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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遇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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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道是官大一级压死人,为了钱财,知府要知法犯法枉顾人命,这底下的人只怕也没有能阻止的,只能听喝儿做事。”
她这话一出,跪在地上的人一个个儿忙磕头,“对对对,姑娘说的是啊,还请王爷明鉴!”
柳芽当即瞪了一眼跪在地上人,“哼,你们也不用叫屈,话又说回来,你们若是那刚正不阿的耿直之人,也不会助纣为虐,这么多年眼睁睁看着那么多人枉死,若是有心怎么也能将事儿报给上面,也不至于让百姓遭受这么多年的欺压。”
秦锦炎嘴角微不可察的翘了翘,十分配合的冷着脸看向柳芽,“那如你所言,如今这事儿又当如何处理?”
她转过头,猛然对上一双戏谑的眸子,她脸颊微微一红,垂下羽睫借着他递出来的台阶,接着说道:“依照民女看,这种事儿这瞒而不报便该重罪,但也请王爷念在他们人微言轻的份上,给他们一次将功折罪的机会,让他们各自招供检举,举报有功者免罪,继续瞒而不报者,想来也是忠心于知府大人,一经查出便也随着知府大人一道领个死罪得了。”
这话一出,跪在地上的人也都顾不得哆嗦了,生怕同僚将自己知道的都说出来,到时候自己便没有东西可以交代,又如何立功折罪?
“我我我,我知道知府大人参与过铜陵县的祭河神之事……”
“我知道舒县知县强抢民女纳妾之事……”
“我知道……
秦锦炎眉眼疏离冷淡,看着地上那些争先恐后想要举报之人,眼中更是冰冷至极,“元颂,安排人将他们带下去,分开一一审讯。”
人是都被带下去审讯了,但秦锦炎也没有闲着,命令亲信将衙门里的账簿全部搬出来,和元颂、柳芽一起复核那些账目。
傍晚,安州太守带着人策马而来,比秦锦炎吩咐的早来了一晚,等他到的时候,这府衙之中的各处账目,秦锦炎也都已经摸了一个七七八八,加上衙门里的人自己抖出来的事儿,知府已然难逃死罪,却也不能和元通县县令那般,随意斩杀,还需刑部按例审判。
“府衙中的各项事务,微臣定会妥善处理好,王爷只管放心。”
这会儿秦锦炎也无心在这处多留,“那就有劳太守,本王已将此时禀报朝堂,不日吏部就会调任官员至此接管,这几日就辛苦你了。”
“王爷客气了,此乃微臣应尽之分。”
秦锦炎便带着柳芽前往府衙门口,待诸事交接妥当,两人走出府衙时,只见门口静静停着两辆高大的马车,车身精致,挽马神骏,与这小城的简陋格格不入。
柳芽脚步一顿,脸上满是讶然,转头看向秦锦炎,“咱们今晚就回去?”
秦锦炎转过身,素来冷淡的容颜上未改半分,可眼底却漾着温柔似水的柔光,语气里藏着化不开的温和与纵容,抬手轻轻帮她拢了拢鬓角的碎发,“怎么,还想在这里再留两日?”
柳芽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丝余悸。
若是先前,她或许还想多留几日,看看这小城的模样,可白日里被掳的惊险还历历在目,那份恐惧尚未完全散去,连带着对这座被恶俗与阴霾笼罩的小城,也再无半分好感。
“不了,还是早些回去吧,这里……我待得不安心。”
虽说斩杀大巫、缉拿贼人之事,只发生在元通县境内,可这小半日的功夫,消息早已借着百姓的口口相传,传遍了县城的大街小巷。
百姓们都知晓,是晋亲王与王妃亲自下令,捉拿了那些作恶多端的歹人,解救出了不少被掳走、即将沦为祭品的孩子。
那些寻回孩子的人家,抱着自家瘦骨嶙峋、面色苍白的孩子,个个痛心疾首,又对秦锦炎与柳芽满心感激,恨不得立刻登门致谢。
两人正准备上车,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杂乱却有序的脚步声,伴随着百姓们淳朴的呼喊,“王爷!王妃!请留步!”
柳芽与秦锦炎对视一眼,转头望去,只见一群百姓正快步朝着府衙门口赶来,大多是些年迈的老人与中年妇人,手里都提着竹篮、布包,步履匆匆,脸上满是真切的感激。
他们都是离府城较近的人家,得知王爷与王妃要启程离去,来不及准备贵重的谢礼,便匆匆从家里拿出自家舍不得吃的鸡蛋、蒸好的白馍,还有亲手缝制的粗布帕子,一路小跑赶来。
为首的一位白发老妇,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包,走到秦锦炎与柳芽面前,双腿微微弯曲,就要跪地行礼,却被秦锦炎伸手稳稳扶住。
“老夫人不必多礼。”秦锦炎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往日的煞气,多了几分体恤。
老妇眼眶一红,声音哽咽,“王爷,王妃,多谢你们啊!若不是你们,我的小孙子恐怕就再也回不来了,我们全家都记着你们的恩情!”说着,便将手里的布包递了过去,里面装着十几个圆滚滚的鸡蛋,还有两个热气腾腾的白馍,“这是我们家一点心意,不值钱,还请王爷王妃收下。”
紧接着,其他百姓也纷纷围了上来,将手里的竹篮、布包往两人面前递,七嘴八舌地说着感谢的话,“多谢王爷王妃救了我们的孩子!”
“多亏了你们,往后我们再也不用怕河神娶亲的恶俗了!”
“这些都是自家种的,你们千万别嫌弃!”
柳芽看着眼前这些淳朴的百姓,看着他们眼底真切的感激,鼻尖微微发酸,伸手接过老妇递来的布包,指尖触到温热的白馍,心头一片暖意。
她轻声说道:“各位乡亲不必多礼,解救百姓、铲除恶俗,本就是王爷的职责,我们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这些东西,我们心领了,只是这般贵重,实在不能收。”
可百姓们却不肯罢休,纷纷将东西往马车旁递,语气执拗又真诚,“王妃,这怎么能算贵重?比起孩子们的性命,这些算得了什么!你们若是不收,就是嫌我们的心意太轻,是不把我们百姓放在心上啊!”
秦锦炎看着眼前的情景,眼底闪过一丝动容,转头对柳芽温声道:“既然是乡亲们的一片心意,便收下吧,别辜负了他们。”
柳芽点点头,又一一谢过前来的百姓,元颂也上前帮忙,将百姓们送来的东西一一收好,整齐地放在马车里。
百姓们见他们收下了谢礼,脸上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纷纷站在路边,对着马车挥手,“王爷王妃一路平安!”
“日后若是再来,我们一定好好招待你们!”
秦锦炎微微颔首,扶着柳芽上了马车,待两人坐定,便吩咐车夫启程。
马车缓缓驶动,柳芽掀开车帘,看着路边挥手的百姓,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白日里的恐惧与委屈,此刻都被这份淳朴的善意,悄悄抚平。
马车一直走出城门很远的地方,柳芽趴在车窗上,仍旧能看到站在城门处,乌压压的人影,心头忍不住一暖,缩回身子来就看到马车里堆放着的菜和蛋,还有几个冒着热气的大馍馍。
刚才百姓们送东西的场景还在眼前,她隔着包袱皮,摸了摸那热乎的大馍馍,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儿。
“刚才元管事好像不太舒服的样子,过来帮着接东西的时候还一瘸一拐的,好好地他这是怎么了?”
“无事。”秦锦炎一上车,又开始翻看底下人递上来的奏折信件,听到柳芽询问元颂,他也只是神色略顿。
马车外的铜铃叮叮当当的乱摇,车帘外霞光遍地,映着这车厢里都是红彤彤的暖色,柳芽满是狐疑的斜乜着坐在对面的人,铜铃声一前一后似是在对唱山歌,她突然转身掀开车窗帘,朝着外面骑马的士兵看去。
一个个扫过去却未见那熟悉的身影,再细想如今就她和秦锦炎二人,作何要被两辆马车?
若是后面的马车是空的,又为何不见这些东西搬到后面的马车里?却要挤在她和秦锦炎的马车中?
先前昆德城知府昏庸不作为,这官道早已破败不堪,路面坑洼不平,碎石遍布,马车行驶其上,颠簸得厉害,左摇右晃,几乎要将人掀翻。
忽然,一个圆滚滚的大倭瓜从马车角落滚了出来,“咚”的一声撞在秦锦炎脚边,他却浑然未觉,依旧垂着眼,周身萦绕着一股沉郁的气息,连眉峰都未曾动一下。
她忽然想起什么,轻声开口,语气里满是迟疑与担忧,“元管事……是不是受伤了?”
柳芽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微微一涩,谁不知道晋亲王素来精致,连衣摆的褶皱都要打理得一丝不苟,何曾这般狼狈过?一路颠簸,他却半点不在意,显然是还在为白日里她被掳之事挂心。
可在她问完之后,坐在对面的秦锦炎却始终沉默着,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柳芽心头一沉,她太了解秦锦炎的性子了,这般冷淡的沉默,于他而言,已然是默认了元颂受伤的事实。
思来想去,她也只有这一个猜测,若非如此,身后那辆空着的马车,又给谁准备?方才启程时,那些骑马随行的侍卫中,也始终未见元颂的身影。
越想,这个猜测便越真切,她眸子里的担忧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溢出来,连指尖都微微攥紧。
秦锦炎终于抬眸,看向她眼底藏不住的担忧,眼底的沉郁稍稍褪去几分,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安抚,“无妨,只是些皮外伤,静养几日便好。”他刻意轻描淡写,不愿让她再为旁人事分心,毕竟白日里的惊吓,已然让她受了不少委屈。
她忍不住又追问,语气里的急切更甚,“他什么时候伤的?伤得重不重?”话一出口,她又忍不住懊恼地抿了抿唇,只觉得自己傻得可笑。
元颂身手不凡,寻常的磕磕碰碰,定然不会放在心上,更不会需要独自乘坐一辆马车静养,若是他肯独自乘车,伤势定然轻不了。
秦锦炎缓缓收回目光,抬手将手中的信件仔细收好,指尖轻轻摩挲着信封边缘,片刻后,又抬眼看向柳芽,目光落在她紧蹙的眉尖、满是担忧的眼底。
瞧着她这般魂不守舍、胡乱猜测的模样,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心底那点不愿多提的心思,终究抵不过见不得她忧心的软意。
他语气依旧平静,却少了几分刻意的轻描淡写,多了几分坦诚,“他护卫王妃失职,按军中规矩,领了二十军杖,不算重,爬着养上几日,也就无碍了。”话语间,虽带着几分对下属失职的苛责,却也藏着一丝不忍,更有着安抚柳芽的意味。
柳芽想过很多,在她掉下陷阱的时候,看到那些人围打元颂,也想到秦锦炎带着人来救她的时候,元颂也是手持宝剑冲在最前面,可想来想去都没有想过,这顿打竟然是秦锦炎对他的处罚。
她低垂着头,鼓着腮帮子,从下向上斜乜着他,眼中的嗔怒淋漓尽致,却又像是一只傲气的小猫儿,瞪大一双大眼,用毛茸茸的爪子示威,不仅没有起到威胁恐吓的作用,反倒是添了几分娇憨的可爱。
“今日的事儿他也没想到啊,当时贼人在前面围攻,元总管是将我挡在身后的,是我自己一时害怕乱跑,才掉进那些带人的陷阱里,闹出后面那些事儿,和元总管没有关系啊。”
秦锦炎冷淡的眉眼里不起半分波澜,语气淡漠无波,“临行前他立下的本就是军令,未能护你周全,便是有违军令,那是他自作主张领下的责罚,本王从未罚过他。”
柳芽脸色微僵,一阵心虚和不忍从心头升起,方才理直气壮的质疑和嗔怒,这会儿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
她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捻揉着,原来是她错怪了他,只当是他冷面无情、对下属严格,却从未想过其中还有军令在前,更不知那惩罚是元颂自愿领受。
抬眼撞进他平静无波的眼底,柳芽脸色泛红,樱唇轻轻地抿着,有些心虚愧疚的低垂着头,偷偷摸摸抬起眸子打量着他,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她轻轻往秦锦炎身边挪了挪,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是我…… 是我没弄清楚状况,方才语气不好,你别往心里去,我只是怕你误会元管事,断不能因为这点子事儿,坏了你们主仆多年的情意。”
她伸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口,眼尾微微垂着,软声哄道,“别恼我好不好?我以后遇事一定先问清楚,再不胡乱揣测你了。”
秦锦炎垂眸凝睇,清俊的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沉色,视线倏然落定,黏在她那莹白得近乎透明的腕子上,骨节分明的大手倏然探出,一把攥住那纤细的腕骨,稍一用力,便将软乎乎的她拽进了怀里。
他指腹摩挲着她细腻的下颌,微微抬颌,一双凤眸半眯,墨色的瞳仁里映着她樱红水润的唇瓣,那唇瓣似沾了晨露的桃花,透着勾人的软。
嗓音喑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裹着几分压抑的情欲与愠怒,一字一句砸在她耳畔,“为了旁人冤枉本王,你说,本王该如何罚你,才能消了这心头的火气?”
他将她侧按在腿上,圈着她的腰将人拢在怀中,薄薄的衣料隔不住彼此的体温,肌肤相贴的瞬间,两人都清晰地察觉到了身体的异样。
柳芽只觉脸颊轰地烧了起来,红霞从腮边一路漫到耳尖,又染透了纤细的脖颈。她被硌得有些不适,却只敢轻轻挪了挪身子,连挣扎的念头都不敢生,马车里堆着百姓们送来的吃食,那是满车的心意,她舍不得因两人的纠缠弄坏分毫。
她撑着他的胸膛,指尖微微发颤,声音细若蚊蚋,“外面有……唔……”
话音未落,水润的唇瓣便被他含住,他先是轻吮慢磨,湿润的舌尖描摹着唇瓣的轮廓,似安抚,又似惩罚。柳芽下意识启唇换气,他却趁这空隙,撬开她的贝齿,长驱直入,攻城略地。
这人手也不老实,揉弄的力道不轻不重,像揉着一团软糯的汤圆,将她圈在怀里揉了一圈又一圈。
柳芽浑身软得像浸了蜜的棉花,瘫在他怀中,连指尖都没了力气,只剩两颊绯红,呼吸急促,活脱脱一颗还带着余温的糯米糍粑,甜得让人心头发颤。
也是在这一刻,秦锦炎心头那难以言说的后怕,才如冰雪遇春阳,渐渐消融,他合上眼,将脸埋进她的颈窝,鼻尖萦绕着她独有的女儿香,那股得知她被掳后几近崩裂的心绪,才一点点归拢平静。
圈着她腰的手忽然一顿,他知晓她这处最是怕痒,便借着这由头,似惩罚般轻轻捏了捏那软嫩的腰侧。
怀中人身子猛地一颤,红肿的唇瓣间溢出一声娇软的哼唧,尾音勾着颤儿,听得人心尖酥麻。
他咬了咬她的耳垂,声音沉得能溺死人,带着不容置喙的霸道:“再敢为了别的男人误会本王,或是当着本王的面替别的男人说话,绝不轻饶。”
柳芽红着脸抱着他脑袋,撇了一下嘴,她替元颂说话那是为了谁?还不是担心他一时冲动,伤了对他忠心耿耿的忠仆心,元颂为何这般在意照顾她,不也是因为她得了秦锦炎的看重,不然只怕元颂都懒得转眼珠瞥了她一眼。
但这些话柳芽现在不想说,这男人一旦吃起醋来,就会变得蛮横不讲理,她这也算是在自己大哥身上看到过,如今在秦锦炎身上隐约也能看到些许。
马车赶到官驿的时候,天色都已经黑透,柳田氏等人不晓得他们今日回来,日头西斜的时候,就让人摆下饭菜。
一行人挤在一处吃过晚饭,各自回房洗漱,这边他们躺下未睡沉,耳边还能听到这山野之地秋虫最后的鸣叫,不仅没有觉得吵,反而越发显得格外宁静,有一种荒无人烟的寂寥之感。
睡意朦胧的时候,就被院子外的动静吵醒,隐约听到凌婆婆等人行礼的动静。
柳田氏赶紧晃了晃早已开始打呼噜的丈夫,“唉你快醒醒,你听外面是不是有人在说话啊?我怎么听着像是小芽和王爷的声音?”
这两日,柳大壮与柳田氏心头总悬着一块巨石,坐立难安。
柳芽和王爷没来得及同旁人说句缘由,便急匆匆翻身上马,一路奔着消息传来的方向赶去。
直到后来,柳田氏夫妻才辗转得知,那些落水的孩童,原是为了祭河神才被推下河去,万幸遇上了自家妹妹柳芽与王爷,这才得以脱险。
祭河神这等事,株树村从未有过,可柳田氏小时候,却曾听村里的老人讲过不少类似的传闻。
老人们说,那些主持祭祀的大巫个个邪性得很,若是被选中去祭河神的女子不肯应下,那全家都会遭天谴,要么是阖家暴毙,无一生还,要么便是接连遇上离奇祸事,家破人亡。
从前,这些不过是老人们用来唬小孩的闲话,村里的孩童们听得心惊肉跳,却又偏生好奇,当作鬼故事般互相传讲,只当是戏言。
可如今,这荒诞可怖的传闻竟真真切切落在了自家身边,柳田氏心头的恐惧与担忧瞬间翻涌上来,夜里便拉着柳大壮,一字一句将那些听来的恐怖说辞,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夫妻俩听得浑身发寒,愣是一夜未眠,满脑子都是自家妹妹和王爷的安危,他们既怕妹妹沾染上祭河神的晦气,又怕王爷因管了这桩闲事,惹来大巫的报复。
今夜,柳大壮实在熬不住连日的焦虑与疲惫,刚眯上眼睡熟,便被人匆匆叫醒,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倦意与惊惶。
反应过来是妹妹和王爷回来了,他一个激灵坐起来,“走走走,去看看。”
两人一边披衣穿鞋,一边开门忙着往外跑,一来到院子里,果然看到两辆高大的马车,秦锦炎站在车下正扶着柳芽下车,锦文绣桃正忙着从车上往下搬东西。
看着两人都好好的回来,柳大壮和柳田氏脸上一喜,“太好了!你们可算是回来了。”
柳田氏这会儿也穿好了衣衫,“你们这会儿才回来,定然是没吃完饭,这官驿瞧着不如之前的客栈,只剩前面的看门的小二,大厨也都回去休息了,你们回屋收拾一番歇歇,我这就去给你们煮锅面。”
还不等柳芽说什么,秦锦炎先开口,“大嫂不必忙碌,让下人们去做就行。”
“柳夫人歇着吧,老奴带着丫头去做。”凌婆婆也赶忙帮着劝说,虽说柳家是村户,但到底是未来王妃的亲兄嫂,哪能让主子夫人给做粗活的,甚至不仅仅是给王爷王妃做饭,还得给一起回来的将士们一起做饭。
柳田氏挥挥手,“您老才改好好歇歇,再说了,这也不是就他们两个人,这后面这么多的人呢,就你们三四个人也忙不过来,我过去和你们一起。”
此事终究没人能劝得住柳田氏,她索性拉着凌婆婆,寻官驿管事借了后厨。两人带头分工有序,一个揉面醒面,手法娴熟利落,一个熬汤炖蛋,火候把控得恰到好处,其余的人忙忙碌碌间,后厨里渐渐飘出了手擀面的清香,驱散了几分连日来的沉郁。
另一边,柳芽与秦锦炎先一步回了房间,锦文与绣桃早已端着热水候在一旁,手脚麻利地服侍二人梳洗。柳芽洗去一身疲惫,换了件轻便宽松的素色衣裙,接过绣桃递来的温热茶水,指尖触到杯壁的暖意,才稍稍松了口气,顺嘴问道:“先前那两个落水的孩子,如今怎么样了?”
秦锦炎此时也已收拾妥当,刚在桌旁坐下,茶水还未递到唇边,心腹何亮便捧着一叠书信与奏折,轻手轻脚地走进屋来,小心翼翼放在他面前,大气都不敢出。
屋中一时静了下来,柳芽等着回话,秦锦炎则垂眸翻看奏折,两人各忙各的,却又透着几分难得的安稳,互不干扰。
绣桃连忙躬身回话,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关切,“回王妃的话,那男娃娃白日里便被他爹娘接回了家,如今屋中只剩那个女娃娃,奴婢们喂她吃了药和温热的粥食,可她到现在还没醒,昨夜她还发了高热,奴婢与锦文守了她一夜,直到今儿中午,她的病情才稍稍有了好转。”
听得绣桃这话,柳芽心头一揪,那些被救孩童的模样瞬间清晰浮现在眼前,那时侍卫们抱着孩子从厢房里出来,一个个都如这官驿中的女娃一般,瘦得皮包骨,软塌塌地偎在侍卫怀中,连抬一抬眼皮,扬一扬脑袋的力气都没有,看得人心里阵阵发涩。
“我一会儿过去看看她。”柳芽端起茶盏抿了半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这一日的奔波劳碌,心力交瘁,此刻才如潮水般缓缓涌来,缠得人浑身发沉。
她此刻连吃饭的心思都淡了,只盼着能赶紧寻张床铺躺下,好好歇上一觉,可就在这时,外间堂屋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一股勾人的香气便顺着半开的门缝钻了进来,混着手擀面的麦香、鸡汤的鲜香,还有炖蛋的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勾得人鼻尖发颤。
门帘被轻轻挑开,柳田氏与凌婆婆各端着一个沉甸甸的托盘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却温和的笑意,“王爷,王妃,饭菜都做好了,快趁热吃些,解解乏。”
未闻这香气时,柳芽只觉浑身疲乏缠身,半点不觉得饥饿,毕竟归途中,她还趁着南瓜馍馍热乎,掰了半个就着茶水垫了垫肚子。
那橙黄暄软的馍馍,咬一口软糯回甘,越嚼越香,还裹着南瓜独有的清甜,当时只觉得垫饱了,此刻却被这后厨飘来的香气勾得胃里发空。
是以方才下马车时,听闻嫂子要去下厨忙活,她还想开口说自己不饿,不愿大半夜劳烦众人。
可嫂子说得在理,纵使她不吃,身后那些跟着奔波了一整天的侍卫们,也该吃口热乎的暖暖身子,垫垫肚子。
此刻被这浓郁的香气一勾,柳芽的肚子竟不争气地“咕咕”叫了两声。
方才缠身的倦意仿佛被这香气驱散了大半,哪里还顾得上犯困,只眼巴巴地望着托盘里的吃食,满心都盼着能立刻盛上一碗热乎乎的手擀面,好好解一解这一路的疲乏与饥肠。
见她这副疲惫又馋软的模样,凌婆婆与柳田氏皆是心疼,两人赶忙放下托盘,凌婆婆不敢耽搁的将筷子递到她手中。
柳芽瞥了一眼对面,秦锦炎还在温声同她嫂子道谢,此刻她也顾不上许多规矩,看着碗里的莹白的筋面,还没来得及挑起面,先捧着汤碗低头,咕咚喝了一大口鸡汤。
“唔……好鲜!”
这鸡汤虽是大火快炖,不及文火慢煨那般醇厚,却也鲜得透彻,一口入喉,险些鲜掉舌尖,饥肠辘辘的肚子与沉寂已久的味蕾,瞬间被勾得蠢蠢欲动。
她握着筷子挑起几缕玉白的面条,嘟起樱红水润的唇轻轻吹凉,再一口嗦进嘴里,爽滑弹牙的面条吸饱了鸡汤的鲜咸,又裹着麦香的清甜,热意顺着喉咙一路暖到心底。
这一刻,她才真切觉得,自己是真的活过来了,竟被一碗面吃得鼻尖微酸,险些落下泪来。
“嫂子和凌婆婆的手艺也太好了,这面太好吃了。”
柳田氏见她吃得香甜,连日的疲惫都淡了几分,眉眼弯弯地望着她,“慢些吃,后厨还有许多。你翻翻看碗底,凌婆婆可是偏心偏到你这儿了。”
众人闻言,目光都落向她那碗看似普通的汤面,柳芽疑惑地将筷子探入碗底,立刻触到一块硬实的异物,不像是蛋,也不像是面。
她心下好奇,轻轻一挑,一条肥硕的鸡腿赫然翻出,几乎占了半碗空间,衬得面条都少得可怜。
那鸡腿炖得骨肉酥烂,虽是急火快炖,却格外鲜嫩入味,汁水饱满,柳芽眼睛一亮,转头看向凌婆婆,弯眼笑道:“婆婆还拿我当小孩子哄呢。”
凌婆婆淡淡扫了一眼小桌对面的秦锦炎,他垂着眼,神色清淡,仿佛并未将这偏心放在心上,凌婆婆这才笑道:“王妃才十五,本就还是个孩子,这两日跟着王爷奔波劳累,自然要好好补一补。”
“年纪小” 这话从凌婆婆口中说出,莫说柳芽,便是秦锦炎也不会反驳。这屋里的人,哪个在凌婆婆面前,不是小辈?
柳芽望着碗里占了大半空间的鸡腿,又被众人看得有些热意上脸,忍不住轻声问道:“这鸡,可是早就炖好了?”
凌婆婆笑得温和,“刚炖不久,是你们回了官驿,底下人才现杀现煮的。”
她眼珠一转,飞快扫了对面的人一眼,又望向凌婆婆,湿漉漉的杏眼里藏着几分狡黠,“一只鸡,该有两条腿才是。”
“自然是两条腿。” 凌婆婆点头,语气意有所指,“另一条腿,有人舍不得吃,特意让人送去给受伤的那位进补了。”
两人都没点明是谁,可凌婆婆消息灵通,显然早已知道县城里发生的事,柳芽了然点头,“是该给他好好补补。”
她说着,用筷子夹住鸡腿关节处,轻轻一用力,便将整条鸡腿折成两段,“这大晚上,吃这么油腻的东西,待会儿躺下怕是不好消化,反倒不利保养。”
她抿着唇,故作为难地望着两段鸡腿,委屈巴巴的杏眼斜睨向对面的人,软声央求,“王爷,帮我分担一半好不好?”
秦锦炎抬眸,凤眸里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没立刻应下,只淡淡瞥了一眼她碗里那截油光锃亮、炖得酥软的鸡腿,又落回她泛红的脸颊上,嗓音低沉微哑,“方才是谁吃得连话都顾不上说,现在反倒嫌腻了?”
话虽带着几分揶揄,他却还是很自然地伸过碗,示意她夹过来。
柳芽抿唇偷笑,晓得他是故意逗她,也不恼,只小心翼翼夹了半块鸡腿放进他碗里,动作轻软,像只偷得逞的小狐狸。
“王爷也奔波了一日,更该补补。” 她小声嘟囔,耳根微微发烫。
凌婆婆与柳田氏在一旁看着,相视一笑,都识趣地低下退了下去,不去扰了这两人之间那点旁人插不进的亲昵。
秦锦炎看着碗里那半块鸡腿,又看了看对面垂着眼,小口嗦面的小姑娘,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弯,他拿起筷子,轻轻咬了一口。
鸡肉酥烂入味,鲜汁在舌尖化开,比他往日吃过的任何珍馐都要暖。
屋内灯火柔和,面香、汤香、淡淡的肉香混在一起,将一路风尘仆仆的疲惫,都熨帖得干干净净。
用过晚饭,柳芽又陪着秦锦炎说了会儿话,倦意却一阵浓过一阵,可白日里那些孩子枯瘦如柴的模样,总在她心头盘旋,尤其是那个至今未醒的小女娃,叫她怎么也放心不下。
待屋里安静下来,她轻手轻脚披了件素色外衫,又让绣桃提了一盏小巧的琉璃灯,悄声往偏院走去。
夜已深,官驿内只余下零星灯火,廊下夜风微凉,吹得人精神一振。
推开那间小房的门,一股淡淡的药香混着粥气扑面而来。屋内只点了一盏昏暗的油灯,光线昏昏柔柔,刚好能看清榻上那小小的一团。
柳芽放轻脚步走近,心猛地一揪,不过是两三岁的年纪,却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脸颊凹陷,眼窝深陷,原本该是圆润的小手,如今青筋分明,搭在薄被外,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即便在昏睡中,小眉头也紧紧蹙着,唇色苍白,呼吸轻浅得几乎看不见。
她侧坐在女娃娃的榻边,伸手轻轻碰了碰孩子滚烫的额头,热度已然退了不少,只是身子依旧虚得厉害。
柳芽心头酸涩,小心翼翼替她掖了掖被角,指尖触到那单薄得可怜的小身子,眼眶微微发热。
这般小的年纪,本该是被爹娘捧在手心里疼宠,却遭了这么一场大罪,被人推去祭河神,在冰冷的河水里挣扎,该有多怕。
她轻轻握住孩子枯瘦的小手,那小手冰凉,却在触到她温度时,无意识地往她掌心缩了缩,像是抓住了一点微弱的依靠。
柳芽喉间微哽,压低了声音,柔得像晚风,“别怕,都过去了,以后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
她就这么静静侧坐在榻边,守着这盏昏灯,一点点用掌心暖着孩子冰凉的小手,直到那小身子渐渐舒展,眉头也微微松开,呼吸平稳了许多,才悄悄起身。
临出门前,她又回头望了一眼榻上小小的身影,在心底轻轻默念:好好活下去,以后都平安。
灯影摇曳,将她温柔的身影拉得很长,漫过这深夜里微弱却坚定的暖意。
原本秦锦炎打算在此处多休息两日,担心她着身子会吃不消,可柳芽对这一带印象不好,加上带来的药材都快要用完,须得前往下一城,才方便府医采买储备。
于是秦锦炎便安排人整队出发,晋王的车队格外的浩大,毕竟除了愿意继续跟着秦锦炎的奴仆,还有不少的士兵侍卫,以及众人看不到的暗卫,最多的便是几乎半空整个榕园物什的马车骡车,柳芽和王爷的马车走在靠前的位置,站在马车边准备上车的人,回头望了一眼队伍末端,愣是一眼过去看到尽头也为看到车队的尾巴。
锦文和绣桃一左一右,准备搀扶着她先上马车等着,秦锦炎被领队的将领请去检查队伍,顺便请示一些事情,一时半刻过不来。
丫鬟们见她站在马车前迟迟不动,锦文柔声的唤了一声,“王妃?”
柳芽侧目看向身边的人,似乎是想起来了什么,“这次你俩坐哪辆马车?”
也不等锦文回答,一旁的性格活泼的绣桃先耐不住的应道:“奴婢们这次和凌婆婆她们一辆车,之前奴婢们的马车让给了郎中和那女娃,昨日王爷买回来的两辆马车,有一辆轱辘有问题,只怕走不多久就得出问题,故而刚才前面领队的将军说,担心那车半路坏掉,到时候还得停在来换车,耽误整个队伍的进度,天黑前只怕难以入城,所以只剩下一辆新马车,如今元管事带着徒弟们乘坐。”
昨日回来的时候,秦锦炎的确从昆德城让人买了两辆马车,只是回来的时候,天色暗了,昆德城的官道年久失修,导致一番颠簸之后,竟然伤了车轱辘,临时修怕是来不及的,只能放弃那辆马车。
这会儿天色蒙蒙亮,浅淡的蓝色显得越发的清冷,唯有东边嵌着一道暖色的金边,柳芽紧了紧身上裹着的大氅。
她见众人还在往车上搬着东西,一时半会儿根本启程不了,当即蹙了蹙眉,开口吩咐,“你们去把那孩子挪到我和王爷的马车上,凌婆婆与我师父同乘一辆,本就各带了一名侍女,四人挤在一处已是局促,再加上你们两个,哪里还坐得下?就算勉强挤下,只一匹马拉着这么多人,再加车夫,那马也必定受不住。”
底下人其实早将这些盘算妥当,锦文上前一步,将她们商量好的法子细细回禀,“王妃放心,奴婢与绣桃早已商议过,这一路上,咱们四个侍女分作两拨,除凌婆婆与苏嬷嬷之外,丫鬟们两两一组,一组乘车,一组跟着车队步行,每半个时辰轮换一次,如此既不会太过劳累,车厢里也不至于拥挤。”
她顿了顿,又温声劝道:“所以王妃不必忧心,您只管安心与王爷同乘。照顾那女娃本就不是轻巧事,哪里还能让您和王爷再多费心。”
可柳芽却不想多说,她微微抬起手,绣桃赶忙上前扶着,淡紫色锦缎的绣鞋上嵌着几颗明珠,稳稳当当踩在脚凳上,顺便吩咐着,“按我说的做,去将孩子抱过来。”
话音落下,她人都已经进了马车,显然她并不给两个丫头劝说、拒绝的机会,等人进了马车,绣桃和锦文对视一眼,一时也都拿不准主意了。
看看整下忙的晋王,元颂如今已经负伤在身,先一步伤了马车,两人只好去了凌婆婆的马车边,请教一番这位老管事。
柳芽登上马车,顺手将一旁折叠的坐板撑开。
他们这辆马车由五马同驾,车厢格外宽敞,不但能支起一张折叠小桌,坐板也尽数可展,莫说一个两岁大,且瘦弱不堪的孩子,便是她与秦锦炎二人,也尽能躺得舒坦。
正对车门的车壁下,设有一条宽坐板,那也是秦锦炎素来最爱坐的位置,桌板一撑开,恰好横在他身前,可供他安稳伏案书写,他身下这条坐板,亦可展开作床。
小桌对面,是一条仅供落座的坐板,不能伸展,可另一侧,却另有一整条更宽更长的坐板,一拉开便是张大床,莫说秦锦炎躺上去能伸直双腿,便是两人相拥侧卧,也绰绰有余。
这边她刚收拾好,马车外想起来一阵脚步声,须臾锦文沉静的声音在车外响起,“王妃。”
“上来吧。”柳芽从暗格里拿出一张小毯子,铺在那坐板上,锦文上车掀开门帘,方便后面的绣桃抱着孩子进车。
小小的女娃娃躺在那睡板上,反倒显得那板子格外的大,甚至给柳芽一个错觉,即便是不展开那坐板,这孩子也一样躺得下。
明明在官驿已经养了两三日,但这孩子仍旧小脸蜡黄,唇带着几分惨白,深陷的眼窝衬得鼻梁高挺。
马车里暖意融融,与外头的料峭寒风判若两个世界。柳芽解下身上的大氅,小心翼翼地盖在女娃身上,目光落在她恬静的睡颜上,心头泛起一阵酸涩,她伸手轻触孩子的小手,只觉一片冰凉,当即吩咐道:“趁还没出发,你们快些去官驿灌些热水,用那紫铜汤婆子过来。”
“是,王妃。” 锦文应声快步退下。
柳芽侧坐在榻边,轻轻拢了拢盖在女娃身上的大氅,又用指尖细细理了理她额前凌乱的碎发。
孩子瘦得颧骨突出,眼窝深陷,长长的睫毛垂落,像只受惊的小雀儿,连睡梦中都带着几分不安,柳芽的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她,指尖一遍遍描摹着孩子冰凉的脸颊,眼底满是疼惜,只盼着这一点暖意,能驱散她身上所有的寒凉。
不多时,锦文捧着灌得滚烫的紫铜汤婆子回来,绣桃也又送来一件猩猩红的大氅,柳芽过来大氅随手放在一旁,又接过那紫铜的汤婆子。
“你们也快去后面的马车上吧,我听着外面的动静,好像都已经准备妥当。”
虽然锦文和绣桃还有些犹疑,但也不敢在这里多加逗留,王爷素来不喜婢女们离得太近伺候,像是马车这种狭窄的空间,更是不许女婢入内。
柳芽没看到她们离去前的担忧,只顾着用布巾裹好汤婆子,轻轻放在女娃的脚边。
温热的暖意一点点漫上来,她看着孩子的小手渐渐泛起一丝血色,紧绷的眉头才稍稍舒展,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抹温柔的笑意,像春风拂过枯木,软得人心头发颤。
马车外一阵脚步声,随后马车一阵摇晃,车外挂着的铜铃脆响不断,秦锦炎掀帘上车,目光扫过车厢,便见柳芽侧坐在榻边,眉眼轻垂,正温柔地看着女娃,指尖还轻轻搭在孩子的手背上,那模样全然是发自内心的疼惜,没有半分勉强。
他脚步微顿,看着这一幕,凤眸里掠过一丝浅淡的思绪,随即又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只低声道:“怎么想着将她抱过来了?”
柳芽回头看他,眼里漾着暖意,轻声道:“这孩子太可怜了,我想着多照拂她一会儿,加上后面的马车人太多,我想着左右咱们这宽敞,便让锦文和绣桃将人抱了过来。”
秦锦炎的目光落在女娃瘦弱的身上,又落回柳芽温柔的眉眼上,眼神几不可查地柔做一池春水,他没有多言,只在一旁的坐板上坐下,手肘支在窗沿上,虚虚握拳撑着额角,安静地看着她照顾孩子,车厢里的暖意,混着淡淡的药香,温柔得不像话。
没一会儿,马车动了起来,柳芽转头想去倒杯茶喝,一抬头撞入男人炙热温柔的眸子了,唰——一下,柳芽烧红了脸颊,她羽睫颤抖着移开视线,“干嘛那样看着我?”
秦锦炎似是她心中的虫,眉眼噙笑的打开暗格,放下来小桌板,又拎着茶壶给她到了一杯水,“竟不知你这般喜欢孩子。”
接过那杯水,柳芽小口的抿着,错开目光看向躺在榻上的女娃,“小孩子多可爱啊,一双眼睛清澈的像是被泉水洗过的星星,明亮又干净,抱在怀中也是柔柔软软的。”
秦锦炎垂下眸子,似是在思索着什么,“你若是喜欢,便取个名字留在身边养着。”
这倒是柳芽没有想过的,从最初救下这孩子开始,她便只想着救活女娃,日后要怎么安置,她并未想过。
这会儿经秦锦炎这样一提,柳芽当真有些动心,“当真可以吗?”
秦锦炎微微颔首,“不过无法入皇家玉碟。”对于王府的孩子来说,这也无异于再告诉众人,这孩子是养女。
自然他这话柳芽听懂了,她垂眸看着还在昏睡的女娃,心头生出万般的不忍,不管这孩子醒来还记不得记得之前的事儿,柳芽都不想让她受到旁人的非议。
“不如想法子记在我哥哥嫂子的名下吧,收做亲生女儿养着,这京城里也无人晓得这事儿,孩子可以放在咱们身边。”
于是在天色黑下来的时候,车队浩浩荡荡的进了城,而柳大壮和柳田氏也突然多了一个女儿,两人看着被锦文抱在怀中的孩子,一半是心疼,一半是开心,两人在柳林之后也想过再要一个孩子,最好是个女儿凑成一个“好”字,也算是儿女双全。
儿女双全在株树村也是极有福气的象征,所以村里人有儿子的都盼着再生一个女儿,有女儿的也盼着生个儿子,日后闺女出嫁,娘家还有一个兄弟可以给她撑腰,婆家不敢轻易磋磨儿媳妇。
车队行至半路的时候,柳芽便催人去后面的马车上询问兄嫂的意见,听完之后两口子都没有犹豫,直接应了下来,若不是自己这边的马车已经挤了四个人进去,柳田氏都想将女儿抱过来照顾。
但她也看得出来,小姑子十分喜欢那个女娃,之所以没有自己留在身边,估计也是因着尚未成亲吧?
这样庞大的车队,住客栈自然是住不下的,于是在昆德城外的官驿中,秦锦炎就吩咐何亮先行一步,进城租下一个三进的院子,暂且大家挤一挤,在这里需要休整几日再出发。
于是在城门关闭之前,车队终于顺利的进了城,秦锦炎和柳芽住在主屋,外面的暖阁安置下那个小丫头,郎中更是一进城门,就直奔药铺而去,这会儿他们才安置妥当,他便拎着药塞给小丫鬟,“快些去熬煮出来,饭后就给那孩子灌下去。”
柳芽在一旁听着,打量着那孩子蜡黄的肌肤和苍白的唇色,她一双眸子里都染上愁,一双秀眉蹙了蹙,“郎中,这孩子作何一直迟迟不醒呢,可是还有什么问题?”
“回王妃,这女娃身子已无大碍,只是极度的许多致使她无法苏醒,却又不宜大补,只能用温和的汤药慢慢温养,主要还是要以食补为主,只是如今她肠胃脆弱,不可食油腻之物,故而只好暂且用米汤果腹。”
得知了这孩子的情况,柳芽便让郎中先行离开,也好回屋收拾一下歇息歇息,她坐在那孩子的榻边,摸着她些许有了温度的手脚,心中暗暗开始盘算着,该如何给这孩子滋补,原本就虚弱,若是只给米汤喝,岂不是人会越来越虚?
锦文和绣桃熟练的给那女娃换上了裤子,这孩子一直在昏睡,也无法自己起来如厕,便只能如婴孩一般垫着尿戒子,每过一会儿就得给她换衣服。
柳芽看着她们收拾那些换下来的衣裤,思绪突然飞到了曾经,当时他们还住在村子里,陈岩的祖母大病初愈身体虚弱的厉害,当时村里就有老人说,可以煮猪心汤喝,这也算是土方子,柳芽得知这个方子后,连续三四日天不亮就进山,
不管是野菜还是蘑菇草药,她是见到什么都会挖回来即便是藤筐背不动,她便是一步步的往回拽,也曾未放弃,最后再由她兄长帮着背去镇上卖掉,每回柳芽只要一半的银钱,其余的都交给兄嫂,既作为兄长的辛苦钱,也算是她给自己交的家用。
如此她不辞辛劳的攒了几里的银钱,拿去隔壁村子里买了两颗猪心,回来按照村里人说的方子,用瓦罐慢慢熬煮后,喂给陈家祖母,三日的功夫,人便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精神头也越发的不错。
“你们去拿些银子,趁着天还没黑透,看看集市上肉摊处还有没有猪心。”
此时天色渐暗,金乌斜坠西天,摇摇欲坠。即便城门已关,城内街巷依旧灯火初上,商铺叫卖声此起彼伏,绣桃拿了一两银子先行出门采买,柳芽便在锦文的服侍下换了身轻便衣裳,先往后厨去看看。
这处宅院虽是刚搬进来,厨房里却一应俱全,食材更是新鲜得像是刚有人精心采买过,“这鱼可真新鲜。” 柳芽轻声叹道。
厨房里的仆妇厨娘谁也没料到王妃会这时过来,乍一见一个穿着细棉布衣的姑娘走进来,只当是寻常小丫鬟,并未放在心上。
可等目光落在她脸上,看清那清媚浅笑、眉眼如画的模样,众人皆是一怔。
身份低些、不曾见过王妃的下人,虽不识得她,却已被那惊为天人的容貌震得呆在原地,直勾勾望着,半晌移不开眼。
倒是几个进府早,地位稍靠前的,曾在榕园见过王妃,一眼便认了出来,慌忙屈膝跪地行礼。
可心底仍是止不住地震撼,美人果然是七分天成,三分养气。
这才多久功夫,曾经那个粗手黑皮,不起眼的小丫头,竟如一块藏在石中的璞玉,在富贵温柔里褪去了一身粗粝石皮,露出内里莹润清透的玉质来。
一身贵气虽不比京中士族千金,却早已今非昔比。照这般下去,用不了多久,便会是真正端雅矜贵的贵人。
“回王妃,这些都是方才进城时,管事们在附近街市采买的,刚宰杀打理好,新鲜得很。”
柳芽眉眼柔和,温声道:“不必多礼,都起来吧。我只是忽然想亲手做些吃食。”
她看了一眼案板上琳琅满目的食材,这一路赶来,王爷一直与柳家一同用饭,便是多做些也无妨。
问清了今晚预备的菜色,柳芽轻轻挽起衣袖,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给我一棵白菜,再拿一撮韭菜吧,我想…… 给王爷亲手包顿饺子。”
得知准王妃想要亲自下厨,底下的婆子们也都十分有眼力劲儿,将厨房案子交给了柳芽,大师傅更是挥舞起菜刀,哐哐哐几下,就把七分瘦三分肥猪肉剁成肉馅,一旁的婆子也赶忙拿出来瓷盆,和了一块儿两拳大的面团。
这些费体力的笨重活儿,自然不能让贵人们动手,夫人们想动手,底下的人就给把食材都是准备好,只让主子们参与一下也就罢了,可不敢事事不帮忙,真让夫人奶奶们自己全程动手,都不用主子老爷说什么,被管事们知道,也得有他们一顿“好果子”吃。
柳芽看着剁好的肉馅笑眯眯的道了谢,放上她切好的姜末葱碎,并着酱油和盐,腌制好肉馅就开始准备菜。
一旁的锦文没有做过这些,有些束手束脚不知道从哪里下手,柳芽看着她这副样子,既觉得无奈又觉得好笑,“知道你是江南女儿,不善包饺子做面食,你且去看看绣桃回来没有,将那猪心洗剥干净,找个瓦罐和百合、红枣、炖上,再备些枸杞,出锅之前倒进去。”
“是。”锦文赶忙行礼领命。
锦文一走,柳芽也松了一口气,这丫头站在一旁紧张不安,引得她也跟着紧张起来,差点将剁碎的白菜碎没放盐杀水,就扔进腌制好的肉馅里。
撒上盐将白菜里多余的水分挤出来,柳芽便切碎韭菜调在一起开始擀皮包饺子,一旁的婆子想过来帮忙擀皮,却被柳芽拒绝了,这些活儿对于她来说根本不是事儿。
周围人好心帮她剁了肉、和好面,她便领了对方的心意,但说好要给王爷亲手包饺子,柳芽就不想再让人帮忙。
面团尽数包完,整整一大盖帘饺子码得整整齐齐,柳芽解下围裙,温声吩咐,“一会儿煮好,送两盘去苏嬷嬷与凌婆婆那里。”
“是,王妃辛苦,有任何吩咐尽管交代奴才们便是。”
“没旁的事了,我也不在这儿碍事,这几日还要辛苦各位。” 她语气温和,全无半分主子架子,厨下众人皆是心头一暖。
待柳芽回到正院,天色已彻底沉了下来,这院落虽不及榕园精致富丽,却是三进三出的规整宅子,宽敞雅致,从这花园的设计来看,不难看出宅子的主人是个文雅之人。
穿过后院抄手游廊,廊下宫灯盏盏亮起,暖黄光晕轻轻晃动,映得脚下青石板温润发亮,两侧翠竹影影绰绰,风过处竹叶轻摇,碎光斑驳,竟与她初入榕园时的景致有几分相似,朦胧得像一场温柔旧梦。
她唇角不自觉弯起一抹浅淡笑意,锦文跟随在她身后,素来沉静少言的人,见主子这般眉眼舒展,心头也漫上几分轻快,清冷的眉眼间都染了浅浅暖意,忍不住轻声问道:“王妃在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神奇。” 柳芽望着廊间晃动的灯影,轻声叹,“上次从这样的廊下走过,还不足一年,那时我还是个目不识丁的傻丫头,如今不仅成了王妃,也能粗读几页书,回头望去,竟恍如隔世。”
锦文真心实意地应,“王妃如今是苦尽甘来,说是重生,也未尝不可。”说着话,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前院正房。
屋内烛火明亮,案上摆着青瓷笔洗、松烟墨锭,一旁博古架上陈列着玉饰古玩,雅致静谧,秦锦炎正坐在桌边批阅信件,玄色衣袍衬得他面如冠玉,鼻梁高挺,唇线利落,明明是极盛的容貌,周身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贵气,落笔沉稳,自带威压。
锦文与柳芽放轻脚步,一同入内室更衣,不过片刻,两人再出来时,便见秦锦炎已搁了笔,盘腿半倚在软榻上闭目养神,他身姿挺拔,即便放松靠着,也依旧气势慑人,似是精准辨出她的脚步声,男人缓缓睁开眼。
那双凤眸本就深邃,此刻带着几分批阅公文后的疲惫,却更显慵懒魅惑,目光一落在她身上,便带着不容错辨的占有欲,朝她静静伸出一只手。
骨节分明,掌心温热,带着独属于他的强势与笃定。
柳芽捏着帕子的手指微微收紧,脸颊瞬间染上一层薄红,她颤了颤羽睫,不敢再与他那双沉沉眼眸对视,垂着眉眼,一步步缓缓朝他走去。
屋内原本侍立的四五名下人,见这情景,俱都默契地低下头,屏息敛声,一个个轻手轻脚退了出去,连关门都轻得没有声响。
一室静谧,只剩烛火噼啪轻响,她纤纤玉指刚轻轻搭在他掌心,下一秒,手腕便被他猛地一握。
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骤然将她拽了过去,柳芽惊得轻呼一声,还未回过神,一只有力的手臂已牢牢圈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带起,紧紧按进怀中。
她侧坐在他腿上,一颗心吓得怦怦狂跳,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襟,抬眸时,一脸的惊魂未定,脸颊上的绯红,早已分不清是先前的羞涩,还是此刻的惊乱。
烛火映着她莹白的肌肤,杏眼水润,唇瓣粉嫩,整个人像一朵刚被露水打湿的桃花,娇软动人。
“从下车就不见人影,跑哪儿去了?”秦锦炎的声音低沉缱绻,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
他微微偏头,下巴轻轻搁在她肩头,温热湿润的呼吸一缕缕扫过她纤细的脖颈,惹得她肌肤微微发麻。
柳芽只觉脸颊烧得滚烫,杏眼蒙着一层氤氲水气,软声回答:“我想起…… 从前还曾下厨给你做过吃食,一时心血来潮,便去了后厨,给你包了白菜三鲜的饺子…… 你可喜欢?”
话音刚落,男人握着她腰肢的手又紧了几分。
他低头,鼻尖蹭过她泛红的耳尖,薄唇缓缓移到她的唇角,轻轻一碰,带着几分惩罚似的温柔。
“本王喜不喜欢,你现在便知道。”
语落,他俯首,含住她那张还微微张着、带着几分慌乱的樱唇,轻吮慢吻,力道不算温柔,却藏着失而复得的珍视,将她所有慌乱与羞涩,尽数卷进这深而软的吻里。
柳芽浑身一软,再没半分力气,只能任由他抱着,指尖渐渐松开他的衣襟,轻轻攀上他的肩,任由一室暖烛,将两人相依的身影,揉成一片温柔缱绻。
晚饭时分,柳大壮与柳田氏带着儿子一同过来用饭。
桌上菜肴热气腾腾,中间摆着一大盘刚出锅的白菜三鲜饺子,皮薄馅足,油光润亮,旁边配着清炒时蔬、炖得酥烂的排骨与几碟开胃小菜,还有一条香气四溢的红烧鱼,香气袅袅,满室温馨。
刚一落座,素来粗枝大叶的柳大壮,竟难得细心,一眼便瞧出自家妹妹不对劲,他压低声音,试探着问道:“小芽…… 你是不是哭过啊?”
这话一出,柳芽脸颊 “唰” 地一红,又羞又恼地飞快瞥了他一眼,柳大壮当场懵了,不明白自己好心关心,怎么反倒惹来妹妹嗔怪。
他这一嗓子虽不大,桌上除了秦锦炎,其他人的目光齐刷刷都落向了柳芽,这一看才看清,她眼圈微微泛红,唇瓣更是红艳水润,带着几分微肿,乍一看去,倒真像是大哭过一场。
可柳田氏是过来人,见小姑子这副羞臊欲躲的模样,瞬间就明白了七八分,心头又好气又好笑,她不动声色抬眼,看向坐于上首的秦锦炎。
男人依旧是那副清冷矜贵的模样,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垂着眼眸盯着手中瓷碗,举止儒雅从容地舀汤入口,眉眼淡漠,周身却自带一股不容轻慢的威压,只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丝,藏得极深。
柳田氏顿时恼自家男人嘴快心直,在桌底下狠狠踩了他一脚,低声嗔道:“胡说什么,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
说着夹起一颗热腾腾的饺子,直接塞进柳大壮嘴里,堵住了他的话头,柳大壮一脸不敢置信地望着媳妇,小妹脸上那么明显,她当真瞧不出来?
可惜嘴里被塞得满满当当,他咬开饺子,带着滚烫汁水瞬间流过舌尖,烫的他呼呼哈气,想说的话全烫了了回去,只得一边呼着气,一边吧嗒吧嗒嚼着饺子。
可嚼着嚼着,他忽然一顿,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咽下饺子,早把刚才的尴尬忘得一干二净,只剩满心惊喜,“小芽,这饺子…… 是你包的?”
柳芽这回不再恼他,笑吟吟地点头,声音软乎乎的,“嗯,路上忽然想起,好像从没正经给王爷做过什么吃食,就去后厨包了饺子。”
柳大壮一听,又连忙夹起一颗塞进嘴里,边嚼边真心实意夸,“你包的饺子就是最好吃的!连你嫂子做的都差那么点意思,我说不上来少了什么,反正就是你做的最好吃!”
柳田氏在一旁嗔怪地乜了他一眼,“你少吃点,这是小芽特意给王爷包的。”
一直沉默不语、面色冷淡的秦锦炎,这时才缓缓抬起筷子,夹起一颗饺子,他动作优雅,慢条斯理,声音清淡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无妨。”
短短二字,便将满桌温馨,都稳稳兜住
用过晚饭,柳芽吩咐人将足足煲了一个时辰的猪心汤送到暖阁,那女娃年纪太小,啃不得肉食,只能靠着汤水滋养,锦文先喂她吃下一碗粥,柳芽便又捧着温热的汤碗,一点点耐心喂她喝下猪心汤,眼神柔得能滴出水来。
是夜,帐内暖意融融。
柳芽枕在秦锦炎臂弯,一条软臂轻轻搭在他胸膛,声音带着几分倦意,又藏着浅浅担忧,“你说,那孩子什么时候才会醒过来?”
秦锦炎收紧手臂,将怀中软香温玉搂得更紧。黑暗里,唯有帐外一盏守夜烛灯,投进朦胧微光,映得纱帐影影绰绰。
他沉默片刻,声音低沉安稳,像一颗定心丸,“明日我让人寻一头母羊来,叫丫鬟们日日挤新鲜羊乳喂她。”
“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柳芽立刻撑着他的胸口微微起身,黑暗里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借着那点微弱灯火,隐约瞧见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可她偏偏就是知道,他此刻心情极好。
小姑娘心头一软,整个人往前一扑,软软趴在他胸膛,双臂环住他的脖颈,小脸蛋在他衣襟上亲昵地蹭了蹭,语气甜软又崇拜,“王爷也太厉害了,好像这世上,就没有你解决不了的事。”
她软乎乎的气息蹭在他胸膛,温热的呼吸透过衣料,烫得秦锦炎心口一紧,傍晚那会儿压抑的情愫,并着方才她眼底的崇拜与依赖,像一簇簇星火,瞬间燎原,将他连日来的隐忍与克制,烧得一干二净。
秦锦炎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原本环着她腰的手臂骤然收紧,力道大得似要将她揉进骨血里,不等柳芽反应过来,他微微翻身,便将趴在自己胸膛上的人轻轻掀翻,高大的身躯顺势覆了上去,将她稳稳圈在身下。
帐外烛火微光,恰好映在他眼底,那双眼眸褪去了平日的清冷疏离,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情愫,还有几分被撩拨后的灼热,死死锁着身下的小姑娘。
他的呼吸带着几分急促,温热地洒在她的额间,带着独属于他的清冽气息,将她的脸颊烘得愈发滚烫。
柳芽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轻呼一声,一双杏眼瞬间睁得圆溜溜的,氤氲着水汽,慌乱地攥住他的衣襟,指尖微微发颤,连呼吸都变得细碎,“王、王爷……”
她的声音软得像棉花,更是火上浇油,秦锦炎垂眸,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尾、微肿的唇瓣上,喉间发出一声低哑的闷哼,隐忍的克制彻底崩塌。
他伸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动作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似是珍视,又似是难以自控。
“芽儿……”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间滚出来的,带着滚烫的温度,“你明知,本王最受不住你这样。”
柳芽被他看得浑身发软,脸颊烧得能滴出血来,颤着羽睫想要低头躲避,却被他用指腹轻轻捏住下巴,强迫她抬头望着自己。
下一秒,他俯首,含住她的唇瓣,没有了白日里的温柔试探,多了几分隐忍后的急切与霸道,轻吮慢磨间,将她所有的慌乱与羞涩,都卷进这深而热的吻里。
他的手掌轻轻抚过她的腰侧,带着温热的力道,惹得她浑身一颤,软得像没有骨头,只能任由他抱着,指尖不自觉地松开他的衣襟,轻轻攀上他的肩,指尖攥着他的衣料,似是依赖,又似是无处可逃。
帐内的气息渐渐变得灼热,烛火摇曳,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映在纱帐上,缠绵又缱绻。
秦锦炎吻得又深又沉,似要将这些日子的爱惜、牵挂、隐忍……都借着这个吻,悉数倾诉给她,直到柳芽喘不过气,轻轻推搡他的胸膛,他才稍稍松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缠,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温柔与占有。
“以后,再不许这般撩拨本王,”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几分餍足后的低哑,指尖轻轻揉着她泛红的耳尖,“否则,本王可不会再忍。”
柳芽埋在他颈窝,脸颊滚烫,气息还未平复,软软地“嗯”了一声,像只温顺的小兽,任由他紧紧抱着,帐外的烛火依旧温柔,将这一夜的亲昵与暖意,都悄悄藏进了朦胧的纱帐之中。
第二日,柳芽起来的晚了些,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的光已经透过纱帐照亮了她的脸颊,她羽睫颤抖着,发涩的眼睛适应着这份光亮,慵懒的缩在锦被中缓着神儿,床铺上早已不见秦锦炎的身影。
她侧躺望着垂下来的纱帐,伸出手指轻轻碰触了一下他躺过的位置,锦单早已冰冷一片,可见这人早就离去。
躺了一会儿,柳芽撑着床铺坐起身来,“来人。”
她轻轻的唤了一声,守在门外的丫鬟们早就在等着了,听到她的传唤,锦文和绣桃先进来,“王妃要起了吗?”
“嗯,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王妃,快巳时了。”锦文近前收起来床帐,绣桃招呼门外的小丫鬟们进来摆放洗漱用具,柳芽懒洋洋的坐到床沿开始穿鞋,锦文也拿出今日的新衣服侍她更衣。
见她眉宇间有些自责懊恼,锦文一边给她整理着腰带和香囊,一边说道:“王爷叮嘱过奴才们,不许吵醒王妃,刚才何亮管事说,王妃要的奶羊到了,就在后院,后厨的娘子瞧着那羊奶水涨的厉害,担心涨坏了,就找个了坛子挤了些奶搁灶上煮滚,这会儿喝应该刚好,王妃打算是做蜜酪,还是就这般直接饮用?”
柳芽顿时哭笑不得,晓得这些人都误会了,“那奶不是我要喝,是要给那孩子喝的,本就身子太虚醒不过来,这要是只喂米汁,何年何月才能补养过来,所以昨晚和王爷说了此事,王爷便让人寻了这羊来。”
有了羊乳,再加上柳芽顿顿煮那猪心汤辅助,小丫头的脸色越发好看起来,就连柳田氏见了都喜欢的不行,“这孩子也就瘦的厉害,若是养好了日后定是个美人。”
柳芽坐在床沿上看着那孩子,眼角眉梢皆是温柔笑意,一旁的柳田氏心头倒是不解了,“以前就晓得你喜欢孩子,如今既然如此喜欢这个丫头,怎么不自己收在身边?”
之前柳田氏也想过,会不会是因为小姑子未婚,身边不好多一个孩子,这次记在她和柳大壮名下?可后来想想也不对,若柳芽真的喜欢,大可入京成婚后,再去办理这孩子的户籍,到时候也没有人会说什么。
再说有王爷在,如果小姑子当真喜欢,那办法更是多得是,既不会坏了名声,又能将孩子养在身边。
柳芽有些无奈的说出来自己的顾虑,“所以这孩子养好了身子,还得辛苦嫂子带回去抚育,如此只要咱们不说,这世上鲜少有人知道,她并非兄嫂亲生,这孩子年纪小小的就过这样大的苦头,往后余生都该幸福安康。”
柳田氏手里缝着一件小衣,这也是他们姑嫂二人,这几天常做的事儿,这丫头个头小,又是个女孩子,总不能日日穿着柳林的衣裳,路上赶路无法,但这会儿停下来歇歇脚,既有布料也有功夫,两人都是会针线活的,自然得抓紧机会,给这孩子好好做两身换洗的衣服。
听完小姑子的话,她在心中暗暗叹息,“还是你心细想得多,如此也好,刚好我和你大哥一直盼着有个女儿,可也不知怎么的,竟然一直没有所出,如今好了,上天白白送我们一个女儿,省去我的辛苦,我们也会当做亲生女儿抚养,你若是喜欢就留在身边养着。”
柳芽扯着手里的衣服和针线摇摇头,“接过来陪我玩两日也就罢了,孩子还得是在爹娘身边才最安心。”
把话这样一说开,柳田氏便也清楚该怎么对这孩子,不然她虽说是名义上的母亲,却也不敢过度亲近这个孩子,如今得知小姑子的意思,日后这女娃就是她嫡亲的闺女,怎么亲近都不为过。
“话说回来,这孩子总得有个名字,我和你哥都是粗人,不会取名,柳林当初还是你给取得名,这丫头……不如让王爷帮着取一个,一则王爷学富五车,知道的也多,二则也让这孩子借借王爷的贵气,日后比不会受苦受难,凡事都能逢凶化吉。”
这个柳芽还真是忘了,被嫂子这样一提醒,才醒起来关键,一件小袄封完,她放下腿上的笸箩,站起身来说道:“还好嫂子提醒了,我这就去找王爷赐名去。”
“唉……”柳田氏反应慢了一会儿,再想去喊住人的时候,小姑子都已经跑没影了,唯有暖阁飘起的帐帘慢慢回落,轻轻摇晃告诉世人,刚才有人从这里经过。
另一边的书房,青黑色的案几上,摊着未批阅完的奏折与密信,砚台里的松烟墨浓黑发亮,一旁立着的狼毫笔锋凌厉,透着几分生人勿近的凛冽。
四面墙壁挂着几幅水墨寒松图,笔触苍劲,更添几分肃杀之气,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一丝若有似无的冷意。
秦锦炎端坐案后,玄色衣袍衬得他面如冠玉,却又冷若冰霜,周身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正垂眸听底下的属下躬身禀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边的玉镇纸,神色阴鸷,连眼底都覆着一层寒冰。
忽然,窗外廊下传来一阵轻浅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细碎又轻快,打破了书房的死寂。
他并未让禀事之人停下,甚至在听清那熟悉的脚步声之后,周身原本凛冽如刀割的冰冷气息,竟无声无息地柔和了几分,连指尖的力道都轻了些许,那抹阴鸷也淡了一瞬,这细微到几乎难以察觉的变化,让躬身禀报的属下心头巨震,额间悄悄渗出细汗,却只能死死按捺住这份惊色,对即将进门之人,生出几分莫名的忌惮与好奇。
这份好奇并未持续太久,只见门帘被轻轻一拂,带着几分暖意的风裹着一缕淡淡的脂粉香闯了进来,一道明艳动人的身影笑盈盈地迈步而入。
她鬓边簪着一朵新鲜的月季花,眉眼弯弯,灵气逼人,一身浅粉色衣裙,衬得肌肤莹白如玉,瞬间点亮了这满室的清冷。
可待看清屋内还有陌生男子,她脚步一顿,微微一怔,一双圆溜溜的杏眼澄澈如瑶池圣水,不染半分尘俗,眼底闪着几分懵懂的好奇,灵动又鲜活,只一眼,便让人失了心神。
那禀事的属下看得一时失神,嘴唇微张,竟忘了继续回禀之事,连垂在身侧的手都不自觉地松了几分。
就在这时,一股刺骨的肃杀寒意骤然席卷全身,如坠冰窟,冻得他浑身一僵,狠狠打了个寒颤,才猛地回神。
他慌忙垂下眸子,额头抵得更低,心头一片冰冷与懊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他竟忘了,这位王爷的温柔,从来都独独属于一人,旁人多看一眼那抹亮色,都是僭越,都是触怒逆鳞的死罪。
秦锦炎的目光落在属下低垂的头上,眼底重新覆上阴鸷,语气冷得像冰,“继续说。”
那声音里的寒意,比之先前更甚几分,吓得属下浑身发颤,连说话都变得结结巴巴,再也不敢有半分分神。
这会儿柳芽也反应过来自己的冒失,分明是王爷在处理公务,自己却贸然闯了进来,瞧着这阵仗,竟像是闯了祸一般。
她悄悄吐了吐粉舌,眼底闪过一丝怯意,小心翼翼地往后退了两步,想着趁人不注意悄悄退出去,不打扰他们禀事。
可指尖还未触到那垂落的门帘,一道如有实质的强势目光,便牢牢锁在了她的身上。
那目光太过霸道凌厉,带着不容挣脱的威压,即便柳芽垂着眉眼未曾抬头,也浑身一僵,再也挪不动半分脚步,她鼓了鼓腮帮子,委屈地嘟着唇,不情不愿地抬起头,撞进前面不远处男人深邃冰冷的眼眸里。
“过来。”
秦锦炎的声音依旧清冷,却裹着一股不容置喙的霸道,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穿透书房的静谧,落在柳芽耳中。
柳芽望着他眼底的不容违逆,终究还是拗不过他,只得提着裙摆,莲步轻移,乖乖走到他的身边。
秦锦炎抬了抬眼,朝着矮榻的另一侧轻轻点了点下巴,“去那边坐好。”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芽不敢再多耽搁,乖乖挨着矮榻坐下,此刻见他仍在处理公务,也识趣地不敢开口打扰,只默默拿起案边的墨锭,蘸了蘸砚台里的清水,缓缓地替他研起墨来,她动作轻柔,墨锭在砚台中细细研磨,磨出的墨汁浓淡适中,衬得她莹白的指尖愈发纤细好看。
耳边传来属下低低的禀事声,字字清晰,“……故而后日启程,必会途经那条官道,届时为保主子们安危,车上众人最好下车步行一段,或是从鹰嘴峡岔路往北绕行,那岔路虽非官道,却也平坦好走,只是需多费七八日功夫,沿途除了道路两侧的野驿,再无其他落脚之处,甚至有两晚需在野外扎营。”
柳芽听着,心头也微微一紧,寻常小马车倒还好,行至狭窄拐角时放慢速度便可安稳通过,可他们乘坐的马车乃是五马同驾,车厢宽大笨重,若从那处狭窄拐角经过,定然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会连人带车坠入崖下。
秦锦炎听完属下禀报,指尖微微一顿,抬眸看向对面正安静研墨的柳芽,眼底的阴鸷淡了几分,低沉清冷的嗓音缓缓响起,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按原路线走,后日,本王与王妃同骑而行,车驾跟在身后。”
“是!”属下躬身行礼,双手接过秦锦炎递来的密信,始终低垂着眸子,规规矩矩,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敢乱瞟,快步退出门外,直至身影彻底消失在廊下,才敢稍稍松一口气。
待书房门彻底合上,柳芽才放下手中的墨锭,用指尖轻轻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抬眸看向秦锦炎,轻声问道:“咱们后日便启程吗?”
“嗯。”秦锦炎颔首,语气柔和了些许,“还有些琐事需留在这边处理。你若有什么要准备的,这两日尽管安排人去采买,不必拘谨。”
柳芽垂眸思索片刻,轻轻摇了摇头。自跟在秦锦炎身边,她的吃穿用度皆有人悉心打理,便是她自己未曾想到的,他也早已替她安排妥当,哪里还有什么需要自己费心采买的。
她拿起一旁的帕子,细细擦了擦手上的墨渍,又拎过桌边的茶壶,给秦锦炎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递到他面前,轻声说道:“我没什么要准备的,只是有一点,王爷记得这次多备两辆马车,免得再像上次那般局促。”
秦锦炎接过茶盏,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指尖,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暖意,淡淡应道:“嗯,已让人加备了四驾马车,再者,后日出发时,元颂的伤也该大好,到时候马车也会宽裕许多。”
他未曾细说的是,此次除了加备马车,还特意添了一辆骡车,专门用来载那两只奶羊。
起初,他只寻了一头母羊,供那女娃饮用羊乳,可一日清早,他偶然瞧见柳芽也爱喝那清甜的羊乳,便又让人采买了几罐蜂蜜,再多寻了一头母羊,这般一来,一路上,无论是那瘦弱的女娃,还是他的王妃,都能随时喝到新鲜温热的羊乳。
秦锦炎捏着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她娇俏的眉眼上,轻声问道:“这会儿突然闯进来,想必是有什么事吧?”
经他一提醒,柳芽才猛然记起自己今日过来的初衷,脸颊微微一红,语气带着几分讨好与期许,“我过来,是想着王爷学富五车、见多识广,想请王爷帮个忙,给那暖阁里的女娃娃取个名字。”
相处得越久,柳芽在他面前便越发自在,连说话都多了几分娇憨的油腔滑调。
秦锦炎睨了她一眼,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笑意,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击着,似在思忖,须臾,他提起案边的狼毫笔,蘸饱墨汁,略一忖度,便在宣纸上落下三个遒劲有力的大字。
柳芽连忙凑过去,趴在两人中间的小炕桌上,目光紧紧盯着纸上的字迹,轻声念了出来,眼底满是欢喜,“柳书瑶?”
“柳影含风凝雅韵,书香入梦润瑶章。”秦锦炎一边说着,一边收笔将那张纸递到柳芽的面前。
两人还未及再多说半句,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绣桃略显急切的声音,“王爷,王妃!”
柳芽心头一动,转头与秦锦炎对视一眼,眼底皆有几分诧异,随即扬声吩咐,“进来。”
门帘被快步掀开,绣桃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喜色,脚步匆匆地走进来,先恭恭敬敬地给秦锦炎与柳芽行了一礼,随即目光热切地落在柳芽身上,语气难掩雀跃,“启禀王妃,柳夫人让奴婢过来报喜,暖阁里的柳家小姐,刚刚醒过来了!”
“醒了?!”柳芽闻言,激动得猛地从矮榻上站起身,脚下下意识地就朝着门口迈去,指尖都微微发颤。
今早她去暖阁探望时,还暗自忧心这孩子熬不过来,此刻听闻她醒转的消息,满心的担忧瞬间化作狂喜,只想着立刻冲过去看看。
可刚迈出去两步,她便猛地顿住脚步,方才太过急切,竟忘了身后还坐着秦锦炎,更忘了案几上那张写着“柳书瑶”三个字的宣纸,连一句招呼都没来得及打。
她微微回头,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激动,眼底又添了几分不好意思,目光不自觉地瞟向案上的字迹。
秦锦炎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欢喜,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弯,伸手牵住她的腕子,带着不容挣脱的霸道:“急什么,本王陪你一起去。”话音落,他起身吩咐门外侍卫,“去传郎中,即刻到暖阁给柳小姐诊脉。”
“是!”侍卫应声退下,秦锦炎自然地牵过柳芽的手,指尖裹着温热的暖意,将她微凉的手紧紧攥在掌心,柳芽脸颊微微发烫,却没有挣脱,任由他牵着,脚步轻快地跟着他往暖阁走去。
暖阁内暖意融融,药香混着淡淡的羊乳香,比书房多了几分烟火气,柳田氏正坐在榻边,轻轻握着女娃的小手,见两人进来,连忙起身行礼,“王爷,王妃。”
柳芽迫不及待地挣开秦锦炎的手,快步走到榻边,俯身望去。只见柳书瑶半靠在软枕上,小小的身子裹在宽大的锦被里,依旧瘦得皮包骨,脸颊凹陷,眼窝深深的,却睁着一双乌黑的眸子,懵懂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那眸子干净得像山涧的清泉,没有恐惧,没有哭闹,只有全然的茫然,似是还未彻底清醒,又似是不懂自己身处何处。
柳芽放轻动作,在榻边坐下,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轻轻唤她:“书瑶,书瑶别怕。”
柳书瑶眨了眨眸子,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轻颤动,目光落在柳芽脸上,却没有应声,只是微微歪了歪小脑袋,眼底的懵懂更甚,小手无意识地攥着锦被的边角,显得格外怯懦。
柳田氏在一旁看着,眼底满是疼惜,轻声道:“刚醒没多久,还认生,连水都没敢多喝。”
柳芽笑着转头,看向柳田氏,语气里满是欢喜,“嫂子,我和王爷给她取了名字,叫柳书瑶,以后她就叫书瑶了。”
柳田氏闻言,脸上露出笑意,连连点头,“好名字,真是个好名字,温温柔柔的,配这孩子正好。”说着便也轻轻唤了一声“书瑶”,可柳书瑶只是茫然地看着她,依旧没有反应。
秦锦炎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榻上瘦弱的女娃身上,神色依旧清冷,却没有了书房里的肃杀之气,只淡淡吩咐锦文道:“郎中随后就到,仔细让他诊脉,有任何情况立刻禀报。”
“是,奴婢记下了。”锦文连忙应下。
柳芽则重新握住柳书瑶的小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冰凉的指尖,耐心地陪着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轻声细语,试图驱散她眼底的懵懂与怯懦,暖阁内的气息,温柔又安稳。
“书瑶还记得之前的事儿吗?”柳芽带着几分试探的询问,那些恐怖的、阴暗的记忆,柳芽是期待她不曾记得的,即便是对大人而言都会是极为不好的回忆,更何况是这样的小孩子,若是记得那些恐怖绝望的记忆,也将会跟随她往后余生,便是想想柳芽都心疼的不行。
小孩子总是带着一种让人无法理解的敏感,他们可以清晰的感觉到身边人喜欢和厌恶,就像此刻的柳书瑶,虽然一整开眼睛周围好多陌生的面孔,但她清楚地额感觉到,这些人都很和善温柔。
她睁大一双和柳芽三四分相似的圆眼,动了动唇却没能说出半个音儿,只能委屈的摇摇头。
站在后面并未近前的秦锦炎扫了她一眼,“太虚弱现在还不能说话,一会儿让郎中再给诊治一番。”
柳田氏闻言,心头更是揪着疼,伸手轻轻抚上柳书瑶枯瘦的小脑袋,指尖温柔地摩挲着她稀疏的发丝,声音哽咽,软声哄道:“书瑶不怕,我是你娘,这是你姑姑,还有你姑父,一会儿郎中就来给你瞧瞧身子,好好调理,以后就不难受了。”
那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孩子,竟异常乖巧,没有哭闹,也没有躲闪,只是睁着一双圆溜溜的乌黑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柳田氏泛红的眼圈,看了半晌,小眉头微微蹙起,似是察觉到了她的难过,却依旧说不出一句话,只安安静静地靠在软枕上,模样惹人心疼。
没一会儿,门外便传来一串沉稳的脚步声,柳芽等人闻声转头望去,就见郎中提着药箱走在前面,身后还跟着何亮。
何亮一进门,目光便落在秦锦炎身上,连忙拱手行礼,语气恭敬又急切,“王爷,台州知府在外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柳芽心中了然,她素来知道秦锦炎公务繁忙,桩桩件件都需经他过目决断,何亮这般急匆匆赶来请他,定然是发生了要紧事,否则绝不会在这个时候贸然打扰。
她轻轻伸手,拽了拽秦锦炎的衣袖,语气温柔又体贴,“王爷先去忙吧,这里有我和嫂子看着书瑶,不会出事儿的。”
秦锦炎垂眸看向她,眼底掠过一丝暖意,又扫了一眼榻上安稳躺着的柳书瑶,见这处有柳芽和柳田氏照料,的确没有什么需要他费心的地方,便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叮嘱,“若有事,立刻遣人去寻我,莫要自己担忧。”
柳芽连忙用力点头,眼底满是笃定,“我知道啦,王爷放心去吧。”
秦锦炎再叮嘱柳田氏两句,让她好生照料柳书瑶和柳芽,这才转身,跟着何亮快步离去。
孩子醒转过来,后续的照料便好办了许多,先前因她身子虚弱,不敢轻易喂食的食物,如今也能慢慢添些,软嫩的蒸蛋、剁得细碎的瘦肉末,再配上郎中开的温补汤药,细细调养。
不过一日功夫,柳书瑶的脸色便肉眼可见地好了些许,不再是先前那般惨白如纸,眉宇间也多了一丝微弱的生气。
只是她终究太过虚弱,吃过些许东西,便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小眉头舒展着,睡得格外安稳。
又休养了一日,柳书瑶的精神瞧着也好了许多,如今队伍增加了四辆马车,加上元颂伤愈,这会儿也可以骑马跟在秦锦炎的车旁,便又多出一辆车,这回孩子醒了,柳芽也跟着放了心,让嫂子柳田氏和女儿柳书瑶一辆车,小孩子这会儿还需要卧床休养,如此她们母女二人一车刚好。
侄儿柳林和柳大壮父子二人带着一个小厮一辆车,锦文和绣桃也都有了自己的马车,上午走的是城外的官道,宽阔平坦,柳芽还能再车里稳稳当当坐一上午,但下午便要骑马过那狭窄之处。
独自骑马柳芽不敢,但和秦锦炎一起她是丝毫不怕,其余人的马车都是单马驾车,所以到了狭窄转弯处,也不需要下车行走或者骑马,只是马车行驶到拐弯处,稍微慢一些就行。
两人共骑一匹枣红色的骏马,秦锦炎坐在柳芽身后,双手穿过她的腋下,几乎将人圈在怀中,握着缰绳驭马前行。
柳芽则整个人放松的倚靠在他的怀中,后背紧贴着结实的胸膛,深秋的山风带着穿透的力量,原本坐在马车里昏昏欲睡的人,被这风吹的一个激灵,周身的暖意全都被吹散,宽大的袖筒里凉飕飕的,她赶紧扯了扯身后之人穿着的大氅。
她本就瘦小,虽说在榕园那段时间,被秦锦炎养得圆润几分,可终究还是偏瘦,而秦锦炎看着高大魁梧,但身上没有几两赘肉,劲瘦的腰身像是金刚岩似的紧实坚硬,一件大氅对于他们两人来说,都算是相当宽大。
柳芽将大氅扯过来,把自己也包在里面,若不是细看露在马腹两侧的腿,远远望去当真就似秦锦炎一人骑马。
风都被挡在了外面,身后的人又像是一堵火墙,将她烘的暖融融的,可这会儿也不困,从大氅的前襟儿往外看,深秋大多数的树木凋零,但这林子里多是松柏,即便是冬日,这处应该也是一片苍绿。
她倚靠在他的胸膛上,忍不住小声的叹息,“偶尔骑骑马也挺好,同样的景色,趴在车窗上看,和骑在马上看竟是两种感觉,明明是同一片林子,却有着不同的心境。”
秦锦炎下巴刚好挨着她的发顶,微微低头便可碰触,他用下巴亲昵的蹭了蹭她的头顶,目光也朝着远处的山林望过去,“你喜欢哪种风光?”
柳芽看着不远处林间飞起的一群鸟,“都喜欢,坐在马车里看惬意,虽是野林却有着烟火气,骑在马上看更为洒脱。”说着她笑了起来身子前倾扭头看向身后的人,“我都不怕你笑话我,我现在就觉得自己像是书中写的侠客,自在洒脱。”
头顶传来一阵低笑,背后的胸膛也跟着微微颤抖,酥酥麻麻的热意涌上她的脸颊和耳尖,她鼓着腮帮子嘟嘟嘴,却也没有说什么,微微闭上眼睛享受着秋风拂面的爽快。
崖道狭窄陡峭,一侧是高耸的岩壁,上面还斜斜长着几颗松树,另一侧便是深不见底的悬崖,风从崖底呼啸而上,卷得队伍的旗帜猎猎作响,脚下的碎石偶尔滚落坠入崖底,许久才传来微弱的声响。
刚才还一脸惬意的人,这会儿小脸也跟着绷紧,终于明白为什么前日那士兵也刻意禀报此事,“这里怎么也算是官道?若是官道不该修缮一番吗?”
“这处地方需要凿崖扩路,因为附近的百姓人少,便是征服徭役的百姓,也难以轻易扩路,之前为了修此路,已经有村民命丧坠石,后来两地官衙也只命人修缮维护城外二十里的地方,这块儿悬崖也就无人再管。”
说话的功夫,两人的位置已经来到崖壁拐角的位置,柳芽紧张到不敢再说话,怕让秦锦炎分心,却也注意到脚下的路其实不窄,只是侧面凸出的崖壁遮挡住了近半数的官道,若是行走还好,凸出的崖壁悬在头顶,也不碍事,但若是骑马或者驾车,那崖壁下的路就不太易走,只能贴着官道另一侧的悬崖边走。
就在队伍行至崖道最狭窄处时,忽听岩壁上方传来一声呼啸,数十名蒙面土匪手持刀斧,从崖壁的密林中窜出,他们腰间甚至拴着绳索,像是踩着崖壁陡峭斜坡也不会滚落,宛若山间精怪飞身而下。
有的直接挥着刀扑向随行侍卫,有的则瞄准秦锦炎与柳芽,借着岩壁的掩护,悄然偷袭而来。
秦锦炎眼神一凛,周身瞬间覆上肃杀之气,不等土匪近身他松开缰绳,腾出一手握住腰间佩剑,寒光一闪佩剑出鞘,精准刺入一名偷袭而来的死士心口。
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柳芽吓得本能转身,拧着身子抱住了身后之人,原本安静行进的队伍顿时慌乱起来,就连马匹也别吓到,虽未惊慌乱跑,却也不安的原地踱步。
柳芽身子不断的颤抖着,“抱紧我。”他低沉的嗓音贴着柳芽的耳畔响起,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环在她腰间的手又紧了几分,将她护得更牢。
手中佩剑起落间寒光凛冽,每一剑都精准狠戾,接连斩杀数名冲上来的土匪,溅起的血珠落在他玄色衣袍上竟丝毫不显狼狈,反倒更添几分阴鸷霸道。
柳芽紧紧攥着秦锦炎的衣襟,心头虽有慌乱却因他的守护,没有半分退缩,可就在这时,她眼角余光瞥见一名土匪奋力冲下时,脚下狠狠踩松了崖边一块不小的碎石,那碎石顺着陡峭的岩壁滚落,带着呼啸的风声,直直朝着他们二人砸来。
“王爷小心!”柳芽着急的大呼一声,她来不及多想,本能地挣开秦锦炎环在她腰间的手,反手死死抱住他的脖颈,借着冲力猛地带动他从马背上纵身跳下,落在崖道内侧的一小块平整处。
碎石擦着骏马的脊背滚落,狠狠砸在崖道边缘,摔的稀碎一地石块儿,枣红马受惊扬蹄嘶鸣着往前狂奔,愣是将一毫无防备的土匪撞下悬崖,它头也不回的扬长而去。
两人落地时,秦锦炎下意识地将柳芽护在身下,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岩壁上,又重重摔落在地。
可即便如此,柳芽仍旧被摔得眼前一黑,一股剧烈的疼痛感从胸口蔓延开来,她眉头紧皱,不可控的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红的血液,顺着下颌滑落,滴落在她颈间佩戴的玉骨佛上。
那玉骨佛本是莹白通透,被殷红的鲜血一染,竟透出几分诡异又温润的光泽,牢牢吸附住那抹猩红之色久久未散。
秦锦炎心头一紧,顾补上身上的痛,连忙翻身将她抱起,指尖抚上她的嘴角,见那抹刺目的鲜红,眼底瞬间翻涌着滔天怒火和慌乱,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柳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