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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方外高人 ...

  •   这婚书早已写好,甚至上面也已经写明他所有的资产,婚后都会过到柳芽名下,这些显然是在今日之前,他便已然想好之事。

      显然这人今日是有备而来,并非一时兴起冲动之下做出的决定,柳大壮不识字,听着村长念完婚书上的字,心头满是讶然和惊疑,反倒是一旁的柳田氏,对于他的有备而来毫不惊讶。

      只是惊讶于他对柳芽的心意,若不是全然的重视她,秦锦炎如何会主动做出这样的决定,可见他当真是将柳芽放在了心中。

      几人将婚书签完,屋中一片宁静,在座的众人心思各异,这婚书一签和过门也差不多了,不似和陈岩那种口头交换信物的婚约,这婚书是要递交到衙门中记录造册,只要办一场喜宴,告诉众人这边也算是齐了。

      便是不办酒宴,衙门中已然将柳芽归为秦家妇,柳田氏竟然生出些恍惚来,这怎么说了没几句,便将妹子嫁出去了?

      秦锦炎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婚书的边角,连指腹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柔,往日里总是紧抿的薄唇,难得地向上弯起一抹浅弧,那笑意虽淡,却漫进了眼底,驱散了几分惯有的寒凉。

      他生怕折损了纸页半分,小心翼翼地将婚书叠得整整齐齐,妥帖收进红木匣子中,指尖在那锁扣上按了按,似是要确认它安稳无恙。

      待抬眼时,眼底的暖意已尽数敛去,垂目间,语调依旧是惯有的冷硬,却多了几分不容置喙的笃定,将这几日的安排一一托出,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我会让人在村里摆三日流水席,算作我与芽儿的订婚宴,她身子弱,经不起折腾,须得随我回去好生调养。”

      顿了顿,他抬眼扫过一旁的柳氏夫妻与村长,语气平淡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轻飘飘一句话,便将琐事尽数托付,也划定了分寸,“至于订婚宴的琐碎事宜,便劳烦大哥大嫂,还有村长多费心了。”

      村长白了大半日的脸,这会儿也终于有了血色,“应该的应该的,您只管放心便是,这喜宴我一定帮着张罗的妥妥帖帖。”

      柳田氏和柳大壮也乐了,这村子定亲都是两家长辈见个面说一声,再去找村长做个见证,两家交换一下信物便是了,哪有大办酒席的呢,也只有那些乡绅富户才会这样礼数整齐,如今陈岩和柳芽的亲事刚闹出那些呕心的事儿。

      村里人都等着看柳家的笑话,若是这几日热热闹闹办一场定亲宴,那才是扬眉吐气呢,也刚好堵住那些人的嘴!

      “这个事儿不用你们费心,我们会把事情办的热热闹闹的。”柳田氏开心的不行,再看眼前这冷脸的妹夫,当真是越看越喜欢。

      门帘隔着内外,里屋的她却将门外的每一句话,都听得分毫不差,耳尖先一步烧了起来,暖意顺着耳尖蔓延至脸颊,烫得她不敢抬手去碰,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料,心尖像揣了只乱撞的小兽,乱得没了章法,脑袋也昏沉沉的,空落落找不到着力点。

      这一日的起落,比往日数年都要烈,清晨还是浸在冰水里的噩梦,转眼到了午时,竟就成了连想都不敢想的甜。

      她悄悄抬手,用指尖轻轻掐了下手臂,一阵清晰的锐痛传来,才稍稍拽回她飘散的神思,垂眸时,长睫死死覆住眼底的软意,唇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那笑意里裹着浅淡的羞赧,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恍惚,仿佛下一秒,这满心的甜,便会像晨露般消散,连痕迹都留不下。

      这份心慌没有让她在心里延续太多,没一会儿堂屋里传来了凌婆婆笑呵呵的声音,“主子,饭菜都已经送过来了,什么时候开饭?”

      秦锦炎转头看了一眼垂下来的门帘,“让人现在摆饭吧。”说着他起身朝着柳芽的房间走去。

      房间小小的,一个土火炕,地上摆着一把凳子,炕头摞着两个箱笼,再就是柳田氏刚刚搬进屋的那个小炕桌,就这么几样东西,便将屋子挤得满满登登。

      炕前的地是用黄土夯实的,如今也是坑坑洼洼,短短两三步的落脚处,却是深一脚浅一脚的。

      秦锦炎高大的身影一挤进来,顿时显得这间屋子越发的拥挤狭小,绣桃和锦文站在火炕对面,后背紧紧的贴着黄泥抹过的墙,两人想要屈膝行礼都有些费事儿,一低头都有可能撞到秦锦炎。

      幸而秦锦炎并未介意她们行不行礼的事儿,掀开门帘一进来,目光便落在了柳芽的身上,似是这屋中再无他人,他目光如有实质一般,烫的柳芽抬不起头来,一双耳朵都红的像是滴了血。

      他的目光扫过那对红的快要滴血的耳尖,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暖意,往日紧抿的薄唇,又悄悄翘起点弧度,不似张扬,却藏不住满心的愉悦。

      他抬步上前,稳稳站在炕边,朝着她伸出手,语调比方才对旁人时柔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不容推拒的笃定,“过来,外面已经开始摆饭,吃过饭再坐片刻,咱们便回去。”

      她垂在身侧的手,不知何时已悄悄攥紧,指节微微泛白,连指尖都在轻轻发颤。

      睫毛又开始簌簌轻颤,像被风拂过的蒲公英,心底藏着的羞赧与紧张,几乎要顺着指尖溢出来,她想躲开那只手,怕自己的慌乱无所遁形,可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就稳稳停在眼前,带着他独有的清冽气息,让她连拒绝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迟疑了片刻,她轻轻抿住下唇,将那点羞赧都咬在唇间,才慢慢抬起手,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指尖刚一触到他的掌心,便被他毫不犹豫地紧紧裹住,掌心的温度滚烫,顺着指尖一路暖到心口。

      恍惚间,似有轻轻一捏落在指腹,快得像错觉,轻得像羽毛,她愣了愣,竟一时分不清是真的,还是自己太过紧张生出的臆想。

      带着这份疑惑,她缓缓抬起头,乌溜溜的眸子像浸了晨露的清泉,盛着满眶的软意,腮边还泛着未褪尽的绯红,像枝头熟透的桃花,眼波流转间清媚横生。

      他垂眸看着她,掌心的力道又紧了紧,手臂微微用力,便将她从炕边稳稳拉了起来。

      屋内静悄悄的,只剩两人轻轻的呼吸声,他牵着她的手走在前面,步伐稳健,掌心的力道始终未松,她被他牵着,低着头,脸颊依旧发烫,脚步轻缓,连眉眼间都浸着藏不住的甜,一路羞答答地跟着他,眼底的恍惚,渐渐被踏实的暖意取代。

      两人来到堂屋柳田氏和他们看过来,眸子里也都染上了笑意,这一来热的柳芽更是不敢乱看,凌婆婆带着小厮一起摆饭,这饭菜也都是之前在酒楼里定好的,一路刚过来也都不怎么热,凌婆婆便安排人借着柳家的灶热着。

      酒楼也是精明会做事,瞧着饭菜要往远处送,这菜肴的火候也都欠着些,如此只要对方回去加热一下,便也刚刚好。

      村里人即便是里正,也不曾见过吃过这样的好菜好酒,看着小厮一道道从食盒里端出来,食材贵重味道精美也就罢了,就是这摆盘瞧着都不便宜的样子,顿时和村长二人脸色也不白了,腿也不哆嗦。

      给秦锦炎当了一回媒人和证婚人,能得这一顿酒菜他们也觉得直,更何况秦锦炎还让人给他们拿了谢媒礼,虽说不知道是些什么,但那用红纸抱着一封一封的礼盒,瞧着就不便宜的样子。

      坐下来,柳芽看着她和秦锦炎面前摆放的碗筷儿,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侧头看向一旁的男人,这人当真是执着。

      秦锦炎的心思都在她的身上,在她看过来的一瞬间,他便看过去,对上她略显惊讶的神色,微微侧头,全然不见之前的冰冷疏离,柔和的声音里充满了关心和在意,“怎么了?”

      这会儿柳芽也适应了一些,虽然脸上仍旧带着淡淡的霞红,但到底不再是缩回洞里的兔子,她抿了抿唇,仍旧不敢直视秦锦炎的眸子,羽睫颤抖着扫了一眼桌上的玉碗,“出门怎么还带着这些?”

      看着她这副含羞带怯的样子,秦锦炎嘴角翘了翘,“用惯了。”

      对上他噙着笑意的眸子,柳芽竟然觉得他有些可爱,没忍住看着他笑眼弯弯,清亮的眸色里藏不住的喜爱之情。

      所说里正和村长年纪大辈分高,可这会儿饭菜已经摆好,他们却不敢先动筷子,目光落在拿着菜色上,激动中带着局促,秦锦炎也不是个会客气谦让的人,接过锦文递过来的帕子擦过手,又接过绣桃递上来的漱口水,忙完这一套才去摸那一双玉箸。

      柳芽这边也跟着他的规矩,漱完口正拿着帕子压着嘴角,就见男人夹起不远处的一块鱼腹肉,放在她的碗中,声音冷淡中透着一股温柔,“无刺。”

      在座的其余四人纷纷看向她,目光中难掩错愕和讶然,被他们这样盯着,柳芽脸颊刚褪去的桃色,顿时又浮现上来,低着头小声的说道:“多谢。”

      秦锦炎剑眉浅蹙,看出来她的不自在,冷淡的掀起眼皮看向坐在桌边的几人,话到了舌尖转了一圈,嚼碎之后才收敛着提醒道:“大哥大嫂快些用饭。”

      柳田氏看看柳芽又看看他,顿时明白过来,赶忙拿起筷子笑着说道:“对对对,趁热吃,今日我都开心傻了,忘记招待诸位。”她拿起公筷给里正和村长各夹了些肘子肉,“如今秦公子和小芽定了亲,也就是自家人,我便不招呼你俩了,你们自己夹着吃。”

      说着又用手肘捣了一下身边的男人,“你也是个木头,还不快给里正和村长斟酒,今日他们可是出了大力,既是小芽的媒人,也是妹婿他们的证婚人,得多吃两杯谢媒酒才是。”

      在妻子的提醒下,柳大壮也恍然醒悟过来,赶忙拎着酒坛子给他们倒酒,秦锦炎和柳芽自然是不喝酒的,他们也不敢招呼,这一桌子的酒菜还都是秦锦炎带来的,没道理人家带来了酒菜,他们反倒是招呼对方吃喝。

      所以只能将他划做自家人,不再关注柳芽和秦锦炎,只能借花献佛,招呼起来里正和村长。

      柳林人小,有外人在的时候也不能上桌吃席,便被凌婆婆和元颂带着去了里屋,三人围坐在小炕桌上,吃着小灶。

      没有人关注柳芽和秦锦炎,这让她松了一口气,往日都是她给秦锦炎夹菜布让,今日却反了过来,柳芽因为今日的突然订亲还羞涩的没有缓过来,加上饭桌上还有兄嫂和两位长辈,她便更拘束,只低着头夹眼前那盘龙井虾仁,目光丝毫不敢往远处看。

      秦锦炎乐得可以这样正大光明的伺候她,一张脸冷冰冰的,像是谁欠他银子似的,让人丝毫看不出他的喜怒,唯有那小心翼翼挑出鱼刺的动作,看得出他这会儿心情不错,一块儿鱼肉挑干净鱼刺,便整整齐齐放在柳芽的碗中。

      看着碗中剥好的蛏子和堆砌的鱼肉,柳芽微微红着脸,在桌子底下拽了拽他的衣袖,抻长脖子凑到的耳边,压低声音小声说道:“别给我了,真的吃不下了。”

      秦锦炎看看她碗中的菜,一双眉头皱了皱,“将那鱼吃了,郎中在灶上炖了药膳鸽子汤,一会儿喝一碗。”

      柳芽乖巧的点点头,对上他冷淡的眸子,她仍旧忍不住的脸红,拿起筷子夹走了那块鱼肉,鲜嫩的鲈鱼味道向来不俗,碗中还剩下一些剥好的蛏子肉,还有一根芦笋和一块儿鸡肉。

      见她当真吃不下了,秦锦炎便将她碗中的菜,尽数吃了一个干净,站在他们身后的锦文听到了两人刚才的话,见柳芽放下了筷子,便去厨房端了两碗药膳鸽子汤过来。

      原本有些腻的鸽子汤,因为加了些药材一起炖煮,反倒是清爽中带着丝丝回甘,让人不那么难以下咽。

      那玉碗不大,也就两三口的量,柳芽慢悠悠的喝了会儿,也就喝干净了,吃饱喝足人也逐渐冷静下来,回想起今日的事儿,竟觉得还有些神奇。

      柳大壮这会儿和里正村长喝的微醺,已然不再那么紧张拘谨,两杯黄汤下肚,话也就多了起来。

      “今日可是将我吓到了,你们说这太守怎么会亲自过来捉人啊,这难道不是衙门里捕快做的事儿吗。”村长脸颊顶着两团酡红,眼神都有些虚,全然忘了这桌上还有一个秦锦炎,俨然只当他是柳家女婿这一个身份。

      里正喝了一杯酒,嘶哈着吐出一口气,抬手抹了一把嘴,“这科举舞弊素来都是大罪,这案子也就不是一个小小县令够格审理的,论起来这次的事儿,你倒是逃过一劫。”

      “我?我、我有什么劫,我又没参加科举,也没帮他偷题。”

      里正哼笑一声,“陈岩那小子若没有搬离村子,你是不是就给他当保人啊?如今他头题作弊,你这保人也得受牵连,少不得要挨二三十板子。”

      这话一落村长脸色都变了,眼神僵直的眨了眨眼,长叹一口气满是后怕,“这样说来,还真是啊。”说完他哆嗦着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一旁的柳大壮冷哼一声,“我之前就说过,这人心不正,日后便是当了官儿也得出事儿,到时候不出便罢,出事儿就是个大的,如今可都瞧见了?可见我当初说的没错,幸好小芽和他断了,不然日后不晓得……”

      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一旁的柳田氏在桌子底下踩了一脚,“就你话多,大喜的日子说这个做什么。”说完她快速的瞟了一眼坐在对面的人,瞧见秦锦炎没脸色未变,心头稍稍安心一点。

      柳芽低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秦锦炎身形未动,低垂着眉眼斜盯着她,她脸色淡淡的不喜不悲,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看向身边的人,“主…你说那个太守大人,既然要捉他,为何一来村里的时候不动手呢,还得你催着他才肯现身?”

      桌上的人也都纷纷看向秦锦炎,柳田氏一双大眼珠子咕噜噜的乱转,再看秦锦炎的时候,眸子里多了些狐疑。

      秦锦炎全然不在意其余人的目光,垂眸看着矮了一头的姑娘,“他是微服寻访,自然是要多看多听,只是刚巧我认出来他。”

      原本柳芽也没有多想,可看着秦锦炎突然闪烁的目光,她心头生出一阵狐疑,一双好看的杏眸紧紧的盯着他,微微眯起。

      “不对!我忽然想起一桩事。”

      秦锦炎只静静望着她,面上无波无澜,那眼神淡得近乎冷冽。换作旁人,早被这股沉压气势慑得不敢多言,可柳芽半点不惧,反倒像只偷得了腥的小猫儿,杏眼微微眯起,眸光里藏着狡黠的审视,又带着几分小得意。

      “听说得了秀才功名,见官便可不必下跪。那你说说,究竟是何等人物,非但见官不跪,反倒要当官的主动向他行礼?”

      这话一落,秦锦炎微微眯起眼,似笑非笑的盯着她,搭在桌沿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轻叩着木面,节奏不疾不徐,却让一旁的里正与村长心头一紧,酒意登时醒了大半,忙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柳芽却依旧仰着脸,杏眸含笑,亮得澄澈。

      他没呵斥,没打断,只那样看着她,指尖敲击的节奏渐渐慢了下去,原本噙着寒意的眸子,在无人察觉的细微处,早已冰雪消融,似是三月春风吹过江面。

      他的唇角微不可察的翘起一点弧度,目光带着春阳的暖意,紧紧盯着柳芽,“自然是比他更大的官儿。”

      柳芽轻轻点头,神色里没有半分意外,指尖却悄悄攥紧了他的袖口,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粗布衣料,抬眼时,杏眸里带着几分孩童般的较真,“我读书少,你不许骗我,当官的,是不是都要去点卯?”

      秦锦炎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些,身子慵懒地往椅背上一靠,肩头微微松弛,眼底盛着细碎的柔光,没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黏着几分化不开的柔和,连周身的冷意都淡了大半。

      柳芽脸上的笑意却渐渐敛了去,方才还泛着绯红的脸颊,一点点褪成了素白,长睫垂了垂,又猛地抬起来,看向他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沉甸甸的狐疑,声音也轻了些,“那比太守官大,又不用点卯的官儿,都是做什么的?”

      记着方才答应不骗她的话,秦锦炎坐直了些身子,眉眼间的慵懒褪去几分,语调平和,一字一句给她讲解,“当官必有点卯,便是陛下,不也要日日早朝?能让太守主动施礼,又无需点卯理事的,唯有身上有爵位,却无实权官职之人。”

      他的话音刚落,柳芽的身子便轻轻晃了一下,方才因定亲染上的羞涩红霞,竟褪得干干净净,连唇瓣都失了几分血色。

      她那双墨黑的眸子轻轻晃动着,像被风吹乱的池水,没了半分方才的清亮,抬眼看向秦锦炎时,睫毛簌簌轻颤,指尖攥得他的袖口发皱,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藏不住的不安,顺着指尖一点点漫了出来。

      沉默片刻,她才哑着嗓子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发颤,“所以……你身上,有什么爵位?”

      不等秦锦炎开口,她又急忙补充,像是怕他否认,又像是怕听到答案,杏眸里蒙了一层浅浅的湿意,语速都快了些,“我今日,亲眼看到他冲着你施礼了。”

      秦锦炎冷淡着眉眼看向她,看着她颤抖的睫毛粘带了湿意,他不忍的皱了皱眉,抬起修长的手指蹭了一下她的羽睫,也蹭掉了那上面的湿意。

      他喉结滚动,似是有话要说,可到了舌尖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唯恐出口之话惊到眼前人,他可以将声音放柔,“晋亲王。”

      “稀里哗啦——”屋里一阵乱响,吓得柳芽都顾不得震惊,转头看向一旁的人,只见刚才还坐在桌边的人,这会儿已经人仰马翻的从地上爬起来,规规矩矩的跪在一旁。

      柳芽看着他们惨白如纸的脸,瞳孔骤然放大,长长的睫毛僵在半空,半晌才愣怔地眨了一下,眼神里满是茫然与无措。

      她缓缓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回身边的秦锦炎身上,那双墨黑的眸子空洞得像蒙了一层雾,没了半分往日的清亮神采,似是没听清那句轻飘飘的话,又似是听清了却死活不敢相信,许久才挤出一句颤抖的问话,声音干哑得发涩,像是被风沙磨过,又像是许久未曾沾过水,“你是王爷?”

      秦锦炎垂眸看着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方才还柔和的眉眼瞬间拧成一团,眉头锁得紧紧的,握着桌板的指节都因用力而泛白,心底翻涌着浓烈的懊悔……懊悔自己方才太过坦诚,竟真的惊到了她。

      他唇瓣动了动,喉结急促地滚动着,想说些什么来安抚,话还未到舌尖,就见眼前的姑娘身子一软,像失去了所有支撑,直直朝着他倒了过来。

      他心尖猛地一沉,连呼吸都漏了半拍,来不及多想,长臂一伸,死死将人扣入怀中,力道大得似要将她揉进骨血里,生怕晚一步她就会摔伤。

      怀里的人软得像没了骨头,他指尖都在微微发颤,眼底满是慌乱,再也维持不住半分往日的沉稳,朝着门外厉声嘶吼,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与急切,“郎中!快传郎中!”

      恍惚中不知过去了多久,柳芽只觉得自己睡的有些不太安稳,可有暖烘烘的让她贪恋这份暖意,让她舍不得睁开眼,随着越来越清醒,她隐约听到了马蹄哒哒哒的声音,漆黑的羽睫抖了抖,眉宇间带着几分疑惑浅蹙,缓缓睁开了眼睛。

      入目便是一片陌生,原本还有混沌迟缓的脑袋,瞬间清醒起来,一双杏眼瞪得圆溜溜的,作势就要起身,却又被人看着腰身按回去。

      柳芽这才发现,她不仅仅是坐在马车里,还是被人抱在腿上坐在马车里,她微微仰头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紧张的咽了咽口水。

      “主子,我们这是在哪……啊!”

      她还未说完,一侧的屁股就被人拍了一下,柳芽瞬间脸红的像是被开水烫过似的,看向秦锦炎的目光里充满了不敢置信。

      长这么大她都被人打过屁股,即便是她娘亲还在的时候,也不曾有过,这份羞耻像是一把燎原的火,烧的柳芽七窍生烟,眼睛里都润着羞涩的水光。

      目光中的怨怼和不解都快要溢出来了,她蹬蹬腿想要从秦锦炎的身上下去,可对方揽着她越发用力,根本就不给她挣扎的机会。

      “睡了一觉都忘了?”

      柳芽怔愣的看着他,慌乱震惊的心逐渐安静下来,她眨了眨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早起村口的荒唐和惊乱,午时的羞涩讶然和不敢置信,一幕幕像是梦境的画面,接二连三的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她缓缓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人,紧张到无意识的抓着他胸前的衣襟儿,“所以你是王爷?”

      秦锦炎垂眸看着怀中的人,深潭般的眸子里沉着无奈,他动了动唇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这不重要。”

      这还重要吗?!柳芽讶然的看着他,她紧紧抓着那人的衣裳,语气中带着不敢置信,“这个不重要那什么重要?”

      因为是将人抱在怀中,这会儿她侧坐在他的腿上,她扬起头的时候,两人的距离就近到不可再近,就连彼此的呼吸都会笼罩着对方,嗅着她那香甜的气息,秦锦炎心情不错的勾了勾唇角。

      “不管我是什么身份,你今生都注定只能嫁给我,这才是最重要的。”

      对上他那一双惯有似笑非笑的眸子,柳芽竟然一时也不觉得紧张了,被他这直白的话语羞涩抬不起头来,忍着羞涩,目光一闪不闪的看着对方,似是有些犹豫,又有些挣扎,终究忍不住问出心底的不安。

      “你是王爷,如何能迎娶一个乡下丫头做王妃?此事如不是你在戏弄我,只怕也会被人在背后说闲话。”

      听到这话秦锦炎嗤笑一声,“我作何要戏弄你,这婚书又岂是可以儿戏之事?拿着我的终身大事儿和你开玩笑?”

      柳芽顺着他的话细细想去,的确是这样,没道理他拿着那种事儿开玩笑,再说相处这将近一年的时间里,秦锦炎虽然有些时候会吓她,逗一逗她,但绝不是这样无聊、开玩笑没有分寸的人。

      那颗不安的心又像是疯了似的,在她的胸口猛烈的乱窜起来,就听到秦锦炎接着说道:“这世上我不笑话别人也就罢了,还轮不到他们在我背后说三道四。”

      说着他低下头看着羞涩的小丫头,一手揽着她的腰身,一手钳着她的下巴,迫使柳芽抬起头,迎上她那一双春波涟漪的眸子,秦锦炎勾唇浅笑,“所以王妃还有什么想问?只要你开口我必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柳芽的羽睫颤抖着移开了目光,羞涩地垂着眉眼不敢再看眼前的人,总觉得这人眸子透着一股让人胆寒腿软的危险气息,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清楚她这会儿心里乱的很,经不住他的直白撩拨。

      “我们不是在哥哥家吃饭吗,怎么……又在这里?”

      耳边传来男人嗤笑的声音,紧跟着一阵温热湿润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尖,柳芽脸色一红,紧张的抓紧了手里的布料,丝毫未觉这布料是他的衣裳,只当只自己那些小心思藏得严严实实。

      秦锦炎垂眸看着被自己胸前被抓皱的衣衫,嘴角勾着浅笑,浑不在意的样子,也不打算提醒柳芽,任由她那么蹂躏那锦衣,“你一激动昏睡过去,你兄嫂得知我的身份后,多有不自在,还留在那里做什么,让他们一直跪在那边等着你醒来再出发?”

      况且,今日出门虽说带了不少的药和补品,但终究东西带的不全,郎中号过脉之后,建议她这两日吃些温补的药膳静养,他自是不会将她留在那草棚似的家中,于是便当即宣布启程回城。

      隐约的柳芽也想起来昏过去之前的画面,当时的确看到哥哥嫂子、里正村长,全都颤抖着身子跪了一地。

      这会儿再细想起来早上刚到村里,她一下马车,虽未看清却也隐约看到村长作势要下跪行礼的动作,只是当时因着陈岩的事儿,心绪不稳并未留心也未起疑,这会儿再想起来,就觉得今日这事儿诸多怪异之处。

      她强压着心底未散的羞赧,缓缓抬起眸子,目光落在近在咫尺的他脸上,长睫轻轻颤了颤,又轻轻抿了抿下唇,将那点局促藏在唇间,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轻声问道:“所以今日,太守是你让他过来的?村长和里正,也都晓得了你的身份?”

      马车外,车夫驾车的马蹄声笃笃作响,车檐下的铜铃随着车身轻轻摇晃,叮铃叮铃,清脆的响声漫过车帘,温柔又绵长。两人依偎在一处,低声说话的语调轻轻浅浅,尽数被这细碎的声响淹没,倒像是凑在耳畔呢喃的情话,周遭纵有千般动静,也唯有彼此能听清对方眼底的软意与心底的情愫。

      秦锦炎答应过她知无不言,这会儿见人终于反应过来,也不再藏着掖着,“是我让太守过来的,村长和里正也都晓得我的身份。”说着他目光审视的打量着她的眸子,见她眼中并无任何怒意和怀疑,秦锦炎便继续说道:“陈岩科举舞弊是事实,并非因你之事可以为难他,这事儿说到底牵连甚广,这次就脸许县令也都牵连其中,故而需要太守坐镇请查此案。”

      柳芽的心里的确有怀疑过,是不是秦锦炎让太守大人给陈岩按了一个罪名,可即便是如此,她也不会生气秦锦炎的决定,就像她哥说的那话,陈岩心术不正,日后即便是当了官儿,只怕也是个糊涂官,难以为百姓做主。

      倒不如现在断了他的科举之路,踏踏实实当个老百姓更好,但对上男人认真清冷的眸子,她晓得自己真的误会了他,陈岩科举舞弊之事并非遭人陷害。

      堂堂晋王,别说要阻断一个小小秀才的晋升之路,便是捏死他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秦锦炎又何必大费周章,劳师动众的让太守给他安这样一个罪名。

      柳芽有些疑惑,“不是说告他的人就是县令府上的丫鬟吗?”说道这里,她又不由得想起来之前在陈岩门外听到的动静,眉宇间多了些嫌恶,鼻子皱了皱,“所以那日和在屋里的女子,是县令府中的丫鬟?”

      “那日你听到的女子并非是丫鬟,而是许县令的千金许慧,科举舞弊之案许县令只是有嫌疑,尚未有明确的证据证明他也有参与,许慧却在衙门中供认不讳,承认是她协助陈岩盗取考题,不管她有没有罪,至少现在尚未定案,姑娘家的名声重要,故而太守才未明言,只说是丫鬟状告陈岩,其实只是许慧为了保自己的父亲,将陈岩供出来。”

      听到这里柳芽恍然的点点头,心中不由感慨太守大人的行事缜密,心里的疑惑逐渐一一解开,柳芽顿觉手指有些酸,这才发现她一直都在紧紧抓着他的衣襟。

      顿时心虚的松开手,还不忘伸手给他抚平上面的皱褶。

      一下一下的碰触抚摸,像只小猫在他的胸口处作乱,扰得秦锦炎心湖翻涌,水浪撞击着礁石,也击乱了他的呼吸,“你这是在考验我的定力?”

      柳芽抚平衣服的动作一顿,怯怯的缓缓抬起眼睛看向眼前人,却陡然撞入一滩搅动风云的黑眸里,让人觉得有些陌生可怕,好像这一刻就要将她拆骨入腹。

      柳芽赶忙缩回去手,被他这直白的目光盯得有些灼人,也在这烫人的目光下反应过来刚才自己的举动,羞涩的想要逃走,但抱着她的人却不松手,无奈之下柳芽像只掩耳盗铃的鸵鸟,红着脸扑到他的怀中,将脸颊埋在他的怀里,终于躲开了他的目光,暗暗的松了一口气。

      这一日发生了太多的事儿,她这副身子板能经得住,秦锦炎都有些惊讶,故而还有事儿他本想询问一番,可终究是不忍心,于是直到晚饭过后,他都不曾再提任何的事儿。

      只给她充足的时间,消化接受今日发生的一切。

      对于柳芽来说,今日的确需要一点空间和时间消化一下,于是吃过饭两人照旧坐在桌边看书,这也是几个月来,两人养成的习惯和默契,如今她大部分的字也都认得,简单的游记和杂书看得也都不错。

      偶尔遇到读不懂的地方,或者字,也会趁着这个时候请教秦锦炎,对方便会和她细细的讲解一番,甚至还会顺着这些问题,引申出不少柳芽不知道的知识和典故。

      柳芽每天也都很期待这个时候,静逸的房间里,亮着明黄的烛光,两盏香茶一炉香,耳边是书页翻动的声音,让人安心。

      可是今日却不同往日,皆因白日发生了太多的事儿,如今这心里还乱的不行,尤其是一想到一会儿两人就要安歇,自从秦锦炎受伤之后,她便住在他寝室外的暖阁里,两个房间只隔着一道花菱格隔断,晚间沐浴她也都是借用他的净室,早起梳洗也用他的妆台镜子。

      往日里习以为常的相处,此刻想来,竟处处都透着不合礼数。

      尤其是两人身份已然不同,过去那些不曾察觉到的亲近,如今让她坐立难安,心底的局促像潮水般涨落,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屋内静得能听见烛火跳跃的轻响,两人对坐无言,唯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衬得氛围愈发静谧,也愈发暧昧,许是烛光太热,竟觉烤得脸颊也都开始烫了起来。

      对面的秦锦炎显然早已察觉她的异样,在她又一次捧着书卷失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连目光都散落在半空时,他轻轻叹了口气,指尖合上手中的书,动作从容不迫,目光抬眸落在她身上,清冷的嗓音不疾不徐地响起,“在想什么?”

      这声音冷不丁撞进耳中,惊得柳芽浑身一哆嗦,手中攥着的书卷“啪——”地一声砸在桌案上,书页散乱开来。

      她慌忙抬眼,杏眸里还蒙着未散的失神,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轻“啊?”了一声,像只受惊的小兽,手足无措地望着他。

      “在想什么?”秦锦炎又问了一遍,语气里掺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无奈,眉峰微蹙,目光却依旧平静无波,稳稳地落在她身上,那眼神太过温柔,又太过深邃,仿佛能穿透她所有的掩饰,直抵心底。

      柳芽对上他那双冷淡无波的眸子,心尖猛地一紧,慌乱瞬间席卷全身,连指尖都开始轻轻发颤。

      她总觉得,自己心底那点女儿家的心思已然藏不住,早已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指尖紧紧攥着散乱的书角,将纸页捏得发皱,贝齿轻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淡淡的涩意,才稍稍压下心底的慌乱与羞赧。

      她垂着长睫,沉默了片刻,才敢抬起眼,目光娇怯地、飞快地扫了他一眼,又慌忙垂下,不敢与他的目光对视。

      秦锦炎就那样静静看着她,清冽的目光里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审视,没有催促,却自带一股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终究是招架不住他这般目光,柳芽深吸一口气,声音轻得像蚊蚋,带着难以掩饰的胆怯与试探,怯怯地开口,连头都不敢抬,“我,我想搬回东厢房住。”

      秦锦炎的目光一瞬不瞬地锁在她身上,没有移开半分,那双深邃的眸子微微眯起,语调依旧平静,却藏着不容错辨的探究,只淡淡吐出两个字,“为什么?”

      柳芽依旧垂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底的羞赧,一张小脸却红得透彻,像被胭脂匀了满颊,连耳尖都泛着滚烫的粉,声音细若蚊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与羞涩,轻轻回应,“于礼不合。”

      “嗤……”

      一道低低的嗤笑声从对面传来,轻而浅,却清晰地撞进柳芽耳中。

      她的脸顿时又红了几分,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粉,心底的羞赧混着些许不悦,忍不住鼓着腮帮子,猛地抬起眸子瞪向他,却撞进他眉眼弯弯的模样里,秦锦炎眼底盛着细碎的笑意,连眉梢都染着柔意,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清冷。

      她气鼓鼓地撇了撇嘴角,语气里带着几分娇嗔的不悦,小声质问道:“笑什么?”

      秦锦炎薄唇微扬,笑意更深了些,开口时,清冷的嗓音褪去了所有冷硬,裹着浓浓的无奈,又藏着化不开的宠溺,轻轻落在她耳边,“你在我这里,什么时候合过礼数?”

      这话倒是半点不假,柳芽回想过往种种,只恨自己当初太过懵懂,竟半点没察觉那些相处里的怪异,反倒傻傻地帮着圆合,如今被他一语点破,连反驳的底气都没了,只能委屈地噘着小嘴,垂着长睫,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衣角,脸颊还泛着未褪尽的绯红。

      秦锦炎将她这副模样尽收眼底,眼底的笑意更浓,身子慵懒地往后一靠,椅背上的绸缎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语气随意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引导,“回来之后,你好像还没回屋去看过吧。”

      方才还满是羞涩委屈的柳芽,被他这话一逗,反倒生出几分小怒火,连底气都足了些。她抬眼瞪着他,杏眸圆溜溜的,带着几分奶凶的娇嗔,心底暗自腹诽:他今日整日守在自己身边,怎会不知她回没回屋?

      今日从村里乘马车回府时,天色早已暗透,刚落地便被他按着请郎中号脉,确认身子无碍后,又陪着她吃了药膳,便一直守在这偏厅里歇息,哪里有半分空闲回屋里看看。

      秦锦炎对上她那双又气又恼、奶凶奶凶的眸子,眸底盛着化不开的笑意,连眉梢都染着温柔,他抬了抬下巴,朝着里屋的方向轻轻点了点,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去看看吧。”

      这话让柳芽瞬间愣住,眼底的娇嗔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狐疑与好奇。

      她眨了眨乌溜溜的眸子,深深看了对面的秦锦炎一眼,心里猜不透他的心思,却还是缓缓起身,脚步迟疑地朝着里屋走去,想一探究竟。

      她往里屋走,路上就遇到了笑眯眯的绣桃,这丫头像是偷了腥的猫儿,那笑容里藏着狡黠。

      “怎么了?”

      绣桃笑呵呵的摇摇头,“没什么,王妃还是自己进去瞧瞧吧。”

      柳芽脚步一顿,脸颊烧红,转回头目含春水的望着绣桃,娇嗔的瞪她一眼,“浑叫什么,仔细让人听到了。”

      “王妃不必担心,主子都已经吩咐过府中,日后您便是府中的女主子,称呼自然也得变,不仅这些便是您的起居吃用也都和以往不一样。”绣桃素来就是个活泼灵巧的丫头,一副鬼精灵的像样子。

      许是这一日下来,匪夷所思的事情一桩接着一桩,耗尽了她所有的惊讶与波澜。

      此刻再听闻那些足以让人咋舌的安排,柳芽反倒没了半分波澜,神色淡淡的,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她垂着眼,脸色平静得近乎冷淡,只轻轻点了点头,算作是知晓了秦锦炎的打算,面上没有半分受宠若惊的模样,仿佛眼前这一切,不过是寻常小事罢了。

      眼下她心中更为好奇,这屋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绕过往日的最为熟悉的地屏,脚步猛地顿住,曾经这处宽敞的很,两边摆满了摆件古董,甚至还有一个清供的隔间,里面摆着一张小几两把绣墩,偶尔秦锦炎也会在这里焚香抚琴。

      今日这隔间不见了,清供的一应之物也都不见,反而一侧被人用花菱的木格栅间起来,一侧方便进出里屋行走,柳芽心头砰砰的跳动着,她顺着木格扇往里走,就连门口处两个小丫鬟低垂着脑袋,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规规矩矩,似乎连呼吸都放的极轻。

      见柳芽看向她们二人,绣桃笑呵呵的在她身后说道:“主子为了王妃的起居,特意让人选了六个乖巧的丫头先用着,说是要让人从京城带回来十二个机灵的大丫鬟,专门放在王妃身边伺候着。”

      柳芽浅浅的皱了皱眉,“我素日里也没有什么事儿,要这么多人伺候着做什么?”

      对于现在的身份,柳芽到底还有些不太适应,想到自己身边围着这么多的人,她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儿。

      “王妃放心,近身伺候的也就奴婢和锦文二人,其余的人没有王妃的吩咐,不会在您面前给您添烦忧。”

      见她仍旧站在门口不往里走,门内的凌婆婆笑呵呵的迎了出来,“王妃怎么在门口站着,快些进来瞧瞧,看看还有哪里不妥,老奴一会儿再命人收拾。”

      “她们逗我这样浑叫,凌婆婆你怎么这样啊?”对着绣桃柳芽还会好一些,但面对长辈的时候,她仍旧有些抹不开面儿,忍不住的脸红了起来。

      凌婆婆笑呵呵的说道:“哪里就是在逗王妃呢,这的确是主子叮嘱过的,便是称呼也没有越礼之处,今日婚书签完之后,主子就让人直接送往京城,入皇家玉碟造册,四五日后陛下赐婚的圣旨应该就能到,如今也只差行礼宴请之事。”

      这一整日下来,柳芽觉得过去十多年都不及这一日事多,更不及这一日跌宕起伏,她这颗心到如今还能跳动当真是个奇迹。

      那些从前连做梦都不敢奢望的事,如今竟像秋风卷落枯叶般轻而易举,桩桩件件,皆稳稳落在了她的身上。

      便是听到“陛下赐婚圣旨”这话时,她也只是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讶然,未有半分惊心动魄的慌乱。

      反倒是心底那股萦绕一日的不真实感,在这一刻悄然淡去,化作一缕浅浅的踏实,顺着心口缓缓蔓延开来,让她紧绷了一日的神经,稍稍松了些。

      “这屋子又是怎么一回事。”她虽未进屋,却依然感觉到这屋中的精致与华美,这会儿外面的天色都已经黑了下来,但屋中却明亮如昼,不似烛火那种昏黄,这光反而带着些清冷之意,似是中秋的圆月垂于屋脊,照亮了整间屋子。

      从进门处便铺上了厚厚的红猩猩毡的垫子,穿着绣鞋踩在上面,像是踩在云朵上,走起来都因那弹性不累脚,一进门手边便是两只花架,上面摆着春兰,明明是深秋的节气,不该兰花绽放的时候,可这花却开得水灵舒展,散发出清幽的香气,沁人心脾。

      正对着门口放着一架玉屏风,上面雕琢这富贵牡丹长寿菊,栩栩如生宛若一片花海绽放在眼前。

      凌婆婆在一侧笑眯眯的伸手引路,“这处也是主子安排的,是王妃暂住的屋子。”她一边说着一边引着柳芽往里走,“这是之前的暖和,和外间的碧纱橱打通了,今早主子们一出门,府中的人就开始收拾,晚饭后才算是收拾妥当。”

      “今早就开始收拾了?”

      “是啊,昨日主子就和元管事说过此事,着人将这处设计成了寝室,专供王妃使用,一则两位尚未行礼,不宜直接合房,二则如今天逐渐冷了,主子担心王妃屈居于东厢房受了委屈,这后院倒是有几间主屋,但这府中原先伺候的人就不多,若王妃移驾过去只怕人手少,伺候不周,故而将这处收拾出来,暂且小住,待主子处理完这边的事务,便可和王妃回京,到时候王府那边的房子,任由王妃挑选。”

      “回京城?”柳芽这下真有些忐忑了,她从小就生在这里长在这里,突然就要去遥远的京城,这对于她来说,的确是个不小的挑战。

      “是啊,王爷这几年是为了镇守边境,故而时常游走在这一带,朝中的事务能交给陛下的也都交了出去,只有些陛下拿不准的事儿,才会着人加急送到王爷的案头。”

      一边听她说着,柳芽目光打量着整个房间,屋中未亮一盏烛灯,而照亮整个屋子的东西,却是悬在屋梁下的一颗夜明珠,足有拳头大小,光彩华然。

      百蝠送瑞的紫檀木拔步床,大小和秦锦炎素日里用的差不多,粉色的香纱帐中隐隐有亮,显然里面也有夜明珠。

      金丝楠木的梳妆台上嵌着一面琉璃镜,清晰的让柳芽缓缓睁大眼睛,这种宝物以前她也只在说书先生的嘴里听到过,如今一见,只觉得那说书人定然亦未见过,不然不至于说的那般笼统含糊。

      惊叹之余,她也分心听着凌婆婆的话,“我瞧着主子每日忙得很,竟然只是在处理陛下拿不准的事儿,那这一日下来,陛下的案头岂不是要处理百余件事?”

      凌婆婆无奈的笑了一声,“如今的陛下才七岁,硬是被咱们王爷逼着坐在那位子上,这朝中的事儿他自然处理起来有些费劲儿,所以大多数的政事,仍旧需要王爷亲自上手。”

      这下柳芽当真是说不出来话了,她们这地方天高皇帝远的,老百姓低头过日子,那皇位上坐着谁,他姓甚名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不能带领着老百姓过好日子,只要能带给大家安稳日子,谁当皇帝都可以。

      所以她从未打听过,如今的皇帝是多大岁数,母亲是谁,又是先帝第几个孩子,这会儿得知当今陛下才七岁,柳芽心头浮出两个大字“荒唐”。

      但转念一想,这孩子的背后坐镇的是秦锦炎,她又放心下来,不由得想到了之前听到的那些事儿,“所以婆婆之前说,主……王爷和兄弟相争,差点被兄长害死,是为了夺皇位?”

      凌婆婆点点头,“是啊,可惜主子并无心于此,王妃如今也看到了,他宁可辅佐七岁的幼弟,都不愿自己坐在那把椅子上,可见他并不是那般喜好玩弄权势之人。”

      想到之前听到的那些事儿,柳芽垂下眸子掩住了心里的酸疼,相处这近一年的时间,秦锦炎是什么样的人,她也都看在眼里,如今得知他拖着病体处理朝政,并且还将皇位让给幼弟。

      这便更让柳芽感到心疼,正如凌婆婆所说,他从未想要去挣那个位置,却因为那个位置失去至亲之人,几次三番险些丧命,而这一切却都是他的手足兄弟所做,如何让人不寒心。

      锦文轻步走进来,“王妃,王爷已经回房了,并让奴婢和您说,今日早些休息,说是明日要带王妃出门一趟。”

      “去哪儿?”柳芽疑惑的问道。

      “奴婢也不知晓,王爷并未和奴婢说,只让奴婢带话给您。”

      柳芽看了一眼这个房间,让她挑不出任何不满意的地方,既然秦锦炎都已经大费周章的布置了这里,她也不想矫情着非要闹着出去住。

      她垂下眸子,羽睫颤了颤似是认命似的,叹息一声也不再管这房间的事儿,转身朝着外面走去,“那我过去问问他吧。”

      如今她的住处已是暖阁与碧纱橱打通,与秦锦炎的卧房只隔一道格扇,出门轻轻一拐,便踏入了他的屋子。

      他早已回来,却未歇息,正坐在榻上翻看文书,听见门口脚步声,秦锦炎头也未抬,便知进来的是她。

      “还以为你歇下了,这会儿过来,可是屋里有哪里不顺心?”

      柳芽轻轻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唇角翘起压不住的弧度,她抿了抿唇强压住那弯起的唇角,朝着榻边走去。

      踏入这里,她反倒没了半分拘谨羞涩,只剩一身自在,毕竟这几个月常来常往,早把这儿当成了安心的归处。

      她自然地在榻桌对面坐下,提起茶壶,先给秦锦炎斟了杯温水,又给自己倒上一盏。

      “时辰不早了,喝茶容易睡不着,喝点白水吧。”

      秦锦炎捏着笔,在折子上落了几字,便随手搁到一旁,抬眸看向她,眼底带着几分温软,“说吧,什么事。”

      “没什么。”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语气带着点小小的好奇,“方才听锦文说,王爷明日要带我出去,我只是…… 想知道要去哪里。”

      看着她终于有了点往日的活泼劲儿,秦锦炎眉眼也柔和噙笑,“你想去哪里?”

      柳芽一双杏眼咕噜噜的转了一圈,最后却鼓着腮帮子摇摇头,“我也不知道,虽然我在这里长大的,但其实对周围也不算很熟,好玩的地方更是不知。”

      坐在对面的人目光落在她的眉眼处,听完这话他眉间笑意渐退,眸子里添了些不易察觉的疼惜,“郎中说你郁气郁结,内燥生热,除了进些药膳调理,最好还要配合汤峪温泉,所以想着明天带去后山的庄子上,泡温泉。”

      “泡温泉……要去多久?”柳芽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早就顾不得什么羞涩了,长这么大她还没有见过温泉呢,这次却可以泡温泉,心里自然欣喜的厉害。

      “你想待多久都行,如果喜欢那边,也可以直接搬过去住。”

      柳芽笑眼弯弯的回到自己房间,想到明日小丫鬟们赶忙上前服侍她沐浴更衣,沐浴过后,柳芽才后知后觉的有些累了,屋里熏着安眠香,她这边一倒在床上,眼皮就开始打架。

      本来还以为今日发生了这么多的事儿,她会因此心绪烦乱无法安眠,却不想屋里伺候的人还没有退出去,她就已经睡了过去,根本没有丝毫的力气去回想今日之事。

      这一觉她睡得也极为踏实,睁开眼睛的时候,外面天色大亮,雀儿早就在窗台上叽叽喳喳的鸣叫着,她伸了一个懒腰,回想起昨日的种种,竟然有些恍若隔世的感觉。

      她盯着香纱帐幽幽出神,昨日顾不得想的事儿,今日一觉醒来再想起昨日的事儿,那些悲痛和委屈,好像都是发生在别人的身上还,她心里竟然没有丝毫的波澜,隔着半透不透的纱帐,望着那阳光洒在地上的光影,她竟觉得生出些前所未有的安宁。

      “王妃醒了?是要现在起身还是再躺一会儿?”锦文恭敬的站在纱帐外,低垂着头规矩极好。

      “现在起吧。”柳芽手臂撑着床铺起身,锦文当即唤人进来伺候,她挽起床帐帘子,赶忙上前搀扶人起身,绣桃捧着早就准备好的衣服上前,两人手脚麻利的服侍她穿戴好,小丫鬟们端着水盆、漱口水、牙粉……鱼贯而入,本就轻盈的脚步落在那红猩猩毡的地毯上,一点动静都没有。

      放下东西一群人安静的退出去,房间里仍旧只有锦文和绣桃伺候着,柳芽净面之后坐在梳妆台前,任由两人帮她上妆挽发,“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王妃,已经巳时了。”

      “什么?!都这么晚了,怎么没早点叫醒我?”

      她今日还心心念念惦记着要去泡温泉呢,不仅要泡去一身的病弱,还要洗去一身的晦气!

      “是王爷说不要吵醒王妃,让您踏实的多睡一会儿,东西奴婢们都已经收拾好了,等王妃和王爷用过早饭后,就可以出发。”

      看着琉璃镜子里的美人儿,柳芽勾唇浅笑,一时对上镜子里的人,镜中的美人嫣然浅笑,没葡萄似的眸子水灵灵的,看得人心头发颤脸颊发红,对着那镜中美人多看一会儿,柳芽竟然有些羞涩的低下了头。

      看得绣桃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一边帮柳芽戴着耳环,一边打趣道:“王妃怎么看着自己还害羞起来了?”

      被她这样一说,柳芽的脸色更红了,却也没有恼她,娇怯的又看了一眼镜子,勾唇笑着羞答答的说道:“以前没见过这样清澈的镜子,竟然能将人的睫毛照得一清二楚,这样直愣愣的对着照,怪别扭的。”

      绣桃眉眼弯弯掩唇低笑,“这应该是还没适应,等看习惯就好了。”

      收拾妥当之后,秦锦炎陪着她吃过早饭,又请来郎中给号脉看了看,确认没有什么大碍,便招呼着众人收拾东西,一行人七八辆马车浩浩荡荡的朝着城外后山走去。

      马车里,柳芽把玩着手里的璎珞穗子,目光空空的落在一旁不着实处,俨然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和出门那副期待雀跃的样子全然不同。

      秦锦炎上了马车开始就在批阅那些奏折,可心神也一直留在她身上一份,“想什么?”

      褪去了往日里的冰冷和疏离,只有两人在的时候,他神色语气也都更为放松温柔,清清泠泠如那溪边翠竹,儒雅清冷却不会拒人于千里。

      “想昨日的事儿,想陈岩、太守大人、还有你……”

      “你现在后悔也晚了,婚书已经送往京城追不回来,入了皇家玉碟,圣旨一下你这辈子都只能嫁给我。”

      柳芽愣了愣反应过来他这是误会了,刚才心头萦绕这的烦忧和思绪,顿时被搅了一个彻底,再也生不出半分的忧伤之感,她眉眼弯弯的笑了起来。

      “我没有会后这个,我只是在想昨日发生的那些事儿,想着想着就想到你的身份,昨晚凌婆婆还和我说,日后我是要跟着回京城的,我从未离开过这里,京城更是只在戏文中听说过,偶尔路过桥头,也听撂地说书人讲过,说京城是最繁华钟灵之处,汇聚天下才子,落在京城的雨,十滴中有八滴都会砸在官员的脑袋上,那等富贵繁华之地我想象不出来……”

      她的眉眼浅笑,眼波流转间,让人觉得她是对那京城生出无限向往,可他却看到了她眼底的浓黑和不安,伸手将人抱到怀中,让她侧坐在他的腿上,将人紧紧的拥在怀中。

      “放心,京城只不过比这里稍微热闹些,与这小城并未异样,我在京城也有一座宅院,比榕园多出两个院子罢了,咱们过去住着,与在这处无异,你若想出去走走,我便陪你一起去。”

      靠在他的怀中,柳芽仍旧忍不住会脸红,却也难以否认这人给了她莫大的安心,她贪恋这炙热的怀抱,便也忍着羞臊乖巧的伏在他的怀中。

      “总觉得这一切都像是一场梦,昨日的事儿好像离着我很远,可想想也不过是昨日,昨天这个时辰,我还是个小丫头,正在白着脸和人争辩理论,今日却……快的让人心难安。”

      拥着她的人却未接话,柳芽也不在意,伏在他的怀中嗅着他身上独有的气息,柳芽眉眼弯弯的,抿唇笑着。

      好一会儿,就在她快要在他怀中睡着的时候,只觉得头顶落下一处温热柔软,一道极浅激情的声音擦着她的耳尖划过,

      “我只觉得太慢,差点耗尽我有所的耐心……”

      迷迷糊糊的柳芽隐约听到这么一句,她羽睫颤抖,挣扎着想要睁开眼睛,鼻息间发出一个短促的疑问,“嗯?”

      “没什么,睡一会儿吧,还有一个时辰才能到。”

      柳芽迷迷糊糊间睡了过去,耳边的那马车翘檐上的铜铃,叮叮当当的脆响,逐渐变得越发有节奏,一下一下敲击在她的脑袋里,逐渐那声音似是变了味,从金属的叮叮当当,变作嘣嘣嘣节奏整齐的木鱼声,耳边似乎也传来一道梵音。

      她听不懂也听不清那些声音念诵着什么,只觉得听在耳朵里,让人觉得格外宁静,空灵悠远似是从天界传来,又像是在她耳边低语,睡梦中的人皱着眉头,似是有些不安,他低头着她,伸手捂住了她的耳朵,过了一会儿,娥眉间的褶皱散开,樱红的小嘴微微张着,显然睡得不错。

      一觉醒来马车已经到了山脚下,她起身的时候人还有些恍惚,“路上有路过寺庙吗?”

      “没有,这附近一共就两个庙,都不在此处,缓一会儿就该下车了。”

      柳芽喝了一口他味道唇边的茶水,人清醒了不少,一侧身掀开车窗上的帘子,探头朝外看去,入目的画面惊得她瞪大了眼睛,山路顺着山梁修建而成,坐在马车里往外看,便能看到远处山坡和山坳里的树木,密密麻麻一簇簇红、黄、翠绿交织成一副巨大的画卷。

      在那山坡上铺陈出高低错落的层次,今日天又好,这会儿正是午时末刻,晴空万里阳光明媚,衬托着这幅画卷更为艳丽多彩。

      伏在车窗上的指尖翘了翘,似是有些意动,她想将眼前的这幅画绣出来,如此便可岁岁年年看到此番盛景。

      马车顺着修建好的路,翻过一个矮坡停在一处朱红大门前,秦锦炎下一步下车,转身朝着车门处伸出手,柳芽跟在他的后面,一处车门便自然的将手搭在他的掌心上,她一手提着裙摆往下跳,对方的另一只手在这一瞬间,搭在她的腰身上,借着她往下跳的使劲儿,手掌用力托着,让她稳稳的落地,又不至于杵着腿。

      院子里的人显然听到了外面的动静,赶忙出来迎驾,不管是那些小厮的穿着,还是行事做派的规矩,都和榕园中的人别无二致。

      众人井然有序的搬着箱笼进了院子,柳芽站在大门外回过身,看着门外那层林尽染山水,心中的郁结也都荡然无存,立在这天地间,忽觉自己极为渺小,人生的每一天都是独一无二的,可她却总是在用这样珍贵的日子,去回首曾经的那些不堪,这又是极为糊涂之举。

      锦文不知从哪里拿出来一件薄披风,给她披在肩头,“王妃还是去宅子里吧,这山口的风大,仔细吹得头疼。”

      不远处的秦锦炎似是听见了动静,挺拔的身形缓缓转过来,望向她。

      眉眼依旧是平日那副冷肃疏离的模样,唯有眼底深处,悄悄漾开一丝旁人瞧不见的柔意,只淡淡吐出两个字,“过来。”

      柳芽看着从他身边走过去的小厮,个头也不算矮小,却愣是只到秦锦炎的下巴处,显得他在人群中格外高大显眼,她看着他的个头笑眯眯的走过去。

      “王爷。”一开口,被笑意浸泡过的嗓音如同涂过蜜,甜得人心头一颤,也揉暖了秦锦炎的眉眼。

      “屋里早已收拾好,进去休息一会儿。”

      两人临近午时吃的早饭,这会儿也不觉得饿,他朝着柳芽伸出手,她便红着脸将手递过去,炙热的大掌紧紧包裹着她的手掌,被他牵着进了这处别院,没有顺着院子里的廊下穿行,而是穿梭在园子里的园林景致之中。

      和榕园的庄严冷肃不同,这处院子可以说从进门开始,便是雕梁画栋,院子假山太湖石比比皆是,纵横的鹅卵石小路穿插在那院子里,从那竹林下走过,竟有一种曲径通幽处的味道。

      已是深秋,这会儿没有多少花,但这地方似乎气候暖,月季玫瑰开了一片,桂花更是花满枝头,还未走近就已经闻到了那甜腻的香气。

      “这树倒是怪,咱们府中的桂花早已谢了,这处的瞧着好像刚开不久的样子。”

      “山中气候要比山下晚一些,加之这地因有几处温泉,气候湿润,夏日不算炎热,冬日也比山下暖和些,对于这树木花草也有益处。”

      柳芽闻言点点头,两人牵着手,从那些花树下穿过,鼻息间皆是花香,柳芽开心的弯了眉眼,转头看向身边的男人,也不说话,只是傻乎乎的嘿嘿笑着。

      秦锦炎也低头看着她,见她这副样子,没忍住也笑了起来,不同于以往的浅笑,这次他是真的笑了,入春阳初雪,清冷中带着温润如玉的端方,褪去那一层护身的尖刺,剩下的便是柳芽曾经不曾见过的世家公子般的秦锦炎。

      她看得一时有些晃神,就连脸上的笑容也都不知何时收敛起来,眼中只剩下淡淡的痴迷。

      秦锦炎见她这副样子,挑动了一下眉梢,柳芽看懂了他眼中的疑问,有些心虚的扯出一抹笑,“王爷该多笑一笑。”说着她的目光一寸寸扫过他的眉眼,“很好看,让人移不开眼睛。”

      对于她这毫不吝啬的夸赞,秦锦炎心情不错的低笑出声,斜眼睨着身边的丫头,“没看出来,你竟然也是个看脸的。”

      柳芽脸色红红的抬着下巴,“哼,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世上谁人不爱看美人?”

      说着话,两人已步入这座宅院的正院。

      说是正房,却也不算寻常规制 ,这本是一处别苑,工匠造园时并未依循普通府邸格局,而是依着春夏秋冬四时之景,在园中辟出四座小巧别院,四个院子之间便以花草树木,亭台楼阁间隔开,如此互不相扰。

      眼下正是秋季,霞枫阁便是最宜人居之处,满目皆是丹枫红叶,秋花点缀其间,香气袭人,景致最是适宜。

      而适合冬日居住的抱雪庵,此刻便显得清寂几分,枝头叶片早已落尽,只等初雪落下,开春红梅绽放。

      春、夏也都有一处院子,只是这会儿那边除了枝枝蔓蔓的翠绿,并无新意,故而也就未被秦锦炎选中。

      一进屋,就看到锦文和绣桃早已侯在此处,她们二人顺着廊下走来,所以更快到达霞枫阁,不似柳芽他们,从园子里弯弯绕绕转了一圈才到。

      两人赶忙服侍柳芽和秦锦炎净手更衣,凌婆婆也带着人端上来热茶和点心,“后面的温泉也都收拾好了,主子们随时可以过去。”

      秦锦炎看了一眼身边的人,转而吩咐凌婆婆,“让人备些汤面或者馄饨,吃些东西垫一垫肚子再去泡汤泉,晚饭不必安排的太早,晚一个时辰即可。”

      “是。”凌婆婆恭敬的带着人退了下去。

      两人一人吃了一碗鸡丝面,柳芽有些乏了,靠在窗下的摇椅上盖着毯子小憩了半个时辰,再睁眼的时候外面已然被晚霞尽染,映得人心中暖融融的。

      “时辰不早了,现在去泡温泉还是明日再说?”

      期待了整整一天,好容易来到了别院,哪里还能等到明日再去泡温泉,她赶忙站起身来,走到秦锦炎的身前,抓着他的袖口晃了晃,“不要,咱们现在就过去,再说这也不晚啊。”

      这丫头就像只胆小害羞的兔子,鲜少这样主动的撒娇,这会儿看着她一时情急,毫不自知的撒娇,秦锦炎心情顺畅,别说这会儿太阳还没有落山,便是天黑了,也不耽误他们泡温泉。

      “好,让人取来你更换的衣物,这就过去。”

      等着下人们准备好东西,天色也比之前暗了几分,锦文挑着一盏宫灯过来,低垂着眉眼屈膝一礼,“王爷王妃,温泉那边都已经准备妥当。”

      秦锦炎颔首示意,待下人退去,便自然地牵起柳芽的手,指尖的温度稳稳传来,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却又刻意放轻了动作。

      温泉汤池隐在一片枫树林后,青石铺就的小径两侧,燃着几盏暖黄的宫灯,映得周遭的红叶愈发艳丽,氤氲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视线,也裹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柳芽被他牵着走近汤池,脸颊瞬间被热气熏得泛红,连耳尖都烫得厉害,站在池边,秦锦炎不喜身边有人打扰,便只能事事亲力亲为,他转过身,修长的手指挑起她的衣带,还未动,就被柳芽一把攥住,心底的羞涩与拘谨一下子涌了上来,下意识地想缩回手,却又怕他扯开衣带。

      “我……我自己来就好。”她垂着长睫,声音细若蚊吟,指尖紧紧攥着他的袖口,连抬头看他的勇气都没有,眼底的慌乱顺着睫毛的缝隙悄悄流露。

      秦锦炎看着她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暗哑的笑意,语气依旧是惯有的霸道,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慌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他没有强迫她,只是松开了手里拽着的衣带,率先转身褪去自己的外袍,动作利落而挺拔,却刻意背对着她,不给她半分窘迫。

      柳芽咬着下唇,犹豫了许久,才借着热气的掩护,轻轻褪去衣衫,只穿着锦文专门为她泡温泉准备的绸衣,粉色的绸子泛着水光,像是一朵落入清泉的海棠,她指尖蜷缩着,小心翼翼地踏入汤池,温热的泉水漫过脚踝、小腿,最后裹住全身,才稍稍缓解了几分心底的局促。

      她缩在汤池的角落,只露出肩膀以上的部位,长睫低垂,不敢去看不远处的秦锦炎。

      秦锦炎穿着一身黑色绸衣转过身时,便见她像只受惊的小兽般缩在角落,脸颊绯红,眉眼间满是羞怯,连耳根都泛着粉。

      他眼底的暗意深了几分,迈步朝着她走去,温泉水随着他的动作泛起浅浅的涟漪,周身的冷肃被热气熏得柔和了些,却依旧带着强势的压迫感。

      他在她身边坐下,温热的泉水将两人的距离拉得极近,他能清晰地闻到她发间淡淡的兰花香,也能看到她颤抖的长睫。

      他抬手,似是想抚摸她的发顶,指尖在半空中顿了顿,终究还是落在了她身侧的水中,水纹轻轻搅动着,没有再越雷池一步。

      纵然心底有再多的情愫,纵然看着她这般模样心头发痒,他也记得分寸,不愿让她为难。

      “放松些。”他的声音低沉沙哑,裹着热气落在她耳边,带着几分蛊惑,“这汤池能解乏,你今日累了一天。”

      柳芽身子微微一僵,抬眼飞快地看了他一眼,便又慌忙垂下,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半分冒犯,只有化不开的柔意与克制,心底的拘谨稍稍散去,却依旧羞得说不出话,只轻轻“嗯”了一声,耳尖的红愈发浓了。

      氤氲的热气中,两人并肩而坐,没有过多的话语,只有泉水流动的轻响,还有彼此浅浅的呼吸声。

      秦锦炎始终保持着分寸,未曾有半分逾矩的动作,唯有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她身上,带着霸道的占有,却又藏着小心翼翼的珍视,暧昧的气息在热气中慢慢流淌,温柔而缱绻。

      他的目光素来有着很强的存在感,在他看过来的那一瞬,柳芽便晓得,耳边再也听到那归巢的鸟鸣,更听不到泉水泠泠之声,唯有那震耳欲聋的心跳,不断撞击着她的鼓膜。

      她感受得到他的克制和隐忍,柳芽抿着唇细细想了一会儿,她其实并不排斥他的亲近,只是有些羞涩罢了。

      如今两人婚书已写,已经送往京城入玉碟造册,两人也算是夫妻,只差行礼和宴客,

      柳芽自己劝说了自己一通,深吸一口气,一只被温泉烫热的手,缓缓在水下抬起,试探着朝秦锦炎垂在身侧的手靠过去。

      她低垂着眉眼,羽睫乱颤却不敢看一眼身侧的人,手指还未碰到对方,突然手腕被人钳住,柳芽心头一晃下意识的转头看过去,眼前景色花乱一片,尚未看清只觉得唇上落下一阵柔软。

      紧贴在一起的唇蠕动着,沙哑的嗓音带着咬牙切齿的语气说道:“这是你招我的。”

      一双杏眸缓缓睁大,因为浅浅的惊呼,她张开了樱桃小嘴。

      这也给了“敌军”趁虚而入的机会,当两条舌纠缠在一起的时候,她脑袋里已经一片空白,缠在她腰背上的手臂像是要将她勒入骨髓,而托在她脑后的大掌,却又带着温柔和爱惜,灼热的泉水包裹着两人,引得柳芽颤抖不已,一身骨头也都酥软的像浮萍,任由水波荡漾。

      原来不仅仅是秦锦炎想要将她拆骨入腹,彻彻底底收入羽翼之下,她心底深处,竟然也在期盼着让他留下烙印,以此来给自己一份真实感。

      被温泉浸润的双手搭在他的肩头,指尖莹润透着粉红,在那黑色的水绸上显得越发娇嫩脆弱,她仰着鹅颈乖顺的任由他予取予求,就在她想要彻底将自己交给他的时候,男人却喘着粗气停了下来。

      他埋首在她的颈间,呼吸炙热灼人的撩过她的肌肤,她咬着唇似是隐忍,疑惑的缓缓睁开眼睛,粉色的丝绸飘荡在水面上,像是无主的浮萍,显得有些凄凉。

      她不满的推着他的肩头,催促了一声,“王爷?”

      秦锦炎自嘲般嗤笑一声,缓缓抬起头来,一双眸子红的像是要滴血,“我一直以为自己定力不错,终究还是败在了你的手里。”

      说着他伸手捞过身后那粉色的“浮萍”,手指灵巧的给眼前人套好,系那衣带的时候,恨不能直接打个死结,生怕一会儿再控制不住自己,手贱拽开那衣带。

      柳芽抿了抿红肿的唇,眼波流转清媚隐现,水汪汪的眼睛满是不解的看着眼前的人。

      秦锦炎替她将衣衫一一理好,才沉沉舒出一口气,语气里裹着几分艰涩的克制与懊悔,“大婚未至,我不该越矩…… 对不起,下次我若再失了分寸,你只管抽我,抽醒为止。”

      柳芽听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从前只当他是高高在上、冷心冷情的人,今日才发觉,他竟也有这般笨拙又认真的模样,望着他眼底真切的自责与克制,她忽然觉得,这人身上终于有了人间烟火的暖意。

      她笑着抬手,替他将微乱的衣襟抚平,抬眸娇嗔地睨了他一眼,唇角弯着浅浅的笑,颊边还浮着未散的绯红,“下次…… 我也不打你。”

      话音一落,她便错身走开,步子轻轻快快,像只怕被人捉回去的小兔子。

      温泉水汽氤氲,将他冷硬的眉眼都浸得柔和,秦锦炎就站在原地,怔怔望着她跑开的背影。

      柳芽回头一瞥,见他这般出神,清脆的笑声落在水雾里,像玉铃轻响,荡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

      跑过温泉,柳芽只觉得全身的筋骨全都打开了,身子也轻快不少,晚饭后厨包了羊肉馅的饺子,又炖了药膳鸡汤,味道出奇的好,柳芽一连喝了两碗,放下筷子的时候还有些意犹未尽。

      看着那鸡汤还剩下好多,柳芽觉得有些可惜,一转头看到秦锦炎今晚未喝鸡汤,“王爷,我来给您盛一碗鸡汤吧,今天这鸡汤熬得格外香。”

      说着她就要去端对方的玉碗,只是手指刚碰倒碗沿儿,就被人一把按住,她疑惑的抬起眸子看向对方。

      秦锦炎对上她那一双清澈的眸子,喉结滚了滚,“这宅院不大,霞枫阁的屋子也不多,这次带来的人多,所以有些住不开,需要挤一挤。”

      这正说要盛鸡汤呢,怎么突然说起来分屋子的事儿?

      见她没听懂,还等着一双湿漉漉的杏眼看着他,秦锦炎叹息一声,“所以今天你和我要挤一间。”

      柳芽眨了眨眼睛,这个事儿她还的确是才知道,顿时脸颊有些烧,尤其是想起来晚饭前两人在温泉发生的事儿,她目光躲闪着移开,羞涩的嗔道:“吃饭呢,怎么突然说这个。”

      这下他也算是明白了,有些话不说清楚,只怕她当真是听不懂,“因为这鸡汤里加了鹿茸,是为了给你补气养血的,但这东西男人吃了会……”话未说尽,他目光定定地看着她,如墨的黑眸里带着灼人的温度。

      便是未曾经历过人事儿,也从傍晚哪一番亲昵中,柳芽隐约猜到些什么,她嗖的缩回去手,像是那玉碗烫手似的,一双耳朵红得似要滴血,脸颊也跟着烧了起来。

      一时竟觉得这房间的气息都有些烫人,“咳,我吃饱了。”

      秦锦炎也暗暗松了一口气,他是真怕这丫头听不懂,非要逼他喝一碗那汤,他这一下午喝了两杯降火茶,两人独处的时候,还是差点失了分寸,这若是喝了这汤,这一夜能发生什么,他自己都不敢保证。

      他拿起帕子擦了擦嘴,便让人收了桌上的餐盘,今日赶路而至,泡过温泉两人这会儿都不想再看书,于是收拾一番便早早回到寝房,准备早些安歇。

      锦文与绣桃服侍柳芽梳洗妥当,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房门合上的那一瞬,屋内骤然静了下来,柳芽的心却一下子提了起来,不受控制地怦怦乱跳,她僵坐在绣墩上,连指尖都不敢轻易挪动,浑身绷得紧紧的。

      长到这么大,她从未与旁人同榻而眠,更何况对方是个男子,还是她已定亲的未婚夫婿。

      傍晚温泉里那一幕幕,总在眼前反反复复浮现,水汽氤氲,他的气息、他的克制,全都清晰得仿佛就在方才,怎么挥也挥不去,脸颊也越烧越热。

      秦锦炎早已收拾妥当,半倚在床头翻看书卷,看了片刻,才发觉伺候的丫鬟早已退出去,柳芽却迟迟没有过来。

      他偏头朝妆台方向望了一眼,便见那道小小的身影僵坐在绣墩上,浑身绷得紧,像只受惊到毛都竖起来的小兔子。

      他合上书本,唇角压着一抹藏不住的浅笑意,起身朝她走去。

      脚步声缓缓靠近,绣墩上的人连呼吸都忘了,只死死咬着唇,纤细的手指一遍遍绞着散下的发梢,眼眶里渐渐漫上一层薄薄的湿意。

      眼看他就要走到身前,柳芽慌得猛地站起身,声音都在发颤,“我、我去找凌婆婆睡…… 啊!”

      话音未落,她只觉得身子一轻,人就被秦锦炎打横稳稳抱起。

      男人垂眸看着怀里慌慌张张的人,好看的凤眸里漾着似笑非笑的光,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霸道,又裹着浓得化不开的占有,“你那是做梦。你觉得,我会让自己的王妃,去跟旁人同榻而眠?”

      柳芽怕摔下去,本能地伸手勾住他的脖颈,脸颊瞬间烧得滚烫,小声辩解,“我和凌婆婆都是女子,怕什么……”

      “女子也不行。”

      他低低哼了一声,抱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一字一句,认真又强势,“除了我,谁也不准和你同床。”

      柳芽被他的霸道震惊,一时忘了刚才的羞涩,鼓着腮帮子用一双小鹿般的眸子瞪着他,“你也太霸道了些。”

      一路抱着将人放在了床铺里侧,他俯身在上双手撑在她身子两侧,定定地看着满眼慌乱的小丫头,一双似笑非笑的眸子缓缓勾出柔和的弧度,“你是第一日认得我?”

      这话倒也不假,这人素来都是个霸道的,柳芽睫毛扇动移开了目光,看向拔步床里侧墙上垂挂着的锦囊,尽量忽视身上笼罩着的沉香热浪。

      放在身侧的手暗暗抓着床单,这一举动本是她无疑是的,却也未曾逃过秦锦炎的眸子,他翻身熄灯,放下帐帘,一室之中漆黑一片,唯有拔步床外的夜明珠,散发着幽幽浅淡的光芒,这也是为了起夜留下的。

      黑暗中柳芽看不清周围的东西,耳朵反倒是变得更为灵敏,就连身侧的肌肤好像都长出来触须,对周围的一切做出清晰的捕捉,就连他的每次呼吸,胸膛起伏带动着衣料被褥微微颤动,她也都能清晰的感知到。

      紧张的全身僵硬,像根水上的浮木一般,平直的躺在那处硬是差点闷出汗来,黑暗中,身旁的人突然嗤笑一声,接着耳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翻身的动静,柳芽紧张的咽了咽口水,张嘴刚要说些什么,就感觉到腰上缠上一条手臂,不待她挣脱,便被人稍一用力就揽入了怀中。

      秦锦炎像是哄孩子似的,一手越过她的颈下搂着人,一手环在她的腰背处,手一下一下轻轻的拍着她的背。

      “说过大婚之前不会再做逾矩之事,放心,安心睡吧。”

      柳芽僵硬的身子被他拍了几下,逐渐放松下来,她明白,秦锦炎这人看着霸道不讲理,却也是个守信之人,既然对方这样说了,便会如此去行事,嗅着最为熟悉的沉香,柳芽越发放松自在起来,她轻吁一口气,整个人暖绵绵的窝在他的怀中,手掌搭在他的胸前,感受着掌下虬峦的肌肉起伏。

      脸颊逐渐热了起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竟觉得掌下的红杉豆,好像比刚才愈发饱满圆润,她顿时脸色红得像煮熟的虾子,一双手竟不知要放在何处。

      忖度了一会儿,柳芽小心翼翼的抬起手缓缓顺着他的衣襟向下滑去,又穿过他肘下放在了他的腰上。

      她感受到身边人刚才的呼吸顿了顿,待她放稳手臂之后,对方才吐出一口气,身上那虬峦的肌肉才逐渐放松下来,下巴在她头顶上轻轻蹭了蹭。

      许是泡那温泉有效,也许是这两日跌宕起伏的事情太多,身子不觉得累,但是心神却已经到了极限,嗅着那让人安心的沉香气息,几个呼吸的功夫,柳芽就沉沉的睡去。

      次日一早醒来,周身皆是暖意,整个人神清气爽。

      身侧之人早已醒转,半倚在床头看书,一手轻搭在她肩头,松松地半搂着她,另一手执卷,安静垂眸。

      她手臂还轻搭在他腰间,她微微抬头,望着他沉静读书的侧颜,一时竟忘了动弹,脑海里不仅回忆起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情景,当时她当真是怕极了,可即便是如此,也注意到了这人的绝世容颜。

      这人似看得入神,竟半点没察觉她的小动作。

      柳芽悄悄勾唇,偷着笑开,像只偷得了鱼香的小猫,初醒的眸子里漾着细碎狡黠的光,一眨不眨地黏在他脸上。

      “看够了吗?”

      男人目光仍落在书页上,连眼尾都没扫过来,却像早将她的心思瞧得一清二楚。

      陡然被抓包,柳芽心头一慌,脸颊 “唰——” 地烧红,讪讪地收回搭在他腰间的手,小声抵赖,“我没看你…… 我在想事情。”

      秦锦炎唇角微扬,合上书本,垂眸看向眼前这嘴硬心虚的小丫头,下一刻,他忽然翻身倾近,将人轻轻罩在身下。

      柳芽一惊,眼睫猛地扬起,瞳仁里盛满错愕,“你、你做什么?”

      秦锦炎望着她受惊又无措的模样,笑意深了几分,指尖绕起她一缕软发,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又藏着不容推拒的强势,“我做什么?自然是看看,你这张嘴,到底有多硬。”

      话音未落,他低头,覆上了她的唇。

      柳芽浑身一僵,呼吸骤然顿住,双手下意识抵在他胸前,指尖都绷得发紧,长睫剧烈颤抖着,像受惊振翅的蝶,连心跳都撞得胸口发疼,满脑子都是慌乱无措。

      可他的动作并不凶,反倒极轻极缓,带着温温的力道,一点点抚平她的紧绷,她推拒的手渐渐失了力气,指尖微微蜷起,不再用力抵挡,周遭的气息都被他一人占据,清浅又霸道,缠得她心神发软。

      不知过了多久,她抵在他胸前的手,轻轻垂落,攥住了他的衣料,睫毛慢慢垂落,不再颤抖,原本紧绷的肩线缓缓松弛下来,连呼吸都跟着软了,一点点顺着他的节奏,怯生生地回应。

      屋内静得只剩彼此轻浅渐乱的呼吸,暖光落在两人发顶,将那一点羞涩与悸动,烘得温柔缱绻。

      等着两人收拾好出门的时候,都已经巳时中刻,柳芽一双唇红艳艳的,根本不需要点任何的胭脂,看得门外候着的凌婆婆愣了一下,须臾眸子里染上了喜色,再看向柳芽的目光,更是多了一份慈爱。

      “后坡凉亭里已经让人备好了茶点,王爷和王妃这会儿过去即可,那漫山遍野的野菊花,当真是美得很,若是有个手巧的画师,能在那处给王爷王妃画一副画像就好了。”说到此处,凌婆婆竟然有些惋惜,当真是考虑不周,竟忘了带个画师上山。

      柳芽闻言弯了弯眸子,“我随不会画,却也晓得如何将那景色记下来,等我回去便将它绣于绸缎之上,到时候裱起来岂不是更好?”

      “好好好,王妃手巧,定能比那画师还要强上几分。”

      人家小夫妻要去赏秋,底下的人自然也不会没有眼色的跟过去,只是提前布置好了地方,吃的喝的也都已经备齐,除了隐在暗处的暗卫,其余的人并不近前,有什么事儿主子们自然会吩咐。

      这后山的野菊花也都是在这宅子里,只是这宅子房间不多,但景色园林却不少,占了大半个宅子的地方。

      秦锦炎一手拎着书匣笔墨,一手牵着柳芽,朝着后山坡走去,一路上都有修筑好的石阶,柳芽一手提着小裙子,一步步跟在秦锦炎的身后,这处地方也不算高,又有秦锦炎牵着她给她借力,一口气登上坡顶,站在凉亭里往下俯瞰的时候,柳芽也不过是稍微有些气喘。

      秦锦炎拿起石桌上的养心茶,给她倒了一杯,“喝口茶缓缓。”

      茶汤的温度刚刚好入口,柳芽心头都不晓得多少次感叹府中人的细心,正如凌婆婆当日教她端漱口水是的,烫水便用托盘,算着路上的功夫和气候,到偏厅的时候,漱口的水温度也是刚好入口,早一步略烫,晚一步又冷了,一切都算的恰到好处。

      喝过水,秦锦炎牵着她的手,走出凉亭,欣赏着后山坡这一片花海,秋日的风不烈,带着草木清香,坡上没什么名贵花木,反倒漫山遍野开着野菊,一簇簇金黄、淡白、浅紫,热热闹闹铺到山脚,风一吹便轻轻起伏,像撒了一地碎星。

      柳芽看得眼睛发亮,松开他的手,轻步走到花丛边,蹲下身细细去瞧那小小的花瓣,长睫垂着,侧脸被阳光晒得暖融融的。

      “这里的花,比榕园里的还好看。” 她轻声叹道,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又怕碰坏似的立刻收回,像只落在花间的蝶。

      秦锦炎没上前,只站在不远处,目光落在她身上,比秋日阳光还要温软,看她看得入神,才缓步走过去,脱下外袍,轻轻搭在她肩头,“风凉,别冻着。”

      他声音不高,却稳稳落进她耳里。柳芽回头,见他垂眸望着自己,眼底没了平日的冷硬,只剩一片柔和,她心头一暖,往他身边靠了靠。

      “王爷你看,那边一大片全是□□,像铺了金子一样。” 她指着远处,眉眼弯弯,笑意比野菊还要明媚。

      秦锦炎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却没看花,只看着她被阳光染得柔和的侧脸,淡淡应了一声,“嗯,好看。”

      可他眼里,明明只有她一人。

      柳芽被他看得有些羞,低下头去揪着衣角,却被他伸手握住。他掌心温热,力道安稳,将她的手轻轻裹住。

      “喜欢?” 他问。

      “喜欢。” 她小声点头,“自在,又热闹。”

      秦锦炎牵着她在坡上一块干净的青石上坐下,让她靠在自己肩头,风卷着野菊香飘过来,淡淡的,不浓不烈,刚好绕在两人身边。

      他没说什么情话,只静静坐着,替她挡着侧面吹来的风,她也不再拘谨,安安稳稳靠着他,看漫山菊花开得肆意,听他沉稳的心跳,只觉得这一刻,比任何山珍海味、锦衣玉食都要舒坦。

      阳光慢慢移过山坡,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这处庄园柳芽很喜欢,一住便是四五日,白日里和秦锦炎四处闲逛游玩,晚上一起泡汤浴,然后一起安歇,每日好像都在做一样的事儿,却又日日不相同。

      一时欢乐的岁月让柳芽忘了下山的犯愁,直到元颂抱着一摞信件和奏折进来,脸色带着几分着急,“王爷,这都是这两日八百里加急送来的,须得尽快批复,晚些好让人送回京城,这些……都等个不得。”

      原本两人说好要去后山披那边骑马的,柳芽只坐过马车,还没有骑过马呢,秦锦炎就让人牵来两匹良驹,打算趁机教柳芽骑马。

      可这朝堂之事也不能置之不理,秦锦炎一双眉头挤出一条天堑,目光盯着那一摞奏折隐隐透着杀意,“这朝堂难道离了我,就要停摆不成?”

      元颂讪讪的笑着,一句话也不敢多说,毕竟这坐镇朝堂的主子实在过于年幼,大臣们议事嗓门稍微大一些,都能给皇帝吓哭了。

      这等军国大事儿,一个孩子如何做得了主,岂不是还得需要晋王帮着决断。

      一同共事近一载,柳芽只消扫一眼,便瞧出了元颂的为难,她俏皮地弯了弯眼,轻声解围:“正好我这会儿犯懒,不想动弹,便趁机躲个懒。”

      话音一落,她便脚步轻快地往一旁的软榻走去,抱着隐枕往榻上一歪,眉眼弯弯,透着几分娇俏的慵懒。

      秦锦炎看在眼里,紧抿的薄唇微微松缓,眸中原本的冷厉阴鸷,也一点点淡了下去。

      让人搬着那些奏折和信件,去一旁的书桌上,坐在这处一抬头便能看到打盹儿的柳芽,房间里一时安静的唯有那翻阅纸张的沙沙声。

      柳芽本来也只是安抚他,想着帮元颂解围,却不想这会儿靠在这榻上竟然真的来了睡意,昏昏沉沉半梦半醒之际,耳边再度传来那富有节奏的木鱼声,笃笃笃……不断的敲着,没一会儿那如同天外的声音响起,乍一听像是一人在诵唱,可细听之下又像是好多人一起诵唱。

      听不懂他们在诵唱些什么,但睡梦中她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儿,就在她心焦到无处安放之时,一道更为清晰的声音响起:

      世人都晓相守好,
      悲欢离合谁能保。
      前世恩情今世渡,
      缘来不负共良宵。

      这声音着实有些大,柳芽愣是被它惊醒,抱着隐枕恍恍惚惚坐起来,呆呆的看向不远处的人,“这是什么声音?”

      她一时还觉得是不是自己睡迷糊了,将梦里的声音错当成了现实里的,人还有些没有醒过神儿来,就见秦锦炎面色阴冷的像是要结出冰渣似的,锐利的目光陡然扫向元颂,“去看看,什么人在外面大声喧哗。”

      一向笑呵呵的元颂,这次也冷肃着脸,神色看着有些不对,柳芽顿时清醒不少,她放下抱着的隐枕,起身来到了秦锦炎的身边,朝着一旁的窗户望出去,心头的怪异感更甚。

      “这深宅大院的,这声音如何传进来的?”

      况且那声音十分诡异,并不是有人扯着嗓子喊,而是含着笑意像是在窗外耳边吟唱一般,怎么想怎么透着异常。

      须臾凌婆婆进来禀报,“王爷,王妃,门外来了一个胖和尚,说是要来化缘的,老奴本想给些银钱打发了,可他却说与这府中主子有缘,有一宝物想要亲自敬献,以表心意。”

      柳芽转头看向身旁的人,秦锦炎身子往后一靠,抬手捏了捏鼻梁,“带他进来。”

      秦锦炎收拾好桌子上的东西,起身牵着柳芽的手,带着她来到了外面的后堂,这会儿元颂也已经带着那胖和尚侯在那处,柳芽被人牵着走在秦锦炎的身后,一时好奇歪头从他身侧看向那和尚。

      那和尚瞧着也有四五十岁的样子,肥头大耳的,也不晓得是生就一副笑眯眯的样子,还是这人秉性如此,便是站在那处候着,也在咧着嘴儿笑呵呵的,倒还真有几分弥勒佛的神貌。

      屋里的人听到脚步声,纷纷朝着他们两人看过来,元颂微微颔首后退了一步,那和尚站在原地未动,只待他们走近之后,他手执念珠单掌立起,“阿弥陀佛,秦施主别来无恙啊。”

      柳芽瞪大了眼睛看看他,又看看秦锦炎,合着这两人竟然认识?

      就连站在一侧的元颂,也微微有些纳罕,他怎么不记得主子还认得这样一位师父呢?

      秦锦炎冷淡的眸子扫了他一眼,“你不好好念经,怎么过来了?”

      说着他牵着柳芽去到上位坐下,看向一旁的元颂,“和府中交代下去,午膳设为斋饭,上清茶果子。”

      “是,奴才这就去安排。”

      那和尚坐在秦锦炎下手第一个位置上,乐呵呵的说道:“施主交代的事儿老衲都已经完成了,最后坐化在佛坛前,本以为了却一世因果,可以去拜见我佛如来,却不想尘缘未尽,竟追着施主来到此处。”

      说道这处,那和尚竟像是说了什么笑话似的,没逗笑屋中人却逗笑了自己,柳芽一时没有听懂他在说些什么,只见秦锦炎眸子里的冰冷逐渐淡去,端起丫鬟们承上的茶啜了一口。

      “当初答应的师父的话,如今依然有效,只要我在世一日,不二寺便不会有人敢去骚扰分毫,日后寺中吃穿用度我会每年让人拨给你。”

      “阿弥陀佛,施主言而有信,老衲先代那些徒子徒孙们谢过施主。”

      说着他将手掌往前一递,也不晓得他是从哪里拿出来的一枚佛爷吊坠,“此物乃是玉化佛骨所致,可带在身上可护佑女施主一生安泰,此物不离身,凡行舟无浪,过河有桥,遇难成祥,逢凶化吉。”

      这若是换做旁的人如此说,秦锦炎早就让人乱棍打出去了,可这人换做云禅……秦锦炎看向他手中之物,目光也变得郑重和炙热起来。

      当即起身郑重的冲着云禅法师一揖到底,柳芽抬手遮着嘴,一脸震惊的站起身来看向他,她何曾见过秦锦炎对人如此低眉顺眼过?

      云禅法师坐在那里仍旧笑呵呵,“之前是老衲疏忽了,忘记将此物交托给施主,也因此物尘缘难了,故而有此一遭,这一路而来又不知结下多少因果趣事,如今此物也算是物归原主,老衲便也可安心云游四海,不二寺就有劳施主帮忙照应了。”

      秦锦炎直起身,眉眼中虽然还有些冷淡,却并无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答应师父的事,必会尽心竭力。”

      那云禅法师笑呵呵的伸出手,秦锦炎也赶忙上前一步,伸出双手去接,玉骨佛公一入手,秦锦炎就感觉到它的与众不同,看似玉,却又比玉石更轻,光泽如玉,却又没有玉的触手生凉,反而似是带着体温,温润的躺在掌心。

      待他接过去那东西,云禅法师站起身来,“好了,事情已了,老衲也该启程喽,这顿斋饭便由女施主代老衲用了吧,若想福田深种,日后初一十五戒杀生,食斋饭。”

      说着那云禅法师起身就往外走,丝毫不给人劝说的机会,“诶??!”柳芽话还没出口,人已经出了门,她看了一眼秦锦炎,抬脚便想带着人去送一送,结果一出门差点和要进门的元颂撞个对脸。

      “哎哟,王妃恕罪,是奴才没长眼,冲撞了王妃。”

      柳芽怎么会在意这个,她垫着脚朝外张望,“刚刚法师呢?来一趟也不用些斋饭,怎么说走就走了?”

      “法师?”元颂一脸茫然的看着柳芽,“奴才这一路过来,并未看到有人过去啊,这人……”

      “不用找了,他已下山走远。”秦锦炎握着手里的玉骨佛走出来,一手牵着柳芽的手,“他乃方外高人,行事素来如此,行踪也飘忽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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