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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

  •   坐在温泉池中,柳芽看着那入水不沉的佛坠,仍觉那日之事有些神奇。

      “你说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一出门就不见了行踪,他当真不是山中灵怪化的?”

      秦锦炎一身黑色水锻薄衣,和她坐在一处,任由她当做靠背倚靠着,水雾蒸腾也滋润了他冰冷的眉眼,“放心,他的确是人,并非精怪,且还是个得道高人。”

      柳芽握住了浮在水面上的玉佛,当日秦锦炎就让人打了一条金链子,专门给她挂这玉佛的,“那咱们什么时候回去?”

      在这里也住了八九日,柳芽突然有些想家了,榕园虽不是他们久居的府邸,但却被她当做了家,只因拿出宅子,也是这十多年来,唯一一个让她感到安心之处。

      秦锦炎从她身后拥着她,闻言垂下眸子低语道:“是该回去了,算着日子圣旨这两日应该就要到了。”

      第二天一早,众人就开始收拾东西往回走,在这一连泡了快十日,柳芽如今不仅觉得身体好了许多,就连肌肤好像都比之前更加光滑细腻。

      坐在回城的马车里,柳芽仍旧被秦锦炎强行抱在怀中,对此她好像都已经习惯了,这会儿她窝在他的怀中,而他抱着她翻看着奏折和信件。

      柳芽脑袋枕在他的肩头上,目光打量着这人的侧颜,心头忽然生出些疑惑来。

      她和陈岩自幼定亲,从懂事开始她就晓得,长大后这人是自己的夫君,她也一直将陈岩视为自家人,可每次陈岩想要牵她的手,或者想要和她亲近,柳芽都会打心里生出些抗拒。

      起初她认为是因为两人没有正式行礼,所以她需要恪守礼数,后来陈岩想要对她用强,那一刻柳芽是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不仅仅是因为礼数,而是打心底里对陈岩有着抗拒。

      在山上这几日她有意不去回想那些,逃避着那些自己不愿面对和接受的事儿,也逃避着自己的内心,她调整了一下姿势,窝在秦锦炎的怀中,脸颊贴着他的颈窝,双手紧紧着他那劲瘦的腰身。

      她好像不怎么排斥秦锦炎的亲近,如今也只是订了亲,并未行礼拜堂,可若是他……柳芽回想着在山上的时光,几次若不是秦锦炎突然停住,只怕两人早已成就好事儿,她仍旧会紧张不安,仍旧会害怕想要逃避,但却不忍拒绝眼前的人。

      这些杂乱思绪还不等她理出一个头绪,马车就到了榕园门前。

      坐了一路的马车,柳芽这会儿昏昏欲睡都有些不想下车,赖在秦锦炎的怀中没有动,男人收起来桌上的信件和奏折,垂眸看着怀中困的眼皮打架的小娘子,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困了就睡,我抱你下车。”

      闻言,柳芽也没有出声,只是合上眸子,双手抱紧了对方往他怀中窝了窝,秦锦炎低沉笑着,低头在她额间落下一吻,“娇气。”

      柳芽哼哼唧唧也不知说了什么,男人也不再犹豫,抱着走下马车,这边脚刚落地,就听到两人惊呼之声,“哎呀,小芽这是怎么了?!”

      “小芽怎么了?”

      两道极为熟悉,却又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声音陡然响起,愣是给柳芽吓得整个人都清爽不少,她睁大眼睛回头看向榕园大门的方向,就见她兄嫂脸色煞白的站在门前,满眼担忧的望着她。

      柳芽顿时脸色一红,蹬蹬腿想要下来,可男人去冷淡着一张脸,一点眼力价都没有,丝毫没有要将她放下来的意思。

      “快放我下去呀。”

      秦锦炎抿了抿唇,目光也比之前冷了许多,似乎对柳大壮和柳田氏夫妻打扰她睡觉这事儿,心里很是不满。

      怀中的人不安分,他也只好将人放下去,柳芽红着脸一落地,赶忙抚平有些皱褶的衣服,冲着哥哥嫂子嘿嘿一笑,“我没事儿。”

      柳大壮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己的妹妹,瞧着是全须全尾的,“没事儿怎么还要让王爷抱着?”

      “咳,就是有些困……”柳芽说着低下头,这会儿连那双秀气的耳朵也都红透。

      柳大壮和柳田氏一脸不敢置信的看着她,刚才两人听说王爷回来了,夫妻二人带着孩子跪在大门前侯架,结果就看到王爷抱着他们家小芽走下来,一时吓得都忘了拘礼,当即跳了起来。

      结果竟然只是因为懒得走路,就让人抱着?!

      一时大门前尴尬的气氛让柳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幸好秦锦炎替她解围,“都别站在门前,先回府。”

      他抬脚往府中走,路过柳芽的时候,伸手牵住了那傻站着的人,其余人这才跟在秦锦炎和柳芽的身后往回走,回到熟悉的宅院里,柳芽长舒一口气,像是倦鸟归林般自在放松。

      就连跟在身后的柳氏夫妇,都看得出,柳芽当真在这里过得很自在,甚至比在家中还要放松。

      一行人喝了一盏茶,柳芽和秦锦炎各自回屋收拾了一番,一众人吃过晚饭,柳田氏突然提出,“许久没和小芽在一起说说话了,今日我想和小芽一起安歇。”

      以前在村里的时候,两人也曾一个炕上睡过,只是炕大,两人各睡一边互不挨着,各自有一套铺盖,说是一起睡,其实中间隔了好大一块距离。

      回想起以前的日子,柳芽仍有一种恍若隔世之感,当初还是嫂子刚进门,她大哥去镇上做工,嫂子独自在隔壁住着害怕,就抱着被褥敲开了她的房门。

      柳芽看了一眼大哥,“只要哥哥没有意见,我自然是没问题的。”

      她答应的倒是快,但话音一落下,她就察觉到这偏厅中的气氛不太对,柳田氏尴尬的看看秦锦炎,又看看小姑子,“小芽啊,你……要不和妹夫先商量一下?”

      柳芽不喜欢在家中看着周围人那般拘束,而秦锦炎也不喜欢柳氏夫妻那般胆小如鼠之态,于是吃饭的时候便与二人言明,日后在家中只以亲戚相待,不必拘泥于其他身份。

      这才有了如今这一声“妹夫”。

      柳芽如今也有些如芒在背,实在是秦锦炎的目光过于有存在感,她尴尬的笑了笑,缓缓转头看向一侧的秦锦炎,“王爷,可以吗?”

      在山上的时候,这人可是霸道说过,即便是女子也不准和她一个床,如今这事……

      “既是大嫂亦无不可,你自己拿主意就是。”秦锦炎身上冷淡,好像之前那霸道之语不是出自他的嘴。

      “好,那今晚嫂子就和我一起睡吧。”

      是夜,柳芽早早的带着柳田氏回了房间,净房里也都备好了沐浴的水,两人分别洗漱沐浴之后,躺在床帐之中,如今自家小姑子过得什么日子,柳田氏也算是看在了眼里。

      躺在帐中两人都没有睡意,“我和你哥瞧见你如今的日子,悬着的心也算是落地了,那日你昏过去,王爷执意带你走之后,你哥一夜未睡,天快蒙蒙亮的时候,我隐约听到他偷着在哭,我晓得他那是心疼你,担心你呢。”

      黑暗中,柳芽听到这话鼻子有些酸涩,她没想到哥哥嫂子竟然一直在为她担心着,心头却也暖暖的,被人这样惦记着的感觉,很好,却也不忍。

      “王爷待我很好,嫂子和兄长不必担心。”

      “嗯,现在我们是不担心了,你是没看到啊,村里摆了三日的流水宴,王爷说是让我们二人负责,可这三日我们也只是跟着陪客,一应事务皆有专人料理,就连附近村里的人听说这事儿,也都带着百八十个大钱儿过来随礼,顺便蹭一顿喜宴吃,还能看一场戏,十里八村曾不见谁家娶亲这般风光的,更别说是嫁女儿的。”

      也不等柳芽说什么,借着帐外夜明珠幽幽的冷光,柳田氏盯着帐顶那模糊的绣花,继续说道:“这次王爷将我们接入府中候着,也是为了听听那个圣旨,这圣旨一下,可比什么山盟海誓都厉害,你便是板上钉钉的晋王妃,圣旨下达之后你们就要准备启程入京成婚,王爷有心带着我和你哥哥一起入京,可我们觉得这事儿不妥。”

      说到这个,柳芽还真知道些,在山上的时候,秦锦炎也和她提过入京成婚之事,自然也提到了带着她兄嫂一家,一起入京的事儿。

      她明白,秦锦炎要带兄嫂一起入京,只是为了让她安心,且她也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抓着身前的锦被,柳芽有些不解,“为何不妥?咱们一家一起去京城不好吗?”

      “一家人在一起自然是好,但……我和你哥哥只会种地,跟着你们去了京城什么也做不了,难不成还要让晋王养着我们一家不成?说到底,咱们家世上和王爷没法比,我和你哥帮不上你,也不能拖你后腿,如今你得王爷欢心,自然是千好万好,可日后相处的久了,这股新鲜劲儿没了,那两人的耐心也都会所剩不错,若是咱们到时候还不懂事,只会让人觉得厌烦,所以倒不如从开始就别越界的好。”

      姑嫂二人一夜说着小话,说着说着柳芽不知晓的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这圣旨也不晓得哪日会到,左不过就是这两日到。

      深秋时节,日头不骄不躁,只洒下一片温软明亮的晨光,天空澄澈如洗,是淡淡的青蓝,偶有几缕云丝轻飘飘掠过,不留半点痕迹。

      院子里一群雀儿叽叽喳喳落下,似是被远处走动的丫鬟惊到,又吵吵闹闹的飞上了枝头,听得房中织布之人翘起了唇角。

      因为婚约之事,柳芽多日也不曾碰过绣绷和织布机,这会儿可算是能安心做事,她便又迫不及待的开始想去织布,柳田氏在这宅子里也没有什么事做,就和柳芽一起待在东厢房绣花。

      “我哥哪去了?”

      柳芽一边递着梭子,一边好奇的询问着,柳大壮块头不小,但胆子却不大,府中人都看得出来,他怕极了秦锦炎,故而往日里要么躲在屋子里,要么就赖在柳芽身边,似是在求其庇护似的。

      可这日吃过早饭,柳芽就没有在见过大哥,一时心头有些好奇,这人也不敢独自在宅子里闲逛,如今却不见人。

      “嗐,他昨日傍晚寻了一个好去处,不知怎么闲逛到后院,看着那边有些柴垒着,这不吃过饭就去后院闲着没事儿劈柴去了。”

      柳田氏坐在门口光线更好的地方,捏着绣绷绣花,这还是跟着小姑子学的手艺,一时竟从这刺绣之中得了乐趣,越发上瘾。

      耳边传来一阵羽翅拍打的动静,柳田氏抬眼朝外瞧了一眼,眉眼间皆是笑意。

      柳芽手里的活儿没停下,抬头也朝外看了一眼,接着目光一摇落在了嫂子含笑的脸上,论起来她哥的样貌也算是不错,但和嫂子比起来那自然是逊色几分。

      加上柳大壮素来不喜保养,农村汉子也没几个在意面皮的,整日里忙着田地中的事儿,晒得黑黝黝。

      “嫂子……”柳芽心头突然生出几分好奇,“我记得你当初和大哥成亲之前,好像没有见过面吧,那你成亲当日见到大哥,还要和他……会不会觉得害怕恶心?”

      这会儿听到小姑子这样一问,神色顿了顿,手里的针线也停了下来,似是在回忆着新婚之事。

      到底是生过孩子的女人,不似小姑娘那般羞涩难以启齿,似是想到了什么,她眼角眉梢陡然上了笑意。

      “其实也不算是没见过,在媒人去家里说项之后,我爹带着我去你们村里远远看过你哥一眼,我倒如今还记得他那日穿的衣衫,当时他正牵着你的手,在土坡上挖野菜,你当时差点从坡上滚下去,是他一把拉住了你,从那之后他便不让你登高,只让你在坡下挖菜,当时我就在想,这个男人是个心细贴心的,嫁给他不会错,所以成婚那晚,见到他进门我就只剩下紧张,害怕也是有的,那个女子第一次不怕的,但不曾觉得恶心抗拒,反倒是心中生出些期待来。”

      柳芽停在了手里的活计,有些不敢置信的抬头看向自己的嫂子,“只是远远地看过一眼,就……能接受?”

      那她从小到大,都一直晓得陈岩是她的未婚夫,为何她却无法接受他的亲近?

      屋外的阳光穿过无叶的枝丫,洒在了那织布机上,织好的锦缎散发着莹莹金光,似是一件珍宝泛起珠光。

      她看着那光,抿了抿唇,有些难以启齿的,红着脸将自己心里的疑惑说了出来,柳田氏听完脸色都白了,一双眼睛瞪大,满是怒不可遏。

      “这个混账东西,陈岩当真是可恶。”说完她瞪着柳芽,“发生这样大的事儿,你怎么也不回去和我们说一声啊,这万一当真闹出什么事儿,让我和你哥,如何和九泉之下的公婆交代?!”

      柳芽心虚的目光躲闪,哼哼唧唧说道:“也不会真出事儿呢,当时王爷身边的女护卫暗中跟着我,若是那日陈岩当真犯浑,何岚早就将他杀了。”

      虽说如今听到这事儿柳田氏仍旧后怕,可想到小姑子心里的疑惑,她便也没多说旁的,只解惑道:“这说明,其实你骨子里也是看不上陈岩的。”

      柳芽觉得有些难以置信,甚至怀疑嫂子说的是不是真的,毕竟陈岩不管是长相还是学识,在村里那可都是头一份呢,她又从小就知道两人的关系,怎么会看不上他?

      柳田氏扫了她一眼,便明白她心中所想,“这人啊,有时候道理清楚的很,以为自己知道了道理,就会做事了,可不尽然,很多道理大家都知道,没有谁是傻子,但能否做到又是另一回事儿,你说你那陈岩当夫君看,我瞧着也不尽然,你也不过是拿他当做兄长或者弟弟,与其说是拿他当夫君,不如说是当亲人。”

      这话倒是说准了柳芽心中所想,她的确拿着陈岩当做家人,“可这有什么不同呢?夫君不也是家人吗?”

      柳田氏抬头看向柳芽,一脸恨铁不成钢的神色,“夫君可不是简单的家人,而是和你最亲密的人,你想想夫妻二人都可以赤城相见,做的那是最亲密之事,简单的家人可以吗?你能接受吗?”

      顺着嫂子这话,柳芽想了一下她大哥,顿时鸡皮疙瘩一地,别说真要做什么了,就是想一想,假设一下都觉得无法接受,打心底里恶心的不行。

      都不需要问,柳田氏扫了一眼小姑子脸上的神色,便已然知晓她心中的答案,手上的动作一顿,她垂下眸子抿了抿唇,犹豫再三还是试探的询问出口。

      “你……和王爷……”

      柳芽本还沉浸在那恶心的情绪里,陡然听到这话,她神色一愣,思绪也飘到了秦锦炎的身上,不知不觉耳尖泛红,脸颊也如敷粉一般。

      “王爷说大礼未行不可逾矩。”

      柳田氏神色呆愣,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也瞪大了,许是没想到这王爷竟然……

      之前两次来到榕园,见晋王对小姑子,那般优待,还只当是早有了鱼水子欢,刚才之所以这样问,她是担心小姑子和王爷之间行事不愉,这事儿看着小,可在夫妻之间却也是极大之事,这若是不可同欢,只怕日子久了容易损坏感情。

      却不想竟然得知两人至今尚未同房,若是如此想起来之前的种种,柳田氏顿时觉得事情有些不简单,这晋王应该一早就对小芽有意,只是碍于她身上还有亲事。

      这般身份的人,竟然还会如此守礼,当真是难得,且不说俗礼,便是对他们这些草民如此尊重也是难得,城中富户强抢民女之人处处皆有,这一年里也总是能听到一两起这种事。

      也是因着如此,自从柳芽及笄之后,柳大壮都不怎么让她去城里,就怕在路上遇到歹人,别的不说她这小姑子的容色,在这十里八乡也是头一份。

      之前她总是盼着小姑子快一些出门子,也是担心这事儿,只有嫁给人妇才可安心些,城里的那些人多少还要些脸面,不是处子身的姑娘也不爱要,顶多惋惜的多看两眼,但若是个姑娘家,那些人可就不要那脸面,便是逼死女子未婚夫之事也都不少见。

      几下相比一番,越发看着晋王是个难得的良配,“唉,说起来真真难得,也是你这丫头有福气,日后好好和王爷过日子,这等身份之人,行事还如此谦逊有礼,当真不易得。”

      柳芽红着脸低下头,手里的动作越发的快,她垂眸捻线,木梭在指间飞转,足尖轻踏,经纬交织,布面一寸寸舒展,安静得只剩机杼轻响。

      看着那逐渐扩展的布面,柳芽两腮染霞,嘴角勾着羞涩又甜蜜的笑,更是一刻都不曾停。

      嫂子给她解了心头的疑惑,之前堆积在心头的疑惑,似是骄阳入谷驱散山中阴霾一般,顿时让她那颗晦暗不明的心,顿时清亮明晰起来。

      一连两日心情不错,又有人作伴说话,织出来的布料竟比前些日子四五日织的还多些。

      用过午饭,东厢房仍旧响起织布机的“吱呀”响动,柳芽昏昏欲睡却又硬撑着织布,她如今越发期望早日织出那布,也好早日给秦锦炎穿上。

      “圣旨到~”

      一道尖锐的嗓音划破了秋日午后的困乏,柳芽一个激灵坐直了腰杆,虽说早就心中有数,可当真听到“圣旨”二字只是,那颗沉静的心还是失了章法乱蹦。

      柳田氏反倒是第一个反应过来,当即拽着柳芽起身,“哎哟,你还在这里傻坐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接旨?”

      府中早就等着圣旨传达了,香案供果也都早早备下,这会儿宣旨的公公一到,底下的人立马全部搬了出来,柳芽和嫂子携手从东厢房走来,迎面便看到秦锦炎从正房而来,何亮也带着柳氏父子从后院赶来。

      以秦锦炎和柳芽为首,众人纷纷跪拜在香案前听候圣旨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闻,礼重人伦,婚联嘉偶,乃天下之纲纪,家国之根基。晋亲王秦锦炎,朕之宗亲,幼娴礼度,长怀忠勇,镇抚邦畿,恪尽职守,其性端方,其德昭明,朕心甚慰。

      柳氏芽儿,淑慎有仪,温良贤淑,秉性纯良,孝悌立身,虽出身布衣,却怀璞玉之质,兰心蕙性,与亲王相知相契,情投意合,堪为良配。

      今朕躬亲赐婚,命晋亲王秦锦炎,迎娶柳氏芽儿为晋亲王妃。择良辰吉日,行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之礼,完婚成配。

      愿二人婚后,夫唱妇随,琴瑟和鸣,互敬互爱,永结同心;秦锦炎当护柳氏周全,执手相伴,柳氏当辅亲王治家,贤良淑德。不负朕望,不负彼此,共筑和美之家,以慰宗亲,以安邦宁。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株树村三日订亲宴就已经传遍沧澜郡,如今这传旨的仪仗一入城,就鸣锣开道,花露洒街,大张旗鼓的来到了榕园,院门大开高声宣读,周围不少人都悄咪咪的趴在大门外往里看。

      今日秦锦炎就是让他们都听到、都看到,所以并未让门房清人,于是圣旨下达不到半柱香的功夫,赐婚的消息便传遍了大街小巷。

      柳芽和哥哥嫂子捧着圣旨坐在东厢房,三人目光灼灼的看着那圣旨,谁也没有说话,房间里一时安静的只有三人的呼吸声。

      过了不知多久,李大壮深吸一口气,目光发直的盯着那圣旨,“这就是圣旨啊,我还以为圣旨就是一张纸,像贴在城门的告示一般。”

      一旁的柳田氏叹息一声,“这回小芽的婚事算是稳了。”说完她转头看向小姑子,“老话常说,有福之人不入无福之门,你和陈岩终究是无缘,咱们家之前对他的好,权当是还了前世欠下的債,日后柳陈两家再无瓜葛。”

      “大喜的日子,好好的提那小杂碎做什么?”柳大壮气得胸膛微微起伏,眉头拧成一团,气呼呼地别过脸去,连多余的眼神都不愿多给。

      与此同时,衙门的押解小吏正挥着鞭子,赶着一行手脚镣铐叮当作响的犯人,朝着城门方向快步走去,厉声呵斥,“走!都给我跟上,别磨磨蹭蹭的!”

      人群之中,陈岩面色灰败蜡黄,不过短短二十余日,他竟瘦得皮包骨头,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早已没了往日的意气风发。

      只因盗取考题、科举舞弊之事败露,他被判了流刑,今日便是启程发配之日。将近一月未曾踏出天牢半步,他本想一出牢门便好好吸一口外面的新鲜空气,却没曾想,入耳的全是陛下赐婚柳芽与晋亲王秦锦炎的喜讯,字字句句,都像针一般扎进他的心里。

      一路浑浑噩噩走到城门前,他仍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一场怪诞的噩梦,脚步不受控制地顿住,缓缓抬起头,茫然地望着那高大巍峨的城门,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空洞。

      “快走!愣在这儿做什么?”小吏见他驻足不前,不耐烦地扬鞭抽在他身上,鞭梢划过衣料,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放着好好的科举仕途不走,偏要行那龌龊苟且之事,这会儿再哭,又有什么用!”

      那鞭打的疼意仿佛并未传到陈岩的感知里,他木然地转过头,眼神涣散地看向那名小吏,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我哭了?”

      说着,他缓缓抬起枯瘦的手,轻轻抹了一把脸颊,指尖触到一片冰冷的湿意……原来,他早已泪流满面,连自己都未曾察觉。

      是夜,灯火暖黄,一家人围坐在桌前用餐,气氛静谧而融洽。秦锦炎一手执筷,目光落在柳芽身上,神色温柔,细心地挑去一块鱼肉上的细刺,动作娴熟又认真,一边同柳氏夫妻说着话,一边将剔好的鱼肉轻轻放进柳芽的餐盘里,语气自然又妥帖。

      “芽儿如今只剩你们二位娘家人,这次若不随我一同入京,难道你们忍心看着她孤零零地上花轿?”话音稍顿,秦锦炎眼底的温和褪去几分,添了些许不愉与薄怒,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她又不是没有兄弟可以背嫁,难不成真要让她独自一人,孤零零地走上花轿,连个送嫁的亲人都没有?”

      柳芽坐在一旁,安静得像只温顺的小鹌鹑,一句话也不多说。秦锦炎给她夹什么,她便乖乖地吃什么,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咕噜噜地在秦锦炎与兄嫂之间打转,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盼。论私心,她自然是盼着兄嫂能陪她一同入京、给她送嫁的。

      京城虽繁华似锦,于她而言,却终究是陌生之地,举目无亲。若是身边连个熟悉的亲人都没有,即便有秦锦炎护着,心底也难免会生出几分寥落与不安。

      饭桌上的气氛一时静了些,柳田氏听着秦锦炎的话,心头顿时涌上几分懊悔,她先前只想着怕给小姑子添乱,怕拖累晋王,竟压根忘了送嫁这等头等大事,如今被点破,脸上满是局促,心里也犯了难,手里的筷子都下意识停了下来。

      她抬眼看向身旁的柳大壮,眼里满是征询,柳大壮本也没往深处想,此刻被秦锦炎一语点醒,脑海里陡然浮现出妹妹孤零零走上花轿、无人送行的模样,鼻头一酸,眼圈竟忍不住红了,手里的筷子重重搁在桌上。

      “是我们夫妻思虑不周,委屈芽儿了。”他垂着头,目光落在面前的餐盘上,唇瓣抿了又抿,语气里满是愧疚与迟疑,“那我们这次便跟着你们一同入京,等芽儿大婚结束,我们夫妻俩再回村里种地过日子,绝不拖累你们。”

      柳田氏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脸上的懊悔一扫而空,连连点头,只觉得这主意再妥当不过,既不用让小姑子独自承受无亲送嫁的委屈,也不必担心自己二人给晋王添麻烦。她看向柳大壮的目光里,满是崇拜与赞同,连眉眼都舒展开来。

      另一边,柳芽正含着秦锦炎喂来的菜,鼓着圆滚滚的腮帮子慢慢嚼着,听完柳大壮的话,当即瞪向他,小下巴微微抬起,语气里带着几分娇蛮的控诉,“所以啊,你们把我‘扫地出门’,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回村里种地过日子,是不是?我要是在京里被他欺负了,想回娘家撒撒娇、诉诉苦,都没地方去,你们也根本不在意,对不对?”

      看着她这副蛮不讲理的小模样,秦锦炎原本微沉的脸色瞬间如沐春风,眼底的冷意尽数消散,唇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眼底盛满了化不开的宠溺。

      他没多说什么,只又细心地剥了一只虾,轻轻递到她唇边,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快吃,没人敢欺负你。”

      柳芽登时斜乜他一眼,“不准给我拆台!”

      见她火气没处撒,反倒带着几分娇蛮冲自己来了,秦锦炎当即顺著她的心意哄道:“没错没错,我欺负你,等你兄嫂一走,我就不给你饭吃,到了冬天,也不给你添棉衣,让你冻着饿着。”语气里满是戏谑的纵容,半分真意也无。

      柳芽听他这般上道,心里的那点小小不悦瞬间烟消云散,还颇为赞赏地看了他一眼,随即转头看向兄嫂二人,却见柳大壮夫妻正一脸无语地望着他们,眼底满是“你们俩可真会闹”的无奈。

      秦锦炎也晓得他们的顾虑,这也是让他对柳氏夫妻另眼相待的原因之一,“二位既说只会种地,那也好说,据我所知,株树村中大哥种地算是一把好手,每年打出来的粮食也是最多的,前些年朝廷四处征战,这农耕屯田之事也都搁置,眼下盛世太平之际,朝中要重推种粮屯田之事,可这朝中文官多是纸上谈兵,不如大哥对土地更为熟知,等着入京之后,朝中有几块儿试耕田,到时候大哥大嫂可以过去和户部之人切磋一番,若能得出种田良方,乃是大晋之福,也是百姓之福。”

      柳大壮不敢置信的看着他,“朝廷还需要种地的?”

      这大晋可以说除了少数的权贵和富商,就没有几个人不会种地,这种满大街都会的事儿,朝廷竟然还要单独开辟耕田,招人耕种?

      秦锦炎也收敛起脸上的笑意,冷肃的点点头,一边又给柳芽挑出螺肉,沾了酱汁喂到嘴边,“自然需要,不过也不是随便种,而是从全国各处搜罗来产量大的种苗,再以独到的种植手法培育,若是可以大量繁殖,到时候户部便会将那些粮食作为种子,推广到全国各地,如此便可增加百姓们的收成,朝廷也可通过税赋,收到全数的粮食,囤粮养军。”

      他说了这么多,柳大壮听得云里雾里的,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但有一点他算是听明白了,朝廷需要会种地的人,帮着去做事。

      只要自己有用武之地,不需要成为妹妹的拖累,柳大壮对于去京城那是充满期待,“既如此说,那我们就跟着王…妹夫一起去京城瞧瞧。”

      虽说这处离着京城算不得很远,可坐着马车慢行也得将近一月才能走到,若是骑马日夜兼程三五日也就能到。

      但整个榕园都要搬去京城,可见这都不是小动作,光是收拾打包装箱,就得耗费个七八日的时间。

      而这七八日里,柳芽也没有闲着,她终于织出冰蚕金缕锦,就连苏嬷嬷拿到那匹布,也都忍不住的连连称赞,“好,好啊,王妃当真是有些天赋和灵性,这布摸起来柔软,却又无法撕裂,韧如皮,滑如丝,若是做成衣衫,当真是宝物。”

      被师父这样一说,柳芽心头也热乎乎的,开始期待着布料做成衣裳的时候,但……

      “可是师父,如今这布织出来,但徒儿却又遇到了新的难题。”

      苏嬷嬷缓缓睁大灰白的眼睛,不知是想睁大眼睛看看那布料哪里出问题,还是因为疑惑,下意识的睁大了疑问的眼睛。

      手仍旧不断的细细抚摸着那布料,想从上面看出问题来,柳芽也没有让她费心,直言道:“这布料没有什么问题,但现在的问题是裁剪,当初只想着这布料可以抵挡利器,却不想如今布织出来了,却怎么都剪不动,无法裁剪又怎么做出衣衫呢?”

      听到是因为这个,苏嬷嬷顿时乐呵了起来,她将布料放在了腿上,伸手拉住柳芽的腕子,摸索着握住她的手,拍着她的手背,“你啊,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这布料能挡住剪子,可见已然有了挡利器的能力,可也只是寻常的剪子和刀,那士兵的铠甲都能裁剪,你还这个又有什么难得呢,去找个铁匠铺子,他那有剪裁铁皮的剪子,将它买过来,还有什么剪不开呢。”

      柳芽眼睛一亮,当即蹲下身,轻轻伏在苏嬷嬷膝头,仰着一张小脸,满眼都是崇拜,“怪不得都说姜还是老的辣,师父到底是师父。难了我好几日的事,到了师父手里,不过片刻就解了。”

      秋风卷过院中海棠枝桠,沙沙轻响,屋里的凉意也悄悄浓了几分。

      苏嬷嬷伸手,轻轻抚着她的发髻,笑得温温柔柔,语气里却藏着一丝浅浅遗憾,“可惜啊,可惜我这双眼睛不中用了,再也看不见了,不然,你和王爷的喜服,师父定要亲手给你们绣出一双举世无双来。”

      “拜堂那日,师父作为我的娘家人,一起为徒儿送嫁吧,我想给师父敬一杯茶。”

      她没有了父母,出嫁那日兄长需要背她出门,敬茶的事儿自然也就没有了,但让师父去王府作为长辈位上也不合适,毕竟秦锦炎是晋亲王,那是正了八经的皇子,苏嬷嬷自然不能坐在高堂的位置上。

      可她对于柳芽来说,又像是母亲一般,所以思来想去,她便想让师父成为她娘家人,如此便可以喝一杯她敬的茶。

      苏嬷嬷鼻子一酸,眼圈逐渐红了起来,肩头微微颤抖着,她很清楚,柳芽这番作为,何尝不是在认她做娘,这一声她遇到过、见到过太多忘恩负义,在这宫里,人情凉薄是最寻常之事,她出宫的时候都已经年迈,又瞎了一双眼,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有孩子了。

      却万万没想到,老了老了竟然得了一个闺女。

      得了师父的指点,柳芽和柳田氏一起,赶在举家搬往进城之前,将那件衣裳制了出来,柳芽原以为那块布也就能做一件,可嫂子是个精打细算的,手也灵巧,经过她细细测量规划一通,那小小的一匹布,愣是裁剪出两件衣裳,虽然有一件前后襟儿都需要拼接一下,但也不难看。

      启程前一晚,柳芽满心欢喜,拎着两件裁好的中衣,亦步亦趋跟在秦锦炎身后,眼底亮得像落了星光,“快穿上试试,看合不合身。”

      这衣物的来历,秦锦炎再清楚不过。

      为了织出这块布,柳芽不知在织机前枯坐了多少个整日,指尖磨得发红,却依旧眉眼发亮,满心都是执拗的温柔。

      他不是没有心疼过,甚至几度想开口劝她停下,可每次望见她眼底那簇执着又欢喜的光,到了嘴边的话,又尽数咽了回去。

      此刻望着她手中两件平平无奇却藏尽心意的中衣,秦锦炎心口一阵滚烫,伸手接过一件,十分配合地换上。

      布料轻薄柔软,触手滑腻,与寻常上等丝绸无异,若非深知内情,谁也不会想到,这看似轻柔的料子,竟能护住利刃加身。

      “怎么样?哪里不合身吗?缝口会不会粗糙?” 柳芽踮着脚,细心替他理着衣领,目光一寸寸扫过他周身,认真得像是在端详一件稀世珍宝。

      冰蚕金缕锦在烛光与夜明珠的映照下,泛着温润柔和的光泽,随动作轻扬,透气又贴身,柳芽望着眼前挺拔如玉的人,对自己的心血之作满意至极。

      秦锦炎微微一动,便知衣物合身妥帖,半分不适感也无。

      他垂眸,望着眼前为他细心整理衣襟,眉眼弯弯的姑娘,心头一软,长臂一伸,径直将人揽入怀中,低沉的嗓音裹着滚烫的暖意,落在她耳畔,“辛苦你了。”

      柳芽猝不及防跌入他怀里,鼻尖撞上他坚实的胸膛,清浅熟悉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

      脸颊 “唰” 地一热,一路烧到耳尖,她下意识攥住他胸前的衣襟,长睫轻轻颤动,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只安安静静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眼底漫开一层又软又甜的暖意。

      屋内灯火轻摇,将两人的身影揉成一团,暧昧又温存,连空气都甜得发绵。

      换下那衣服,秦锦炎一双眸子像是黏在了她的身上,柳芽从开始就晓得他在看着她,只是红着脸佯装不知情的样子,叠好那些衣衫放在拔步床的小几上。

      “这件你明早记得穿在身上。”

      如今知晓了他的身份,柳芽比谁都清楚,他在外行走有多凶险,且不说那些蛰伏的旧敌残党,单是大晋周遭虎视眈眈的外邦蛮夷,哪个不想取他性命,好叫大晋一时无主、天下动荡?

      一听要启程上路,她比秦锦炎这个正主还要紧绷,生怕半路上出半分差错。

      待她站定,秦锦炎伸手一把握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拽,便将人拉到身前,低垂着眸子看着她,眸色一片温柔缱绻,贴着她的耳边,气息低沉,“今晚便在这儿歇着吧,正好让人把你那边的屋子收拾妥当,免得明日一早赶得匆忙。”

      柳芽脸颊一热,眼波流转,斜斜睨了他一眼,带着几分娇嗔又几分羞恼,“哼,这会儿倒哄我留下,夜里惹得一身火,到头来又要赖我。”

      秦锦炎被她这一眼看得心头一软,喉间低低笑了一声,掌心微微收紧,将她圈得更近了些。

      暖黄的灯火落在两人肩头,他垂眸望着她泛红的耳尖,声音压得又低又柔,“不赖你。”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她的鬓角,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进来夜里天凉,我这处更热些。”

      柳芽被他看得心跳乱了节拍,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先前那点故作的小脾气早散得无影无踪。

      她轻轻咬了咬下唇,长睫垂落,掩去眼底的羞涩与欢喜,指尖悄悄攥住了他的衣袖,小声应了一个字,
      “…… 好。”

      话音刚落,她便下意识往他怀里缩了缩,像只找到了归处的小猫。

      秦锦炎心口一烫,顺势将她稳稳揽住,灯火轻摇,纱帐内两道身影缠得温柔缱绻,柳芽抬手推着他的肩头,她当真有些承受不住,这人如同吃人似的亲吻,胸腔里的气息都要被他夺去,却又使得她全身酥軟脑袋里一时空白一片,本能的伸手勾出那人的毕竟,如同捉住了水中浮木,让她得以安心。

      在她气息几近涣散的刹那,秦锦炎才缓缓退开,侧脸埋入她柔软的颈弯,落下细密轻柔的吻。方才的急骤汹涌尽数褪去,余下的温存绵密绵长,一如江南烟雨,朦胧又缱绻。

      微凉的触感忽然覆上身前,转瞬之间,燎原的热意便顺着肌理蔓延周身,窜遍四肢百骸。那番微妙又纷乱的悸动缠绕心神,难辨酸涩还是绵软,只觉浑身浸在融融燥意里,无处疏解。

      而惹起这番燥热的人,周身温度比她还要灼人,却偏偏是此刻,唯一能予她安稳沉沦的归宿。

      他那一双骨节分明、冷硬的手,愣是一把火一把火的将她送到了云霄,魂灵飘在九天外迟迟无法落地。

      柳芽只觉得自己不再是芽儿,她如今已然成了柳条,绵软着腰身随风飘荡,秦锦炎一双眸子里蕴着化不开的浓墨,又粗又重的呼吸打在她的耳畔。

      他嗓音暗哑的厉害,像是被粗砂砾打磨过,“芽儿,芽儿……”他在她耳边似是呢喃,一声声唤着她的名字。

      一个时辰过去,净房里还氤氲着水汽,柳芽穿着干净清爽的寝衣窝着床不上,秦锦炎吹灭了灯烛,翻身上床将人搂进怀中,一室静谧,只剩彼此浅浅的呼吸。

      次日天刚蒙蒙亮,车队便已整装待发。

      凌婆婆与锦文、绣桃小心翼翼扶着柳芽上了宽敞舒适的马车,车内铺着厚厚的软毯,角上燃着安神的香,角落小几上还备着温热的蜜水与点心,处处都是秦锦炎一早吩咐妥当的细心。

      柳芽刚坐定,车帘便被人掀开,秦锦炎弯腰踏入,他一身常服,身姿挺拔,眉眼间依旧是平日的沉静,只看向她时,多了几分柔和。他自然地坐在她身侧,伸手将她微微散乱的发丝拢到耳后,低声道:“路途稍远,若是累了便靠着我睡会儿。”

      柳芽心头一暖,轻轻点头,乖乖应了声,“嗯。”

      马蹄声起,车轮缓缓滚动,碾过青石路面,发出平稳的轱辘声。

      柳芽掀开车帘一角,望着渐渐后退的酒肆布行与熟悉的屋舍,心头微微泛起不舍,可一侧头,便撞进秦锦炎安稳的目光里,那点离愁又瞬间被暖意取代。

      秦锦炎见她眼底微涩,伸手将她揽到自己肩头,轻声道:“放心,有我在,一路都会安稳。”

      柳芽 “嗯” 了一声,轻轻靠在他肩上,听着车外偶尔传来的侍卫脚步声、马蹄声,还有身旁人沉稳的心跳,只觉得再漫长的路途,也变得安稳可期。

      马车缓缓驶离镇上,朝着京城的方向而去,晨光洒在车帘上,暖得如同两人此刻的心意。

      坐在马车里,两人也都不觉得无聊,柳芽如今看书已经没有什么障碍,绣桃又是个机灵的小丫头,不晓得从哪里淘换来几本话本,这下算是给柳芽打开了新天地的大门。

      只一眼她就爱上了那些话本,每日捧着话本看得津津有味,对于识字之事更是爱狠,甚至路上还想让柳林教给他爹娘读书识字,这孩子虽说年纪小,但多少有些读书的天赋在身上。

      跟着何亮几个月下来,认识的字也越来越多,简单的文章都可以自己读,教柳大壮和柳田氏认字不在话下,况且三人如今坐在一辆马车里,一路上无事学学认字多好。

      可惜,柳大壮天生就没有读书的筋,学会写自己的名字,其余的字说什么都不学了,反倒是柳田氏逐渐起了兴趣。

      在沧澜郡歇了一夜,次日再度启程。

      柳芽也不知下一站将去往何处,只晓得出了城,周遭便渐渐静了下来,除却士兵整齐的脚步声、车轮碾过路面的轻响,便只剩远处山林间清脆的雀鸣,断断续续飘入耳中。

      她昏昏欲睡地枕在秦锦炎腿上,手里捧着书卷,眼皮却重得直打架,视线渐渐模糊,一件带着清浅沉香气息的大氅,轻轻覆在了她的肩头。

      身旁的人顺手抽走她手里快要拿不稳的书,缓缓合上,柳芽闭眸的刹那,一道温柔低沉的嗓音在头顶缓缓落下,裹着让人安心的力道:“睡一会儿吧,离下一处驿站,还有半日路程。”

      柳芽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独有的沉香,又被大氅裹得暖意融融,紧绷了一路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鼻尖轻轻蹭了蹭他温热的衣料,没一会儿便呼吸匀净,沉沉睡去。长长的睫毛垂落,像蝶翼般轻轻覆在眼睑上,偶尔微微颤动一下,透着几分娇憨的稚气。

      秦锦炎垂眸望着膝头熟睡的姑娘,眼底的沉静褪去,漫开化不开的温柔,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额前散乱的碎发,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一场好梦,随即小心翼翼地调整了姿势,让她睡得更安稳些。

      马车依旧平稳前行,轱辘声、脚步声与远处的雀鸣交织在一起,反倒成了最安心的摇篮曲,他就这般静静坐着,目光落在她的睡颜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周身的冷硬气场尽数收敛,只剩一片柔和。

      再睁眼,柳芽是被两道极轻极浅的说话声唤醒的,蝶翼般的羽睫颤抖了两下,一双初醒十分,湿漉漉的杏眼缓缓睁开,看着摇晃的车帘她还有些懵,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他们这是在去往京城的路上。

      她缓了一下,听着马车外侍卫向秦锦炎禀报前面路况,一手撑着他的膝头坐起来身,身上的大氅顺着肩头往下话落,男人一把帮她按住了。

      “吵醒你了?”

      柳芽摇摇头,“没有,睡醒了。”刚起来,身上都是绵软无力,虽说晋王的马车是五匹马最高规格,也是除陛下的銮驾,最大的马车,但到底是不适合睡觉,一个姿势待得久了,身子也乏的难受,伸了一个懒腰舒服不少。

      “还要多久才到?”

      “今日投宿会早些,再往前走两个时辰,有个官驿,今夜就在拿出投宿。”秦锦炎从早上开始,就在不断的批阅这些奏折,柳芽扫了一眼,愣是没看懂,索性也不再打扰他。

      转过身去,掀开马车的窗帘朝外看去,秋风吹过冷飕飕的,反倒是让她精神不少,官道的不远处有一条河,这会儿日头西斜,照在那水面上波光粼粼,当真是瑶光洒金美不胜收。

      她将手肘搭在车窗沿上,下巴搁在温热的手臂上,惬意地迎着透过车帘缝隙洒来的阳光,微微眯起了眼睛,模样像极了窝在窗台上晒暖的猫儿,慵懒又柔软,眼底藏着几分不自知的可爱。

      正享受着这份惬意,她眼角余光忽然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打破了周遭的宁静。

      柳芽微微眯紧眸子,顺着那道残影望去,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河道上,只见一团红色的物件在水中忽上忽下,随波漂浮,遥遥望去,竟像是一件衣裳。

      可即便是什么人家的新媳妇洗喜服,不慎被河水冲走,也绝不会在衣裳间夹杂着一绺绺乌黑散乱的发丝,那般诡异,绝非寻常意外,柳芽心头一紧,当即急声喊道:“停车!快停车!”

      马车陡然刹住,惯性让柳芽微微前倾,秦锦炎下意识伸手扶了她一把,脸色瞬间冷肃下来,眼底满是担忧,沉声问道:“怎么了?慌什么?”

      柳芽定了定神,身子往车窗边侧了侧,伸手指着不远处河道中依旧漂浮的物体,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你看那里,水里好像有东西。”

      秦锦炎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脸色当即冷了下来,“来人,去看看那河中是何物。”

      “是!”三个侍卫抱拳一礼,转身扶着腰间的夸刀朝着那边走去。

      柳芽扒着车窗紧张的朝外看去,河水看着平稳无波,可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那物被水冲得,离着他们这边越发的近了些,三个士兵站在岸边看了一眼,接着迈着大步朝着河中跑去,跑在最前面的人已经开始朝着那东西游去,后面两人也都紧随其后。

      秦锦炎也坐不住了,当即扶着柳芽起身,两人一前一后快步走下马车,朝着官道旁的河滩快步而去,身后的车队见状,也纷纷缓缓停下,柳大壮夫妻俩也跟着下了车,快步追上前来,脸上满是疑惑,开口问道:“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秦锦炎见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冷若冰霜,周身瞬间弥漫开一股摄人的寒气,连周遭的空气都似凝固了几分,随行的侍卫与士兵皆下意识敛声屏息,不敢多言。

      柳芽此刻无暇解释,目光紧紧锁在河道中那团漂浮的红色物件上。众人也循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三名侍卫已然纵身跳入水中,奋力朝着那团物件游去,双臂紧紧抱着什么,拼尽全力往岸边靠拢。待到他们游至浅水区,众人这才看得真切——侍卫怀中抱着的,竟是一个身着红衣的女子,还有两个小小的孩童。

      秦锦炎薄唇轻启,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沉声吩咐,“快,让随行的郎中过去!”

      随行的士兵平日里也多少学过些急救之法,不等郎中快步赶到,两名侍卫便先将怀里的孩童抱到岸边平坦处,迅速俯身,轻轻拍打孩童的后背,帮他们控水,而另一名侍卫抱着的红衣女子,则软软倒在河滩上,面色惨白,毫无生气,不知是死是活。

      柳芽紧紧的握着秦锦炎的手,明明心里怕极了,却还是担忧的想近前去看看,等他们走近,郎中就已经初步检查过,秦锦炎走过去也伸手试了试三人的脖颈。

      “如何?怎么样了?”三人脸色都不怎么好看,小孩子嘴唇都是青紫色的,那穿着喜服的姑娘,瞧着脸色蜡黄,毫无生气。

      郎中拱手说道:“回王妃的话,这姑娘已经没了,应是落水之前被人喂过麻沸散,故而入水难活,反倒是这两个孩子,还有一救之机,如今已经拍出来肚子里的水,须得抓紧时间给他们暖身,再找个安稳的地方熬药给他们灌下去方成。”

      柳芽闻言当即说道:“那还等什么,快些抱上马车。”

      一旁的柳田氏也说道:“对对对,柳林的衣服可以给他们换上,抱我们那边的马车上吧。”

      柳芽看了一眼,轻声道:“你们那马车狭小,两个孩子一起抱过去,怕是连躺都躺不下。不如把那小丫头交给我吧,我们那辆马车宽敞些。”

      此番回京随行的人多,除了秦锦炎与柳芽的马车,其余车上都挤着三四个人,本就拥挤不堪,哪里还容得下需要平躺休养的孩子。

      秦锦炎目光一扫,当即沉声吩咐,“元颂,先把孩子抱上马车更衣,取炭盆和汤婆子来取暖,再派人去附近打探情况。”

      “是。”

      元颂立刻点了一队小兵前去探查。绣桃上前抱起那小丫头,跟着柳芽一同上了前头的马车,柳田氏也抱着小男孩去了自己车上。

      锦文与绣桃一同上车帮忙,三人七手八脚给小丫头褪去湿衣,可一看见那孩子的身子,柳芽鼻头猛地一酸,捏着帕子捂住嘴,声音发颤,“这、这孩子怎么瘦成这副模样……”

      便是寻常农家,也断不至于让孩子饿到皮包骨。

      锦文的动作也顿了顿,连忙取来柳田氏预备的小孩衣衫给她套上,眉头紧锁,“这孩子看着至多两岁,身上穿的也不像是流民,怎么会瘦成这样?”

      柳林今年六岁,他的衣裳并不算大,可套在这小丫头身上,却宽得像戏子的水袖宽袍。

      孩子整个人就像一副竹竿撑起的空皮囊,莫说刚落水受了惊吓,就这副模样,瞧着便叫人揪心,生怕她一口气撑不住。

      一切收拾妥当,锦文与绣桃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秦锦炎也已将外头诸事安排完毕,随即掀帘上车,吩咐车队启程,他转头看向柳芽,声音温稳,“先往官驿安顿,其余的事,咱们慢慢再查。”

      车队再次启程,速度明显快了不少,柳芽轻轻握着女娃冰冷僵硬的小手,小心翼翼用汤婆子给她暖着,那瘦得皮包骨的小模样,只看一眼便叫人心头发紧。

      幸而官驿离得不算远,快马加鞭一个时辰,车队便驶进了官驿后院。

      这里本是供官员调任时落脚的地方,不比寻常驿站简陋,不仅有客房,还备着几处清净小院子,专供带家眷的官员歇息。

      今日晋王车队一到,守驿的衙役不敢怠慢,立刻清出两处干净院子,将一行人悉数安顿妥当,随行的马匹也都牵去后院,细心照料。

      两个孩子被一并抱到了柳田氏的屋里,郎中仔细诊脉开方、抓药熬煮,前后折腾了近一个时辰,才总算给两个孩子慢慢灌下汤药,药汁入腹没多久,孩子们的脸色便稍稍缓和了些,不再是先前那般青紫灰败,隐隐透出了几分活气。

      这边刚收拾妥当不到半个时辰,外出探查的士兵便已全数赶回。

      柳芽沉着脸,静静坐在秦锦炎身侧,也想亲口听听,这背后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启禀王爷、王妃,从水中救起的三人,皆是元通县茅村与张家村的百姓,此地常年多雨,临河村落屡遭洪水侵扰,乡间便一直有祭河神的旧俗,每年要选一名未出阁的姑娘,当作河神新娘,再配两名灵童,一同献祭。”

      “祭河神?!简直荒唐至极!”

      柳芽猛地一攥拳,想到水中那早已没了气息的红衣女子,再想到屋里两个奄奄一息的孩童,心口又酸又疼,一股怒火直冲头顶。她死死捏着手帕,指节都绷得泛白,恨不能立刻将那些搞这愚昧恶俗的人揪出来。

      可她也清楚,自己此刻空有怒气,什么也做不了。

      一时气急,眼圈瞬间红了,她委屈又无助地转头,望向身旁的秦锦炎。

      听了这话,秦锦炎脸上并无半分意外,只薄唇紧抿成一道冷硬的弧线,眸色微沉,周身肃杀之气骤然散开,屋内气氛瞬间沉凝压抑,连呼吸都似被冻住。

      “元通县县令,是谁?”

      “回王爷,是杜广才。”

      那士兵顿了顿,又犹豫着嗫嚅补充道:“王爷…… 据属下打探,这祭河神的恶俗,恐怕不止元通县一地。百姓传言,近年舒县、铜陵县,也都有过类似之事。”

      一语落地,屋内气温骤降,冷如冰窖,“备马。” 秦锦炎声音冷得不带半分温度,“本王倒要亲自去看看,这一带的人,是如何胆大包天,藐视王法。”

      说罢,他猛地起身,便要往外走,柳芽心头一紧,立刻跟着站起,伸手一把攥住他的衣袖,抬眸望他,语气坚定,“我也去。”

      秦锦炎垂眸看她,眉头微蹙,似要劝阻,可对上她眼底不容动摇的坚持,终是只轻轻 “嗯” 了一声,将所有反对咽了回去。

      事态紧急,不便再另备车马耽误时辰,他翻身上马,随即俯身,伸手将柳芽稳稳揽上马背,让她坐在身前,自己从后轻轻环住,将人护在怀中,厚重宽大的大氅将两人裹在一起。

      马鞍宽敞,两人同乘一骑,气息相缠,却无人有半分旖旎心思,只一心赶路。

      马蹄疾驰,风声呼啸,柳芽靠在他坚实的胸膛前,听得身后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原本纷乱不安的心,竟一点点安定下来。

      一路疾驰,待到赶至元通县城门下,天色早已彻底黑透,夜幕沉沉,繁星满天,秦锦炎不欲打草惊蛇,惊动县衙之人,两人并未亮明身份,只寻了城中一处僻静干净的客栈。

      “几位客官,是打尖儿还是住店啊?”

      “住店,收拾出来四间上等的客房,再被些饭菜送到房中。”元颂这次也跟着一起过来,不需要秦锦炎吩咐,他便笑吟吟的先一步安排起来。

      这县城里的客栈,即便是最好的,也没多大,柳芽看了一眼大堂中摆着的三四张桌子,扯了扯秦锦炎的衣袖,“王……爷,咱们不如就在这里吃吧,吃完上楼就直接安歇。”

      秦锦炎垂眸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也罢,那便备些饭菜,在这里吃完再上楼。”

      “是,小的这就去准备,各位客官喝点茶水歇歇脚,饭菜马上就好。”

      柳芽端着热乎乎的高沫茶喝了一口,一双大眼睛咕噜噜的打量着周围,这地方不是什么富足之地,这投宿之人也不多,等着小二从后厨回来,端着一碟客栈送的小凉菜,“几位客官,这是本店赠送的小菜,几位客官尝尝看。”

      “瞧着不错,多谢掌柜的。”元颂笑嘻嘻的道了声谢。

      柳芽捏着筷子挑起一根菜吃着,原本必备的神色陡然来了几分精神,一双水灵灵的杏眼缓缓睁大,“这个菜味道也不错呢,就是瞧不出来这是什么菜。”

      “嗐,这是我们当地的一种山野菜,也就秋天的时候有,等着一落雪这才就变得如树皮一般,嚼不咬烂不动,出了我们这边地方,去外面可就吃不到了,这县里也就那么两个食肆酒楼,所以老百姓挖了这野菜,都会来我们客栈问一问价儿。”

      柳芽点点头,“的确是不错。”她一边吃着一边扫了一眼大堂里吃饭的人,“如此说,你们这处应该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了。”

      小二听到这话笑了,“不敢说第一,但也至少算是县里数一数二的地方,姑娘可是要打听什么?”

      坐在她身侧的人侧首看向她,清冷的目光中透着几分柔软,装作没有看到,娥眉浅蹙,眸子里晕着几缕忧愁,“的确是有件事儿想要问问,午时我们在下游河道中,捞起一个身着红衣的小童,如今在隔壁县的医馆诊治,所以先过来问问,有没有谁家孩子落了水,兴许就是被我们捡到的那个。”

      听闻这话,小二的脸色一变,鬼鬼祟祟的左顾右盼了一番,走到桌边压低声音小声的说道:“几位客官也不用找了,那孩子命大遇到你们救起,便是你们给他找到了家,只怕他们家中人也不敢相认,即便认回去,只怕也难见第二天的日头。”

      柳芽从袖袋里捏出一块碎银子,也学着小二的样子,压低声音问道:“这是为何?你是认得那孩子,还是有什么旁的隐情,好好的孩子怎么就活不下去呢?”

      小二回头看了一眼柜台后算账的掌柜,手脚麻利的将那碎银子攥在手心里,“不瞒几位,那孩子在那村民的眼里,已然算不得孩子,而是和那公鸡一般,只是个祭祀品罢了,你们瞧着也不像附近乡镇的人,或许不知,我们这处常年水患,不知从何时起,来了个大巫,说是用活人祭祀,方可平息河神之怒,可也巧了,一连祭祀了三年,三年都无水患,后来那人年纪大了,就收了几个徒弟,如今我们昆德城足足有五位大巫,只要连天下足三日雨,就要祭祀一场,你们捡到的那个孩子,就是被大巫选中的祭品。”

      虽然已经知道祭河神的事儿,但如今再次听到,柳芽心头仍觉得不是滋味,“这和草菅人命有什么区别,当地的官府也没有人管管吗?”

      治理水患,本就是官民同心、共担之事。不说往年如何,单是今年陪在秦锦炎身边,柳芽便已无数次见过往来公文里提及治水患、安民生,足见朝廷对此事何等重视。

      既然如此,为何元通县一带,依旧年年水患不绝?就算地势特殊、难以筑堤挡洪,那汛期来临之时,朝廷难道就没有别的对策?

      便是组织百姓暂时避灾,或是将常年受灾的村落整体迁走,也未尝不可,说到底,防汛救灾,从来都是救人为先。

      柳芽活这么大,从未听过,竟有拿活生生的百姓性命,去填洪水、祭鬼神的荒唐道理。

      她的疑惑倒也不需要小二帮着解,一旁吃酒的胖客商哼笑一声,“官府?哼,小娘子素日里不怎么出门的吧,这种事儿年年有,官府怎么可能不知道,只怕是官老爷也从那河水里捞钱吧。”

      一旁的小二闻言不敢多说,当即脸色变得有些惊慌,“哟哟哟,客官可不敢乱说啊,仔细隔墙有耳啊。”说完他清了清嗓子,“几位客官慢聊,小的去后厨看看菜好了没有。”

      那小二像是见鬼似的,吓得屁滚尿流,朝着后厨跑去,坐在柜台后的掌柜的,冷淡的掀起眼皮看向他,“少没事闲打牙,仔细招来祸患,要了你崽子的狗命!”

      显然掌柜的一早就知道他们在这里说什么,一时客栈大堂里安静的只有隔壁人喝酒的动静,柳芽和秦锦炎对视一眼,她清晰的在他的眼中看到了杀意。

      桌子底下,她伸手握住了他放在腿上的手,“不急再看看。”

      但不管怎么看,元通县的县令都难逃一死,几人没再说话,饭菜一上来便闷头吃着饭菜,也不知隔壁桌上胖客商什么时候吃完酒,已经悄然离去。

      夜里回到客栈房间,秦锦炎片刻也未停歇,当即铺纸研墨,提笔疾书,一封封手书落笔,字迹凌厉如刀,不过片刻便写就三四封密函。

      他轻叩桌面,低唤了一声,下一刻,窗外黑影一闪,两道高大掩面的身影竟不知从何处悄无声息跃入屋内,单膝跪地,动作利落得不带半分风声。

      柳芽正坐在一旁看着,骤然撞见这凭空出现的一幕,吓得猛地屏住呼吸,一双大眼睛圆睁着,怔怔望着那两名覆面暗卫,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似是看出来她的惊恐,秦锦炎一边不动声色,伸手抚了抚她的背,一边冷肃的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人,冷厉的声音吩咐着。

      “这两封送到吏部和刑部,另外一封给何亮,让他安排人去附近县城走访调查此案。”说着他将一封落着火漆的信件递给其中一个暗卫,“将这信连夜送往安州太守手中,命他后日一早抵达昆德城,接手这边的事务,等待吏部调任官员至此。”

      “是!”两人抱拳一礼,随后从窗而出,这一切发生的悄无声息。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两人便换了一身寻常布衣,扮作普通赶路的客商,悄无声息出了客栈,往街巷深处走去。

      元通县城,乍看与寻常州县并无二致,可细细一嗅,便能闻出一股沉在骨血里的压抑,时值白日,街上却算不上热闹。

      青石板路被常年雨水泡得发暗,缝隙里长着湿滑的青苔,两旁屋舍多是黑瓦土墙,屋檐低垂,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得抬不起头,天总是阴沉沉的,云层厚重,日光勉强从云缝里漏下几缕,也暖不透这城里的凉意。

      行人不多,个个步履匆匆,脸上少有笑意,挑担的农户低头疾走,摆摊的商贩有气无力地吆喝,妇人抱着孩子靠墙坐着,眼神空洞,连说话都压着嗓子,仿佛一高声,就会惊动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

      整条街安静得过分,没有孩童追跑打闹,没有大声谈笑,连犬吠鸡鸣都稀稀拉拉,只剩风吹过巷口的呜咽声,和河水在城外隐隐的流动声。

      偶尔有人抬头,目光撞上陌生人,也会飞快低下头,眼神躲闪,带着几分怕事、麻木,还有藏不住的恐惧。

      仿佛这城里人人心里都压着一桩不能说的秘密,一提及,便会大祸临头,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潮湿土腥气,混着若有似无的香火味,不似祈福,倒像祭奠。

      一路慢行,不动声色地向街边摆摊的小贩、挑担的农户、坐着纳鞋的老妇搭话,细细打探起这元通县内,关于河神娶亲的种种隐情。

      可百姓们听到“河神娶亲”四个字,顿时面色灰白,目光警惕的打量着秦锦炎和柳芽,“不知道,我不知道这事儿,你们快走吧。”

      这也算是客气,还有人更为直接,“滚滚滚,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说完甚至连生意都不做了,当即关上店铺门,窗户上也都上了板儿,将人撵出来,柳芽一脸懵。

      秦锦炎脸色阴沉得骇人,周身煞气翻涌,宛如一尊即将发怒的杀神,这般模样,往往柳芽还没来得及开口问话,被盘问的人早已被他这副气势,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逃了。

      柳芽看着那仓皇逃跑的背影,无奈的转头看向秦锦炎,“你就不能笑笑吗?”

      秦锦炎斜眸看向她,“你觉得我笑得出来?”

      后面跟着的元颂笑呵呵的上来解围,“主子,不如让奴才走在前面去探听探听?”

      如今也只有这一个法子,元颂本就长着一副老好人的样子,一边在菜摊上买着东西,一边打听着事儿,这会儿柳芽可不想过去添乱,牵着秦锦炎去到一旁的茶水铺子,一人要了一碗热茶,目光遥遥的盯着不远处的人。

      就见元颂像只小蜜蜂似的,这个摊子蹲一会儿,那个摊子站一会儿,或是买些东西,或是砍价,或者有的没的和对方套话,一条不算长的街道,他愣是逛了一炷香的功夫。

      等着他大包小包拎着东西,回到秦锦炎身边的时候,也已经将附近几个村子的消息打听遍了,包括有关他们捡到那两个孩子的事儿。

      柳芽也给他点了一碗茶,说了半天的话,这会儿的确是嗓子干的冒烟,他一口气将那碗茶水喝完,长舒一口气,“主子,奴才已经……”

      “慢着,先回客栈。”秦锦炎鹰隼般的眸子锐利一扫,已将四周动静尽收眼底,面色冷肃如冰,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柳叶和元颂顿时也反应过来,收敛了神色,在茶摊放下一块儿碎银子,三人拎着东西朝着客栈而去。

      一进房门,元颂便上前一步,神色凝重地低声禀报,“回王爷、王妃,奴才已经查明,祭河神一事,官府确有参与,并非只是乡民愚昧私祭,被救起的那名男童,是茅村一户人家的长子,女童则是张家村人,只是……”

      柳芽心头一紧,立刻急声追问:“只是什么?你快说!”

      “只是这孩子却不是张家村人,而是城中专门养的仙童,每年祭祀出祭品也的人家是轮着的,轮到谁家谁就得将自己的孩子送去,若是家中没有合适的孩子,就得掏银子买仙童,记在自己的名下作为养子送去献祭,同样的,如果家中有钱舍不得自己儿女去,也可以去买仙童顶替,那女娃娃就是从城中买来的仙童。”

      此处有祭河神之事已然让人震惊,如今得知竟然还有专门养育幼童,只为祭祀而用,这让柳芽出奇的气愤, “这些人当真是目无王法,为了利益枉顾人命道德。”

      “可有打听到那些孩子都是养在哪里?”想到昨日那女娃瘦骨嶙峋的样子,柳芽就觉得心颤,这些人养孩子也不是为了让他们茁壮成长,给口吃的人能活着就行,在他们眼中,这些娃娃左右都得要去送死的,又何须给一个死人多少好处。

      而这些孩子多留在那些人手里一日,便会多遭受一日的苦楚。

      “这个奴才也打听过,听说这些人十分的狡猾,又因为和官府有些牵扯,这买仙童的事儿,都得是熟人帮着介绍才行,若非如此便是难以寻迹,奴才本想去衙门口打探一下,却又恐打草惊蛇,免得让他们发现不会逃脱,或是为保自己平安,将那些孩子处死,故而未敢擅自行动,想着回来和王爷王妃请示一二。”

      秦锦炎面色冷淡,眉眼微垂,已然想通其中关节,元颂所顾虑的,并非没有道理,那些幸存的孩子,便是他们最铁的罪证,这些人纵然贪污受贿、装神惑众已成定案,却也绝不肯罪上加罪,一旦罪责过重,连亲人儿孙都要受到牵连。

      所以对他们而言,那些能指证自己的 “罪证”,自然是消失得越干净越好,所以这件事的确不宜打草惊蛇,须得先摸清那些孩子关押的地方,做好营救之策,方可下手捉拿这些罪魁。

      “这件事,让何岚安排人去……”

      “王爷。” 柳芽忽然转过身,轻轻抓住他的手臂,眼底亮着细碎的期盼,“这事交给我吧,岚姐姐虽是女儿身,可一身飒爽英气,一看就不像是寻常村妇,容易叫人生疑,不过是打听消息,不必动用她,我去试试,好不好?”

      望着她那双亮晶晶、满是恳求的眸子,再想到暗处自有暗卫寸步不离,到了嘴边的拒绝,秦锦炎终究没能说出口,他沉默片刻,终是松了口,“也罢,让元颂跟着你。”

      经过早上一闹,他也清楚,自己这般身份气场,一露面便会打草惊蛇,反倒不如坐镇此处,让她放手去做。

      柳芽心头一暖,既期待能为那些可怜的孩子、为受苦的百姓做些什么,又深知此事凶险,半点不敢大意。

      她立刻让人寻来一身粗布衣裙,拆去满头珠花玉镯,只拿一根木枝简简单单挽起发髻,甚至悄悄用炭灰将脸颊抹得微黄,褪去了往日娇养的模样,活脱脱一个寻常村姑。

      收拾妥当,她挎上一只蓝碎花小包袱,怯生生地走出客栈,同扮作老汉的元颂凑在一处,往衙门口附近慢慢转悠。

      元颂掩唇低咳两声,柳芽立刻扮作孝顺女儿,慌忙拿帕子给他擦拭,两人凑近时,他压低声音飞快道:“奴才打探过,衙门口那几个乞丐,是他们的眼线。若要买‘仙童’,找他们搭话,说清用意,便能引着见上头的人。”

      柳芽心头一凛,立刻会意,眼圈一红,抽抽搭搭地扶着他,“爹,您别着急,总会有法子救弟弟的,大巫不是说了,只要记在咱们家名下的孩子,都能算数……”

      “唉,实在是没法子了。” 元颂长叹一声,“走,咱们去问问那几个孩子,看有没有愿意跟咱们回去的。”

      这种事在这城里早已不算稀奇,这些年街头的小乞丐莫名消失不少,此刻衙门口外孤零零蹲着的三两个,反倒格外扎眼。

      柳芽走上前,弯下腰,声音软而带着几分急切,“小友,我们家缺个儿子,你们谁愿意跟我们回去?日后白面馒头管够,只是……”

      “只是要给你们家当仙童,是不是?”

      那乞丐一口就戳破了底细,也正是这一开口,柳芽浑身一僵,心底猛地一寒……

      那人脸上涂得漆黑,瞧不清本来面目,身形瘦小,看着约莫六七岁孩童的模样,可那声音,分明是个三四十岁的成年人。

      她再仔细一看,才发觉对方身形比例极不协调,哪里是什么小叫花子,这三人,分明是侏儒。

      气氛瞬间诡异地沉了下来,那 “乞丐” 捧着破碗,拄着木棍缓缓站起身,一双眼睛阴恻恻地打量着她,“跟我来吧,我知道哪儿有你们要的仙童。”

      柳芽强压下心头的惊悸,眼底恰到好处地浮起一丝欣喜与急切,像是真的走投无路、只求救亲人的农家女。

      那侏儒瞥了她一眼,拄着棍子转身在前头带路,忽然开口,“瞧你眼生得很,你们是哪个村的?”

      柳芽与元颂飞快对视一眼,元颂先一步应道:“茅村的,今年轮不上我们家,可明年…… 就该到我们了。”

      那侏儒垂着眼,嘴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线:“那你们是刘家的吧?”

      柳芽心下一沉,这些人,竟把周遭村落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

      她虽昨夜才到,可在秦锦炎身边早已看过舆图,此刻再瞧他们拐进去的偏僻小巷,哪里还不明白,这是在绕路试探,在没拿到信任之前,绝不会带他们去真正的窝点。

      连她都能察觉的凶险,元颂自然早已知晓,他轻咳一声,从容应道:“不是刘家,刘家前年已经送了闺女,这两年轮不上,我们姓宋,住在村子最北头。”

      前头三个侏儒对视一眼,领头那人身子微松,回头扫了柳芽与元颂一眼,目光在她脸上顿了顿,才对另外两人挥手,“你们回去,我带他们过去。”

      另外两人应声转身,原路返回,柳芽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胸腔里的心跳越跳越响,指尖微微发紧,她强装不安地轻声问:“还要走多远啊……”

      前头的侏儒头也不回,只淡淡丢来两个字,“快了。”

      狭长的小巷幽深曲折,风卷着墙角的枯叶沙沙作响,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与诡异。

      柳芽攥紧了挎在肩头的包袱,指尖沁出薄汗,心跳得愈发急促,每走一步都格外警惕,目光不住扫过巷两侧斑驳的墙影,生怕暗处突然冲出什么人来。

      元颂走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看似佝偻着身子,实则眼神锐利如鹰,暗中留意着周遭的一切动静,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不多时,领头的侏儒停在一处破败的院门前,院门歪斜着,布满了蛛网与灰尘,门板上的漆皮早已剥落殆尽,露出底下暗沉的木头纹理,一看便知荒废了许久,“到了,进去吧。”

      侏儒头也不回地推开院门,刺耳的吱呀声划破了小巷的寂静,听得人心里发慌。

      “这里?这里如何住人?”柳芽皱眉站在门口不愿往里进。

      那侏儒哼笑一声,“如何住不得,命都保不住的叫花子,过了今日不知明日,又如何会挑剔住的地方,进去吧,仙童就在里面,进去慢慢挑。”

      柳芽心头的不安愈发强烈,一双脚更是像黏在地上,说什么也移动不了,元颂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她,示意她沉住气。

      两人对视一眼,压下心底的警惕,跟着侏儒走进了院子,院子里杂草丛生,齐腰深的野草间散落着破碎的瓦片与枯枝,几间土坯房摇摇欲坠,窗户纸早已破损,风一吹便哗哗作响,连阳光都被浓密的杂草遮挡,整个院子昏暗得如同黄昏。

      就在柳芽刚踏入院子中央的那一刻,异变陡生!侏儒突然转身,脸上没了往日的阴恻,反倒露出一抹狰狞的笑,抬手猛地拍了三下手掌。“动手!”

      随着他一声低喝,院墙外瞬间跃出十几个蒙面人,个个手持棍棒,眼神凶狠,朝着两人猛扑过来。

      “不好!有埋伏!”元颂脸色骤变,瞬间褪去了老汉的佝偻姿态,身形一挺,挡在柳芽身前,抬手便与冲在最前面的蒙面人缠斗起来。

      他身手利落,拳脚凌厉,可蒙面人身形众多,且个个下手狠辣,一时间竟被死死缠住,难以脱身,隐在暗处的暗卫也都纷纷跳出来,陡然之间狭小的院子里,打斗之人一个挨着一个。

      刀风剑光就在她的眼前耳边擦过,柳芽吓得心头一紧,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却没注意到脚下的杂草掩盖着一处不起眼的陷阱。

      只听“咔嚓”一声轻响,脚下的木板瞬间断裂,她惊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坠去,失重感瞬间席卷全身,耳边只剩下风声与自己急促的尖叫。“啊……元颂!”

      元颂听到她的呼救,心头一沉,急得双目赤红,猛地发力推开身前的两个蒙面人,想要冲过去拉住她,可已经来不及了,柳芽的身影瞬间消失在陷阱之中,只留下一个黑漆漆的洞口,耳边的呼救声也戛然而止。

      “王……柳芽!”元颂目眦欲裂,疯了一般朝着陷阱冲去,暗卫和蒙面人打的难以脱手,棍棒如雨般朝着他们招呼过来,同样也逼得元颂连连后退,根本无法靠近陷阱半步。

      他一边奋力抵挡着蒙面人的攻击,一边嘶吼着,“柳芽!你怎么样?回答我!”

      缠斗间,元颂凭借着过人的身手,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不顾身上的伤痛,踉跄着冲到陷阱边,俯身往下望去。

      陷阱深得看不见底,黑漆漆的一片,听不到任何声响,仿佛一个吞噬一切的黑洞,哪里还有柳芽的踪迹。“柳姑娘!柳芽!”他朝着陷阱里大喊,声音嘶哑,却只换来空荡荡的回声。

      他急得浑身发抖,伸手想要往下探,却发现陷阱边缘光滑湿滑,根本无从下手。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陷阱旁的地面,心脏猛地一缩——只见杂草丛中,落着一小块蓝色的布料,布料上还绣着细碎的碎花,正是柳芽挎着的那个包袱上的料子,边缘还带着撕扯的痕迹,显然是她坠落时慌乱间扯下来的。

      元颂颤抖着伸手捡起那块布料,指尖冰凉,心底的恐慌瞬间蔓延至全身,他知道,柳芽定然是被人提前安排在陷阱里的人带走了,而这些蒙面人,不过是用来拖延时间的幌子。

      “该死!”他狠狠一拳砸在地上,指关节瞬间红肿破皮,眼底满是自责与焦急。

      周遭的蒙面人见目的达成,对视一眼,不再恋战,纷纷转身翻墙逃走,暗卫们见出了这样的大事儿,哪里会轻易放过他们,也都拼死追了上去,转眼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院子里只剩下元颂一人,还有那个黑漆漆的陷阱,以及手中那一小块带着温度的布料,风依旧在院子里呼啸,杂草随风摆动,显得愈发阴森可怖。

      被人套进麻袋、一路拖拽的柳芽,起初的惊慌与恐惧如同潮水般席卷全身,心脏狂跳不止,指尖也控制不住地发颤。

      可片刻后,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早在坠入陷阱的刹那,就有一块浸了药的麻布猛地捂住她的口鼻,她下意识想挣扎反抗,可转念一想,对方既然费尽心机设下埋伏,必然有所图谋,与其硬碰硬吃亏,不如顺势而为。

      这般想着,柳芽屏住呼吸,故意虚弱地挣扎了几下,便垂下手,眼睑轻阖,装作被药迷晕的模样,任由那些人拖拽着她的胳膊,塞进了沉甸甸的麻袋里。

      麻袋粗糙的布料蹭着她的肌肤,一路颠簸,她却始终紧绷着神经,悄悄留意着周遭的动静,确认拖拽她的人并未察觉异样,才缓缓掀开一丝眼缝,压下心底残存的慌乱。

      她不动声色地抬手,悄悄拽下发间那根不起眼的木钗,这是秦锦炎特意命人赶制的防身之物,看似普通,实则暗藏玄机。

      柳芽指尖轻轻一旋,木钗便应声分为两节,其中一节的末端,藏着一把细如拇指、寒光凛冽的小刀刃。

      握着那冰凉的刀刃,她心头的不安稍稍褪去,多了几分底气。

      借着麻袋颠簸的间隙,她用小刀刃小心翼翼地在麻袋壁上划开一道细细的口子,刚好能容她侧目望去。

      外面依旧是狭窄幽深的小巷,青石板路凹凸不平,两侧的墙影斑驳,显然,这些人并未将她带出元通县城,依旧在城内穿梭。

      拖拽她的是两个粗嗓门的汉子,见她始终一动不动,只当她还在昏睡,说话也没了顾忌,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柳芽耳中。

      只听前面那汉子低声道:“这女人看着就不一般,绝不是寻常村妇,一会儿见了头儿,可得仔细说说,千万别因为一个‘仙姑’,坏了老大的大事。”

      “仙姑”?柳芽心头一动,眼底闪过一丝疑惑,随即结合之前听闻的“仙童”之说,心头渐渐有了猜测……想来,这“仙姑”,指的便是那些被用来祭河神的“河神新娘”。

      原本悬着的一颗心,此刻稍稍安定了些。

      原来这些人掳走她,并非识破了她的身份,而是瞧着她年纪合适,想将她掳回去,转手当作“仙姑”卖给那些需要献祭河神的人家。

      想通这一层,柳芽握紧了手中的小刀刃,眼底多了几分坚定,她必须趁机留下线索,等着秦锦炎来寻,也得想办法自保,不能真的落入他们手中。

      她不敢耽搁,趁着麻袋颠簸、两个汉子注意力分散的间隙,悄悄摸出怀中的蓝碎花包袱,握着细刃狠狠划了下去。

      包袱本就不算厚实,几下便被割得粉碎,她指尖捏着细碎的布条,借着之前划开的破口,一点点往外塞。

      这法子虽笨拙又冒险,她也清楚,秦锦炎未必能及时看到,可眼下身陷囹圄,这已是她唯一能为自己、为秦锦炎留下的指引,哪怕只有一丝希望,她也不愿放弃。

      布条顺着破口落在青石板路上,被风卷着贴在墙角,转瞬便被巷中的阴影掩盖,柳芽屏着呼吸,确认没有被察觉,才悄悄收回手,重新攥紧小刀刃,继续装作昏迷的模样,任由汉子拖拽着前行。

      不多时,拖拽的力道停了下来,柳芽能清晰听到院门开合的吱呀声,下一秒,她便被人狠狠往前一推,重重撞在冰冷的土墙上,疼得她险些闷哼出声,却依旧咬着牙没动。

      耳边随即响起“咔嗒”一声上锁的脆响,紧接着便是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院外。

      柳芽这才敢缓缓动了动身子,扒着麻袋上的破口,小心翼翼朝外望去,这是一间空荡荡的土坯房,四壁斑驳,布满了灰尘与蛛网,角落里堆着几个破旧的箩筐,筐子里散落着一些干草与碎石,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物件。

      屋内昏暗潮湿,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微弱的光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与尘土气息,透着说不出的压抑与诡异。

      确认屋外再无动静,柳芽握紧手中的细刃,小心翼翼地顺着麻袋的破口划开,刀刃锋利,不多时便划开一道足够她钻出来的口子。

      她弯腰从麻袋中爬出,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指尖依旧冰凉,却多了几分沉稳。她放轻脚步,挪到那扇小窗前,指尖蘸了点尘土,悄悄戳破窗户纸,眯着眼睛往外望去。

      这院子比之前那处破院稍显规整,却依旧简陋,墙角堆着枯枝,地面上散落着杂物。

      院子里站着四个手持棍棒的壮汉,个个面色凶悍,来回踱步巡视,目光警惕地扫过每一间屋子,显然是看守他们的人。柳芽心头一沉,逃生的念头愈发急切,可看着这严密的看守,又不得不压下冲动,继续观察。

      就在这时,隔壁房间突然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喊声,有女子的啜泣,“求求你们放过我吧……”还有孩童的呜咽,声音微弱却清晰,透着无尽的绝望与恐惧。

      柳芽的心猛地一揪,不用想也知道,那些人定然就是被掳来的“仙姑”与“仙童”,和她一样,深陷困境,随时可能被当作祭品卖掉。

      她攥紧了手中的小刀刃,眼底满是心疼与坚定,无论如何,她都要想办法逃出去,不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这些可怜的人。

      柳芽悄悄挪到门边,耳朵贴在门板上,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思索着逃生之法,窗户太高且有看守盯着,房门被锁,硬闯定然吃亏,唯有等看守松懈,再寻机会撬开房门。

      可不等她想出万全之策,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粗哑的男声呵斥,“都给我警醒点!老大要过来了!”

      柳芽立刻躲到箩筐后面,屏住呼吸,透过箩筐的缝隙往外看。

      只见一个身着黑衣、满脸横肉的汉子快步走进院子,正是这群贼人的头领,他面色阴沉,眉头紧锁,走到院子中央,沉声道:“方才底下人来报,说掳来的那个女人,身边跟着个老汉,说是来买仙童的?”

      “是,老大,那老汉看着不起眼,可下手却极利落,若不是咱们人多,恐怕还拿不下他们,后来不知从哪里又跳出好些人,咱们折损了五六个兄弟。”一个看守连忙躬身回话。

      头领闻言,脸色愈发难看,来回踱了两步,眼底闪过一丝多疑,“不对劲,寻常农家买仙童,哪会带高手随行?那老汉定是易容的!这女人身份不明,说不定是故意引咱们露面的,若是惹上不该惹的人,咱们全都得完蛋!”

      这话一出,院子里的看守们都慌了神,纷纷看向头领。

      头领咬了咬牙,当机立断,“不能留!赶紧把那女人放出去,丢到城外偏僻处,就当咱们从没掳过她,免得引火烧身!”

      两个看守不敢耽搁,立刻拿着钥匙,朝着柳芽所在的屋子走来。

      柳芽心头一动,既庆幸他们要放自己出去,又担心出去后依旧难逃魔爪,更放心不下隔壁的女子与孩子。

      就在看守走到房门前,准备开锁的瞬间,院子里突然传来“咻”的几声破空声,站在院子里的几个守卫顿时倒在地上,身上插着的羽箭还在隐隐颤抖,紧接着,十几道黑影从天而降,稳稳落在院子里,动作利落如雷,瞬间便将那几个看守制服。

      “哐当——”一声巨响,院门被人从外面狠狠踹开,木屑飞溅,秦锦炎身着玄色劲装,负手立在院门口,周身煞气翻涌,黑眸如寒潭,死死盯着院子里的贼人,语气冷得能冻死人,“都给本王杀了”

      柳芽从箩筐后面走出来,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紧绷的心瞬间卸下,眼眶一红,鼻尖微微发酸,所有的恐惧与委屈在这一刻尽数涌上心头。

      秦锦炎目光一扫,瞬间便从半开的房门缝中看到了她,眼底的煞气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急切与心疼,快步朝着她走去,“芽儿,你没事吧?”

      贼人头领见状,吓得浑身发抖,双腿一软便跪了下来,连连磕头,“王、王爷饶命!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不知是王爷的人,求王爷开恩,饶了小人一命啊!”其余的看守也纷纷跪地求饶,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凶悍。

      只可惜,他话音一落,脑袋也跟着那话音一起落下,柳芽被人按在怀中,只听到“噗嗤——”一声,随后有什么重物到底的动静,没一会儿秦锦炎的身后传处一片脚步声。

      须臾等他将她放开的时候,院子里除了地上有几滩被黄沙掩盖后,洇出来的血渍,院子里干干净净并无什么异样。

      柳芽也不顾的那些人是死是活,她赶忙拽了拽秦锦炎的衣袖,“隔壁屋子里传来哭声,那些孩子和女子应该都关在那边。”

      她话音落下,已经有两个侍卫挥刀劈开那链锁,推开房门的一瞬间,屋里屋外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屋子里的女人和孩子,吓得大气不敢喘,一个个瘦到皮包骨,便是那干尸也不过如此,巴掌大枯瘦的小脸上,显得一双眼睛格外大,深陷的眼窝泛着青灰色,苍白的唇微微颤抖着。

      元颂带着人进去查看一番,退出来的时候,脸上的神色有些低沉,“启禀王爷王妃,屋里一共十七个孩童六个大人,其中有三个孩子已经被活活饿死。”

      在今天柳芽出事之前,秦锦炎还愿意耐着性子,慢慢调查,以免这其中有什么不明之处,冤枉了哪个地方官,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便也无需多言。

      “来人,传我的命,即刻将昆德城知府革职拿问,押解回京,交由刑部严审!”他目光凝着寒霜,显然此事不会轻易罢手,“再命人立刻捉拿昆德城中五名大巫,与元通县县令一并,在菜市口处以火刑以儆效尤!”

      柳芽怒目圆瞪,“要我说,那些村子里的村长和里正,也都该一并捉起来好好审审,村里做这种事儿,村长不参与带头也是难,更不可能毫不知晓此事。”

      “听到了?还不快去安排!”

      “是,奴才这就去安排。”因着半个时辰之前自己的失误,差点害了王妃,元颂这会儿心里既忐忑,又有些愧疚。

      秦锦炎的命令掷地有声,侍卫们不敢有半分耽搁,即刻分头行动,不多时便将昆德城知府、元通县县令杜广才,还有那主持祭河神的大巫一并缉拿归案。

      褪去官服、摘去顶戴的贪官们,没了往日的威风,只剩满脸的惊慌与狼狈,那大巫被剥去法袍,露出底下的粗布衣衫,平日里装神弄鬼的威严荡然无存,只剩色厉内荏的怯懦。

      “冤枉!我们冤枉啊,晋王殿下请给臣一个自证的机会,臣是冤枉的啊……”元通县县令并未见过晋王,早上这才刚到衙门,吃过衙役们孝敬的早饭,喝着消食茶还没开始办公呢,就被一伙人冲进来,扭着胳膊按在了地上。

      随后便得知晋王殿下此刻就在城中,且已然知晓祭河神之事,当即吓得两股战战,哭喊着要求见一见晋王。

      可惜这个时候晋王是不会见他的,或许是他自己心里也清楚,这一次在劫难逃,被人拽出衙门的时候,裤子都已经尿溺的不成样子。

      那些大巫,更是不晓得自己将要面对什么,被官差们关押在囚车之中,早已没有了往日的威严和神气,却还在继续示威叫嚣,“放开我们,我乃是神的使者,敢对我们无礼,上天必将降下惩罚。”

      “洪水会漫过你们每个的人头顶,即便逃过的人也会被瘟疫笼罩,便是跑到天涯海角,终究难逃天谴!”

      吆喝完,他们或是年年有词装模做样,或是翻着白眼全身抖动,像是发了羊角风似的,装模做样呜呜啊啊晓得在说些什么。

      侍卫们押着六七个人,沿着元通县城的主街缓缓前行,意在警示全城百姓,消息像长了翅膀般传遍街巷,原本死气沉沉的县城,瞬间被惊动,家家户户都涌出了人,挤在街道两旁,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起初,街头一片死寂,百姓们踮着脚尖,怔怔地望着被押在囚车里的贪官与大巫,有人下意识捂住嘴,眼里满是茫然与不敢置信。

      “那、那真的是杜县令?”

      “还有那大巫,他不是能通河神吗?怎么会被抓起来?”

      “晋王殿下……真的要治他们的罪?”

      细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语气里满是迟疑,像是怕这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梦,怕梦醒之后,依旧要被愚昧的恶俗与贪官的压迫裹挟。

      有人想起自家被强行夺走的孩子,想起那些年为了祭河神而家破人亡的邻里,想起贪官们搜刮民脂民膏、纵容恶俗的嘴脸,眼底的茫然渐渐被酸涩与愤怒取代。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他们活该!老天爷终于开眼了!”

      这一声像是冲破了所有的压抑,瞬间点燃了全场百姓的情绪,原本迟疑的人群,渐渐变得激动起来,有人从路边的菜摊抓起一把青菜,狠狠朝着囚车里的人扔去。

      嘴里厉声骂道:“你这个贪官!吸我们的血,还害我们的孩子!”

      “还有你这个妖巫,装神弄鬼,害死了多少姑娘娃娃!”

      一时间,菜叶、泥土、石子纷纷朝着囚车飞去,落在贪官与大巫的身上、脸上,狼狈不堪。

      百姓们的怒骂声、控诉声此起彼伏,响彻整个县城,那压抑了多年的委屈与愤怒,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出来。

      有人红了眼眶,一边扔一边抹眼泪,那是解脱的泪,是重获希望的泪,有人相互搀扶着,欢呼着,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客栈二楼的窗前,秦锦炎与柳芽静静伫立,柳芽微微俯身,望着楼下沸腾的人群,看着那些百姓们激动的模样,想到被关在那小黑屋总的不安和绝望,她鼻尖一酸,眼眶微微泛红,嘴角却忍不住向上扬起。

      她转头看向身旁的秦锦炎,他身姿挺拔,面色依旧沉稳,只是眼底的冷厉褪去了几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你看,他们终于可以不用再怕了。”柳芽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却满是欢喜。

      秦锦炎抬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传递过来,沉稳而有力量,“此事朝廷定会严办,往后这元通县,再无恶俗,再无贪官,百姓们,皆可安安稳稳过日子。”

      楼下,百姓们的欢呼声依旧不绝,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拥挤的街道上,洒在百姓们的笑脸上,也洒在囚车旁那些正义的身影上。

      压抑了多年的元通县,终于在这一刻,迎来了久违的光亮与生机。

      “咚咚咚——”房门被人从外面敲响,柳芽赶忙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湿润,和秦锦炎一同转过身看向身后。

      “进来。”秦锦炎一边吩咐着,一边朝着桌边走去,须臾房门被人推开,“主子,楼下来了一对夫妻,言说听闻咱们昨日捡了一个男娃,所以想过来认亲。”

      秦锦炎垂眸思索了一番,“让人带着他们去客栈,务必等那孩子醒来,确认他愿意跟着父母回去,便给他们些银两,将人领回去慢慢调养,若那孩子不愿跟着回去,就遵循那孩子的意思,这边府衙各处失了人手,太守过来之前,本王须得在此坐镇。”

      “是。”

      元颂当即领命出去安排,罪魁都已经拉去刑场伏法,秦锦炎便带着柳芽,策马赶去了昆德城的府城,这会儿城中也是一片混乱,主事的官员突然被捉,衙门里乱作一团。

      不多时,秦锦炎携柳芽前往县衙。

      “晋亲王到~”元颂清亮的嗓音在县衙大堂外高声响起,掷地有声,瞬间压过了周遭的余响。

      县衙内原本群龙无首、乱作一团的吏役们,闻声皆如惊弓之鸟,纷纷慌忙跪地行礼,连大气都不敢喘。

      秦锦炎负手立在县衙门口,黑眸如寒潭,缓缓扫过跪在地上的一行人,只见那些人个个身子哆嗦,或死死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或连连叩首,额头几乎贴地,脸上、眼底无一不写满了极致的惶恐,仿佛下一秒便要被滔天的怒火吞噬。

      “谁是师爷?”

      “属下拜见晋王殿下。”只见跪在地上的人中,一个胖乎乎的身影往前膝行两步,低垂着头颅根本不敢抬起分毫,双肩不停地颤抖着。

      秦锦炎垂着眸子扫了他一眼,“来人,将此人待下去严加审讯!”

      “是!”

      “王爷饶命啊,属下什么都不知道啊,一切都是知府大人所做,属下什么都不知道啊……”

      在他的哭喊声中,跪在地上的人更是哆嗦的不行,甚至还有胆小的直接昏了过去,看着地上跪着的一片人,柳芽也明白,这些人不可能一点都不知道,这里面也没几个双手干净,曾未参与过这些事儿。

      柳芽突然上前,冲着秦锦炎裣衽一礼,“王爷,民女有个不情之请。”

      秦锦炎一手负于身后,一手屈于腹前,看着眼前小丫头杏眸里一闪而过的狡黠,秦锦炎微微挑眉,眼中的冰霜逐渐消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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