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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

  •   半靠在官驿的床上,捂着肿起来的腮帮子,幽怨的瞪着坐在不远处,身形俊朗、一身矜贵之气的的男人,穿着锦衣长袍,玉冠束着发髻,低垂的眉眼带着几分生人勿近的疏离,却也称得上温和之姿,怎么看也不像是石头雕琢而成,怎么胸口就会这样的硬呢?!

      坠马之际虽说她当时吓傻了,却也清楚的感觉得到,这人为了护着她,明明可以躲避撞击,却愣是咬牙用后背替她当下了一切。

      可刚才郎中过来检查的时候,这人后背只有巴掌大一块儿淤青,其余的地方都好好的,反倒是被他护在怀中的她,却因为脸颊撞击在他那坚实的胸膛,愣是将腮肉挤在牙齿上,挤破一片嫩肉,一张嘴血淋淋的别说其他的人,就连她自己都吓坏了。

      一双幽怨冒着火气的眸子,瞪得圆溜溜的,可她瞪着瞪着目光却逐渐软了下来,秦锦炎当时看到她吐血的时候,那一双赤红的眸子,还有颤抖着的唇,她到如今都还记得,那一刻她耳边的声音如同潮水一般逐渐褪去,只剩下快要破碎掉的秦锦炎。

      虽说被他护的很好,但到底是又摔又吓,她只觉得全身无力,艰难的抬起一只手抚着他冰冷的脸颊,想要告诉他自己没事儿,可一张嘴鲜血就往外涌,那画面要多惊悚有多惊悚,柳芽自己都吓得不敢张嘴。

      “哼,你觉得这次的事儿是意外?”男人似笑非笑的冷峻声音传来,也打断了柳芽的思绪,并未听到元颂的声音,只闻秦锦炎寒彻入骨的吩咐,“宗亲里还有很多听话的孩子,既然他们母子不识抬举,那便赐鸩酒,让他们也好与我那好大哥路上团聚。”

      “王爷……此事应是太后所为,陛下未必……”元颂声音带着几分颤音,似是要劝说。

      可秦锦炎却不想听他废话,“不知?哼,之前我就不该心软,留他幼子坐在那个位置上,斩草不除根,迟早都是祸患,让人查查,我还有哪些宗亲健在,过继一个听话的记在我父……我那好大哥的名下,也免得底下人说我容不得他们一家。”

      元颂抬起眸子对上秦锦炎那深不见底的寒潭,瞬间息了声,这些年他们这一行人是怎么过来的,他比谁都清楚,对于晋王此刻的决定,并不感到多么心疼和意外,只是担心朝臣会在晋王面前闹。

      到时候一旦惹怒晋王,不知前朝石阶上,又要积多厚一层血,那等血洗朝堂之事,他不想再见。

      却也无奈与太后自己非要作死,拉着一众陪葬之人,“是,奴才这就去安排。”

      屏风后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柳芽垂眸看着眼前的锦被上的绣纹,这次遇到山匪之事过于离奇,别的柳芽不清楚,这一路上所行之处都是有斥候先一步踩过路线的,更是有暗卫装作富商走过一遍,此举便是想要试探周围是否有贼匪。

      若是换做旁人柳芽或许不会多想,但秦锦炎这一路走来,经历过太多的事儿,在听凌婆婆说完那一桩桩一件件的故事,她虽未经历,却也能从那三言两语之间,感受到他这一路来艰辛与煎熬,这也就是秦锦炎,但凡换一个人,只怕现在即便是没死于兄弟之手,也难活自己的绝心,即便是活下来不疯都是难得。

      想到他那双目赤红、瞳孔震荡的样子,柳芽心里隐隐发涩,曾经宫宴之上,他或许也是这样看向被人毒害的母妃和妹妹,而那个凶手就坐在他的身边,是他的骨肉兄弟。

      她低垂着眉眼想得入神,突然眼前一暗,略带薄茧的指腹剐蹭着她眼下的肌肤,有些刺疼却也感受得到对方的温柔小心,她颤抖了一下羽睫,看向眼前近在咫尺之人。

      脸上的泪水被他一点点的揩去,自责的目光落在她那红肿的脸颊上,透出几分疼惜,而黑眸深处却卷携这厮杀的狂风骤雨,他缓缓垂下眸子,怕自己的目光吓到眼前的人。

      “听到了刚才我说的话?”说完他也没有抬起眸子看向柳芽,顿了顿声音阴沉低哑,带着不易察觉的癫狂和阴鸷,却又克制着,强迫自己语气温柔的接着说道:“那些人我给过他们机会,但他们不知珍惜……”

      柳芽眼中的泪滚得更快了,她抬手捂住了秦锦炎的嘴,将他那些解释的话尽数掩了回去,她本就是个俗之又俗之人,不是善心泛滥的圣人,秦锦炎对她好,又是她的夫君,谁要害他,她第一个不依。

      “我只是腮疼,哪个是被你吓得?他们想要害你、伤了你,你便是杀了他们,那也是他们咎由自取,你不杀虎,虎必伤人,归根结底是他们先动手,那也怪不得你。”

      男人紧绷着的脊梁逐渐放松下来,连他自己或许都没有注意到,刚才在看到她哭的时候,他心头有多紧张,甚至都不敢直视眼前的人,可若是重来一次,他仍旧会送那一对母子上路。

      若今日马上只有他自己,或许秦锦炎还会饶他们一死,但他们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动他的心尖儿,江山他都拱手相让了,却仍要治他于死地,仍要伤害他们不该惦记的人,那就怪不得他心狠手辣。

      抬起头看向脸颊红肿的姑娘,这会儿倒是不哭了,只是眼睛里仍旧噙着一汪水,红红的眼圈,粉色的鼻尖,显得越发可怜。

      他抬起手怜惜的轻轻拂过她高肿的脸颊,眼中闪过一丝保护不力的懊悔,“可是疼的厉害?我再给你上些药吧。”

      其实现在也不是更疼,要说疼那也只有吃东西的时候,但柳芽还是点了点头,见他打开药瓶取出些许淡绿色的药粉,柳芽十分配合的努力张大嘴巴。

      可嘴里的腮肉被牙齿碰碎,如今肿的厉害,便是张大嘴巴这会儿像是只雏鸟一般,秦锦炎小心翼翼的给她上了一层药,“要不要睡一会儿?”

      这会儿柳芽的确有些困了,许是因为受到惊吓,才申时也就有些睁不开眼睛,秦锦炎扶着她躺下去,给人掖好了被角,直到看着柳芽安睡后,他才放轻步子悄悄的离开。

      也不知是她因为伤口的疼痛,还是因为惊吓所致,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她眉头紧蹙,神色有些惊惶不安,却迟迟无法醒过来。

      她做了一个让她脸红的梦,只是这个梦过于荒诞,梦里和她秦锦炎成亲了,拜堂那日不似寻常人家那般简单,他们站在高高的石阶之上,那石阶分为左右两侧,中间是一块儿雕着繁复图腾的石壁,明媚的阳光洒在她的脸上,让人望着石阶下,黑压压一片跪地行礼之人有些不真切,梦里她想看看那些都是什么人,可阳光过于刺目,那些人跪伏在地,只能看到一个个黑乎乎的发顶。

      那石阶很高,望着人下面的人也只有巴掌大小,梦里时间像是水流过,她似是在半空中看着眼前的一切,一会儿百余人冲着穿着喜服,头戴金冠的新人行大礼,一会儿又是她和秦锦炎站在一间巨大的祠堂中行礼跪拜,一会儿又是下一间宽大的房间里喝合卺酒,那房子很怪,除了无一处不精致的摆设,便是那红艳艳的墙。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谁家将屋里的墙面涂成红色,可不管画面如何变化,她周围都萦绕这许许多多的人,看这些人的装扮和行为,也不难猜出都是女婢。

      只是为何会有如此的婢女?这个疑惑无人给她解开,只看那坐在床沿上的新娘,便是涂上厚厚的胭脂,也遮不住苍白无血色的脸,疲惫的神色让人看着心疼。

      须臾一道红光一闪,她看到秦锦炎一喜红袍,快步走到她的面前,周围的女婢齐刷刷的跪了一地,而他却单膝跪在她的面前,目光微微轻抬打量着她的眉眼,坐在喜床上的人也看着他,眉眼中皆是温柔,她身子不稳,坐在那里摇摇晃晃,好像随时都会倒下,最终强撑着扯出一个喜悦的笑容,倏忽身子一歪,脸上的笑容还未收回,人已经倒下。

      看着梦中的自己倒下,柳芽只觉得自己心口一阵绞疼,潮汐上涌的不舍席卷了她的全身,那似是彻骨的寒,冻得她哆嗦了一下,那心口的疼缓缓上移,最终停在她的脸颊上。

      柳芽颤抖着羽睫,耳边听到有人压低声音在说话,缓了一会儿她认出那人是秦锦炎和元颂,合眸又躺了一会儿才睁开眼睛。

      梦中那些翻涌的情绪,仍旧萦绕在心头,她清楚的感觉得到,梦中的自己比现在的她更爱秦锦炎,在她倒下失去意识之前,那股子难以言说的不甘和不舍如同潮水,溺得她无法喘息。

      她手脚发颤的推开身上的锦被,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刚一用力耳边就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须臾一双大手钳住了她的膀子,稍一用力便将她扶了起来,又在她身后垫了一个隐枕。

      那如有实质的目光,带着关切温热细细打量着她,那带着薄茧的手将她微微发冷的指尖握在掌心。

      “哪里不舒服?”看着她有些泛红的眼尾,秦锦炎一双剑眉缓缓皱起,神色也越发的紧绷。

      柳芽打量着他的眉眼,变得缱绻贪恋,梦中的场景很简单,可有些属于梦中人的记忆,却像是在她脑海里生了根,在她醒来的这么一会儿功夫,好多不属于她的记忆,一点点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看着他担心的目光,她扯出一抹笑意,缓缓摇摇头,“没有不舒服。”因为腮帮子肿着,说话也像是含着一块儿糖似的,说完她红着脸,有些难为情的垂下眸子。

      她挣了挣被握着的手未能挣出来,便低垂着下吧,羽睫不停地颤抖着,反手握住了对方,“王爷……能不能抱抱我?”

      那个梦虽说并不怎么骇人,却像是个疙瘩似的,梦中的情绪仍旧萦绕在她的心头,这会儿只想将人牢牢地抱在怀中,才能安心些。

      也不等对面的人说什么,柳芽只觉得腰身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卷携而起,她惊慌的抬起头来,却撞入男人温润噙笑的眸子里,一瞬间脑海里浮现出一些陌生的画面,秦锦炎也是这副样子,褪去了往日的冰冷,只余下温润如玉般的温柔,背着脸色苍白嘴唇发紫的她登山,一边走还一边指着不远处的野花。

      柳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林子里一簇红艳艳的花球,绿色的枝叶像是牡丹,每片叶子都是几片叶片凑成,等着他背着她走近,柳芽才发现那不是花,而是一簇红艳艳的果实,十分的稀罕。

      “这是什么?”她一开口,声音有气无力,明明她是一路被背着的人,却比那背着她的人喘息的还要厉害。

      “这是野参,竟不知这京城外的崀山,还有野参。”

      这画面一闪而过,没有前因也没有后果,柳芽却暗暗心惊,这段记忆像是她臆想出来的,可脑海里还有一个声音告诉她这些都是真的。

      秦锦炎将人打横抱在怀中,看着她怔怔出神的样子,嘴角浅浅勾起一个不怎么明显的弧度,“做了噩梦?”说着他低头在她额间落下一吻。

      柳芽紧紧的回抱着他,嗅着他身上的沉香那可不安的心才逐渐稳下来,“也不算是噩梦,醒来也有些记不清梦到些什么,我就是想让你抱抱我。”

      这丫头素来脸皮薄,鲜少有这样撒娇的时候,秦锦炎乐得她如此主动,原本阴沉的心情也逐渐好了起来。

      “王爷,京城都有什么好玩的去处?”

      “那应该不少,又比明月楼还要高大的酒楼,取名摘星阁,也有专供姑娘们游园的去处,里面可以租一条画舫游船,也可以放纸鸢,还有……”

      不等他说完,柳芽用脸颊蹭了蹭他的肩头,“那有没有一座叫崀山的山?”

      她伏在他的肩头,并未发觉在她提到那座山的时候,抱着她的人目光暗了暗,“是有一座崀山,不过是做野山,你怎么提起了这处?”

      柳芽的心狂跳不止,她从未去过京城,别说进城,便是澜沧郡的府城,在认识秦锦炎之前,她都不曾去过,又怎么可能知道京城附近有什么山水呢?

      那个记忆……是真的!

      “我,我就是……好像在一本游记上看到过记在了心里。”

      梦境和那些闪现出来的记忆,实在是匪夷所思,她一时半刻也不晓得该怎么和秦锦炎说,只能含糊着应对过去,心头狂跳力度,让她一时有些难以接受,又怕自己过于激动再出现什么问题,到时候请来郎中,又要害众人跟着担心。

      她尽可能的平息着自己的心跳,暂且不去想那些,“王爷,我有些饿了。”

      官驿的灶上一直温着一砂锅的鸡丝粥,得知柳芽现在想要吃东西,凌婆婆赶忙盛出一碗,柳田氏也送过来一碗蜂蜜羊乳,如今她一时半刻吃不了硬的东西,只能吃些汤汤水水的。

      她就伤着腮帮子里侧的嫩肉,但秦锦炎却说什么都不许她轻易下床走动,冷人将人按在床上静养了三四日,到了第五日脸颊都已经消肿看不出任何的异样,只是吃饭费劲儿点,仍旧只能吃软的。

      柳芽实在是挨不住了,坐在床上环抱着双臂鼓着腮帮子瞪着他,一双水汪汪的杏眸从下至上斜睨着秦锦炎,“我不管,我又不是伤了腿,我要下地走走,再这样呆下去人都要废了。”

      站在对面静静地打量着她,对上她那一双幽怨且委屈的眸子,秦锦炎一时说不出拒绝的话,“也罢,但须得让郎中号脉诊治一番,没有任何问题再说。”

      对此柳芽没有任何的问题,郎中之前就说过她没有什么大碍,只是秦锦炎总是喜欢大惊小怪。

      果然,诊过脉之后,柳芽身子并未大碍,郎中却打量着秦锦炎的神色,忖度着一时不晓得该如何说,秦锦炎冷淡的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照实说。”

      “回禀王爷,王妃身子的确没有大碍,适当活动一下筋骨,反倒是对身子有益。”

      得了郎中的话,柳芽总算是可以下地活动一下,又在驿站住了两日,确认柳芽身上的伤彻底好了,秦锦炎这才整队出发。

      因着发生过了之前的刺杀之事,领队的将领也从新安排了一次队形,元颂更是加派了一倍的暗卫暗中跟随,秦锦炎和柳芽的马车这次走在了中间,前后左右也都有高手护送。

      许是离着京城近了,也许是因为他用了雷霆手段,愣是将当今的太后和陛下一遭连根拔除,震慑住那些心怀不轨之人,接下来一路上相安无事。

      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伤好之后柳芽夜梦不断,或许也不该说夜梦,应是异梦不断,在进京前一日,午歇之际,躺在马车里,她枕在秦锦炎的腿上,安逸的酣甜睡去。

      梦中她和秦锦炎的初见却和今生相反,亦是为了陈岩的束脩,和姚兰玖一起卖身到秦府做丫鬟,突然有一日府中来了一位贵客,主家点了几个丫鬟过去服侍,到那处别院她才晓得,那人身负重伤。

      “过来。”一道几位清冷阴鸷的声音传来,吓得柳芽甚至一抖,当即呼吸变轻,紧绷着小脸低垂着眉眼绕过了屏风。

      就在刚才,一个粗手笨脚的丫鬟被拖了下去,微微看到那丫鬟是怎么伺候的,如何就惹恼了贵人,可柳芽仍旧小心翼翼,低垂着眉眼不敢肆意打量。

      一来到屏风后,就看到只看到屋里有两双脚,一人坐在榻上,一人立在他的身侧,“傻杵在那里做什么,过来给主子换药。”

      柳芽扫了一眼那矮几上的托盘,里面摆放着药布、药粉、还有一瓶药酒,她微微抬眼,便看到那贵人赤裸的腰腹,此刻上面缠着的药布渗出血色,而那药布似是被人拉扯过,歪斜的挂在他那劲瘦的腰间。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在他肌肉分明的腰间扫了一圈,并未看到那药布的接口,心中暗暗猜测,或许被郎中别在了后腰。

      但如此一来,她想要解开这旧药布,就得双手环住他的腰身……

      “贵人,奴婢可能需要将手探到您的身后,或者……您一会儿侧侧身,奴婢从一侧解开这药布更换。”

      “嗯。”一道不带着几分不耐的鼻音响起来,周围的气氛越发低沉,引得柳芽紧张到不敢呼吸,她颤了颤睫毛,试探着目光上移,落在那人的腰间,等了两息的功夫,也不见那人动一动。

      她咬着牙,给自己壮着胆子上前,跪在榻前的地毯上,双手试探着朝着男人的腰后伸过去,指尖轻轻地从布料上划过去,耳边是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她甚至都感觉得到,这人在低头看着她,甚至他呼吸家的气息,就打在她的头顶,淡淡的沉香将两人笼罩在一起,也不知是因为紧张不敢呼吸憋得,还是因为长这么大,第一次和外男这般近有些不适,便是和陈岩有着婚约,她也不曾和陈岩这般凑近过。

      脑子里胡思乱想,指尖已经触碰到一道结实的褶皱,猜到这便是那药布的接口处,她试探着扯了扯那褶皱,当真扯出来一个布头,柳芽心头狠狠一松,本能的长舒一口,可她的脸几乎快要挨在他的腰腹的肌肉上,这一口气似是调情似的搔着那隆起的肌肉,引得身前人全紧绷,腰杆子都挺直几分。

      柳芽一双杏眼圆溜溜的睁大,莫说是脸颊,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一双耳朵都如同烧红一般,紧张的咽了咽口水,一颗心跳的像是要离家出走似的。

      停了一息察觉到身前之人没有训斥的意思,这才放轻动作继续换药,剩下的一切都极为顺利,走出屏风后,柳芽才真正长舒一口气,只是这口气还没吐完,管事就找了上来。

      “东家说了,日后你便留在这偏院伺候贵人,一切听从贵人的安排,不需要再回主院了。”

      这个消息于这府中丫鬟们而言,无疑是噩耗,这位贵人虽不知是什么身份,可在这府中住了短短半个月,就不知赶出去多少丫鬟下人,且瞧着就连他们东家都畏惧此人几分。

      梦境一转,她似乎很是适应这份差事,而梦里的秦锦炎似乎经常受伤,他喊靠在床榻上,双腿盖着锦被,墨发松散的披在身后,合着眸子不知睡没睡着。

      她看到梦中的自己坐在床前的绣墩上,似乎是在绣着荷包,眼角眉梢带着浅浅的笑意,荷包上绣着一枝青竹穿过红梅的枝丫,浅淡的樱粉色梅花和青竹挨在一起,既不会显得突兀俗气,反倒是多了一丝的清雅温柔。

      虽说有淡淡粉白色的红梅,可那浅青色的底布,和针线笸箩中打好青色穗子款式,怎么看都不像是女儿家佩戴的样式,床上的人不知什么时候醒来,一双冰冷阴鸷的眸子,扫过她噙笑的眉眼,又落在那绣绷上,嘴角勾出一丝讥笑。

      “快端午了?”秦锦炎冷淡的声音一响起,吓得柳芽手一哆嗦,差点扎到自己的指尖。

      “回主子,还有三日就是端午节了。”她赶忙起身放下笸箩,福身一礼回了话,又稳了稳心神,才去给秦锦炎倒了一杯水。

      秦府中往常端午这日都会给地位仆从一日假,且还有十文钱的赏钱,柳芽盼这一日盘了许久,这荷包也急着这两日做出来,到时候可以给陈岩送去,想到这里她就忍不住唇角上扬。

      坐在床上喝水的人,将她眉眼中的羞涩和期待览入眼中,垂下眸子看着那绣墩上摆着的笸箩,在那青竹和粉梅之间打量,语气理直气壮中,带着几分为难的说道:“你这手艺虽然粗糙了些,看在你平时做事尚算细心,我便也能勉强收下这个。”

      柳芽怔住,一时不晓得他这是在说些什么,可随着他那淡漠的目光看过去,就看到放在笸箩里的绣绷,柳芽心头一慌,“主子若是想要,奴婢再好好绣一个,这个……有些粗糙了。”

      “无妨,我瞧着你都快绣好了,就今日吧,你也别做旁的,就在这里绣,什么时候做出来什么时候离开。”

      说完,他加上茶杯往旁边一搁,合眸再次睡过去,柳芽眼尾泛起淡淡的红,咬着唇想要和他争辩两句,可到底是怕失了这份活计,只能忍气吞声,坐下继续做那荷包。

      直到傍晚荷包才算是完工,柳芽捏着那荷包还想再争取一下,却不想她嘴都没张开,手里的荷包就被人一把抢了去,明天现做一个新的自然是来不及了,再见陈岩,也只能给他写银钱买笔墨。

      看着梦中的自己事事想着陈岩,自己都舍不得花用,却甘愿给给陈岩买样样买好的,一股怒火上来,愣是给自己气醒了。

      一睁眼看着前面摇晃的车帘,柳芽一时想不起今夕是何夕。

      秦锦炎一手捏着奏折,一手按着她的肩头,担心马车行驶不稳摔着她,察觉到人似乎醒来,垂眸扫了一眼,就看到柳芽那浓密的睫毛颤动着,脸颊鼓鼓的似是在生气一般。

      他曲着食指在她脸颊够了一下,嫩如茶冻的脸颊甚至随着他的动作抖了一下,秦锦炎那张冷肃的脸上染上一丝愉悦的趣味,嘴角勾起一个浅淡的笑,却惹得柳芽斜睨着瞪他一眼,晓得她近来睡醒后情绪起伏的厉害,秦锦炎见好就收,垂下去手和她那娇小的柔荑紧紧相握,目光再次落到手里的折子上。

      缓了一会儿,柳芽转个身,手里把玩着他那骨节分明的手指,仰视着男人那刀削斧凿的下颌和眉眼。

      “明日到了京城安顿下,我给你绣个荷包吧。”梦中的秦锦炎霸道无礼,可她也看到他眼中的小心翼翼。

      被把玩的手突然一僵,但也只是一瞬间,很快恢复如常,“回京先休息一下,不急。”

      柳芽望着他动了动唇,想要说自己并不累,可转念想想这人总是爱操心,她明明不算冷,但他觉得她冷,那她就一定冷,必须加衣裹的像个粽子,思至此处便也懒得和他争辩什么,

      车队第二天中午就到了京城门外,柳芽还从未来过京城,但这一路上她却不断梦到京城里的画面,此刻她趴在车窗上朝外,处处都透着几分陌生的熟悉感。

      若说之前她怀疑自己的梦是真是假,但看这京城大门的那一刻,她的心头还是忍不住颤了颤,她在此之前从未来过这里,便是梦境也不该能清晰的梦到没见过的地方。

      守城门的将士得知车队是晋王殿下的,当即全都跪下去行礼,就连一旁的百姓也都纷纷避让,柳芽探头好奇的看着进城后的景色,好多铺子她都在梦中见过,甚至连那铺子里探头朝外看的掌柜的,她都有些眼熟。

      甚至心里隐隐有个声音:那是王掌柜……东边巷子里的点心最好吃……西街有家卖小馄饨的夫妻,又便宜又鲜美……

      她咬着唇一直心跳的让隐隐有些发疼,她放下掀起的车帘,低头看着腰间香囊的穗子。

      她却不知仅仅是刚才那短短几息的功夫,京城里已经掀起一阵浪潮,凑热闹的百姓打量着那浩荡的车队,突然众人的目光陡然被一抹艳色吸引。

      墨鬓脂肤,唇红齿白,一双圆溜溜的杏眸里闪烁着星光,漆黑的眸子灵动多情,慵懒的伏在车窗上,一节腕子丰润白皙,戴着一只珊瑚珠串宛若点睛之笔,衬的人越发明艳动人,又带出一股难以言说的妩媚娇俏。

      这什么地方?天子脚下,整个大晋最为富饶之地,也是龙气最为凝聚之处,这天材地宝皆聚于此,要说这天底下富贵美人最多的地方,当属此地。

      可见多识广的京都百姓,仍是被马车里闪过的那一抹艳震怔住,不管男女看向那马车都久久移不开目光,更有那面皮薄的书生,愣是看的脸颊泛红,一边在心底斥责自己不守礼数盯着人家姑娘看,却又无法控制自己的眼睛,从那艳色上移开分毫。

      柳芽坐在车里对此一无所知,只担心自己多思恐慌,再勾起心疾,到时候她都不晓得怎么和周围的人讲这事儿。

      她阖上眸子深吸一口气,尽可能让自己心神平稳,突然下巴上一紧,下一刻一股无法撼动的力量传来,柳芽被怕仰起头,都不出意外的对上一双清冷透着探究的目光,但更多的却是担心和关怀。

      “怎么了?”

      对上他那一双似是能看透人心的眸子,柳芽心头慌乱一片,生怕被他看出来什么,却又无法说出谎话,抿着唇一时着急的眼圈微微泛起了薄红。

      见她这副样子,秦锦炎越发的紧张起来,一双剑眉紧紧皱起,淡色的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两人静静地对视着却也似是看懂了彼此的忧虑。

      就在秦锦炎想要松手的时候,柳芽终于松开咬着唇的贝齿,“我梦到过刚才看到的城门……”

      这话既是试探,也是实话,她一双眸子不安的打量着眼前人,想从他的目光中看到一丝一毫的反馈,如果他不信,那以后这事儿她会谨慎,如果他信……柳芽也不晓得怎么办,告诉他那些曾未发生过的事儿吗?

      这一刻柳芽脑子里乱做一团,对上男人疑惑的目光,她颤抖着羽睫移开了目光,一双手紧张的绞着香囊的穗子,腰背也绷的紧紧的。

      竖起耳朵想听听男人说些什么,可还不等着对方说话,只觉得下巴一松,还不等她转头看过去,只觉得腰上一紧,下一瞬人就被抱了起来,这一路上这种事儿她经历过无数次,心头反而不怎么惊慌,她熟稔的伸手揽住了他的脖颈。

      被那沉香气息笼罩着,柳芽慌乱不安的心也逐渐沉稳,秦锦炎垂眸看着她的神色,唇擦着她的额角,低声询问着,“除了梦见城楼还梦到了什么?”

      他那一双清冷的眸子总是让人看不清他心底所想,柳芽此刻身子放松下来,倚靠在他的怀中,心虚的垂下眸子,这件事儿自然不能全都说,可这人愿意听,她也想找个人说说这些事儿。

      这一路走了七八日,不分白天黑夜,只要阖上眸子睡过去,就会不断梦到一些奇怪的事儿,皆是和她与秦锦炎有关,可又和这一世处处都不一样。

      “还梦到一片好大的房子,很长更高的楼梯,梦到……”还梦到他们婚后一直很幸福,她想要生一个孩子,生一个流着秦锦炎和她血脉的孩子,那个梦境太过真实,梦里她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只想在这个世上给他留下些什么。

      可秦锦炎说什么都不要,梦中的柳芽为此和他大闹了一场,这一闹她便缠绵病榻好些日子,也因为如此,秦锦炎才不忍她继续病下去,终于点头答应了她的要求。

      而她也的确因为心疾,在剩下那个孩子的第二天撒手人寰,想到当时近乎疯魔的秦锦炎,伏在他的床边双目赤红的紧紧握着她的手,柳芽的心都跟着颤抖。

      “还梦到了很多,只是醒来之后有些记不太清了。”

      秦锦炎双眸微微一眯,点点头,“无妨,当着回去让太医给你号脉,再开些安神的汤药吃,许是这些日子赶路累着了。”

      柳芽终究没敢说出来更多,不为别的,秦锦炎这人太过于聪慧,她相信只要对方信自己,但凡她多说一些,这人就会猜出来她这些梦的怪异之处。

      如今到底是因为什么会做出这些奇怪的梦,柳芽自己都说不清楚,自然也无法和别人说,听到秦锦炎这样的回答,倒也不觉得意外,脸颊在他胸前的衣襟上蹭了蹭,阖上眸子假寐着应了一声。

      这件事儿她还需要一点时间才能全然接受,也需要时间想好了有没有必要和秦锦炎细说说。

      混沌的脑子里反复琢磨着这件事儿,并未发现抱着她的人,此刻的目光变得阴鸷冰冷,浅浅的薄怒和盘踞在眼底深处,似是化不开的墨。

      进城不到半个时辰,车队就尽数全都进了晋王府,这也是离着皇城最近的一处宅院,从晋王府走着入宫也不过是一炷香的功夫,而这功夫却未必能晋王府的前院溜达到后院。

      更不必说逛遍府中错落有致的园林景致了,柳芽被秦锦炎小心翼翼扶下马车,抬眼望去,最先撞入眼帘的便是那气势恢宏的翘角飞檐,青瓦覆顶,雕梁画栋,每一处细节都透着皇家独有的奢华精致。

      她先前还以为榕园已是极致富贵,可此刻望着晋王府这冰山一角,才恍然惊觉,这天家的尊荣与富贵,竟是她从前从未敢想象,也难以描摹的模样,眼底满是震撼与茫然。

      身边人没有急着往前走,而是站在她的身边,只等她看足了看够了再说,柳芽缓缓转头看向身边的人,最开始说他是王爷的时候,柳芽震惊归震惊,却相似悬在那处没有多少真实感,如今看着眼前无法想象的宅院,她才真真切切的意识到,这人是先帝的儿子、是皇子、是大晋朝唯一的亲王……晋亲王。”

      秦锦炎不知她这会儿心里想过那么多的事儿,见她看过来,只当她已经看够了,“先回去洗漱歇一歇,愿意逛晚些再安排。”

      柳芽自是没有问题,这一个月来她除了驿站落脚歇夜,几乎全都在马车上,这会儿终于可以踏实下来,她怎么可能急着去逛园子。

      柳大壮和柳田氏跟在后面下了马车,看着王府这恢弘壮丽的场景,惊得站在原地久久回不过来神,一旁的后面的凌婆婆走过来,见他们一家四口仰望着王府前院的翘角出神,笑盈盈的上前打断,“舅爷,舅奶奶府中请吧?”

      这一入京城王府,别说是柳芽,便是粗枝大叶的柳大壮,也感觉到周围的人都变得谨慎起来,礼数规矩上也更为严苛,且不说接人待物这等事儿,便是称呼也都跟着改变。

      以前他们夫妻二人敬重凌婆婆是长辈,素来也是对她如长者那般敬重,可昨晚凌婆婆到了驿站,却单独来他们房间里,简单的说了一下京城里的规矩,也是好心提醒他们莫要在其他的贵人面前露怯失礼,让人凭白看王妃的笑话。

      于是今日柳田氏和柳大壮,也都极为主意自己的言行,这会儿即便听着凌婆婆的称呼有些别扭,也忍着没有表现出来,深色淡然的随着凌婆婆的引路进了王府。

      柳芽一直被人牵着来到了后院,这也是王妃日后所居之处,以前没有王妃这后院也是每月都会有人过来收拾清理,只是没有什么摆设家具,瞧着不过是空挡大的几间大屋。

      如今王府里马上就要有女主子了,晋王又特意命人提前回来收拾布置,可以说即便是中宫娘娘,也未必有这样奢华的待遇。

      地上铺陈着大红猩猩毡,一进门对着一张八仙桌,左右两侧各有一把紫檀的圈椅,下首两侧各设有三把椅子,椅子之间摆放着雕有祥云瑞蝠的花纹。

      放眼朝前看去,八仙桌后摆放着高案,上面摆着福禄寿三尊春彩玉雕,雕像两侧摆放着佛手清供和长寿菊,案桌角落摆着一盏琉璃香炉,淡雅的松檀香袅袅飘起。

      香案后悬挂着一副蟠桃灵芝和瑞蝠的画卷,寓意着福寿安康,左右各挂有一首诗,左侧:瑞气盈门添福寿,右侧:祥光满院纳安康。

      两句浅显俗气的诗句,却看的柳芽心头猛地一颤,且不说秦锦炎虽然清冷,却也是极为精致雅韵之人,只说他们二人的年纪,也不是会摆放悬挂这些东西的年岁,乍一看像是哪座府中老太君的所居之处。

      怎么看都不像是年轻姑娘、媳妇住的地方,柳芽脑海中突然出现一道挥不走的身影,是跪在她的病榻前,红着眼睛,握着她逐渐失温的手,不停颤抖的人。

      她的指尖微微颤抖着,并用力紧紧回握住那只一路牵着她的大掌。

      察觉到对方投过来打量着的目光,柳芽赶忙收回视线,羽睫低垂着看向一旁的红毡地毯,泛红的鼻头和眼圈,让人看不真切,似乎是害羞似是悲伤,只听她含羞带怯柔柔的问了一句,“王爷以后也会在这里住吗?”

      秦锦炎嘴角勾起一抹愉悦的浅笑,“婚前本王住在前院,大婚之后会过来,日后你身边除了锦文绣桃,还有凌婆婆照顾,另外府中另拨给你二十个丫鬟,晚些带她们过来让你认认脸。”

      “我用不了这么多……”

      “以前用不着,如今这整个王府都需要你来搭理,身边做事的人如何少得?”

      柳芽抿着唇也不再拒绝,以前住在榕园,事事都有秦锦炎亲自操持,包括她的事情也都由着他安排,如今她即将成为这王府的女主人,能不能帮上秦锦炎还另说,她只求不拖后腿便罢。

      脑海里不由得想起来进门时,远眺层层屋脊楼阁的景象,这宅子大,少不得用人的地方也多, “好,那就听王爷的安排。”

      他牵着人进了内厅,这处瞧着就自在温馨很多,正位上摆着一张榻,两侧也有圈椅小几,地上铺陈着波斯进贡的羊毛地毯,花色繁复也是以红色为主,踩在上面软软的,便是寒冬腊月,这屋子里不生地龙也不会冻脚。

      而榻的两侧立着半人高的汝瓷天青色的花瓶,里面插着姚黄赵粉还有两枝柳芽从未见过的浅绿色的牡丹。

      “这个时节,怎么会有牡丹?”她说着,松开了秦锦炎的手,朝着那花走过去,她喜欢柳岸河堤的桃花林,但更爱这花大如盘,香气馥郁的牡丹花,她隐约记得,里正院子里曾经栽种过一棵,曾经下山时站在半山腰曾远远望见过一次,后来不晓得是送了人,还是没有养活,再也没有见到过那花。

      那花娇艳欲滴,一眼便晓得是真花,只是柳芽仍旧有些不信,秋日里怎么会有牡丹呢?

      这回也不需要秦锦炎说些什么,一旁的绣桃掩唇笑了起来,“王妃凑近瞧瞧,那花儿还带着露水呢,这是王爷之前吩咐花房特意培育的,只要王妃不嫌弃这花,一年四季都能瞧见。”

      这功夫柳芽已经走近花前,浓郁的香气袭来,她便晓得这花是真的,捏着一朵姚黄凑近嗅了嗅,嘴角都忍不住勾了起来,这会儿被绣桃一打趣,她脸颊微红转身看向身后男人,一时说不出惊喜更多还是羞涩更多。

      可有一点不会错,她眼中的情意真真切切,站在不远处的秦锦炎浅浅勾唇,花容月貌说得当属柳芽,此刻她面带粉色衬的那姚黄都逊色几分。

      带着柳芽看过这后宅的环境,瞧着人眼中流露出的疲惫,秦锦炎招呼来早已侯在府中的太医,柳芽觉得没必要,她并未觉得哪里不适,只是有些累了罢了,哪里就需要这样小心?

      可在这事儿上她又拗不过秦锦炎,也只能随着他安排,让两位太医轮番给她把脉,“回禀王爷,柳姑娘身子安康并无大碍,只是连日赶路身子疲惫,虚火上延,这几日宜多饮些菊花茶去去燥气也就无妨了。”

      秦锦炎低垂着冷淡的眉眼抬手摆了摆,“下去领赏吧。”

      “谢王爷!”两位太医齐齐拱手行礼,双双倒退着离开,柳芽看着两位穿着色官服的太医离开她还有些怔怔的没有回过神,这二位可都是一二品的官员呢,莫说以前见一次这样的大官儿,便是真见到了,也该是她跪地行礼才是,这会儿一道圣旨下来,她不仅不需要行礼,还得那官员反过来给她行礼。

      这事儿越想越觉得奇异,隐隐觉得自己这是在做梦。

      等人退出去,元颂突然出现在门口,看了一眼晋王秦锦炎,又看看一旁的呆呆愣愣的小王妃,眼中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见秦锦炎看过来,他也不再藏着掖着,明白自家主子不会在意王妃听到这些朝政之事。

      “启禀王爷,宗族中选出了三子,分别是齐桓公次子的三公子,今年九岁,听闻这位虽小,却有先祖遗风,小小年纪礼数周到,待人接物也都极其沉稳,还有庆郡王的幺子,不过这位不是妃嫔所出,乃是老郡王爷身边的通房丫鬟所生,今年才四岁,生母于去岁冬月里一场风寒,过完正月就没了,如今记在侧妃名下,还有一位是襄阳郡主与驸马之子,今年也才三岁,如今一家人都在流放中……”

      其实郡主的孩子已然不算是皇族宗亲,女儿嫁出去便是要入婆家的族谱,但这秦氏一族本就子孙单薄,又因前两年的事儿,杀的杀废的废,正要扒拉几个适合的孩子都费劲儿,这也是实在没招了,元颂才安排暗卫将那些获罪的宗族也都梳理一番,才找出这么三个合适的。

      虽说是让自家孩子当皇上,可前面那一朝皇上和太后怎么死的,众人心中也都有数,如今要将自家孩子送到那把人人向往的龙椅上,却也没有人舍得,那哪是黄金所铸的龙椅,那分明是断头台啊,一个不甚,孩子什么时候死的都不会知道。

      宗族中人也是奇怪,秦锦炎年纪轻轻,正是最有利的时候,既然占领了江山,为何不自己坐那把椅子,非要从别人的孩子里过继一个?、

      当然,这三家里也不都是舍不得的,的确有人恨不能立马把孩子送过来,不为钱财,只为给那孩子挣一条活路罢了,故而一听到晋王归京的消息,立马着人过来递话,这才有了元颂禀事这一遭。

      秦锦炎侧头看看身边的人,抿了抿唇转而和元颂说道:“罪人之子就不用接了,其余两家的孩子,让他们后日领来给本王和王妃看看。”

      “我?”柳芽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看向秦锦炎,不懂为何让她看,这些事儿不都是他在处理吗?

      “嗯,日后你们或许还要长打交道,怎么也得选一个合眼缘的。”

      这话柳芽更有些不明所以来了,秦锦炎选孩子做什么柳芽是清楚地,当日那一场刺杀如今还历历在目,既然是为大晋选一位新帝,这事儿她一个女眷如何能参与?

      但这话也没有问出口的机会,秦锦炎捏了捏她的手,站起身来,“前面还有很多事儿需要去处理,你且让丫鬟服侍歇一会儿,晚饭咱们一家在前院一起用。”

      这“咱们一家”说的便是和柳大壮夫妻一家,如今在秦锦炎眼中,只要柳芽珍视的人,他也都敬重珍视,柳芽认定的家人,他也会视为家人。

      柳芽这会儿的确是累了,知道这人往日就忙,自从上次出事后,朝中无主,所有的事情也都压了下来,如今朝中大事小情样样都得秦锦炎亲自过目。

      “好,你也得空歇歇,铁打的身子也顶不住这样熬。”

      手里是她柔若无骨的小手,可秦锦炎仍觉不足,恨不能届时找到一个知情识趣的帝王处理朝事,他如今只想当个富贵闲人,带着他的小王妃好好玩一玩,寸步不离。

      可惜那些人一个两个都是些废物,正事儿做不了多少,窝里斗小心眼一个顶俩。

      柳芽对上他灼热的目光,顿时两颊烧红,两人明明就在一座府中,可这会儿不仅秦锦炎心头生出万般的不舍和烦躁,就连柳芽也有些不舍,人还没走呢,她都有些想他了,又觉得自己可笑,这是太过矫情,定然都是被秦锦炎惯出来的。

      她着实有些受不住他这目光,不知到怎的,被他这样盯着,身上像是被火灼了似的,这人错乱粗重的呼吸就在耳边,她那心也像是被惊到又像是狂喜一般,胡乱跳作一团,一阵酥麻从被他握住的手,霎时传遍全身。

      她睫毛颤抖着,耳垂都染得红艳艳,挣了挣被对方握住的手,“那你快去吧,我也得去收拾一番。”

      看着她眼下隐隐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青色,晓得她这一路上并未休息好,秦锦炎便也没在耽搁,抬手曲奇食指蹭了蹭她的脸颊,嘴角挑起一丝愉悦,“嗯,厨房里有吃的,让丫鬟给你端些过来,吃点东西再睡。”

      他们一行人进城的时候,都已经快要午时了,这会儿功夫也正是午饭的时辰,王府中人早有准备,他也清楚,若是让柳芽这会儿就睡下去,只怕这午饭是吃不了的。

      将人送到门口,锦文和绣桃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王妃回神了,王爷的背影都已经看那不见了。”

      柳芽站在门口刚被冷风吹冷了脸颊,这会儿被绣桃这液体一打趣,顿时又闹了一个大红脸,“死丫头看我不打你!我只是在想事情,哪个是在看他!”

      说着她扬起手作势就要去撕绣桃,绣桃一片往里跑着一边告饶,一旁的锦文也难得笑了起来,帮着绣桃讲情,柳芽也不过是羞恼罢了,又不是要真的打人,见对方告饶也就放过了她。

      主仆三人一进门,还不等丫鬟们去拎食盒,外面就来了几个小丫头,拎着一碟豆腐皮包子,还有一碗鸡丝粥,和两道小菜进来,“启禀王妃,王爷吩咐奴才们给王妃送午膳过来。”

      柳芽本想着沐浴之后再用膳,眼下饭菜都已经送过来,她也只好用些。

      用过饭歇了一会儿,锦文和绣桃才引着她去沐浴,本以为这个王府沐浴的净房,和榕园差不多,却不想一进门人就被那云雾缭绕的白玉池子镇住,锦文和绣桃也都换上了罗纱衣裙,墨发用红丝带子束着,香汤美人,柳芽看着她们一时竟觉得有些脸红。

      两人赤着脚,粉白的玉足踩在那白玉地砖上,显得越发的美艳诱人,柳芽垂眸眨动着羽睫,目光直勾勾的看着那两人的脚。

      锦文掩唇浅笑,也不羞恼,一旁的绣桃便也灭有这些顾及,当即笑了出来,“幸而晓得王妃是女子,不然奴婢当真要喊人了。”

      柳芽晓得她们这是打趣,涨红着脸也晓得自己刚才之举有些唐突,抿着唇,一双被水雾润过的黑眸,亮闪闪的看着她们二人。

      “你们怎么都不穿鞋?”

      以前在榕园的时候,便是在玉池中泡浴,也都是穿着木屐子,如今却只赤着脚,柳芽不得不好奇一问。

      “王妃只管脱了鞋进来就是,这屋里铺陈的都是暖玉,并不冰脚,这玉石工匠也都刻意打磨过,便是沾了水在上面行走也不会打滑。”

      柳芽望着硕大的净室,一时有些讶然,这间净室都赶上榕园中,秦锦炎的整个寝室那么大,她一个人沐浴就要一整池子的水,这也太浪费了。

      泡在池子里,柳芽这般想着便也如此说,锦文帮她按摩这后背说道:“王妃也不用担心劳烦了那些人,这池子里的谁也不是他们烧的,咱们这晋王府有一处地热泉眼,这水便是从池子里引过来的,只要需要用的时候,打开闸门引入泉水即可,不用的时候关上闸门,这泉水边流到后园里的池子里,汇做小溪流出王府去。”

      闻言柳芽心里舒服许多,在榕园的时候她见识过,每次沐浴烧水,都得耗费许多人力屋里,一桶桶的拎进去。

      如今她作为王妃,独自住在这后院,王府不似旁的地方,这后院只有婆子可以入内,其余男仆只能在前院伺候着,这么大一池子的水,若让丫鬟和婆子一桶桶的拎进来灌满,柳芽心有不忍,当真是劳民伤财。

      若是换做其他的大家闺秀或许不知,但柳芽是从村里长大大事儿,一担柴禾卖多少钱她心中多少有数,京城的市价只会比株树村高,便是以株树村一担六文钱的价钱算,烧这么一池子的水,没个十担柴那是不可能烧热的。

      一番温泉和按摩,柳芽出了净室倒在柔软的蚕丝被上合眼就睡了一个天昏地暗,再睁眼外面的天色已是日入时分。

      柳芽这边刚梳洗好,前院就派人过来请,说好今晚一家人一起吃饭,虽说对于秦锦炎而言这算是回家,但对于柳家而言却是人生地不熟的新地方,他作为主人自然是要给几人接风。

      柳芽过来的时候,惊讶的发现,自己兄嫂也都换上了新衣服,梳洗打扮一番的确比之前看着有些气度。

      察觉到小姑子的打量,柳田氏脸色微红,“府中安排的,说是再穿那些粗布衣衫不好,这才换了。”

      柳芽笑了笑,“是好看,嫂子以后还是多穿些颜色衣裳好,显得人也精神不少。”

      几人这一路走来,几乎都是在一起吃饭,一个多月下来,柳大壮和柳田氏也都和秦锦炎熟悉,不再像最开始那般拘谨。

      如今饭桌上除了柳林一个孩子,又多了一个柳书瑶,一端饭吃的也是其乐融融十分热闹,虽然这个热闹都是柳芽和柳田氏再说话,吃过饭柳林十分懂事的领着妹妹去院子里玩儿,四个大人就坐在正堂和消食茶。

      秦锦炎便说起这几日的安排,“明日起我要入宫早朝,午后未时,我会让人先带舅兄去工部瞧瞧,若无不妥,便先在那里领个种田育苗的差事。”

      这话对柳氏夫妇而言,实在是再好不过的消息,王府虽大,容得下两人暂住,可柳田氏与丈夫终究不习惯久居此处,有份正经差事,便有了稳定进项,日后也能在京中赁个小院安身,哪有嫁了妹妹,反倒要大舅兄一家依附度日的道理,传出去难免惹人笑话。

      “好!只要给我一块地,我定能种出最好的庄稼!”

      旁的本事他或许没有,可说到种地,柳大壮自信即便称不上第一,也绝对是数一数二的好手,如今有了差事,他心里才算真正踏实下来,更想努力做好这个差事,不给自己妹妹丢人。

      见大哥得了差事开心,柳芽心里也畅快,在王府中休息了一晚,第二天醒来时,早饭便不见秦锦炎,问了锦文才晓得,秦锦炎要去主持朝会,申时就入宫去了。

      柳田氏喂完女儿柳书瑶,闻言不由得叹息,“往日都道天下最享福的便是皇上,如今看来,这高位也不是轻轻松松就能坐得的。”

      “嫂子慎言,王爷不过是替陛下暂时管理着朝政,你这话说的含糊,若是被有心人听了去,日后指不定生出多少麻烦来,如今虽说在王府安稳些,可人多嘴杂,难保日后如何。”

      柳田氏脸皮一紧,这是事儿之前凌婆婆也叮嘱过他们夫妻,只是自己一个放松就说出这话,的确容易让人抓了话头,更是明白日后说话定要三思谨慎。

      “是我一时说话含糊了,我是想说咱们王爷都这样辛苦,那陛下应该只会更忙更辛苦。”

      柳芽喝着鸡汤点点头,“嗯,书上有句话说道‘欲戴其冠,必承其重’,身居高位担负的责任也大。”

      吃过饭,柳大壮领着儿子,抱着女儿在小公公的陪同下,先去逛王府花园,唯有柳田氏和柳芽还坐在堂屋中,“等你哥先去工部领了差事,等着稳定下来,我也得去出去转转,王爷大度宽怀,爱屋及乌愿意留我们在府中住,但咱们也不能装糊涂,真不和人客气,还是得早些挣点钱赁个院子搬出去才是正经,你也不用劝我们,这于你们夫妻感情也有益处。”

      柳芽也晓得自己哥哥嫂子想着什么,这会儿也不再劝,“那样也好,你们也自在些,只是这个也不急,哥哥第一次去工部做事,虽说没有什么官职,但这官场里的事儿还是要懂些,留在这里至少有什么不会的不懂得,还有个人可以问问,帮着指点指点,至于赁房子的银子……”

      都不需要柳田氏开口,柳芽就晓得他们不会要王爷的钱去买宅子,定是要自己想法的,就凭她哥哥那些工钱,也不晓得多久才能在京城里置业,“嫂子且容我想想,或许咱们可以做些小生意,我不方便出府抛头露面,这事儿只怕需要累嫂子往外跑跑。”

      这话一出,柳田氏的眼睛都亮了,自家小姑子别的没啥,就是最能钻研这赚钱的营生,“好,你想好了只管和我说,只要挣钱的活儿,我不怕吃苦不怕累,只管交代就行。”

      说起来这个,柳芽心里也生出些谋算来,她本也不是能闲得住的人,也是这段时间遇到的事儿多,一时还没有缓过来,如今这都两个多月过去,眼瞧着已是初冬的节气,往事杂乱她也不想让自己现在里面,如今她有了新的人生,她也该好好规划一下,为自己的未来做一番打算。

      她这边心里倒是有些想法,只是还需要回去好好再细想想,拟出一个章程才好和嫂子细说,眼下也只是一个想法罢了,这边姑嫂二人说些闲话,就见门口悬挂着的五福捧寿帘一摇,一个小丫头鬼鬼祟祟探头往里张望。

      守在门口的婆子当即横眉竖眼的瞪了她一眼,吓得那丫头缩了回去,婆子掀开门帘出去,站在廊下和那丫头碎语两句折返。

      也不等她开口,柳芽先看过去问道:“什么事?”

      那婆子正是打听明白回来回话的,当即行了一个福礼,“回禀王妃,外面,门房不说来了两位小郎,自称是庆郡王府中的小公子,说是前来拜见王爷王妃的。”

      柳芽乍然听到这人名还有些觉得耳熟,似乎是在哪里听到过,可又一时想不起来,反倒是一旁的锦文上前一步,与柳芽耳语了几句,经她这一提醒,反倒是想起来了。

      “两位小郎?与他们一起过来的可还有什么人?”

      那婆子摇摇头,“门房说只有那小公子到这一个随从,再无旁人。”

      一旁的柳田氏不晓得这里面的事儿,见柳芽面色有些凝重,心中还有些纳闷,但这京城里的事儿她是一窍不通,又听那婆子说是郡王爷的公子心中只觉得这人极为尊贵。

      便是越不过晋王,那也是顶尖的贵人家的小公子,便是年岁小,也该敬重着些,可这话她却为说出出口,目光不由得落在自家小姑子的身上。

      柳芽也有些为难,这人的确是要见的,只是可巧秦锦炎如今不在府中,她便是见了也是白见,少不得明日还得让人再来一趟。

      这人来了柳芽也不晓得问些什么,索性直接吩咐道:“我记得庆郡王的小公子年岁不大,这过来一趟也不容易,提一盒点心,再安排个稳妥的人给送回去吧,既然王爷说让他们明日再来,那今日就先不急着见了。”

      “是,那老奴这就去吩咐人安排车马。”说着那婆子转身就要走,柳芽闻言眼皮一跳。

      “慢着。”她忙忙喊住那婆子,等人停住脚步转回身来,柳芽审视着对方的眉眼,带着几分不敢置信,“怎么还要去安排车马?他们过来的时候难道没有坐马车?”

      那婆子心里也有些纳闷,但外面传来的话的确是说没有马车和其余的人,如今那俩孩子就坐在王府大门外的长凳上,甚至她没说的是,那俩孩子如今还穿着单衣,若是穷苦人家说的孩子也就罢了,家里穷,不到寒冬腊月舍不得穿棉衣,可到底是庆郡王府的公子,便是没有棉衣,厚些的衣裳总是不缺的。

      只是这些疑惑她觉得没必要在王妃面前说,说到底也不过是些后宅阴私,那说出来只怕会污了王妃的耳朵。

      可这会儿王妃问了起来,她也不好在隐瞒,“回禀王妃,门房说来的时候,是那仆从背着小公子登门的,如今两人穿着单衣坐在大门外候着。”

      这些别说是柳芽,就是柳田氏都跟着着急起来,“哎哟,这么冷的天,穿着单衣坐在那门口,岂不是要冻坏了。”

      “还不快去把人请进来,再吩咐厨房煮些姜汤过来,往里面多放两勺蜜。”

      “是,老奴这就去安排。”

      站在一旁的绣桃是个爱热闹的性子,也最为了解自家王妃的心思,便上前一步说道:“您老只管去厨房备些姜汤吃食,我去大门外接两位小公子回来。”

      她是王妃身边的一等大丫鬟,自然也差遣得动这府中的大多数人,这婆子看了一眼柳芽,见她没有说什么,便随着绣桃一起朝外走去。

      等着人都出去了,柳田氏一脸疑惑的看向柳芽,“这是个什么人家的孩子,我怎么听着是个什么郡王爷,那也应是个王爷啊,这大冷天都不晓得给自家孩子加衣?”

      这朝廷中事儿秦锦炎不会避讳着柳芽,但柳芽听到之后也不会随便乱说,她晓得这孩子是选出来做什么的,只是事情还没定夺下来,她也只能含糊的应对着。

      “是啊,听说是庆郡王的幼子,王爷念及兄长无子嗣祭祀拜祭,所以想从宗族中过继一个当做侄儿,日后清明寒食的也有个人给他兄长上柱香,这个孩子也在选中的行列里,只是最终过继谁家的还未定。”

      这种事儿便是寻常的农家也是有的,谁家没了孩子,或者终身未娶的单身汉,都会从家中兄弟姊妹那边过继一个孩子养着,只为了老来有个孝子贤孙照应着,百年后也有个人给扫墓上坟。

      秦锦炎想要给自己故去的兄长过继一个孩子行孝,怎么开机按都是一副兄友弟恭的好事儿,柳田氏作为一个远离京城的小老百姓,又怎么会知道宫中的那些密辛,如此想着便也如此说了。

      在场几人都是知道皇家兄弟阋墙之事的,听到柳田氏误会了秦锦炎的用意,却谁也没有说什么,包括柳芽。

      她回道:“王爷虽然瞧着脸冷,却也是个极为心细之人,便是有些雷霆手段,也都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轻易不会出手,且不论他那皇兄在世时如何待他,如今人都没了,王爷自然也是不忍兄长那一支缺了血脉。”

      这话乍一听没啥,可柳田氏细细一品,倒也听出来小姑子话中的深意,合着秦锦炎和他兄长关系不太好,或者说那位大皇子对地下的弟弟不太友善。

      只是还不等她细打听,就听到屋外传来脚步声,隐约还有人说话的动静,两人便也止住了话头,只见绣着五福捧寿的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绣桃迈步进来,怀中还抱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孩子,身后也跟着一个穿着粗布衣衫的小童。

      柳芽和柳田氏的目光皆是瞪大,那俩孩子当真是穿着夏衣,被绣桃抱在怀中的孩子虽说穿着一身绸缎衣衫,但极薄,这会儿嘴唇都冻得有些青紫。

      再见到这个孩子之前,柳芽和柳田氏并未想到这孩子会这样惨,好歹也是王侯贵族家中的孩子,且不说是少爷公子,便是府中的下人,都比寻常百姓体面许多。

      柳芽当即吩咐道:“让人带备些热水,带他下去泡个温水澡,姜汤好了就快些端过来给他灌下去。“

      “是。”

      小丫鬟们人一多,好处也就显现出来,之前柳芽不懂身边放这么多人做什么,但如今只是在这王府住了两日,处处都有人伺候着,也处处都能帮到她,柳芽逐渐回过味来。

      正如此刻小丫鬟们引泉水,哄孩子,也有人吩咐外面的小厮去买孩子的衣服,看着好多事纷纷扰扰,但也都处处被安排的明明白白,丝毫都不耽搁,这要是人手不全,独她带着俩个丫头,还晓得这孩子要多久才能暖过来。

      她和嫂子也不再堂屋里说话,直接去了一旁的碧纱橱,那边小门一关屋里烧了几根银屑炭,因是初冬虽冷却也不至于烧炭,所以府中备着但也没有正式用起来,今日这俩孩子倒是占了先机。

      沐浴泡过之后,冻僵的连个小家伙儿,脸色逐渐从青白变作红润,唇色也不再是青紫色,便是如此,丫鬟们也不敢让他们泡太久,用软棉布给他们擦干身上的水珠。

      王府离着皇宫近的很,但离着闹市却有些距离,小厮便是赶着马车去买衣服,这一时半刻也是回不来,于是绣桃当即吩咐人,取来两床薄被,将那小公子用被子一裹抱了出去。

      至于他身边的那个小童,虽说也是个孩子却已经七八岁的年纪,晓得害羞不要人服侍,自己坐在浴桶里泡着,听到屏风后的动静,他也赶忙拿起棉布给自己擦拭,裹着被子缀在那些人身后,朝着碧纱橱走去。

      原本从净室出来还觉得冷飕飕的,即便是裹着薄被,但脑袋和脖子都冷,小孩子忍不住瑟缩在丫鬟的怀中,但雕花门扇一推一关,两个光溜溜裹着被子的孩子都松了一口气,屋里烧着炭极为暖和。

      “都坐在那榻上吧,底下烧了炭能暖和些,姜汤送来了没有?”柳芽询问着锦文。

      “送来了,这会儿在外面的炭盆上温着呢,奴婢这就取来。”

      其余的人也都退了出去,唯独留下绣桃和锦文二人,这二人是秦锦炎亲自选出来的,素日里也只他对身边这些近身伺候之人很是信任,算是将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发挥到了极致。

      故而这会儿柳芽也没有避讳着她们二人,看向坐在榻上的两个孩子,“你们是怎么过来的?”

      小童身处庆郡王府,自是将规矩刻进了骨子里,这会儿被柳芽这样一问,他本能的当即就要起身行礼,可一动手里的被子散开了,一阵不算冷的凤吹到肚皮,小家伙脸色慌张这赶忙伸手拽紧被子,一张脸羞臊的通红,目光里带着几分无措。

      这一幕自然也落到屋里三人的眼中,眼中也都染上了笑意,柳芽和柳田氏都忍得住,晓得这么大的孩子,都已经懂事知羞了,要顾及他的颜面,便也没有笑的太过放肆,但绣桃才不管那些,当即捏着帕子掩唇,噗嗤笑了出来。

      小家伙羞恼的瞥她一眼,敢怒不敢的鼓着腮帮子,一旁的小公子不知道他们在笑些什么,也不懂他在恼些什么。

      见随从不说话,他还只当眼前的美人姐姐实在问他呢,也不怯场的说道:“是八宝带着我钻狗洞出来的,后来我走不动啦,他就背着我一直走一直走就到了。”

      四岁的秦昭说话利索,只是小孩子心性,表达的也不甚清楚。

      经他这样一说,柳芽和柳田氏心里也都隐约有些猜想,只是仍旧惊讶于他们的“出门”方式,和来意。

      这会儿八宝也顾不上羞臊了,跪着被子下了榻,当即跪在柳芽的面前哐哐哐就是三个响头,虽说地上铺着红地毯,可这闷重的声响依旧十分清晰,屋里的人都被他这举动吓到,柳芽愣了一瞬,赶忙伸手去拽他。

      一旁的柳田氏也没见过这样磕头的,这孩子究竟是遇到多大的事儿啊,“哎哟哟,你这孩子也很是实在,脑袋哪能这样磕,有什么话站起来慢慢说。”

      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来将八宝抱了起来,恰好这个时候锦文用托盘端着两碗姜汤进来,柳芽看着八宝泛红的鼻头,一双娥眉皱紧,晓得这两个孩子定然是遇到了什么事儿。

      “先把姜汤喝了在慢慢说。”说完她给锦文、绣桃,使了一个眼色,两人一人端着一碗准备近前去喂,可手刚靠近,两个孩子都十分乖顺的接过去,自己皱巴着小脸闷头就开始喝。

      那婆子也是晓得两个孩子冻狠了,这姜汤熬得浓浓的,不需要喝上一口尝尝,只是闻着那气味都觉得呛人,秦昭委屈的撇着小嘴,侧目看了一眼旁边的八宝,见他已经大口的喝了起来,他也一闭眼喝了一口。

      满嘴的辛辣自然是不可避免,但这股子味道还未发挥到极致,一股浓郁的甜先一步保住了他的舌头,这姜汤的辛辣和蜜的香甜混做一起,竟然生出一股十分新奇独特的味道,不难吃,甚至还些上瘾。

      小家伙一口气喝完,舔舔唇上的甜腻,竟然还有些意犹未尽,瞪着一双水汪汪乌溜溜的眼睛盯着锦文,愣是将冷脸的锦文盯得忍不住弯了眼睛,“小公子还想喝?”

      秦昭有些犹豫的看着她,小小的唇嚅喏了半晌,也不敢说出自己的要求来,转头看向一旁的八宝,这会儿八宝也喝完了,见小主子看过来,他伸手给秦昭擦了擦嘴,“公子不可贪嘴,仔细辣得肚子疼。”

      听到这话,秦昭眼中一闪而过的有些失望,却也没有闹着要喝,反而十分乖巧的转头看向锦文,摇摇头说道:“不喝了,喝了会肚子疼。”

      这份乖巧听话实在是难得,看的绣桃和锦文也都软了心肠,柳芽这才看向八宝,“说说吧,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八宝还要下地回话,却被一旁的柳田氏按住了肩头,“就在这里坐着说,仔细冻着了。”

      到底是年纪小些藏不住情绪,便是屋里的几人这般稍微温和关爱几句,就让小小的少年心像是被烫了一下,竟生出几分委屈,一路而来的警惕也松懈了几分。

      “回禀王妃,是奴才偶然听到了郡王爷和侧妃的对话,晓得晋亲王要选一位小公子入宫,奴婢就冒死带着小公子逃了出来,只求王爷王妃,看在我家小公子听话乖巧的份上,将他留下来吧。”

      八宝也才七岁,很多事情不太懂,说话也不怎么有逻辑,柳芽听了一下大概,心中仍旧是一团疑惑,“既然知道晋亲王要选一位宗族公子入宫,你又何须今日将人哄骗出府?”

      这话柳芽问出口的语气充满了质问,和刚才得温柔细语截然相反,八宝瞪大眼睛看着她,目光晃动带着不安的着着急和担心。

      “回禀王妃,小公子只因失去母亲庇护,如今一直养在侧妃的膝下,昨日奴才偶然听闻郡王爷来了侧妃的院子里,就忙带着小公子去给郡王爷请安,只望郡王爷看在小公子乖巧的份上,多关心一下,也免得因不受重视,被侧妃欺负,就连府中的奴才也都敢欺负小公子。”

      说道这处,八宝不知想到了什么,一张小脸绷紧,眸子透出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愤恨和悲凉,一只露在被子外的下手,紧紧握成拳头,要不是他此刻光着身子,柳芽倒真不怀疑,这小子想去找人干架。

      有关这位庆郡王幺子之事,昨日柳芽倒是听元颂提过一嘴,秦昭母亲才是庆郡王的通房丫鬟,连个姨娘都不算,若不是庆郡王的孩子,只怕秦昭一生下来,就要被贯上婢生子的户帖,不出意外这辈子都是奴籍。

      可母凭子贵,也因着庆郡王不可能看着自己的儿子落个奴籍,便也只能给他的母亲退出奴籍,换一个清白的户帖,抬了姨娘身份,只可惜这人福薄命浅,竟然一场风寒人就没了,有个姨娘的母亲护着,尚且容易被人欺负,这母亲再没了,那更是像水中浮萍,随波逐流任人欺负。

      听八宝这样一说,屋里的几人也就晓得这位小公子在府中的处境,柳芽仍是不解,挑眉看向坐在对面的孩子,等他继续说。

      八宝收敛一下情绪,继续说道:“却听到郡王爷说,明日晋亲王要见一见小公子,说是选中就要被接入宫中,奴才不知接小公子入宫要做什么,但傍晚侧妃竟因此生气,曾未给公子饭食,甚至连衣物被褥也都被扔掉,小公子如今这一身衣裳,还是夏日里奴才藏起来的,奴才听侧妃说,她见不得小公子一步登天,过得比她和二公子好,想要饿着、冻着小公子,让他在明日之前病倒,如此就可以躲过晋王的宣召。”

      他到底是郡王府里出来的奴仆,自然懂得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万万不能在贵人面前乱说,侧妃的话语恶毒又泼辣,不过是仗着他和小公子都是孩子,毫无顾忌,才吐出这般肮脏狠毒的言语。

      可…… 他抬眼望向眼前容貌娇美的王妃,撞进她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那眸子黑亮又干净,与他在庆郡王府中见过的所有美人都截然不同。

      他年纪尚小,说不清这份不同究竟在何处,却真真切切地知道,眼前的王妃美得惊心动魄,让人移不开目光,被她直视甚至会羞红了脸,侧妃那般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又怎能污了她的耳朵?

      故而他也只是含糊掉那些话,只道侧妃说过些狠毒之语,至于是什么,那就不必一字不落的说出来。

      柳田氏最是听不得后娘的戏码,以前村里谁家闹出这样的丑闻,那可是要被全村人戳脊梁骨的,“他好歹也是主子,被人欺负了,你怎么不去找他爹……庆郡王评理去?!”

      虎毒还不食子呢,堂堂庆郡王的儿子,怎么就能容忍下人们随意欺负?即便是不喜这个孩子,也不能一点也不管吧?

      这个念头刚落下,就听八宝说道:“郡王府中嫡嫡庶庶一共十一位公子,五位都是妾侍、通房所生,四位是两位侧妃所生,只有两位是嫡出公子,郡王爷待他们二人最亲和,侧妃所生都且靠后,更别说通房妾侍的孩子,可顶属我家公子最小,前面几位公子小姐都大一些,懂事会讨好,如此郡王爷还不怎么待见他们呢,小公子年岁小,胆子也小,不太敢和郡王爷说话,就越发的不讨郡王爷喜欢,奴才去找过郡王爷撑腰,可不但没给小公子撑腰,还将奴才打了一顿。”

      听到郡王爷膝下有十一位公子,柳田氏不由得咋舌,就连柳芽早就听说话这位郡王爷妻妾不少,也未曾想过子嗣如此繁盛,一时被震惊到失了话语。

      缓了两息,柳芽咽了咽口水,这才将自己从震惊的情绪中抽离出来,“那你可知,王爷并不为看中你家小公子,而是要从宗亲中挑选一个,你怎么就能确定王爷会选中你家公子,若是落选你可有想过,回去之后你们二人将会面临什么?”

      坐在榻上的人愣住了,等着一双大眼睛看着她,显然八宝并未想过会有落选的可能,只想给自己的主子挣一条出路。

      瞧着小家伙脸色越来越白,隐隐有要大哭的架势,柳芽紧张的咽了一下口水,她也不是故意吓孩子,只是实情如此,也算是给他一个教训,日后没有把握的事儿,不可不顾一切的去冒险。

      “算了,这些也不过是猜测,今日你们二人先住下,一会儿我差人去郡王府说一声,只说今日得王爷令,先将你们二人接了过来,到时候便是没选上,你们回去也不至于挨罚。”

      这也是她最大程度的帮扶,至于要不要留下秦昭,这等大事儿柳芽做不得主,毕竟这不是单纯给已故兄长选个过继儿子,这是给大晋的天下选一位明主。

      她什么都不知道,对于朝廷的局势更是两眼一抹黑,到底选谁家的孩子,她可做不得主,也只能等秦锦炎晚些回来的时候,在和他说说今日的事儿和听闻。

      小厮送来了衣服,后厨也端来了饭菜,让丫鬟们给两个孩子穿戴好,又待下去吃过饭后,安排人领这他们在王府的园子里逛着玩会儿,若是累了就去客房休息。

      这事儿一闹,柳芽和柳田氏也没有说闲话的心思,两人也都会去各自忙各自的事儿,柳林和柳书瑶都是长个子的时候,这一段时间的调养下,柳书瑶身上终于有了些肉,这鞋子衣服也得随时调整大小。

      幸而柳田氏这女红针线手艺也还行,两个孩子的衣服也都是她亲手缝制,这会儿天冷了,趁着天色亮得提前给他们俩做棉衣棉鞋。

      柳芽回到房间才巳时中刻,这会儿也睡不着,索性喊来锦文,帮她将绣架和绣绷全都拿出来,让人去库房里取来了布料和绣线。

      “王妃怎么不再歇歇?昨日才入京,这两日该好好休养身子才是,要不奴婢给您调一池药浴,保准让您泡完全身解乏,肌肤也如丝绸般柔滑。”

      看着她那一副机灵狡黠的样子,柳芽没忍住笑了起来,身后捏了捏她的脸颊,“你就整日里勾着我玩儿吧,之前也就罢了,忙着给王爷制衣,师父也惯着我胡闹,绣工这块儿也都搁下,如今衣衫制好,又已经到京中安顿下来,我再不抓紧时间练练手,指不定那日师父突然验功课,我若是绣不好,你这丫头替我挨罚不成?”

      两人闹着笑着的功夫,锦文已经让人将绣绷和绣架都安排妥当,进到寝房中裣衽行了一个万福礼,“启禀王妃,奴婢已经让人将东西都搬到了东厢房,那边从窗户多,且都是琉璃封窗,格外明亮些。”

      这倒是没错,今早起来的是,柳芽就发现这东厢房的特别之处,窗户的雕花窗棂比其他房间少些,别的屋子都是用月影纱封窗,唯独这东厢房用的东西似玉非玉,乍一看似乎像是没有封窗。

      但细看之下那完全透明的琉璃,泛着水润耀眼的光芒,照得东厢房格外明亮,饶是如此,靠里些的角落里,也摆着两个硕大的夜明珠,这间屋子只怕阴天都不怕不亮。

      而这一切,显然是有人特意为之,都不需要问,柳芽就晓得,定然是秦锦炎特意让人吩咐过得,

      “好,那我这就过去,洒蓝和青金石蓝的料子找到了吗?”

      “找到了,还有两块儿青色的料子,奴婢瞧着也不错,一并让人拿了过来。”

      这东厢房总共有两道门,一道是对着院子里的,从外面就可以直接过去,这也是最常见的,可这王府后宅的东厢房却有两道门,另一道门在偏厅的一角,这处刚好挨着东厢房的墙,便在此处又开了一道门,如此不需要出门,在屋里穿行而过,就能去到东厢房。

      这倒是不担心下雨下雪天沾湿了鞋袜,进出的确方便很多,便是今日晴空万里的,柳芽仍旧带着她们二人走的偏厅的道儿。

      柳芽倒也没急着一上来就用那绣架,主要是她还没有想好绣什么,但路上倒是想起来一样,她要给秦锦炎绣个香囊和荷包。

      想到梦中那个荷包的绣图,柳芽猛然想起来了另一件事,她一边勾着图,一边吩咐着绣桃,“你去请郎中过来,我有个事儿想起来要请教一下。”

      绣桃的脸色顿时紧绷谨慎,“王妃可是哪里不舒服?”她多少也是会些医术的,若是只询问些医理还是药理,她也都可以回答王妃,作何要去喊郎中过来?

      此刻,锦文心中自然也是这样想着,二人齐齐打量着柳芽的神色,甚至绣桃上前一步,都想要直接给柳芽号脉。

      柳芽被她们这副如临大敌的神色惊得一愣,随后反应过来她们这若是误会了,赶忙应道:“没以后不舒服,只是……”

      她抬起眸子打量着眼前的人,这二人都是秦锦炎的心腹,她并不介意她们二人近身伺候,她也没有什么需要见不得人的事儿,只是此事因着那场梦,一时半刻也说不清,又怕这两人和秦锦炎说什么,凭白让他担心。

      关键是这事儿……她一个姑娘家,也不太好和秦锦炎说,除非将自己梦中的事儿全盘托出。

      想到自己要问的事儿,她忍不住脸色绯红一片,“算了你们先去把郎中请过来,不过这件事儿你们不许和王爷说。”

      瞧着她这副神色当真不像是不舒服的样子,锦文让绣桃留在这里,她去喊郎中,两人虽说都会些医术,但真论起来,绣桃的医术更成一筹。

      万一王妃有什么不适,绣桃留在这处更合适。

      等着人走了,柳芽收回目光,将那洒蓝色的布料绷在绣绷上,开始慢悠悠的劈线理线,等着她收拾好所有需要用到的绣线,刚好锦文也带着人回来了。

      原本柳芽还想着将两个丫鬟支开,这会儿瞧着她们如此虎视眈眈的样子,她抿了抿唇,终究是什么都么有说,只是示意郎中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还烦请先生帮着瞧瞧脉象,以我如今这身子,未来可否孕育子嗣?”

      这等事儿本不该是她一个姑娘问的,便是新婚的小媳妇,这样直白的问诊都要羞的不行,但比起羞耻,柳芽更想弄明白梦中的事。

      脸颊早已绯红一片,却还在强作镇定的将手腕放在了腕枕上,郎中闻言倒是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之处,神色仍旧谨慎肃穆,搭指按在了手腕的寸关尺三个脉位,东厢房中一时安静的落针可闻,就连柳芽和两个丫鬟的呼吸都变得轻浅,生怕打扰到到郎中的诊脉。

      房间里太过于安静,隐约的柳芽都能听到院子外柳林的笑闹声,雀儿在屋檐下叽叽喳喳,声音明明很小,却觉得异常让人心烦意乱。

      好一会儿,郎中才抬起手指,“依照王妃现在的脉象和身体来说,若是孕育子嗣或许会有些吃力,但若是再调养一段时日,待身子强健之后,孕期也多加小心的话,应无大碍。”

      柳芽闻言神色一愣,心头萦绕的那些羞涩一时也顾不得,郎中这番话和梦中有所出入,她一时不知该高兴还是疑惑,收回手低垂着眸子,回忆着梦中的种种,与她亲身所经历的一且。

      “那我这心疾可会有碍?”

      “孕期生产之际,皆有风险隐患,可若是仔细调养,生产时以银针护住心脉,应无大碍。”

      “好,那就多谢先生走这一趟,今日之事先生不必和王爷说。”说着她低下头,脸上难掩羞涩窘迫,却强忍着说道:“到底是还未成亲,此事……”

      “王妃放心,只要王妃身子无碍,老夫绝不会和王爷提起脉案之事,今日之事亦然。”

      绣桃亲自将郎中送到内院垂花门前,柳芽一边绣着手里的荷包缝片,一边细细回想着梦中和现实的事儿。

      一时出神,知道听到一串脚步声传来,她抬眸看去,就瞧见绣桃笑吟吟的看着她,“王妃放心,今日这事儿,奴婢们一定会守口如瓶。”

      瞧着她那揶揄的样子,柳芽臊红着脸颊,捡起一旁的绣绷扔过去砸她,绣桃和锦文着柔柔弱弱的小姑娘,可柳芽晓得额,这二人身上的功夫,虽比不得何岚,却也不会低多少。

      绣绷甩过去,绣桃两指捏住,轻巧的丝毫不费劲儿,全然没把柳芽那点子力气放在眼里,但也不敢再去闹柳芽,乖巧的坐在一旁的绣墩上,和锦文一起帮着柳芽理线。

      柳芽以前也没顾上询问过绣桃和锦文的身世,只知她们是卖身给王府的,且不似她曾经有年限,那只算是卖工,不算真的卖身为奴,而绣桃和锦文都是正了八经的奴籍,不管被谁买去,那都得一辈子待在人家手底下,给不给工钱还都另说,生死婚姻这等事儿,也都主家说了算。

      可这两人一身的本事,如何落得要卖身落入奴籍?

      她一边绣着手里的图样,一边询问绣桃,“你那一身的医术,做个女医都使得,怎么就……“

      这话她没有说出来,可屋里的三人都明白她在说些什么,柳芽掀起眼皮看向身边的两人,小心打量着她们的神色,若是她们不想说,柳芽也绝不会强迫。

      可绣桃和锦文脸色未变,绣桃甚至还笑盈盈的,“奴婢这点子医术还是王爷让奴婢学的,师从前太医院的院首杜太医,当然当时送去了五人拜师,最终还是奴婢学得好一些,才被何管事选中送到了姑娘身边。”

      一旁的锦文脸色仍旧是淡淡的,“奴婢师从宫中女医,更擅长千金方。”

      柳芽眼皮一跳,心头倏然生出几分慌乱来,羽睫快速的颤抖几下便被她强行压住,生怕露出异样来。

      以柳芽的天赋和苏嬷嬷亲自教导出来的手艺,修一个荷包柳芽只需要一个多时辰就足够,午时,底下的人站在门外并报,饭菜都已经做好,询问柳芽是要去前院和舅老爷一家一起吃,还是让人送到后院。

      这会儿柳芽心中正有些杂乱,“让人把饭菜摆在这边吧,吃过饭我想要午睡一会儿,就不去前院折腾了。”

      这王府着实大,前后院虽说离着不远,可也得且走一会儿呢,故而柳芽这样一说,谁也没有觉得不对的地方,那传话的婆子当即转身去吩咐下面的人传膳。

      柳芽收起来那绣绷,在门口处的盥洗架前洗了洗手,出门就看到一行人正在摆饭,且与榕园不同,这边摆饭的人的解释年长些的妇人。

      昨日柳芽就有见过,只是今日再见不由的多看了两眼,一旁的绣桃忍笑,压低声音和柳芽说道:“王妃或许不知,您若是细瞧瞧便可发现,前院伺候的人皆是婆子,只有咱们这后院有丫鬟。”

      经她这样一提醒,也觉得有些不对劲儿,细细打量着屋子里的人,心头一时疑惑万千,等着那些婆子都退下去,绣桃一边帮着她布菜,一边说道:“自从王妃答应了王爷的求娶,王爷身边伺候的人都换了,近前服侍的出了元管事,还有两位小公公,也都是元管事的干儿子。”

      “干儿子?”柳芽喝着鸡汤,闻言一脸的惊讶,元颂看着也就是而立之年,怎么就有干儿子了?也没听说他成亲啊。

      这世道下,不管是男是女,成亲之前都是不会认什么干儿子的,若是认了那是要让人笑话的,可元管事不仅认了,还一下认了两个,这分明应该是成了亲,有家室的人才会如此。

      见她丝毫不知,锦文帮她布菜,扫了一眼桌上的吃食,慢慢和她解释着,“元管事自幼跟着王爷,起先也都是住在宫中的,后来封为亲王,开府之后就一直被王爷带在身边。”

      这话柳芽一时没反应过来,饭桌上除了她吃饭时玉箸碰到盘子发出的细微响动,便再无其他,左侧立着的绣桃也给她夹了一块儿螺肉,瞧着她还是一脸茫然的样子,忍笑凑近她的耳畔,“王妃您在细想想,元管事乃是宫里出来的,且还是可以随意进入后宫的人。”

      这下暗示的最够明显清楚,柳芽顿时愣住,有些被她忽略的记忆也都逐渐浮现,怪道第一次见到元颂的时候,她就觉得怪异,人高马大的男人,怎么一张嘴说话,声音似是少年和女人之间的清细,如今再借着锦文和绣桃的话一想,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元颂是公公,那他收干儿子自然是没有人会说什么,想明白之后柳芽一脸的尴尬。

      见她终于想明白了,绣桃笑了起来,又给她夹了一只虾,“这会儿王妃可知王爷待您的心意了?身边贴身伺候的都是男人或者公公,其余的皆是婆子。”

      听到这话,因为秦锦炎的谨慎和态度,柳芽心中既感觉几分甜,又感觉有些好笑,她经历过和陈岩的事儿,也算是看明白了,这男人当真起了那沾花捻草的心思,便是身边没有女人,也能瞅着机会去外面找。

      除非将他锁进笼子里,不然别想着看得住,而她也不屑去看着任何人,便是锁起来又能如何?

      便是看得住他的人,却也看不住他的心,她这前面十多年够苦够累了,不想让自己的后半生都围在一个男人的身侧,喜怒哀乐皆系于他一人。

      秦锦炎愿意给她一个态度,她很开心,即便是这个态度只是一时,至少这一时他是愿意哄她爱她的,她也不需要为那未来未发生之事焦虑担忧。

      既然现在心里甜,那就好好品尝这道甜美。

      这般想着,她的嘴角怎么都压不住,绣桃和锦文看在眼中,也不再多说什么,吃过饭,柳芽在门前的院子里溜达了一圈,这也是锦文和绣桃的提议,吃过饭直接歇下对身子不好。

      许是那些梦中的感觉过于真实,柳芽不想在和秦锦炎经历生死离别,过去的十几年她重视了身边的所有人,却唯独不曾重视过自己,如今有了心爱之人,她才晓得什么都没有长长久久的陪伴更为宝贵。

      “以后我还有什么不好的生活习惯,你们记得提醒我。”

      “是,奴婢们会用心照顾好王妃的身子。”

      饭后慢慢溜达了一刻的功夫,才扶着柳芽回到内室洗漱,帮她通发,点上安神香后扶着人上了床榻,掖好被角这才轻手轻脚退出去。

      房门轻轻合上,发出了微弱的响动,纱帐中柳芽缓缓睁开了眼睛,混乱的思绪纠缠在他的脑海里,有些事儿似乎呼之欲出,但她只是去想,因为那个设想太过于离奇。

      可若不是如此,那秦锦炎一个男人,府中没有任何的女眷,作何要将婢女送去学医,且还是跟着女医学的千金方。

      柳芽翻了一个身,背对着里侧,透过纱帐映进来的光,她望着不远处袅袅升起的香烟,思绪不由得想起来刚入榕园的时候,秦锦炎莫名其妙让郎中给她诊脉、不算便宜的药材,从不会眨眼的喂到他的嘴边。

      丫鬟下人真有什么病症,撵出去也就是了,哪有主家如此下血本的给诊治?

      当初没有入心的事儿,这会儿再想起来,只觉得当时的自己过于没有警觉心,嗅着安神香的味道,她却一点睡意都没有。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奇怪,没想的时候真是一点都不会去想,可一旦那个想法在脑子里生根发芽,就再也停不下来。

      为什么她每次在陈岩那里受到委屈,他都会在,好像一早就晓得似的,柳芽心中越发的烦躁起来,但她现在已经有了思绪,想到什么她猛然坐了起来,眼睛里闪烁着明亮的光芒,恨不能即刻就去验明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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