺不住想要告诉八宝的,两人也不拘着他,顺便唤进来元颂,让人安排人收拾出来东跨院。
来到书房中,柳芽还有些恍惚,“王爷,怎么突然就收了秦昭呢?”
之前可是说要给大皇子收个过继儿子,怎么没给大皇子收,反倒是给自己收了一个,而且到如今她都不晓得,秦锦炎这是要扶秦昭上位还是另有打算。
秦锦炎神色淡然,来到书桌后坐下,抬头看向站在桌前的柳芽,“你不喜欢?”
明明是她先问的,柳芽也十分清楚他晓得她刚才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可想起来刚才伏在她腿上的那软软的小身子,柳芽着实说不出来不喜欢的话。
秦锦炎倒也不需要她回答,这人喜不喜欢全都写在脸上,他该说若是今日吩咐人将那两个孩子送回去,只怕人前脚走,她后脚就得哭鼻子。
“这事儿眼下倒也不急,说起来最着急的事儿,应该是你我的婚事。”说着他将一本奏折扔在她的面前。
柳芽羞红着脸上前一步,拿起桌角那本走着,是礼部的折子,婚期定在了半月之后,这两日便要来给她……量身?!
“这么急?”柳芽便是知道他们的婚期不会太迟,但也没有想到会这样早。
话音一落,顿觉一阵阴风凉飕飕的席卷她的全身,她呼吸一顿缓缓转头,毫不意外的对上了秦锦炎幽怨阴森的目光,她缩了缩脖子,尴尬的嘿嘿笑了一声,“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现在量身,只有半个月的时间,赶制嫁衣会不会有些来不及呀。”
“嫁衣一个月前就开始赶制,如今都已经做出来,这两日不过是过来试穿一下,哪里不合身她们会再做修改。”
柳芽抿了抿唇,一双耳朵都已经染上霞光,一个月前,那应该是圣旨刚下的时候,原来他那么早就开始筹备了吗?
一整天,他们二人都在书房中,柳芽搬了一个绣墩坐在他的身边,将那些走着一一挑拣出来,请安的自然不需要送到秦锦炎的面前,她已经极为熟练的拿着朱红色的墨,捏着笔在那上面批一个“阅”字。
可他不知,这些走着都是从内阁搬来的,这里面所有的请安折子,也都是元颂后面又给掺和进去的。
一脸两三日都不需要去上朝,柳芽就在书房陪他一起批阅奏折,以后些大臣有要事急禀,她便去书房的隔间看会书。
在看完礼部奏折的第二日,宫里就来了宫女过来服侍她试穿,乍然见到那内务府绣制月余的嫁衣,柳芽一双眼睛都瞪圆了,在宫女的服侍下,她小心翼翼的穿上那嫁衣,站在琉璃水镜面前,望着镜中人一时有些恍惚。
大红色的衣摆铺展如燃霞,衣身以赤金丝线密绣鸾凤穿花纹样,凤尾层层叠叠缀着细碎珍珠和宝石,霞帔更是满绣的缠枝牡丹,每片花瓣也嵌着珍珠,她这内室悬着一颗夜明珠,平时白日里倒是不显,如今穿着这嫁衣,走动时珍珠宝石反折射夜明珠的光芒,便似落了满肩星子一般。
领口和袖口更是用火狐绒滚了边,毛茸茸红艳艳的,衬的人越发的雍容华贵,凤冠更是坠满东珠,额前正上方一颗鸽子蛋大小的红宝石,泛着耀眼的火彩,微微一动便让人觉得流光溢彩分外耀眼。
她只顾着欣赏着镜子里的人,却未发现屋中众人这会儿尽数息了声,从女官到小宫女一共十一人,如今十一双眼前全都看直了眼,她们不曾出宫,却在宫中听说过晋王妃的美貌。
可宫中是什么地方,是最不缺美人的地方,什么样的美人她们没有见过?不就是两只眼睛一只鼻子一张嘴吗,便是再好看又能好看到哪里去呢?
曾经的柔妃乃是天下第一美人,可在宫中看久了也就那么回事,无非是比寻常人纤瘦些,脸小一些,鼻梁高廷一点,这晋王妃再美,还能比曾经的柔妃更美?当初柔妃一朝和亲,这一路上可是引来三国的王子争相抢夺,差点一位一场和亲引发和多国的战争。
她们出宫是心中带着不屑,无非是宫外之人见识短浅,见到一个眉清目秀的就被夸上天去。
可当她们在王府第一次见到准王妃的时候,心头的震惊让她们一时哑声,明知直视王妃贵人是失礼,但还是忍不住想去看,柳芽算不上第一眼美女,却是那种乍一看还不错,但看一眼,再看一眼,越看越美,美到让人窒息的程度。
肤如凝脂泛着莹莹光泽,白得简直发亮,乌黑的墨发衬得人唇红齿白,黑眸噙媚。
还是稍微年长些的女官先回过神来,“柳姑娘穿可有哪里不适?或者奴婢瞧着腰身这处还可以再收紧两村,如此更能称出柳姑娘的身姿。”
在柳芽看来这身嫁衣堪称完美,让她说没有什么地方需要改动,但这女官说要收紧腰身,她捏着身后的衣服照着镜子看了看,“的确这样看着更合身,那就依照姑姑的方法改动吧。”
宫女离开之后,关于柳芽的仙姿国色再度热议起来,比起之前民间的传闻,这次从宫中传出的消息更为有权威性,一时间未来晋王妃美若天仙的话头更是再度攀升热度,竟然茶馆里都编出了故事。
言说柳芽不是人,而是柳树精变得美人,越传越邪乎,不知怎么就和昆德城的大巫之事混在一起,这件事本也就朝中人知晓,可不知怎么,这京城里都已经传遍,甚至连之前监国的大皇子的嫡子之死,也都栽赃到了柳芽的头上,说是是被她吃了,甚至连晋王不接任皇位,都是收到柳树精的蛊惑,就是为了祸乱天下,让大晋朝灭亡的……
此刻,坐在书房隔间的中的柳芽,看着手里的书,耳朵里都是书房中,朝臣们和秦锦炎禀事之语,柳芽听到那些话都觉得好笑,不懂那些朝臣,为何将这种事儿拿到秦锦炎的面前说。
这分明就是老百姓编的瞎话,难不成还真有人当真不成?
“司天监近来也夜观星象,发现西南处隐隐泛出红光,主中宫不稳,恐有血光之灾,而如今并非雨季,可昆德城内近三日河水猛然激增隐隐有决堤之势,几处异象凑在一起,绝非巧合,晋王不得不防啊!”
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带着惶恐和悲凉之味,言辞恳切的求着晋王,虽未出来要求什么,但在场的人俨然都晓得他的意思。
“王爷,更有传闻,言归京途中王爷遇袭之时,曾有人看到柳氏身起异光救王爷于乱石之下,此非常人所能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啊,还请王爷三思!”
柳芽眉心皱紧,手里的书是看不进去了,这些传言莫说大人们,便是小孩子都未必回信,可这些人竟然信了,她一时竟然生不出多少怒气,却忍不住想笑。
隔间外,一声极低极冷的嗤笑声响起,便是隔着雕花隔断,坐在里屋的柳芽也都跟着颤了颤心尖儿,除了刚入榕园的时候,她再没见过秦锦炎如此生气过。
她忙放下手里的书本,站起身想出去看看,手还未离开书册,经听到男人淬着冰碴的声音响起,“西南中宫?”
语调中带着似笑非笑的疑问,“很好,既然星辰异象直至西南中宫,那此事的确非同小可,先前先帝年幼尚未亲政立后,这中宫也都是本王那位好皇嫂掌管,如今先帝急症驾崩,皇嫂伤心愧疚而自戕,至今这皇位和中宫空悬,既说是西南中宫异象,想来是皇嫂之过。“
这番话一出,在场的几位老臣也都愣住了,在他们心中已然将晋王视为国君,可他这一番话说得倒也无错,西南中宫和亲王妃又有什么关系?
还不等他们全都反应过来,秦锦炎似笑似叹一声,“传令下去,近来各处生异象,司天监已查明,此事皆因中宫德行不正所致,为解天下异端,拉出先太后棺椁,鞭尸杀魃!”
“殿下! ”
“怎么了?你们刚才不是还一个个劝本王,要为天下百姓着想吗,怎么这会儿本王按照你们的意愿做了,你们又一幅震惊不安的样子?”
“可是王爷,外面传的都是关于柳氏……”
“什么?哦,你们是说王妃身有红光乍现,并且救了本王之事?”秦锦炎眼中的冷淡逐渐消失,换做那春日旭阳一般的暖意,他低垂着眉眼看着桌上的奏折,嘴角勾起一个难得一见的愉悦弧度。
一开口,就连声音里都压不住的喜悦,“自古以来,不管是圣贤之书还是杂书,都有言说魑魅魍魉作怪行乱,唯有神仙爱护众生,既然有人说看到了王妃救了本王,更能说明王妃是神是仙而非妖魔。”
这一番话出口,众臣们也都闭上了嘴,对上秦锦炎那一双阴鸷冰冷的眸子,识时务的没有反驳,“殿下圣明。”
秦锦炎也懒得看他们这副嘴脸,手指捻着走着,心底不由得叹气,他如今这脾气当真是好了许多,这若是放在……只怕今日这一屋子的人,没几个能活着走出去。
他抬起手挥了挥,“都下去吧。”
众人当即拱手行礼,“是。”
“等等!”
一道带着吴侬软语般娇滴滴的声音响起,书房中的人身子都是一僵,此乃商议朝堂大事之处,怎么可有女子在此?!
目光中不由得都带上温怒和不悦,也有性子刚直的看向坐在紫檀桌后的秦锦炎,目光中的质疑和期待不加掩饰,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秦锦炎不仅没有不悦,反而侧头冲着那女子勾了一下唇角,虽说那弧度很浅很淡,稍微粗心些都会直接忽略。
柳芽从隔间里走出来,撩开门帘看到满屋子的人愣了一下,刚才说话的人分明只有三道声音,这书房中怎么会有这么多,足足七八个人呢,但很快她垂下眸子收敛神色,先侧过身,恭敬地冲着秦锦炎福身一礼。
接着转身看向屋里杵着的七八个阁老大臣,目光一一点点从他们的身上刮过去,“诸位大人当真是为国分忧,事无巨细都记在心中禀明王爷。”
“此乃商议国事之地,姑娘不该在此!”那花白头发的老臣一脸刚正,有些浑浊的眸子瞪着柳芽,一副恨不能给她一顿板子的怒火,毫不掩饰。
垂在锦袖中的手颤抖着握成拳,她刚才也是脑子一热,心中生出些火气来,冲动的蹿了出来,但人已经出来了,她也不想给秦锦炎丢人露怯,圣旨已下,再过十日便是他们大婚之期,如今她也没有什么可怕的。
一番自我安慰之后,柳芽深吸一口气,面上算是绷住了没有露怯,她抬手抚了抚耳后的发髻珠翠,学着秦锦炎惯有的神态,嗤笑一声,偏向对面的老臣。
坐在一旁的秦锦炎却歪着身子,倚靠在紫檀圈椅里,目光温柔似水的看着她,见她这副样子有些意外的挑挑眉,嘴角勾出一个愉悦的弧度,一副看戏的神态。
柳芽将那些人眼中的愤怒、不屑、鄙夷、疑惑全都看在了眼里,她也冷下神色,沉声道:“诸位都是朝中的重臣,我这一介女流自然是无法与诸位大人相比,这是我在今日之前的想法,可今日听过诸位大人禀报之事,又听完诸位的见解,我方晓得,原来我一直都在妄自菲薄。”
这话一出,站在对面的众人一时脸色像调色盘似的,五颜六色甚是好看,最前面两位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愧,脸色红中透紫,却又哑口无言的看着她。
柳芽袖子中颤抖的手指早已冰冷,她活动了一下手指,悄悄咽咽口水接着说道:“昆德城靠着河流,此处未下雨可河水猛增,便是我这等目光短浅的无知妇人都晓得,这定然是上游连日大雨所致,并非什么怪力乱神之事,此刻且不说如何修建堤坝挡住洪水,防范于未然,也该早点下令,让周围府衙告知附近村民早点避祸,却不想诸位爱民如子的大人,竟然不顾百姓安危,在这如稚童一般,听信闲话谣言,搬到殿下面前当做社稷之重事,如诉如泣字字噙血般——嚼老婆舌头。”
最后几个字一落下,只见那些大臣们的脸色全变,个个儿由红变紫,便是魏紫牡丹也要逊色几分。
柳芽晓得自己说对了,这些人也不是不知自己在做什么,反而他们碧水都清楚,为何要这样做,无非是嫌弃她的身份,做不了王妃,更做不了中宫娘娘。
可做不做得王妃,不是他们说了算的,王爷点了头,先帝下过圣旨,悔婚悔不得,就想着给她扣上一定妖女的帽子,要了她的命,既不会违背先帝圣旨,又能让他们满意。
想到此处,柳芽勾唇露出一个讥讽的笑来,心里涌着几分恶心,既然他们给她扣个妖女的帽子,那她就成全他们,这妖女她还都要好好当当,这样想着,她便也这样说了,“既然你们信那些妖言惑众之论,那我也配合一下你们,便也说些预言之词,‘只要昆德城上游的暴雨下不足十日,那河水便是急些,也伤不了附近的村庄,但这也是上天给你们的警鈡,这个时节不是雨水泛滥之际,恰是巡查修建堤坝的良机,若是还不重视,只怕来年雨季诸位头疼的麻烦事儿,只多不少’。”
刚才还一个个趾高气昂的人,这会儿都羞愧的抬不起头来,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才好。
一时间,房间里的气氛异常的压抑窘迫,站着的人如今是大气都不敢喘,只觉得脸上热辣辣的烫的难受,明明快要入深冬,愣是羞愤到生出一身湿汗,都是一二品的官员,在朝为官数十载,何时这般屈辱过,被一个小娘子阴阳怪气的讥讽。
可她说的又处处在理,今日之事终究是她们这群人理亏,但也对眼前这位准王妃有了些改观,之前只闻是个乡野村姑,心头大为不喜,可如今听着她调理分明的话语,这哪里是什么村野小妇人,便是这京都贵女,只怕也没有几人,敢挺直腰杆,站在他们面前,像训孙子似的训他们一般,训斥他们这些内阁大臣,仅这番胆量已然让人敬佩。
可他们不知的是,眼下被他们心中暗暗称赞的姑娘,腿都在颤抖着,一双手更是掌心汗津津的,指尖冰冷一片。
一直没有说话的人,这会儿目光也冷冷的从他们身上扫过,手肘搭在圈椅的扶手上,手指虚虚握拳撑着下巴,一双似笑非笑的眸子微微眯起,“诸位大人还有什么想说的?”
这话一出,那些人脸上更是热辣辣的难受,谁也不敢抬头看向紫檀桌后之人,若说刚才王爷还算是给他们这些老臣留颜面,不曾直白的指出,只是给出一个态度。
那准王妃这一番话,那就是将他们的遮羞纸彻底撕得粉碎,可又让人生不出分毫的怨恨,只因她说的句句在理,是他们这帮子老东西,坐在那高位上久了,见自己的初心也都给混忘了。
为首之人臊眉耷眼的红着脸,当即双膝跪地,后面的人自然也都跟着一并跪了下去,“是臣等愚昧,还望殿下和……王妃恕罪。”
秦锦炎勾了勾唇角,“刚才王妃说的那些话,你们也都听到了,接下来要做什么,又该如何抓重点,就不用本王再和你们说一遍吧。”
“臣等不敢,臣等会紧盯此事,必会妥善安排,至于其他筑坝修坝之事,臣等也都会抓紧督促。”
秦锦炎摆摆手算是放过了他们,老臣一个个如蒙大赦,赶忙起身,倒退着离开了书房,等书房门彻底合上的时候,柳芽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也都像是撒了气的羊皮筏子,双肩塌软精气神都没了。
一旁传来男人的低笑声,冲着她伸出手,“过来。”
柳芽朝着他走过去,这会儿她也的确需要一点鼓励和安抚,这会儿回头想想,她都不晓得自己哪里来的那股子勇气,敢站在几位一二品的大官面前冷嘲热讽。
她真的是越来越出息了……
乍一握住她的手,秦锦炎的面色顿时有些凝重,一双眉宇紧紧蹙在一起,刚才脸上的笑容,此刻消失的无影无踪,“手怎么这样凉?”
柳芽一脸委屈的凑过去,被人拉着侧坐在了他的腿上,将脸埋在他的颈边,像只小奶猫似的,亲昵的蹭了蹭他的脖颈,“吓得,你都不知道,刚才真是吓死了我。”
看着她这副样子,秦锦炎的心都要被她可爱到融化,紧紧将人抱在怀中,侧首吻了吻她的耳朵,“有我在你不需要害怕,而且你今日做的很棒。”
闻言,柳芽埋首在他颈窝里,也偷偷地呲着小牙笑了,如今回头想想,后怕归后怕,但她也觉得自己很棒。
只是令柳芽没有想到的是,她这一怒,反倒是让她等待数日的事情有了消息,这日秦锦炎虽然不需要去朝会,但还是需要入宫处理些事情,和她说用不了一个时辰就会回来。
这一连七八日,每天都是她陪在书房帮他整理奏折,府中的人也早已习惯,元颂派人将奏折先一步送回府中,便大大方方放在了柳芽面前,随后安静的退出书房。
看着眼前明显比往日多了一倍的奏折,柳芽眉头拧了起来,前些日子那些奏折,都需要秦锦炎忙整整一头,就连午饭后都腾不出半个时辰休息的空挡,每日她还也可以去书房隔间休息一会儿,但他却只仍旧坐在书桌后,和前来禀事的大臣,压低声音讨论着政事。
而如今这么一堆奏折,他岂不是夜里都不能好好安歇?
这般想着,心中闷闷的泛着酸涩的疼,满心祈祷着,这里面的奏折多是请安折子,如此秦锦炎就可以早些处理完事情,便也可以早些休息。
这般想着,她翻动手里奏折的速度越发的快,一上来三本请安折子,让柳芽心头大喜,可这份喜悦没有持续太久,等她将那一摞奏折翻看到一半的时候,突然被折子上的几个字吸引住了目光。
奏折:……楚河堤坝修缮督查已毕,涉贪官吏尽数缉拿,押解赴京,年前可至。
柳芽的脸色唰的一下白的彻底,捧着奏折的手微微颤抖着,眼前一阵白一阵黑,她有想过她的假设是错的那些就是荒诞的梦,可真的看到这本奏折的时候,她那颗悬着的心,扑通一声落地,四肢百脉的血液都开始沸腾,曾经比那些荒唐至极的猜想,在这一刻似是得到了印证。
手里无力的摊放在桌子上,那本折子掉落在桌自己合上,不远处半开着痛风的轩窗,放进来一缕冬风,似是想要帮她揩去泪珠,却无心吹凉了她的面颊,原本不觉得凉,但泪痕打湿肌肤,又被那风吹着,恍惚间的冷,激得她一个激灵,人也堪堪回神,赶忙抬手蹭掉脸上的泪水。
心神就像是一口气,撒了出去就再也收不回来,明明之前还是精神抖擞的,可看完那本奏折之后,她突然就有些累了,想要回房休息一下。
但也不想让人察觉到她的异样,看着堆积如山的奏折,她深吸一口气,翻开新的一本继续往下看,一个时辰过去,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府中人行礼的声音,“殿下”,一声接着一声连成了片。
那脚步声沉稳迅速,没多久便停在了书房门外,柳芽抬起头的时候,门外的人也推开了门,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他眸子里的寒意褪尽,似是阳春三月温煦,遂来寡淡的人,此刻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她也心头一喜,两人早饭是一起吃的,分开也不过是一个多时辰,可再见心除了几分喜悦,竟还藏着几分相思的委屈,对上他的目光她心头都是甜的。
房门被他从身后随手带合,望着他高大的身形,和温柔的神色,柳芽突然鼻头有些酸涩,梦境中的情绪也会影响到如今的她,垂死之际的不舍不甘,像是刻进了她的骨髓。
秦锦炎伏在她榻边惨白着脸,赤红着双眼的样子,让她过去数不清多少个梦中哭醒,而的事情却在告诉她,那不是单纯的梦,是她忘记的一段记忆,是另一个世界的她和秦锦炎,虽然至今她都搞不懂,为什么会有那样的一段记忆,但她唯一能确定的,便是那些记忆,都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
待人走到她身边,柳芽顾不得羞赧,起身环住他的腰身,紧紧的抱住了对方,脸颊在他的胸口蹭了蹭。
在她扑过来的那一瞬间,秦锦炎便感觉到了她情绪上的起伏,原本温和的脸色,这会儿变得有些凝重,眉眼带着锐利的肃杀之气。
“怎么了?”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温和下来,有些不安的抱住了怀中的人。
柳芽将脸埋在他的胸前,怕他看透她眼中的情绪,柳芽晓得自己不是个会隐藏情绪的人,而他又过于敏锐,她努力吸吸鼻子,压下心头的伤感和庆幸。
伤感前世他们早早的阴阳两隔,庆幸今生他们可以再次重逢,他记得过去的事儿,而她也梦到了曾经,这一世他们可以携手走很久。
她摇摇头,扯出一抹笑容,“没事儿,就是突然发现我好像很想你,看到你回来就会很开心。”
秦锦炎闻言心跳的像是漏跳一拍,喉结滚动,就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他捧起她的脸颊,低头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吻,“是我的错,以后会早些回来。”
柳芽顿时羞红了脸,他从出门到回府,也才不到两个半时辰,却还要道歉的话,柳芽都觉得自己有些作了,她咬着唇看向他,一双眸子里蕴着羞涩的水雾,“正事要紧,总不能一直都黏在一起。”
“如何不能?”秦锦炎眸子里闪过一丝的懊悔,他怎么就没有想过,以后带着她一起上朝呢?
在看到他眸子里的认真,柳芽脸上的羞红唰一下消失的干净,微微张着檀口,不敢置信的看着对方,“我也就是说说,你别乱来啊,若是和你黏在一起,岂不是卯时就得起身和你一起出门……”
说到最后她自己的声音都小了许多,对上他理所当然的目光,柳芽一个激灵,“你做梦,你想都不要想!”
很是嫌弃的松开环着他腰的手,乜他一眼转身端起桌边的茶盏,将里面的茶水一饮而尽,只给秦锦炎留下一个空茶盏,无情的转身去到隔间,“都被你气困了,我去里屋歪一会儿,午膳的时候再叫我。”
看着刚才还满嘴“想他”的人,这会儿却因为贪睡,不想陪他,便无情冷漠的转身离开,秦锦炎眸子里尽显无奈,嘴角却被她气得扬起一个弧度。
在她转身还未迈出第二步的时候,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将人拽入怀中,一把钳住她的下巴,柳芽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惊呼声还未从她的唇缝中涌出,下一刻就尽数都被他堵了回去。
异常霸道的吻,带着强势和占有,勾緾吮吸间发出丝丝缕缕蜜桃爆汁的水滋声,眼睛可以闭上不备卷入他那黑潭深渊之中,但无奈耳朵却无法闭合,他轻咬着她唇发出一阵低低酥酥轻笑,似是晓得她在羞耻这些什么,故意含着她的舌,吮出令人全身皮肉发麻的动静。
拦在她身后的手也不安分的遊走,拢起那层层叠叠的雪缎的裙摆揉搓,恍惚中柳芽脑袋里一片空白,一时分不清现实,似梦似幻感到双腿有一些凉,一双蛾眉浅蹙,哼唧着想要说些什么,舌被勾着不让她退缩,此刻已然说不出来,只觉得身处冰火之中。
也不知是热的还是冻得,一双腿失去了力气,只能全然靠在他的怀中,但她被那陌生酸胀的感觉激的,又想要逃脱他的魔掌,手滑落下去,紧紧握住他的手臂往外拽,可作乱的手指只是轻轻一揉,她再无丝毫力气。
潺湲不尽生春意,洗尽尘霜意自酣。
嫩柳轻颤,她脸颊滚烫泛红,极致缱绻的暖意漫遍周身,只觉心神恍惚,脑中一片空白。
裙摆轻轻落下。
秦锦炎指尖摩挲着细腻柔滑的湿意,似还在回味方才温存,垂首埋在她颈间,呼吸沉浊滚烫。他扶着虚软无力的她倚在怀中稳住身形,取出锦帕细细拭净指尖,随即伸手将她打横抱起,走入内间。
将她轻放在贵妃榻上,望着她眉眼氤氲、满面霞色的模样,他唇角微扬。低头轻柔虔诚,依次吻过她眼尾、鼻梁,最后温柔落于她泛红柔软的唇瓣之上。
这会儿柳芽也回过神儿来,虽然手臂仍旧没有多少力气,但还是用力推搡着对方,瞅准空隙连忙偏过头去,一双漾着水光的眸子,狠狠剜了他一眼,只是这会儿她眼角眉梢的春氵朝未散,这一眼不仅毫无威慑力,反倒是千娇百媚让人心动。
秦锦炎一双眸子直勾勾的盯着她,一下都无法移开,她没有绝世容颜,这京城中自然也有那倾城之色,可那些人再美,在他眼中也不过是一只鼻子两只眼,唯有眼前这人,她的一颦一笑,都能紧紧勾着他的心神,让他自以为傲的自制力溃不成军。
还有五日……秦锦炎艰难的合上眸子,喉结滚动,长舒一口气时,嗓子里似是发出隐隐低吼,如同雄狮在巡视领地的威慑,好一会儿才将心中的谷欠火压下去。
或许是柔弱的善良的小动物的本能,她似一只兔子似的,感受到眼前人那股拆骨索命般的危险气息,吓得腿又软了一软,羞红的脸颊软肉都跟着颤了颤,推着他的肩头,“你快出去,今日还有好多奏折呢,我困了,我要睡一会儿。”
这两日他的确是忙,一则因为大婚在即,如今朝中无人主持大局,原本婚后可以休息几日,但这会儿瞧着也难,故而便将婚后两三日的事儿,集中在这两日处理,至于其他的,就只能等着婚后再补。
他拉过她的手亲了亲,“好,午膳让人摆在这处吧?”
“嗯。”尚未成婚,也未经历过人事,这陡然被他送到了巅峰之上,柳芽此刻还有些没回过神,沉寂在那难以启齿的尾韵中偷偷回味。
见她的确有些困得眼皮打架,秦锦炎神色愉悦的起身,离开隔间的时候,还贴心的将雕花门扇轻轻合上。
听到门轻轻合上的动静,她缓缓睁开了眼睛,顿时羞臊的捂住脸,嘴角却是扬起一个和秦锦炎一样的弧度,缓了好一会儿,身上才有了力气,裈裤津流粘膩,都被白潮淋湿,这处也没有净室,只有盥洗的架子和铜盆,她忍着臊,退下裈裤用干净的布料简单的擦了擦,又拿出帕子打湿后,擦拭一番,收拾好这才起身准备回寝屋更衣。
屋里人的小动作,自然逃不出秦锦炎这个习武之人的耳朵,这会儿人一出来,他的目光也如影随形的追过去。
柳芽一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目光,顿时脸色红透,目光也不由得落在他的手上,她咬着唇,眉宇间带着几分嫌弃,将一条干净的湿帕子塞到他手里,“脏死你得了。”
说完,头也不回的推开书房门就跑,秦锦炎看着手里带着淡香的帕子,兀自笑了起来,目光抬起,不由得落在不远处的盥洗架上,这丫头是忘了,他这书房为了方便她在这里,这屋里屋外都设有梳妆洗漱的地方吗?
柳芽一回到寝屋,锦文就忙跟在身后,“王妃怎么这个是回来了?”
实话柳芽当了不会说,她趁着锦文不注意,将裈裤丢在脏衣篓里,“没什么,就是做得久了,腰腿有些酸,想回来泡一会儿温泉,你且让人去放水吧。”
“是,奴婢这就去准备。”
泡进温热的泉水里,锦文和绣桃帮她按摩着腰腿,感受着她们手掌按压揉捏,柳芽合目趴伏在暖玉的池边,心中不由得讶然,明明锦文她们拂过的地方更多,可和被秦锦炎揉捏的感觉全然不同,她们的手掌不会带起那酥酥麻麻的感觉,也不会让她腿脚酥软到无法自己站立。
想到刚才在书房中的感觉,她再次忍不住的脸红,幸而这会儿被温泉的水蒸气熏染着,她这脸红倒也不会被旁人看出来异样。
这边她沐浴完,也差不多到了午时,元颂遣人过来请她去前厅吃饭,柳芽也不觉得意外,她们二人有时候图方便,就在书房里用些,吃过饭她会休息一会儿,他却回到紫檀桌后继续处理公务。
如今她也不睡在书房,这午饭自然还是要去偏厅用,天气冷,绣桃给她找出来一身骍衣色的夹袄,金线绣着石榴纹,领边袖口等处皆滚着银鼠的毛,绛红的百褶裙下摆处,也用金线绣了一圈的如意纹,墨发半数以金钗挽髻,半数披在身后,用一条红色发带系在身后。
在这萧瑟的寒冬里,她像是一株腊梅,明媚妖娆却又傲雪清贵。
堂屋门前,秦锦炎一身海清色的长袍,绣着蟒纹暗图,腰间勒着一条嵌宝革带,悬着羊脂白玉的佩环,长身玉立站在那处,便让人无法忽略,柳芽走在回廊中,远远就望见门庭外,站在连廊竹帘下的人。
早就晓得这人身材高大,可这会儿远远看着他头顶都快碰到廊下雕花垂楣,心中仍有些震惊他的高大。
而同样的,在她从连廊的月洞门处转过来,秦锦炎的一双眸子微微眯起,紧紧盯着这萧瑟寒冬中的一抹艳色,抿直的唇角不由得勾起一道弧度。
待柳芽走近,他快步上前牵住她的手里,掌心中那温软无骨般的小手,挣了挣没有挣出来,嗔恼的瞪他一眼,跟在身后丫鬟们纷纷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
“娘亲!”一个小炮仗不知从哪里蹿出来,一把抱住了她的腿,这几日每天早上和晚上他们都会在一起吃饭,秦昭和柳书瑶年岁差不多,坐在柳芽的身边,羡慕的看着对面柳田氏哄着柳书瑶吃饭的样子,他身边除了八宝,还有一个专门负责照顾他起居的婆子,吃鱼夹菜皆有这婆子布让,不需要他自己费心。
但旁人伺候,和自己的父母还是不一样,目光不由得转向一旁的柳林,这会儿柳大壮帮他夹了一块儿鸡肉,因为那盘子离着远,柳林小短胳膊够不到,父亲看到,就帮他夹了一块钱,且还是一块儿鸡腿,肉最嫩最厚的地方。
许是他看的太过于入神,一旁的柳芽注意到,便给那婆子使了一个眼色,对方会意,放下银箸退后,柳芽擦了擦手,夹起一只虾,剥去掉外壳,放在了秦昭的碗中,“想什么呢,好好吃饭。”
被捉包的秦昭小身子一抖,转过头的时候,刚好看到柳芽给他布菜,他碗中多了一只剥好的虾肉,小崽子眼睛陡然一亮,“谢谢娘亲!”
话音刚落,就见一只手也夹着一只剥好的虾肉,放在了柳芽的碗中,音色带着惯有的淡淡冷意,可却是极为温柔的说道:“你也快吃。”
柳芽看着他笑了笑,夹起一块儿鱼放在他的碗中,“一起吃。”
从那之后秦昭爱上了这样温馨的吃饭氛围,每日最近期待的就是和父亲娘亲一起吃饭,原本中午他都是和教书的先生一起吃,只有早晚才能见到父亲和娘亲,但刚才元管事突然去接他,说是午膳要和王妃一起吃,可把他开心坏了。
柳芽也没有想到,中午竟然会看到这个小崽子,眼中的惊喜闪烁着光芒,她伸手牵住他的小手,“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父亲让人带我过来的。”柳芽转头看向牵着她左手的人,好奇的冲着他挑了挑眉,或许她自己都没有发现,潜移默化之中,她的很多神态都染上了他的痕迹。
秦锦炎垂眸看看她另一只手牵着的崽子,“刚好今日有事儿要说,便叫他一起过来。”
柳芽也不再问什么事,左右看着秦锦炎的神色,不像是什么坏事,她一手牵着一个朝着堂屋走去,“快走,咱们去吃饭,在这里站久了还真有些冷。”
三人坐下,仆妇们已经端着盥盆和干净帕子等着,三人分别洗过手,又有人捧着漱盂上前,洗手漱口的过程中,另有一组人安静的开始摆桌上菜。
这边准备好用膳,那边也都摆放好了餐食,下人们安静的退了出去,垂下的五福捧寿的门帘轻轻摇晃,门外元颂把守着,闲杂人等没有通传也都无法近前。
柳芽拿起汤勺,给秦昭盛了一碗当归羊肉汤,冬日里最是适合温补,同样的秦锦炎也得了一碗,两人也都心满意足的喝了一口汤,因为是最爱的人盛的,好像味道也变得更好。
柳芽最后给自己盛了一碗,却没有急着喝,而是先喝了一口花茶润了润喉,吃这菜看向旁边的秦锦炎,“王爷今日是有什么事?”
秦锦炎给她夹了一块儿蟹黄豆腐,冷淡的眸子扫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孩子,“朝中不可一日无君,近来大臣们也都是上书提及此事,我打算明日先带昭儿入宫,至于册封和登基大典着礼部慢慢筹备。”
听到这话,坐在对面的秦昭愣住了,顿时嘴里的饭变得不香,瞪着一双大眼睛,咕噜噜的看着秦锦炎,鼻头逐渐开始泛红。
柳芽心头一急,伸手摸摸他的脑袋,“怎么这么突然,之前不是定的是齐桓公的孙儿吗?”
将孩子快哭了,又是吃饭的时候,秦锦炎没急着回答柳芽的话,而是看着秦昭,“明日我和你一起入宫,晚间我会回来,不过后日开始我也会留宿在宫中。”
柳芽这下彻底懵了,孩子去宫里住着她都舍不得了,怎么这个人也要入宫,独留她自己在宫外?!
想到这个问题的不仅是柳芽,还有酝酿到一半,戛然而止的秦昭,看着娘亲脸色变得苍白几分,他握着娘亲的手,严肃的询问秦锦炎,“那娘亲怎么办,我和父亲都入宫了,只把娘亲留在府中吗?”
看着母子二人如同一辙的幽怨目光,秦锦炎没忍住,低头勾起了嘴角,缓了一会儿收敛起笑容,抬头看向柳芽,语气中带着几分严肃和郑重,“日后咱们可能要住在宫中。”
柳芽缓缓睁大眼睛,显然是没有缓过来,须臾她垂下羽睫,似是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秦昭,捏着他的小手,收回目光看向秦锦炎,“无所谓,只要有你们在,住在哪里都一样。”
如今秦昭太小,身后又没有养育辅佐他的亲眷,她们住进宫中陪他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对,如今朝堂一切事物都需要秦锦炎代为处理,他们若是住在宫中好像的确更方便些。
秦锦炎也不再卖关子,“再过五日便是你我的行大婚之礼的日子,按照规矩,成亲前三月你我是不可相见的,但亲事订的仓促,便以日待月,故而后日我会入宫住下,这三日你便住在府中,大婚那日也从王府发嫁,直接进宫完婚。”
这事儿听着好像哪里不对,但细想想有说不出来,柳芽顾不得提及婚事的羞赧,皱着眉点了点头,对此倒也没有说出来什么,“那昭儿的玉碟……”
只有上了皇室的玉碟,这孩子才能有个正经的身份,“他本就是宗亲,玉碟之上之前就有他的名字,如今只是给他换个支系。”
听到这话柳芽点点头,脑袋里乱哄哄的,一时没有发现心中那道怪异之处的由来,话说透了,秦昭也不再担心害怕,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夹起盘中一筷肚丝,伸长手臂放在对面父亲的碗中,又夹起一筷放在了柳芽的碗中。
呲着一口小白牙笑嘻嘻的说道:“昭儿和娘亲一样,只要爹娘都在昭儿身边,去哪里住都一样。”
这孩子从小没了亲娘,爹有个糊涂东西,长这么大也唯有八宝对他好,如今他们二人对他亲昵些,这孩子便一心认定他们,乖巧懂事。
可柳芽又怎么会看不出来他的小心翼翼,只是这些事儿记不得,人心这东西,最是需要日久方可看命明,她相信,只要时间久了,这孩子会逐渐放松下来。
她笑着揉了揉他的发顶,“昭儿最乖。”说完看了一眼秦锦炎,素来冷淡的男人,目光也柔和下来,夹起一块儿鱼腹,去掉鱼刺放在秦昭的碗中,“忙过这几日,日后在宫中,亦如此般。”
这算是一句承诺,年纪小小的秦昭听懂了,点点头,“父亲娘亲,放心,昭儿会乖乖听话不添乱的。”
一端饭三人吃的其乐融融,放下筷子,柳芽带着秦昭先去后院休息,下午不需要再去上课,秦昭需要收拾一下自己的东西,准备明日一早带着八宝一起入宫。
秦锦炎带着秦昭入宫,朝堂之上如何震荡柳芽不知,如今大婚在即,礼部和内务府都派了人入王府,礼部的女官是专门告诉柳芽大婚当日的流程,而内务府则是派了以为教习嬷嬷。
不仅教她礼仪和规矩,更是教她如何管家管账,柳芽一日下来除了吃饭,愣是脸午睡的时辰都被安排的满满当当。
原本因为婚事紧张不安的心,在连续两日的学习后,彻底不在紧张,只对明日的课产生厌烦和无奈,每天睁眼就是账本,闭眼全是礼仪,四日下来,她都已经练就一身绝技,例如头顶顶着水碗如履平地,行走坐卧皆有世家大族出来的贵女之姿。
看得柳田氏更是瞠目结舌,柳大壮这些日子活不重,京城外下了一场大雪,足足两日才停,雪厚半尺,地里没有什么活儿,便和妻子二人开始商讨柳芽嫁妆的事儿。
寻常人家嫁女儿,四季的衣裳,几床棉被也就罢了,富裕点的大户人家,还会给女儿置办上家具摆设,连子孙桶和洗漱用的盆都会带上,意思便是女儿到了婆家,从床铺立柜,到如厕用的恭桶和洗脸的盆子,皆有娘家给,并未吃住婆家的,所以婆家也不能磋磨儿媳。
柳大壮夫妻二人自然是置办不了那些嫁妆,但四季衣裳和棉被,不管是宫里还是王府,都不稀罕这些,一时愁得不晓得如何置办。
合计了一日,在大婚前一晚,柳田氏来到了小姑子的屋外,敲响了房门。
“嫂子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可是有什么事?”明日就是大婚,前些日子,忙着学那些东西倒也不觉得闷,更是感到婚事离着自己还远。
但今日沐浴之后躺下,却怎么都睡不着,满脑子都是明日大婚,她要和秦锦炎真真正正的成为夫妻,想到这处脸颊都忍不住的泛红。
打发绣桃锦文下去休息,独自一人坐在桌边,拨弄这桌子上的夜明珠,一时脑子里思绪万千没有分毫头绪,陡然耳边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柳田氏手里抱着一个精致的匣子,眼角往下耷拉着,虽说浅浅的勾着唇角,但任谁也看得出来,她此刻有些拘谨踌躇。
柳芽引着人来到里屋的榻上,姑嫂二人相对盘腿而坐,中间横着一张小炕桌,柳田氏将手里的匣子放在桌子上,脸上更是多了一层羞愧之色。
“芽儿,我和你哥这些日子一直在商量怎么给你筹备嫁妆,若是寻常人家倒也不愁,可如今你要……”
柳芽一把握住她放在桌子上的手,“嫂子,没事儿的,王爷不会在意这些。”
柳田氏摇摇头,“王爷是好的,也是你的福气能遇到王爷,只是和我你哥商量了一下,这嫁妆咱们还是得有,不怕人笑话,是多是少横竖都得出心不是。”说着她将桌子上的匣子推到柳芽面前。
“这里面是二十两的银子,是之前王爷赏的,还有一支虫草金簪,是你大哥预支了工钱去金楼订做的,还有王爷当初下聘时送来的十抬箱笼,我们只打开看了一眼,分毫未动,等着明日也都充作嫁妆随你一起入宫,这事儿说来对王爷的确惭愧,你这娘家不得力,日后你和王爷的生活,也只能靠你自己。”
说着柳田氏红了眼圈,没有一个得力的娘家,对于女人来说便是没有了靠上后路,唯有相夫教子好好经营好自己小日子,不等柳芽开口,柳田氏赶忙擦了擦眼角的泪,“幸而王爷人不错,我们便也放心些,你上面也没有公婆妯娌,日后府中的生活也只有你们二人,日子不会难过,我和你哥这边,你不用担心,我们一定会做好差事,不给你和王爷丢人。”
一时柳芽也红了眼圈,打开那匣子,里面是二两一个的小元宝,足足摆了两层,小元宝上面躺着一支蝈蝈伏在牡丹花的金簪子,物件不算大,可胜在精巧。
屋中烛光和夜明珠的冷光照相辉映,落在那金簪上更是镀了一层华彩的光芒,层层叠叠的花瓣间,花蕊顶着金珠泛着耀眼的光芒。
跟在秦锦炎身边这一年里,她也算是见过了不少的好东西,比眼前这个精致大气的数不胜数,可眼前这个却胜在心意和巧思。
柳田氏望着那簪子,眉眼弯弯的说道:“原本我相中了那蝶恋花的图样,可你大哥说蝴蝶不好,蝴蝶好看却极为脆弱,世人都说破茧成蝶,它代表着重生,但破茧成蝶的前提是要先作茧自缚,要想重生就得先死一回,所以他不喜蝴蝶,我愿也没有深想,经他这样一说,倒是觉得有几分道理,后来我们就相中了蝈蝈。”
那只蝈蝈极为生动,工匠手艺了得,豆大的一只蝈蝈,愣是连细如发丝须子都做了出来,透粉的指尖捏着簪子,小心的将它从匣子里取出来,眉眼间也都是喜爱。
“很好看,胜在样式新颖不俗气。”柳芽的确喜欢,柳田氏自然也都看在了眼中。
神色越发欢喜温柔,“你哥也说不多见,主要是这个寓意也好,多子多福,对对安康,也是对你们二人的祝福。”
柳芽顿时红了脸颊,耳朵尖也泛起来热,“多谢哥哥嫂子,这东西我喜欢的紧,明日就让妆娘帮我簪在髻上。”
说着她起身在妆台前寻来一只紫檀的匣子,小心的将那金簪子放进去,这才看向桌上的银匣子,“金簪子我收下了,只是这元宝我不能要。”
柳田氏抿了抿唇,“说到底,也就这两样是我们给你备的嫁妆,晓得你不缺这二十两银子,但到底是娘家的一份心意,你留下让人打成银果子赏人也是好的,这大家族也有大家族的难处,你别以为嫁给王爷,就不需要维护关系了,这底下的人你若是不笼络好了,也不是好差遣的。”
这些事儿,再来京城之前柳田氏和柳大壮曾为想过,这还是这段时日去工部上工,翻地的间隙,坐下来休息的时候,听到一旁的一同做工的人,吐槽说起来自家的事儿,逐而引出来一些京城中的传闻密辛,听得多了,柳田氏才晓得,大家族的艰难,甚至还有奴大欺主之事。
和柳大壮夜里躺在一处说起的时候,也不免有些不安,越发想要好好干,在京城里有个立锥之地,日后也好给自家妹子多一层依仗,免得王爷带她好,可底下的人却看不上她的出身暗地里欺负她。
柳芽心中暖暖的,眼睛不免再度红了起来,“嫂子放心,那些事儿不会发生的,我也晓得该怎么笼络底下的人,王爷给了我两箱银瓜子,加起至少百两,就是专门赏人用的,这银子我真不能要,因为嫂子和大哥还得做我的依仗,这二十两虽说不多,但也算是个本钱,之前嫂子不是说想要有个赚钱的营生吗,这两日我倒是想出来两个,可都需要本钱才行。”
柳田氏本来还想着推拒,但听到小姑子说又能赚钱的营生,顿时心思被带偏出去,“是何营生?”
“种长寿菜,这京城在北地,不似南边空气湿润,这山林里菌子不如南边的样数多,且附近山头也都不出产这些,京郊远些的地方倒是有,但新鲜的运过来也得烂掉,大多都是晒干之后再卖到杂货铺子里,鲜的却是难得一见,王爷给我的聘礼中,我记得有一处庄子,且离着京城不远,家里买辆马车,大哥早上赶车用不了半个时辰就到工部的地头,这二十两银子,你们到时候须得盖个大屋,用来养蘑菇。”
京城人素来喜欢讨个吉祥好寓意,因那蘑菇和灵芝都是一类之物,灵芝为长寿仙草,那蘑菇便成为长寿菜,一般人家谁家有人过寿,都会买些干菇,回去泡发之后炖菜煮面,寓意着长寿安康。
柳田氏一双眼睛直勾勾木呆呆的看着她,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儿,“这能行吗?这长寿菜都不是长在山林里,不曾听说还能种啊。”
“有,只是咱们这边种的人太少,所有没有多少人知晓,我曾在王爷的藏书阁中看过有关种植的书籍,嫂子带着这银子且回去和大哥商议一番,若是觉得可行,到时候你们就去庄子上试试,那边也有房舍,只需要盖一个大些通气好的房舍,至于细节,等着忙过这些日子,我再与你们细说。”
见她仍旧犹豫不肯收回去那匣银子,柳芽合上匣子硬是将她的手按在了那匣子上,“嫂子如今硬要我留下这些,不过也就二十两,但若哥哥嫂子不怕辛苦,收回去这些钱,日后以此作为本钱,挣下家业在这京城占据一席之地,日后便是我的依仗,岂不是胜过这银子千百倍?”
听完这番话,柳田氏觉得小姑子说的没错,他们应该往长远看,便是这二十两让柳芽带着出嫁,也说是有些不起眼,甚至难以启齿。
“好,那等着我回去就和你哥说。”
翌日天不亮,宫女女官一堆人就挤在了她的房间里,这王府成了她的娘家,今日便要从此处发嫁。
一切流程自然和民间的也不太一样,比如王爷今日不会过来接亲,须得坐着宫中凤鸾车,一路入宫,再和晋王行大婚之礼。
穿着繁重的嫁衣,头戴凤冠,手持掩面象牙扇,直到上了凤鸾车,柳芽心头都还有不安,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儿,只是一时也未想起来到底是什么,这种怪异的感觉一路跟随她到宫门处。
红色的窗纱被寒风吹起,看着宫门处禁军纷纷单膝跪地行礼,柳芽眸子瞬间瞪圆了,象牙扇后的檀口缓缓张大,一颗心怦怦直跳。
秦昭入宫为帝,却喊她和秦锦炎为爹娘,那他们二人又该是什么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