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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婚书 ...

  •   坐在马车里,柳芽面色还算是淡然,一双杏眼咕噜噜的转动着,时不时盯着那晃动的门帘发呆,无意识抿动着唇,似乎这样就会显得她比较放松,一双养得细白的小手,这会儿不断的揉搓着手里的帕子。

      突然一阵温热融在掌心,柳芽忙低头去看,“这是什么?”

      “安神茶。”秦锦炎端起自己的那一杯,神色冷淡的应了一声,端着茶杯细细品尝,好像在喝什么仙露茗茶似的,引得柳芽心里都有些好奇,将心底紧张不安,也都暂且搁到一边。

      捧着手里的茶杯送到唇边,丝毫都没有犹豫的喝了一口,茶汤温热并不烫嘴,猛地一口下去,柳芽的小脸都皱作一团,痛苦的张大嘴巴吐着粉嫩的舌,“好苦。”

      坐在一旁的人将她的神色看在眼里,却并未出声安慰,只是拎起来手边的茶壶,给她再次斟满了茶水。

      柳芽皱巴着脸盯着续满的茶杯,“主子,奴婢能不喝这个吗?”

      秦锦炎神色慵懒的往后一靠,一副不欲多说的样子,目光平静微凉的看着她,搭在桌子上的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敲击着桌面。

      发出咚咚声,像是敲击在人心之上,柳芽皱着眉头看向他,小嘴儿撇向一旁,眼尾带着浅浅的红晕,这副样子若是换做以往,只怕秦锦炎早就夺过她手里的茶杯,可今日这人却一副铁石心肠,不管她这怎么告饶,这杯茶都必须得喝下去。

      见此柳芽一闭眼将那一杯茶喝了下去,苦涩的味道让她汗毛都竖了起来,人更是被苦的浑身颤抖,她逼着眼睛缓和嘴里的味道,鼻息间一股酸甜果香袭来,接着唇上被一湿润的东西碰了一下,她下意识舔了舔唇,蜜汁在舌尖炸开。

      睁开眸子的一瞬间,她也本能的叼走了那颗蜜饯,甜腻的味道顿时充盈着整个口腔,将嘴里那苦涩的味道压了下去。

      她转动着乌黑的大眼睛,小心的觑着正拿着帕子擦拭指尖的男人,“郎中都说了,奴婢身子如今大安,不需要吃药。”

      便是再傻,这会儿也该明白那杯子里的根本就不是安神茶,而是安神护心的汤药。

      坐在马车最里面的人什么都没有说,仍旧慵懒的靠在车厢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眸子睨着柳芽,他什么都没有说,也什么都没有做,可这一刻马车里嘲讽的味道弥漫四周,柳芽莫明有些心虚的红了脸颊,扭过头不再搭理他,看着摇晃的门帘缓解心里的羞赧。

      仗着柳芽不知道贡院在什么位置,元颂让何亮赶着马车在城里绕了一圈,眼瞧着贡院门前看榜的书生散去,他们才赶着马车缓缓靠过去。

      待马车停下的那一刻,柳芽盯着那不再摇晃的门帘,下意识的咽了咽口水,搭在膝头的手也暗暗用力抓住裙摆,那一双乌黑的杏眼写满了紧张和忐忑。

      坐在里侧的男人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垂下羽睫遮住了眼中的冰冷与不悦,声音冷冷淡淡的说道:“你要是不敢过去看,就让元颂帮着去瞧瞧。”

      这个她也不是没想过,倒也不需要元颂跑腿,锦文和绣桃也一直坐在后面的马车里,但这事儿柳芽却又有着一股执拗,不管成绩如何她都想亲自去看看。

      “不,我可以自己去看。”

      说着她深吸一口气,咬着后槽牙像是要上战场迎敌似的,气势汹汹的走出马车,秦锦炎看着被甩在身后的车门帘,嘴角抑制不住的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却并未跟着她下车,他慵懒的从暗格中拿出一本书,翻开的时候顺嘴吩咐着,“让那两个丫头寸步不离的跟着她,通知府中的府医,煎好汤药备着。”

      马车外传来一声低沉之声,“是。”

      柳芽下了马车,站在车边踌躇着望向不远处的红榜,墙上贴着一张红色的告示,她晓得那便是榜单。

      是她心心念念一直等着的,也是陈岩一直在争取的,不管结果如何她都应该过去看看。

      深吸一口气,在锦文和绣桃的陪伴下,三人来到了红榜底下,绣桃抬起一只手遮在眉眼前,抻长了脖子看向那张红纸,“姑娘,您找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啊?”

      柳芽抿了抿唇,两腮带着浅浅的粉色,眼睛里也多了一簇光,“陈岩,他叫陈岩,你们快帮我一起找找看。”

      三人站在榜下仰着头,从最顶上的名字,一路往下看,眼看着都快要看到最低端了,绣桃有些担忧的看看身边的姑娘,见她眉宇间的皱褶越发的拥挤,绣桃抿紧了唇,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反倒是一旁的锦文,脸色极为淡然,一直盯着榜单顺着往下找,直到目光落在最后一个名字上,“找到了。”

      几人的目光瞬间被她吸引过去,柳芽一双眼睛瞪大,咽了咽口水,“在哪里?”

      “在这里,最右下角那个。”

      柳芽双手捏紧了手里的帕子,关节处都透着白,挤激动又有些不敢置顺着锦文指着的位置看过去,果然看到了那最为熟悉的两个字。

      柳芽盯着那处愣愣的出神,陈岩才去书院半载,竟然真的考中了?!

      “吧嗒——”绣鞋前一朵小小的水花炸开,绣桃担忧的捏着帕子给她擦了擦眼角的泪,“姑娘,这喜事啊,该开心才是,您这怎么还哭了?”

      柳芽点点头,“开心,怎么会不开心呢,等了这么多年,他终究不负所望,若是我爹娘还在世,不晓得要多开心。”

      她等了许久,即便村里人都劝他们放弃考功名这条路,即便是她的兄嫂也劝他们,可陈岩只要想考,她就一定会支持他,如今秀才的功名在身,他们的亲事……

      想到这里,柳芽突然又破涕为笑,“我想去见他。”

      “这……”绣桃和锦文对视一眼,这事儿她们二人可是做不得主。

      柳芽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嘻嘻鼻子,朝着不远处的马车跑过去,她没有爬上车,而是站在车辕处,撩开车帘往里看了一眼,“主子……”

      她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才好,拧巴着小脸觑着坐在马车里的男人,他似是睡着一般,合着眸子靠在车厢壁上,安安静静,眉眼间没有丝毫的波澜,这副样子让柳芽更难开口了。

      看着她一脸着急的样子,元颂笑呵呵的上前,“姑娘怎么还不上车?”

      柳芽扫了一眼车里的人,此刻仍旧那般安静的倚在那边,似乎是真的睡着了,她抿着唇犹豫了好一会儿,“元管事,我想和主子告个假,我想……”

      “姑娘是想去报喜?还是想去庆贺?”元颂笑呵呵的看着她,那一双如狐狸一般吊稍的眉眼,似是早已看透她心中所想,对上他揶揄的目光,柳芽登时红了小脸,“就,就是想去看看,毕竟这样的大事儿,我总是该去看看的。”

      元颂看了一眼马车里早已睁开眸子的男人,不动声色的收回目光,压低了声音说道:“姑娘不如趁着主子这会儿小憩,快去快回,我让后面的马车送你们一起过去,省的一会儿耽搁了主子的事儿。”

      “我们?”柳芽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一时不晓得是不是自己听错了,或者是元颂理解错了什么。

      “对啊,主子之前不是说过吗,姑娘日后不管去哪里,都得带着绣桃和锦文二人,一会儿姑娘要出去,可不得带上她们姐妹,若……姑娘要是想独自一人前往,那我也不敢做这个主放你走。”

      上次去见陈岩,两人之间发生的事儿还历历在目,这会儿经元颂这样一说,柳芽心里也打鼓起来,陈岩这大半年下来,人的确变了很多。

      她咬着唇犹豫了一下,“好,那就麻烦元管事,一会儿主子醒来,帮着我禀告一下此事。”

      “好,姑娘只管放心的过去吧。”

      得了他的保证,柳芽头都没回的跑向了后面的马车,秦锦炎眸子逐渐泛红,黑眸像是带着冰凌的墨,搅动见冰凌闪动着骇人的寒意和杀气,想到刚才她那一脸开心激动的神色,他搭在膝头的手缓缓握成拳,一道细小的清脆碎裂声从马车里传出来,元颂悄悄抬起眸子看过去,只见男人出门前才戴上的玉扳指,此刻宛若蛋壳一般,在他的掌心里变作细碎的渣滓。

      元颂算是陪他从小长大的,秦锦炎的儒雅他见过、他的悲痛他也见过,即便是后面从那尸山血海中站起来,化身成魔的样子他也见过,但不曾有过一刻让他打心底里生出惧怕的退意。

      可此刻,他却只觉得两股战战,马车里的翻涌出来的寒意,直冲他的面门,压得他根本不敢呼吸,挺直的腰背这一刻也软了下去,低垂着头,躬身立在车门边。

      “让人跟着过去,暗中护好了她。”

      “是,这次何亮和何岚兄妹都过去了,暗中还有三人,再加上绣桃和锦文,一共跟过去七人。”

      柳芽并不知道有这么多人跟着她,以为身边也只有绣桃和锦文两人,马车按照她报出的地址,很快拐进了陈岩住的那条巷子。

      素来安静的院子,今日竟然显得有些热闹,进进出出的也都是些读书人,有的人似乎是在忙着搬家,有的一脸忧愁,有的喜气洋洋。

      但无一例外,在看到从马车里探头出来的柳芽,一个两个都呆愣住,眸子一个个直勾勾的盯着那唇角勾笑的姑娘,目光扫过她的眉眼,一时让人忘却了呼吸。

      柳芽却并未注意到这些,只是满眼期盼的望着不远处的宅子,坐在马车里服侍的锦文也不能不注意,他们主子的脾性他们这些人多少都听说过。

      这会儿见那些臭男人一个个都盯着柳芽看入了迷,甚至忘记落榜的悲伤,她顿时心中拉紧了那根弦儿,这要是让主子看到了,只怕这巷子里的人都得死。

      她赶忙拉住柳芽的手臂,“姑娘快些做好吧,这会儿秋日里风最伤人,仔细一会儿吹得头疼。”

      坐在对面的绣桃并不知道锦文的用意,但两人几乎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看到对方一个眼神,她眼珠子一转,心里就晓得这里有事儿,于是也忙跟着劝,“是啊姑娘,难得出来一次,切莫再生不适来,日后主子估计都不会轻易放您出来了。”

      听到这话,柳芽的确不敢再任性,前面几次出门,每次都带着病痛回去,每次秦锦炎脸色都谈不上不好,这次她当真要平平安安的才行。

      穿过不算长的巷子,马车停在了陈岩租赁的宅子外,锦文和绣桃先一步下车,转身扶着柳芽下车。

      这次倒也不用柳芽敲门,绣桃先一步上前扣门,只是她自轻轻扣了一下,那半掩着的房门竟然开了。

      “唉?”绣桃愣了一下,下意识的转头看向身后的人,柳芽也没想到陈岩并未关门,“陈……”便上前一步准备唤人一声,手伏在门板上,作势似是要去推门。

      但她刚一开口,还未喊出高声,就听到屋里传来一阵男女欢笑的声音,不似朋友间的说笑,便是柳芽未经人事,也听得出这其中的暧昧和孟浪的味道。

      一瞬间身后巷子里的声音全部消失,柳芽只能听到屋里传出来的动静,听着那一声声娇滴滴的“陈郎”,她全身上下的血都逐渐冰冷。

      扶着门板的手颤抖不已,惨白的脸上没有半点血色,衬得那双泛红的眼圈更为明显,脑袋里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自己这个时候应该做些什么说些什么。

      她想要转身离开,想要从这里逃离,但一双腿却像是钉在了原地,她只能被迫听着屋里的那些令人作呕的动静。

      此刻,绣桃和锦文也都明白了屋里的情况,两人的面色顿时铁青一片,绣桃看向柳芽的目光里满是担忧。

      “姑娘,咱们还是快些回去吧,主子该醒了。”

      柳芽却像是没有听到似的,仍旧僵着那动作站在门外一动不动,一直看着她的锦文眉头一簇,“姑娘不如让奴婢进去,将这他们捉拿出来由您处置!”

      话罢,锦文作势就要冲进去,却被泪流满面的柳芽一把扼住了手腕,她这会儿全然说不出来一个字,只是用那一双不断低落泪珠的眸子,紧紧的盯着锦文,那双泪眼婆娑的杏眼像是会说话一般,锦文看懂了她的哀求。

      顿时憋屈的也跟着红了眼圈,胳膊一甩甩开了柳芽钳制她的手,踱步走到了一旁,不晓得是不是屋里的人听到了什么动静,此刻屋里安安静静。

      好一会儿,才听到柳芽曾经那最为熟悉的声音,“慧娘你放心,今日你不弃我身份低微,愿予我这云雨之恩,待我高中状元之时,必会八抬大轿迎你为妻,往后余生我陈岩必定会爱你敬你,只是……”

      话音还未全然落下,便听到屋里那女子娇媚婉转的问道:“陈郎,你可还有什么顾虑不成,如今我这千金之躯委身于你,难道……还配不上你不成?”说着那女子佯泣几声,柔媚的声音足以酥了陈岩的骨头。

      “那怎么会,莫说你这般出身,便是贫家女予我这般鱼水之好,我也必会真心相待,只是……我和柳芽到底有婚约,他们家与我也有恩情在,悔婚怕是会影响我的风评,到时候为此耽搁了仕途晋升便有些不妙,故而日后给她一个良妾的名分便罢,只是……要委屈你了。”

      “陈郎,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如何就是委屈我了呢,不过是日后府中多个贱婢罢了,只要你心不在她那处,你便是扶她做二奶奶我也不会……唔讨厌哈哈哈哈……”

      门外的人已然满脸泪水,那双黑眸里除了震惊,此刻也生出恨意和决绝,她扬手想要推门进去给他们些教训,可终究是一着不到处,满盘俱是空,柳芽只觉得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晓得了。

      这一觉她只觉得睡得不安稳,周围有些嘈杂颠簸,闹哄哄的引得她眉头紧皱,这样令人绝望的过程不知经历了多久,终于在落入一个强势有力的怀抱中后,才算是安稳下来。

      嗅着那笼罩在她周身的沉香味,柳芽慌乱的心逐渐平稳,可平稳之后紧随而来的又是那心底不断翻涌着的委屈。

      眼角不断有泪珠落下,她感觉到有一只带着薄茧的手,不断的、小心翼翼的,替她擦拭着眼泪。

      被泪水打湿的黑色蝶翼颤抖着,在听到那人浅浅的一声叹息时,她缓缓的睁开了眼睛,意识还有些混沌朦胧,只是看清眼前人的时候,她像是受尽委屈,终于找到家的孩子,抓着他的衣襟,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

      “主子……”这一声柔柔的、弱弱的,但凡马车里有风,都会被吹散,可这一声已经算是她拼尽力气喊出来的,话音一出,手脚都瞬间冰冷起来。

      除了这两个字,她也什么都没有说,可抱着她的人却看懂了她眸子里的倾诉,手臂用力将人紧紧的抱在了怀中。

      她埋首在他的胸前,像是要从这个怀抱中汲取更多的温暖,他的用力,同时也安抚了她的颤抖。

      马车行驶的很快却也很稳,马车里只有他们两人,柳芽终于放声大哭起来,抱着她的人却满目冰冷,羽睫遮住了他那无法掩饰的杀意,她的一声声哭嚎像是一把利刀,一下一下不断戳着他的心头。

      两架马车很快回到府中,凌婆婆和郎中早已在府中等候多时,这会儿看着秦锦炎抱着人,整张脸阴沉着抬脚冲着屋里走,他们二人也不敢多问,跟在他们身后一路来到了人主房的寝室,他将人放在自己的床铺上,扯过来真丝被给她盖住。

      柳芽这会儿人是清醒的,只是一双眼睛哭到红肿,像是个桃子似的,都不需要爬起来照镜子,她自己都能感觉得到,因为根本睁不开眼睛,只能从一条细缝里看向不远处的男人。

      耳边传来一阵脚步声,那在那脚步声越来越近的时候,柳芽一把扯住了秦锦炎的手腕,“主子……”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因为哭的时间久了,嗓子里都被泪水润过似的,柔柔软软的,听得人心跟着也要化掉。

      男人寒着一张脸低头看向她,眉宇间挤出一条天堑一般的深壑,柳芽顿时有些心虚,她好像当真每次出门,都会惹点事回来。

      耳边的脚步声逼近,她用力的睁开眼睛想去看看那些人有没有过来,抓着秦锦炎的手也无意识中用了些力,这一刻男人似乎明白了她的心事,抬起手示意进门的人停下,凌婆婆和郎中等人都有些不解,却也不敢再往里走,低垂着脑袋站在门口的位置。

      听到脚步声停住了,柳芽暗暗松了一口气,抓着秦锦炎的手也顿时写了力,男人起身放下来床帐,只将她的一只手腕拉出到帐外。

      “让郎中过来把把脉。”他冰冷的声音刻意放柔,听起来总是有那么一点笨拙的味道,别扭怪异中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安抚。

      哭了一路柳芽这会儿心情平复了很多,手腕打在外面,郎中赶忙上前搭脉,甚至都没敢坐在一旁,“姑娘近来身子保养的不错,这次因为情绪波动,以后印象但不算严重。”

      纱帐里的人听到这话松了一口气,昏过去之前那锥心般的疼她至此还记忆犹新,想到今日听到的那些话,柳芽再度忍不住红了眼圈,泪水顺着眼尾缓缓没入枕头。

      她想过陈岩得了功名后有可能会不要她,但她没有想到这人竟然恶心至此,不仅一面敷衍着她,一面又和别人做出那等苟且之事。

      越想心里越难受,柳芽嘴唇颤抖着压低了抽泣声,放在纱帐里面的手紧紧握成拳,骨节泛白不停地颤抖着。

      纱帐外的人冷声低语,“为了那么一个人,你还想见自己的命搭进去?”

      那咬牙切齿的声音,使得躺在帐中人的声音一滞,身子不由自主的哆嗦了一下,心里顿时又委屈的不行,小嘴一撇,肿成桃儿的眼睛再度洪水泛滥。

      “我又不是在哭他,我是在哭我,自己……呜呜呜”柳芽抬起手遮在眼前,呜呜咽咽的哭得更加凶猛。

      门口传来元颂试探着的询问,“主子,药都已经备好了,是现在端过来,还是再等一会儿?”

      “端过来吧。”在哭声的晕染下,秦锦炎的声音中透着几分无奈。

      绣桃端着药碗送进来,秦锦炎接过去并未急着交给纱帐中的人,看着屋里的人淡然的吩咐道:“都退下去吧。”

      等着房间里的人全都退出去,秦锦炎这才一手端着药碗,一手掀开了帐子,躺在帐子里的人还在哼哼唧唧的哭着。

      秦锦炎在床边坐下,将汤药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冷淡着脸色伸手将还在哭泣的人,拉了起来,让她倚靠着他的胸膛坐稳,“坐好了先把药喝完,这件事哭再就也解决不了,我有几句想问你。”

      这会儿柳芽已经哭得脑袋发胀,眼睛彻底睁不开了,索性这里没有别人,她也算是破罐子破摔,耷拉着眼皮不再费劲去抬它。

      嗅到那苦涩的药味,她皱了皱鼻子,继续哼哼唧唧还要在哭,揽着她的人如何看不出来她的小心思,“不许撒娇,要么你自己乖乖喝,要么我就捏着你鼻子给你灌。”

      柳芽丝毫不怀疑他的这句话,因为秦锦炎这人的确做得出来灌药的事儿,于是等着白玉勺子送到她的唇边时,便是再讨厌那药的气味,柳芽也皱着眉头,勉为其难的张开嘴,喝掉那药。

      温热的药一入口,苦涩蔓延开的一瞬间,又带着一股子甜味,这甜腻的味道冲淡了那股苦涩,她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玉勺再送到她唇边的时候,柳芽都没有什么挣扎,乖巧的很,看得秦锦炎眉眼也跟着逐渐舒展。

      一碗药本也不多,几口就喝完了,也不晓得他从哪里变出来的梅子,捏在指尖上抵在柳芽的唇边,那熟悉的味道柳芽记得清楚,毫不犹豫的叼走了梅子。

      这一刻嘴里只剩下酸甜的梅子味,半点药味都没有,因为哭得时间久了些,这会儿鼻子还有些塞,她用力吸吸鼻子,仍旧闷闷的。

      身后的男人突然捏着帕子按在了她的鼻子上,柳芽下意识的噗噗擤了一下鼻子,还想擤第三下的时候,她突然顿住了,肿成一条缝的眼睛缓缓瞪大,虽说睁大到极限仍旧是一条缝,但这会儿秦锦炎能看到她的震惊的黑眸。

      他嘴角浅浅的上翘,修长的手指捏着她的鼻头,一边帮她擦拭着,一边问道:“你如今是什么感觉?”

      这是个什么问题?!柳芽讶然的抬起头,微微仰着下巴从眼逢中才能看到人,眼皮肿的着实无法抬起,这副样子又滑稽又傲慢。

      秦锦炎压着想要上翘的嘴角解释着,“我晓得你此刻定然是伤心,只是你有没有看过,这份伤心是因为他失信诺言,辜负了你的信任和支持,还是因为他心有所属对于你不在专心?”

      还不等柳芽回到,他又赶忙说道:“换个问法或许你会看得更清楚,如果他没有失信诺言,当真迎娶你,却要在你过门不久纳妾,你会如今日这样伤心吗?”

      柳芽原本张嘴想要说的话,在他这个问题提出来之后,登时被噎住,她顺着秦锦炎给出的可能性试想,如果今日发生的事儿,换一个角度,她那是那屋中的小姐,面对陈岩提出来纳妾的要求,心里还会这样崩溃难过吗?

      见她低头不语陷入沉思,秦锦炎也不急着她回答,而是慢悠悠的说道:“委屈,小孩子得不到大人给的糖会委屈,兄妹得到了唯独他没有,便更委屈,这不过是他认为他该得到的东西未能得到,从心底生出来的情绪,而你想从陈岩身上得到什么?”

      这两个问题一连下来,柳芽甚至都已经顾不得伤心,顺着他的提问不由得拨开自己的心雾,一点点面对自己最不敢面对的内心,今日之事若是换一个人呢?那个人不是陈岩,她还会这样伤心?

      答案很明显,会的。

      或者说不管是谁,只要那个人站在了陈岩位置上,她都会生出这样的想法和期盼,若跑来那些世俗和自己的私心,单说面对陈岩这个人,她好像并不是很在意。

      “名分。”她囔着鼻子,声音小小的说了一句。

      秦锦炎闻言嗤笑一声,“每个人都是很虚伪的,每个人都有自己无法直视的想法和内心,那些大喊大叫脾气不好的人,其实他们的内心极为不安恐慌,不过是虚张声势,他们最怕的也是看透自己内心的恐慌,骗过了别人,也骗过了自己,有人清风朗月视名利如粪土,却又一次次在众人面前显露才华,不过是没有遇到心中满意的筹码罢了,名利给足了,膝盖也就软了,有的人道德仁义标榜自己,事事古板克制,可骨子里早已爬满了蛆虫,只是被那一身的华服皮囊包裹着罢了。”

      柳芽的脑袋这次低得更狠,下巴都快要戳着自己的胸口,她双手揪着衣裙上的带子玩弄着,抿着唇不知在想这些什么。

      眨动了一下红肿的眼睛,好一会儿,她吸吸鼻子囔囔的说道:“我们有婚约,全村的人都晓得,即便是他不是秀才,没有任何的功名在身上,我也想尽快嫁给他,这样我就有一个家,村里人也不会说闲话。”

      秦锦炎闻言淡淡的说道:“可他偏又读书识字。”

      “嗯,爹说读书识字日后即便是考不上官儿,也可以去城里谋个差事做,日后家里吃穿不愁,后来……爹不在了,他也考中了童生,我,我心里憋着一股劲儿,想要供他考中秀才,到时候我就是秀才娘子,在村里也算是扬眉吐气,让以前嘲笑我的人都闭上嘴。”

      说着她又落下泪水,这是她心里最不想承认的,却也是最真实的想法,她觉得这样的自己很肤浅,会被人更看不起,可话已经说了出来,难得心里有些畅快,她便破罐子破摔。

      “但我也更怕,怕因为我拒绝陈岩的要求,他会不喜欢我,会悔婚,或者即便迎我过门,也会因为这件事记恨我打骂我,按照他的要求,供他读书科举,我又怕他一朝得势会嫌弃我,看不上我从而悔婚,到时候我会沦为十里八村的笑话,哥哥嫂子也会受到牵连,从而对我越发的冷淡不喜。”

      她肩头颤抖着,喉间溢出一声压制不住的哽咽抽泣,泪水不知低落,而是像决堤一般,在掩着腰腿的被褥上,砸出水花,晕染出一片深色。

      “主子,我怕,爹娘不在之后,我一直都怕我再也没有家了。”

      他低头看着她的脆弱,手臂用力将她揽入怀中,一手拥着她,一手轻轻的拍着她的背,“不会,你会有个家,周围人也都很爱你。”

      许是哭累了,也许是药效起了作用,在他的怀中尽情的痛哭一场,人彻底睡死过去,就连他在她的眼皮上,涂上清凉消肿的药膏,她都一无所觉。

      这一觉柳芽睡了很久,秦锦炎让人抬了摇椅坐在床边,方便随时观察着柳芽的状态,虽然郎中说她身子如今没有大碍,但傍晚的时候,人还是烧的两颊泛红,秦锦炎坐在摇椅上看着手里的书卷,听着纱帐中那呼吸节凑错乱的声音,一双冰冷的剑眉浅浅蹙起一道折痕。

      起身掀开帐帘伸手探了一下她额头上的温度,当即压着怒气喊道:“来人,传府医!”

      这一夜柳芽反反复复发着高热,府中也是灯火通明气氛尤为的紧张,整个前院都肃静的可怕,前来送药的小丫鬟一进门前院的们,就被那冰冷窒息的气氛压的不敢呼吸,小脸吓得煞白,低垂着头送到门□□给了凌婆婆。

      对方接过去托盘,查看一番汤药,确认没有任何问题之后,冷淡的吩咐一声,“下去吧。”

      小丫鬟如蒙大赦一般,苍白着小脸转身就跑,甚至都想好了,这几日说什么都不会再来前院送东西,前院这气场太吓人了。

      可她不知,这处都已经算是好的,风暴的中心此刻是这主院的中心,也是秦锦炎的寝房,空气里似乎都能凝结出冰晶,吸一口气五脏六腑都是刺骨的冰冷。

      “你不是说她没有什么大碍吗?现在为什么会这样?”

      郎中颤抖着手取下最后一根银针,“回主子,姑娘的身子尤其是心疾的确都已经大安,此刻这高热只是单纯的情绪激动所致,一贴药下去,让她好好睡上一觉就能好的。”

      还不等秦锦炎再说些什么,凌婆婆端着汤药进来,“主子,汤药都已经熬好了,先让姑娘喝下去吧。”

      秦锦炎赶忙端过去药碗,隔着白玉碗感受着那温,舀起一勺小心仔细的喂到柳芽的嘴里,人都已经烧迷糊了,但药汁一入口,她下意识皱起眉头就要吐出来,喂药的人像是早已看穿她的想法似的,在她吐出来之前,伸手捏住了她上下两片唇。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噎的柳芽小脸一皱,“咕咚——”咽下去一大口药汤,站在床边的郎中和凌婆婆都瞪大了眼睛,一脸见鬼的表情,谁也没有见过还有人这样喂药的。

      巴掌大的小碗,也就三四口的药汁,秦锦炎三勺子就给喂完了,看着人咽下最后一口药汁,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只是这口气还没有吐完,就看到昏睡的人眼尾泛红,眼角慢慢落下一滴泪。

      房间里的众人的呼吸瞬间一滞,凌婆婆赶忙去吩咐人端来一碗蜂蜜水,“主子……”

      秦锦炎接过去,又喂给昏睡的人,这次柳芽的小嘴儿抿得紧紧的,玉勺怎么都无法撬开,蜜水也顺着她的唇角滑到脸颊上。

      一旁的凌婆婆赶忙拿着帕子帮着擦拭,“主子要不让老奴来伺候吧?”

      秦锦炎收回来手并未言语,昏睡中的人皱着眉,似乎是察觉到唇边的东西已经离开,抿到发白的唇逐渐有了血色。

      坐在桌边的男人嗤笑一声,“罢了,既然她愿意苦着自己,倒也不必再去管她。”

      说完将手里的蜜水递给了凌婆婆,接着塞在手里的蜜水碗,凌婆婆看看昏睡的柳芽,又看看那秦锦炎,到底是没有再说什么。

      这一夜柳芽反反复复的发热,太阳划破天际的时候,她才终于彻底醒过来,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床帐人还有些懵,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昨日的事儿,只是不过是一日的光景,她竟觉得有些隔世的味道。

      “醒了?”身边传来一道极为冷淡的询问。

      柳芽听到他那冷淡的声音哆嗦了一下,手下意识的抓住了床上柔滑的床单,倒也不是害怕秦锦炎,只是出于本能,感受到对方不悦的气息,身体自然也跟着紧张。

      她缓缓转过去脑袋,对上的便是秦锦炎半眯着的眸子,对方也在细细的打量着她,只是眼下的青色和泛红的眼白告诉她,这人昨夜一夜不曾合眼。

      她眨了眨尚有些红肿的眼睛,经过药敷,一天一夜过去,她此刻的眼皮已经不再红肿的那样厉害,但因为哭得多了,这会儿眼睛仍旧有些涩涩的难受,抬起手想要揉一揉,只是手还没有碰到眼皮,就被人扼住了手腕,

      “主子……”她看着眉眼冷淡的男人突然俯身,身体微微紧绷着,本就有些水肿的眼睛,这会儿因为有些干涩,泛着淡淡的红,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显得越发的可怜巴巴。

      到了嘴边的训斥,在撞上她那双红彤彤、可怜巴巴的眸子时,终究是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语气依旧沉冷,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霸道,却又藏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软意,“不许揉眼睛,安分些,一会儿我让郎中过来给你敷药。”

      听到屋里的动静,元颂悄悄往里望了一眼缩了回去,过了没一会儿,房门被人敲响,“主子,府医到了。”

      “进来。”秦锦炎端起一旁一直温着的蜂蜜水,一手将人捞起来,倚靠在他的身上,将那蜂蜜水送到她的唇边,“喝些润润喉。”

      柳芽这会儿的确觉得嘴里又苦又涩,嗓子也干的不行,也不顾的两人尊卑的主仆关系,顺着他的力道,低头喝起了那蜂蜜水,甘甜的味道入口,瞬间化解了嘴里的不适,就连咽喉也都感觉滋润不少。

      一杯水下肚,人不仅清醒了很多,身上的不适也像是潮汐一般,逐渐褪去。

      房门被人推开,一串脚步声随即由远至近而来,“主子纳福,姑娘纳福。”

      “给她号脉看看,再给她瞧瞧眼睛。”

      说着他低头看向倚靠在怀中的人,柳芽费劲儿抬起肿胀的眸子看向他,瞬间明白了秦锦炎的意思,“我就感觉眼睛干的厉害。”

      郎中闻言抬起眸子飞快的扫了一眼她红肿的眼睛,“无妨,一会儿老夫给姑娘开些药膏,敷上一炷香的时间便可改善。”

      他收回号脉的手,“回禀主子,姑娘已经无碍了,之前郁结在心的气,这会儿也都散了一个干净,只要保持心情平顺细养两三日也就好了。”

      “药膳和汤药全由你着手安排。”秦锦炎将人再次放到床上,给她掖好被角后慢慢悠悠的吩咐着。

      “是,老夫这就去安排。”

      没一会儿凌婆婆端着药膏和药布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拎着食盒的小丫鬟,她吩咐着小丫鬟摆放好早饭,便打发人先退下去。

      等着人都出去之后,秦锦炎朝着凌婆婆伸过去手,“给我吧。”

      “主子,您一夜未曾合眼,不如先去休息一会儿,这里让老奴照顾柳姑娘吧。”

      “给我。”他对凌婆婆向来还算是尊重,但此刻的语气充满了不容置喙的命令,这也是鲜少会有的。

      不过此刻也幸而是凌婆婆,若是换做旁人,只怕秦锦炎也没有这般耐心。

      凌婆婆对上他那一双噙着深渊寒气的眸子,犹豫了一下终究是拗不过秦锦炎,将手里的药膏和药布全都递过去,“主子和姑娘不如先吃饭?”

      “嗯,我知道,你也先回去休息吧。”

      昨晚又岂止是他没有休息好,就连凌婆婆和元颂都没睡几个时辰。

      等着人都退出去了,柳芽眼圈红红的看着站在床边的人,“主子…您……”

      “想瞎了你就只管继续哭,这药我看也不需要再用,免得浪费了好东西。”

      柳芽看着他,便是满心的感激也不敢再表达,抿着小嘴憋着眼中的泪,有些委屈执拗的看着秦锦炎,对上她这双湿漉漉的眸子,心里的那点不爽也无法说出口,只能冷淡的说道:“闭眼。”

      这次柳芽也不敢再耽搁矫情,赶忙躺好闭上眼睛,秦锦炎给她涂上药膏绑上药布,全都好收拾好后,端过来鸡肉虾仁粥,舀起一勺吹了吹喂到柳芽的唇边,“张嘴。”

      柳芽有些迟疑,小小的琼鼻动动,没有嗅到苦涩的药味,稍稍安心不少,试探着张开嘴,一股浓香鲜美的鸡蓉粥入口,虾仁鲜美弹牙,粥也熬得稠稠的,米香四溢。

      之前还没有觉得肚子饿,但这一口粥下肚,柳芽顿时感觉到了饥肠辘辘,小肚子也恰好在这个时候咕噜噜叫了一声。

      安静的房间里这一声就显得尤为凸出,她的眼睛被蒙住了,但也能想像得到,秦锦炎定然是听到了。

      她咀嚼的动作一顿,被子底下脚趾紧紧的抠着床单,却也忘了打在肚子上的双手秦锦炎也看得到,她不安的搅动着手指,耳朵红的像是要滴下血来似的。

      秦锦炎嘴角上扬,却仍旧不冷不淡的说道:“张嘴。”

      柳芽也顾不得嘴里尚未嚼烂的饭菜,咕咚一声将饭菜咽下去,赶忙张嘴接下一口饭,一切都没有任何的异样,柳芽紧绷着的身子缓缓放松下来,一顿饭吃完,她甚至都差点忘记刚才的小插曲。

      这病一养就是三日,三日之后柳芽才逐渐有了生机,不过在她醒来那日的中午,便起身回到自己暖阁住着休养。

      这几日下来,府中没有任何人再和柳芽提起那日的事儿,就连日日寸步不离服侍她的绣桃和锦文,也都对那日的事儿闭口不提。

      一阵秋风吹过,檐角的铜铃发出一阵冷肃的脆响,冰冷的金属互相碰撞着,隐隐透着紧绷的意味,风卷着地上的枯叶朝着墙角远去,青石板的甬道里干净的寸草不生,北墙挡住了温暖的阳光,阴影中的甬道只留下孤独的冰冷。

      只是他们不提,但柳芽自己却不能不提,她裹着浅粉色的锦缎披风,逆着甬巷里的风朝着书房而去。

      “主子,奴婢想出门一趟。”

      如今别说是秦锦炎了,整个前院听到她要出门,都变得提心吊胆的,站在一旁的元颂悄咪咪抬起头看向她,又看看一直坐在书桌后没有言语的男人。

      房间里的气氛陡然变得思思凉凉,其实别说是别人,就是柳芽自己如今对于出门也是心有余悸,可有些事儿,她不想再这样自欺欺人的拖下去。

      秦锦炎闻言抬起头静静地看着她,一双眼睛缓缓眯起来,似是在考量着什么似的,直到将站在桌前的人盯得有些局促不安起来,他才眨动着眼睛垂下羽睫。

      “要出去做什么?”

      经过这几天的缓和和思考,柳芽已经不再如前些日子那般伤心,她也想清楚了,不再那样自责,她不过是个目不识丁的乡野丫头,又不是什么圣人,对于陈岩抱有期待和幻想没有错。

      对于父母和自己的付出期望得到回报也没有错,说到底她也不是大善人,不会无缘无故就卖身帮助对方,因着陈岩是自己的未婚夫婿,因着他考上功名她也可以脸上有光,所以才一直百依百顺。

      当她不再苛求自己,承认自己也不过是个俗人之后,柳芽长舒一口气突然释怀了。

      “奴婢想去城门看看,看看有没有回村的人,让他帮着给哥嫂捎个口信,奴婢想让他们帮忙找村长喊陈岩回村,奴婢有话想当着他们的面一起说。”

      “不用你去跑,一会儿安排个人去村里知会一声,刚好,柳林回去也有一段时日,后日我陪你一起回去接他。”

      柳芽抬起眼睛看向他,布满血色的唇蠕动了一下,却未说出什么拒绝的话。

      实她的心里也没有底,下定了决心,但又害怕的要命,怕自己到时候会红着眼圈哭唧唧的,一点气势都没有,会怕自己到时候气狠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更怕对上村民们那些嘲笑的目光,和兄嫂失望的眼神。

      这日一早,柳芽穿着一身青色的衣裙坐在马车里吃着早饭,发髻上簪着的珠钗随着马车的颠簸摇摇晃晃,偶尔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秦锦炎跟着也一去过去,她便不能在哥嫂家中留宿,于是两人只好天不亮就出发,这早饭自然也就只能在路上吃。

      凌婆婆安排的很妥当,晓得马车上颠簸,也没有让人安排些汤汤水水的饭菜,只是给他们一人准备了一盘蒸虾饺,还有浓稠的青菜粥。

      还没有出城门,两人就将早饭全部吃完,柳芽将碗碟收拾进食盒里,秦锦炎拿着帕子坐在一旁擦拭手指,“盯着陈岩的人回来报,他已经出门,正在赶往村子里。”

      从早起开始,他们两个人几乎都在一起,她并未看到有什么人过来找他禀报过什么事儿,她放下食盒坐直腰,一双湿漉漉的黑眸微微眯起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对上她满是狐疑的眸子,秦锦炎简直要被她气笑,“怎么不信我?”

      柳芽摇摇头,抿着唇没有急着回答,忖度了一下说道:“只是在好奇,主子什么时候得到的消息。”

      秦锦炎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嘴角勾起一个带着嘲讽的弧度,“秘密。”

      瞧着他这幅样子,柳芽晓得这人是不会和自己说的,她撇撇嘴哼了一声,脸转到一旁不再看他。

      马车很快出了城门,耳边的喧嚣也逐渐远去,急行中的马车带着破风的声音,她忍不住掀开窗帘朝外看去,满眼都是金黄的田野,快到了收麦子的时候,虽然这会儿天色刚刚放亮,但田埂上已经有人在忙碌着。

      这样的景象是她看了十多年,最为熟悉的画面,而这条路是通往她出生和成长的村子,但不管是哪一个,都让如今的柳芽感到一种久违的陌生。

      明明在秦锦炎身边才几个月的时日,却已经被养出一身的娇气,不如当下的颠簸,放在过去她只会惊讶于马车地快,却不会在意这点子摇晃颠簸。

      望着远处忙着收拾庄稼的人,明明自己没有上手,却已经感觉到掌心被磨红的痛楚,使得她娥眉浅蹙,抿紧唇带着一点点抗拒。

      她摸着自己如今细腻的掌心,扪心自问已然有些无法接受再度让它变粗糙的可能,便是日后离开了榕园,她也无法再回到最初那般心境,甘心在这田野间,做一个普通的农妇。

      她或许会凭借自己读书识字,又会刺绣的手艺,去镇上找个活计做。

      脑子里还在不断的胡思乱想着,望着越发熟悉的景色,眼圈忍不住的红了起来,突然下巴传来一阵疼,浓黑的羽睫眨动着,拗不过下巴上那股力钳制的力气,缓缓松开了咬着唇的贝齿。

      她小心翼翼的抬起眸子,水汪汪的杏眼带着无辜和柔软,怯怯的看向坐在一旁的男人,秦锦炎铁青着脸睨着她,一双眉头紧紧的皱着。

      “这是学得什么毛病,没事儿咬唇很好玩儿?”

      盯着她下唇上明显的齿痕,还有那异于寻常的红润之色,他下意识的动了一下拇指,摩挲着那道齿痕。

      一阵寒凉的秋风顺着车窗吹进来,一瞬间吹红了柳芽的脸,她垂下的羽睫不停地颤抖着,瞧见那齿痕逐渐淡去,秦锦炎这才放开她,目光仍旧落在她的眉眼之间,垂放下去的手指还在捻动着拇指,似是在回味着刚才的触感。

      他声音极为冷淡凉薄,“若是舍不得,现在我便让人调转车头回去。”

      他虽未明说,但柳芽却明白他这话中的意思,“不,只是有些感慨罢了。”

      她指尖轻轻抚过如今细腻柔滑的掌心,一遍遍摩挲着当初磨满厚茧的地方,唇角勾起一抹自嘲又酸涩的弧度,“只是…… 替从前那个傻气的自己……感到不值。”

      话音刚落,身侧便落下一声冷峭的嗤笑,带着惯有的凉薄,却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疼惜,
      “从前不值,便忘了,日后学聪明点,看清谁是值得托付之人。”

      柳芽快速的抬起眸子看向他,总觉得他这话像是在暗示什么,又像是话里有话似的,只是这人说完这句话便合上眸子倚靠在车厢壁上,让人一时看不到他的情绪,更猜不到他心中所想。

      她收回目光按在了自己的胸口处,从这次生病醒来之后,想起他眼中的红血丝,还有那一身的疲惫,柳芽的心就有些乱。

      只是她一时分不清,这份杂乱的心,是因为有关陈岩的事儿引起的,还是旁的什么,不管是什么她都容不得自己细想,眼下她要做的,必须快刀斩乱麻,彻底解决掉她和陈岩之间的牵绊。

      前一日柳大壮夫妻二人就接到消,夫妻二人气得在家指着陈岩的老屋骂了半日,村长晓得这事儿之后,也脸色也十分的难看,当即让人帮忙去城里给陈岩带话,谎称他家的祖宅往外兑的时候出了点问题,需要他回村亲自跑一趟。

      于是秦锦炎的马车队伍到达村口的时候,柳家三口和村长、族长等人都已经侯在了这里,再往村里走,宽大的马车无法通过,车上的人也只能下车步行入村。

      秦锦炎一下马车,里正和村长当即迎了上来,“晋……”村长额头豆大的汗珠,撩袍就准备跪下磕头,被一旁的里正一把搀住手臂,硬生生将人拉了起来,担心村长再胡言乱语,顶着秦锦炎冰冷暗藏薄怒的目光,赶忙笑呵呵的说道:“贵人安,贵人一路车马劳顿,还请快些来村里喝口粗茶歇歇脚吧。”

      这会儿村长腿儿都是软的,刚才话一出口,里正就狠狠的掐住他的手臂,一阵锥心的疼也让他冷静不少,当即闭上了嘴,吓得站在里正身边再也不敢吭声。

      秦锦炎扫了他一眼,并未开口说什么,转向马车伸出手,刚好柳芽这会儿掀开车帘下车,熟稔的将一只细嫩白净的小手搭在他的掌心,借力跳下了马车。

      她这一走就是大半年的时间,离开的时候并未回头看一眼,这会儿再看到熟悉的村庄,眼圈隐隐泛红,她莲步轻移走向村长和里正,规矩的裣衽一礼,“柳芽见过里正,见过村长。”

      虽说里正和村长平素在这一方山水中算是最大的官儿,但也没有见过有人对他们行过这样规矩的礼,当即有些踌躇无措,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目光悄咪咪的看向立在她身后的男人。

      村长到底和柳家更为熟稔一些,“哎呀,你这丫头出门一趟和叔也生疏了,怎么还行了大礼,快些起身吧。”

      柳芽强扯着唇角笑了笑,“应该的,素日里家中多劳烦村长帮忙照应,今日之事又要劳烦村长帮我主持公道,我……”说道此事,她仍旧忍不住的哽咽,秦锦炎携着一身冷肃的气息,垂眸打量着面前拘着礼的丫头。

      薄唇微抿,上前一步握住了她的手臂,小臂稍一用力便将她拽了起来,她抬起有些泪湿的羽睫看向他,对上那双带着薄怒冰冷的眸子,她吸吸鼻子,将眼中快要决堤的泪水全都压了下去。

      见她调整好了情绪,他才抬起眸子看向站在对面的人,“走吧。”

      里正赶忙侧身让开小路,伸手做出请的姿势,“贵人这边请,柳家得知您要过来,昨晚就洒扫准备妥当。”

      秦锦炎并未接话,只是跟在柳芽的身边放慢了步伐,柳芽快步走到前面,脚步停在了大哥和大嫂的面前,“哥,嫂子。”

      望着小妹那愈发尖削的下巴,再瞧她脸色苍白泛黄,全然没有之前在榕园见到时那红润的气色,柳大壮心里一沉,便已清楚,她这几日必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一开口声音都有些发颤,“嗯,回,回吧,你嫂子一早宰了一只鸡,如今林子在家看着火,回家喝碗鸡汤再说事儿。”

      一大老爷们两句话的功夫红了眼,站在一旁的柳田氏看了一眼秦锦炎,赶忙戳了一下柳大壮,“你这是做什么,小妹这么久回来一次,又是回来办这样的大喜事儿,咱们都该高兴才是!”

      想起来今日妹妹回来的目的,想起那人那事儿,柳大壮气得深吸一口气,抬起满是茧子的手抹了一把泪湿的眼,“没错!今日是咱们家大喜的日子,今日比过年还大,走走走,咱们先回去歇歇,也请贵人过去喝杯茶。”

      因为之前见过两次秦锦炎,柳大壮比起村长和里正待他的态度自然许多,嘴里一边说着,一边走在前面引路。

      柳芽跟在哥嫂的身后,讶然的发现小路两侧的杂草都被清理过,就连村里的小道好像都被人用土重新铺垫过。

      没有了曾经的坑坑洼洼,就连以前嵌在路上的杂石都被扒出来,扔在不远处的沟壑里,她忽的抬头看向走在身边的男人。

      秦锦炎神色冷淡,似乎没有什么事儿能让他放在心上,可那寒气森森的眸子,却放在了柳芽的身上,藏在寒潭下的冰也敌不过阳春三月的暖风,不由得开始融化,在她看过来的那一瞬间,他便捕捉到了她的目光。

      “怎么了?”

      柳芽张嘴刚要说什么,又突然停住,抿了抿唇看看走在前面的兄长,未回头只是眼睛朝着后面瞟了一下,她抬起眸子冲着秦锦炎勾着唇角摇摇头。

      秦锦炎低垂着眸子看向她,见她一副不欲多说的样子,他哼笑一声,抬手揉了一下她的发顶,“调皮。”

      两人的小动作,然也都落在了周围人的眼中,村长苍白着脸看和里正对视一眼。

      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震惊,走了不算远,众人就来到了柳家,柳芽看着眼前全新的院子,眼睛缓缓睁大,院子里坑洼的地,也如进村走过的路一般,都用黄沙铺平,就连他们家早就修修补补许多次的篱笆,这会儿却都焕然一新,细看之下那篱笆木头还未全干,显然是刚刚修好的。

      “哥,怎么想起来翻新院子了?”

      柳大壮脸上带着些羞涩的看看她,又看看她身后的村长和里正,支支吾吾的说道:“这不是咱们家又乱又脏的,得知贵人今日要过来,我和村……你嫂子可不得将家里收拾一下。”

      听他及时改了口,村长狠狠松了一口气,腿软得需要扶着一旁的里正才能站着,但这一切柳芽自然是没有看到。

      一旁的柳田氏赶忙说道:“哎呀都到家门口了,你们怎么还站在外面说话啊,快些进来喝茶。”

      屋里的人这会儿也听到了动静,颠颠的跑出来,看到柳芽和秦锦炎走到了家门前,开心的大喊着,“姑姑!姑……唔唔……”话还没喊出去,就被柳芽红着脸一把捂住了嘴,她杏眼圆瞪嗔怪的看着柳林,“混喊什么,还不快去泡茶。”

      旁人还在一头雾水,不明白柳芽怎么突然不开心,但柳芽和秦锦炎自然晓得这孩子想说什么,平素里在榕园他喊秦锦炎“姑父”,柳芽训斥也不用管用,秦锦炎图个有趣新鲜,故意惯着孩子乱喊,现如今当着兄嫂和里正村长的面,这话要是脱口而出,岂不是要出大事儿。

      山脚下一阵秋风吹来,顿时吹去了燥热,也吹得秦锦炎心情大好的,冲着懵懂的柳林勾了勾唇角,又微不可察的轻轻摇了摇头,柳林眼睛一亮,抬头看看姑姑,又看看秦锦炎,眼中闪过一道郑重严肃的光,像个小大人似的,冲着秦锦炎点点头。

      就在众人尚在疑惑的时候,柳林转身就跑开了,柳芽讶然的看着那个小豆丁的背影,好奇的侧头看向站在自己身边的人,“你们俩打什么哑谜呢?”

      秦锦炎先她一步进了门,“男人之间的秘密。”

      不远处从厨房里出来的小孩子听到了,冲着柳芽挺起了胸脯,端着两只茶碗,朝着秦锦炎开心的跑过去。

      茶碗是空的,这样小的孩子,自然也不敢让他端开水冲泡茶叶,元颂赶忙接过去他手里的空碗,指挥着身后的人开始冲茶。

      秦锦炎在上位坐下后,弯腰将站在腿边的孩子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的腿上,他像是变戏法似的,摊开掌心,不知何时他身上竟然带着一包杏子蜜饯,也是柳林最爱的口味。

      两人相处的熟稔又自在,这一幕看的柳大壮夫妻和村长里正都觉得惊讶,柳芽在他的身边落座,发现身后的人全都杵在门口的位置,顿时觉得自己有些失礼,手撑着桌子又要作势站起来。

      只是刚一抬起屁股,放在桌子上的手就被人按住,“又要做什么?”一旁抱着孩子的男人语气平淡,带着几分冰雪初融的清冷,却又不似对旁人那般寒冰凛冽。

      柳芽的动作僵住,眨了眨眼睛嗫嚅着想说些什么,秦锦炎也不需要她开口,低垂着眸子缓缓抬起看向站在不远处的几个人,“都站着等我给你们搬椅子?”

      “啊?”里正和村长愣了一下,虽然感觉出来秦锦炎有些不悦,但一时尚未反应过来他这话是什么意思,面皮绷紧,手脚一片冰冷,村长的双腿更是哆嗦的像是发了羊癫疯似的,半个人都依偎在里正的身上。

      元颂站在秦锦炎的身边实在有些看不下去,皱着眉头看向他们二人,“四位还不快入座?”

      柳田氏第一个反应过来,作为主家,她本应该好生招待才是,顿时一脸懊悔,“对对对,里正和村长也快坐下喝杯茶吧,这跟着忙前忙后两日,中午说什么也要留一下吃顿饭。”

      说完她转回头看向自己的男人,“你也别杵在这里,要么过去招呼贵人和里正他们喝茶,要么就去村口看看,看看那个瞎了心肝的回来没有!今日咱们绝不能轻易饶了他!”

      柳芽这会儿也已经坐下,低垂着眸子捧着手里的茶杯,一旁的男人看似垂目哄着怀中的孩子,可心思却落在她的身上。

      “若是不想自己去说,我让人过去处理。”

      坐在桌边的人全都吓得敛声屏气,别说喝茶说闲话了,就是坐在那凳子上,都像是坐在老虎凳上,吓得一身冷汗,也就柳芽坐的自在。

      不仅自在,还能随性的和秦锦炎说这话,“不要。”她鼓着腮帮子,一双黑眸从下往上斜睨着秦锦炎,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只有余下贴近下眼睑一道白眼球,像只奶凶奶凶的小豹子,不但不让人觉得畏惧,反倒惹得秦锦炎捻动着手指,有些手痒的想要捏一捏她的脸颊。

      但秦锦炎晓得这猫儿不能惹,他也只能按捺下自己蠢蠢欲动的手,柳芽嗔他一眼,“我都说了多少遍,我要亲自解决这件事儿,一定要当面把话和他说清楚!”

      说道后面她话音里带着咬牙切齿的味道,引得一侧的男人低笑一声,“好,想做什么你只管去,剩下的交给我总可以了吧?”

      柳芽看他这样子,心里算是满意几分,哼了一声没有再说话,一旁的秦锦炎不仅没有生气反而眸子里越发的温柔。

      坐在对面的里正和村长看看秦锦炎,又看看柳芽,两双略显浑浊的眸子瞪得溜圆,被眼前这一幕惊得甚至都忘了害怕紧张。

      院子外传来一阵噼噼啪啪的脚步声,引得屋里的人也都纷纷回头看过去,就见柳大壮红着脸,气喘吁吁的跑进门,“那小兔崽子回来了,还他娘的雇着马车呢。”

      屋里一时安静的落针可闻,柳芽眼圈也不晓得什么时候泛了红,猛地站起身来,望向那明亮的门外,这一刻她甚至都看不清院子里的景色,只觉得那道门外亮的刺眼。

      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成了拳,“我这就去找他。”

      陈岩的马车还未到村口,就被迫停了下来,“怎么不往前走了?”

      他用握在手里的折扇挑开了马车的门帘,只见村口整整齐齐停了七八辆马车,个个儿都是高头大马,那马车也一架比一架华贵高大,最高的那一个可容人在车厢中站起身来。

      全然不似他租赁的这辆马车,里面没有可以坐着大的凳板不说,矮小的只能蹲下身子进出,车厢里坐下两人就有些拥挤。

      马车跳下马车,“客人你看,前面的路都已经被马车堵住,咱们也过不去啊。”

      陈岩心下满是讶然,这穷困的村庄里也没有乡绅富户,哪里来这样多的马车,况且这马车上镶金嵌玉的,并非一般富足人家用得起的。

      随便从上面抠下一块儿装饰的猫眼石,都够这村里任何一户人家过上五载富足日子、

      这样的阵势便是他有些烦躁,也不敢让那些马车让道,他咬着后槽牙吐出一口气,从袖袋里拿出来几块儿碎银子,“你且在这里等着我,一会儿办完事儿你还要赶着车再送我回城。”

      “是是是,客人只管放心的去,只要天黑前回来就行,不然……”那人一脸陪笑的弓着腰说道:“不然容易进不得城。”

      陈岩斜着眼冷哼一声,看着他那一副谄媚讨好的样子,眸子里的嫌弃和傲慢都快要溢出来。

      “唰——”的一声,他甩开了手里的折扇,迈着四方步带着几分傲气的朝着村口走去,穿过那车队的时候,忍不住斜着眼打量着周围,看到那些穿着统一,且布料不菲的衣裳,他心头越发的好奇。

      这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家?身边那赶车的奴仆,竟然都穿着如此不简单,他心思顿时动了起来,也是今日他撞上这大运,若是此人还在村中,他必要与之结识一番,这等人物身份不简单,说不准攀附之后能得一二利处。

      心头这般盘算着,脚下的步子越发快了起来,全身都散发着意气风发的气息,他这边脚步刚来到村口,远远的久看到一行人衣着华贵的朝着他走来,陈岩心头猛地快跳,心里不住的盘算着一会儿如何与对方搭话,又该怎么介绍自己。

      只是那一行人越走越近,他竟然在那人群中看到几个熟悉的面孔,周围的村民最初也都是远远的在家门口张望,却不敢近前,但这会儿见柳家也在,陈家秀才也回来了,不少人好奇的心思压不住,提着篮子装作路过,大着胆子朝着那边走过去,想听个一二。

      柳芽走在最前面,看着那昔日熟悉的面孔,看着他腰身笔直,玉树临风的走过来,心头的委屈和愤恨像是野草,随着这秋风猛烈生长。

      看着她颤抖的肩膀,秦锦炎低垂着眉眼,压制着自己周身冰冷的气息,刻意放柔声音叮嘱着,“主意点自己的情绪,别让我后悔放你出门。”

      柳芽吸吸鼻子,用力将自己心头那些不甘和委屈压下去,“主子放心,我不会有事儿,因为他不配。”

      众人停下了脚步,注目着柳芽独自向前走去的背影,一旁的柳大壮气得不行,“这能行吗?不行!我得过去亲自揍那小子一顿,不然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说着他一边撸袖子,一边就要朝着陈岩走过去,秦锦炎却不紧不慢的说道:“先让她自己处理,晚些有你动手的机会。”

      柳田氏一把扯住了柳大壮的手臂,“你这会儿去干什么?这件事儿让小妹自己看着办,她若是解决不了,咱们再过去。”

      碍于秦锦炎一身的威压,柳大壮刚才满心的火气,这会儿也不得不压下去,鼻翼呼哧呼哧的一张一合,显然是被陈岩气狠了,但也不敢轻易冲过去,只能用那要杀人的目光,狠狠盯着陈岩。

      随着脚步越走越近,陈岩也惊喜的发现,柳芽也在其中,关键是她还和那些人似乎在说话,显然她是认识对方的,这边他正愁着不知如何自然搭话,这会儿有了柳芽的介入,作为桥梁将他引荐给贵人,那是再合适不过的事儿。

      “芽儿!”人尚未走近,他便激动的大声喊着柳芽。

      刚刚心里那翻涌的委屈和愤怒,在听到这一声呼喊,柳芽顿时满心只剩下讽刺,那日在宅子门外听到的声音,不断的响彻在她的耳畔,如发丝般的不舍,在这一刻也彻底绷断化为齑粉,消失的无影无踪。

      她一侧的嘴角上挑,勾出一个似有若无的笑,眸子里如三九寒冬的雪,冰冷中带着凛冽的味道,她停住了脚步等着那人如沐春风的走到她的面前。

      “芽儿。”陈岩来到她面前,故作温柔的冲着她轻柔浅笑,只是他的目光,总是似有如无瞟像她的身后,打量着那一身华贵的贵人。

      柳芽将他那飘忽不定的目光看在了眼里,不需要多想便也明白他心里打着什么主意,她嗤笑一声,笑自己之前眼下,并未看懂他的算计和贪婪,只看懂了他眼中的嫌弃。

      她这一声笑,终究将陈岩的目光拉了回来,他垂眸看着眼前这个比他矮了一头的女人,也终究看到了她眸子里的冰冷,陈岩心头咯噔一下,“芽儿,怎么了?”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柳芽心头刮过一阵刺骨的寒风,这人的眉眼明明没有任何的变化,却让她觉得陌生至极。

      她扫了一眼周围看热闹的人,都是村子里的,便低下头去从自己的香囊里,摸出来一块儿玉佩,这是当初两家指腹为婚之时,交换的定亲信物。

      她毫不留恋的将那珍惜十多年的玉佩,随手丢在了陈岩的脚边,“陈岩,你记住了,今日起我不要你了,日后你我各自婚假,再无瓜葛。”

      陈岩低下头看着被摔在脚边的玉佩,有些眼熟,却也一时没有想起来,但听完柳芽说完的那一番话,他才反应过来,这东西是当初双方父母给他们订亲时交换的信物,他手里的那块儿玉佩,早就别他當了换钱。

      他脸上那强扯出来的笑容早已荡然无存,目光中带着错愕和不敢置信的缓缓抬起头,“芽儿,你这是怎么了?这是在说什么呢,婚姻大事儿岂可儿戏?!”

      “芽儿,别闹小孩子脾气,有什么事儿你和我回去慢慢说。”说着他上前一步想要去碰柳芽的手,不远处一道冰冷充满杀意的目光,顿时扫过他那一双手,这一刻就连呼吸都已经隐藏到悄无声息,这是猎杀时才会有的反应。

      柳芽也看到了他的动作,心头一阵恶心的翻涌,便是茅坑里的石头,都要比眼前的人干净几分,至少那茅坑里的石头脏的明明白白,光明磊落。

      她猛地往后退了一步,目光里的嫌弃无法遮掩,“话我已经说清楚,今日我也请了村长里正,还有族长和众位长辈作证,你我的婚事就此作废。”

      陈岩这才反应过来,他转头打量了一圈,刚才还宽阔寂寥的村道,如今竟然围满了人,顿时觉得有些丢脸,自从他考上秀才,何曾被人这般嫌弃打脸过。

      “你这是认真的?”他语气带着薄怒和威胁。

      这若是放在几个月前,他这般语气说话,柳芽便是心头不满,也不敢再说什么,甚至还会小心翼翼的去哄他。

      但这一刻她剩下的唯有恶心,“没错。”看着他的不解和怒火,嘲讽的勾着嘴角,“陈岩,放榜那日我得知你高中,便满心欢喜的带着礼物去为你庆贺,可你却正在忙着‘正经事’,抽不出来身来见我。”

      闻言,陈岩猛地踉跄后退一步,方才薄怒的脸色瞬间褪成一片青白,他眸光乱闪,偏头不敢去撞柳芽那双冰凉的眼,指节攥着折扇,用力到泛出青白,连扇骨都似要被捏碎。

      喉间滚了几番,他终是被戳破心事的难堪逼出戾气,抬眼时眼底已翻涌着恼羞成怒的猩红,语气又急又厉。

      “柳芽,你以为你退婚就能全身而退?当真可以再嫁他人?你如今名声已毁,若和我取消这婚约,只怕没有人愿意娶你!”

      话音一落,周遭立刻响起一片细碎的窃议,看热闹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目光,密密麻麻落在她身上,教人无处遁形。

      她被那些细碎又尖利的议论扎得浑身发僵,指尖死死攥着裙角,指节泛白。

      肩头控制不住地轻颤,连呼吸都跟着发颤,每一次吸气都像吞了碎冰,凉得心口发疼。

      这一幕她早就猜到,也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听到那些声音,感受到那些嘲讽目光落在她身上的一瞬,她才发现自己低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

      她垂着眼,长睫簌簌发抖,明明想哭,却又强忍着不肯落泪,只那细弱的颤抖从肩颈蔓延到指尖,藏都藏不住。

      就在这一片嘈杂纷乱里,人群后方,忽然传来一道低沉冷峭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慑人的力道,压过所有声响,“我娶。”

      全场一静,众人齐齐回头。

      男人立在树下的阴影里,眉骨锋利,眼瞳深黑如墨,没有半分情绪,却冷得像浸在寒夜里的刀锋,只静静站在那里,便叫人不敢直视,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从刚才一进村开始,陈岩就注意到了这个人,不因旁的,这人周身的气场着实强大,想要让人不注意都难。

      柳芽猛地回身,一双泛红的眼瞳骤然睁大,先前浸在眼底的悲戚与难堪,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冲得干干净净,只剩满眶不敢置信的惊惶。

      她几乎以为是自己绝望之下幻听,可当视线牢牢撞进身后那道寒冽如刃、却又无比坚定的目光时,四周所有尖刻议论、嘲讽眼神,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寒气掐断。

      这一刻天地间安静得可怕,唯有胸腔里的心跳撞得肋骨发疼,一声重过一声,震得她整个人都微微发颤。

      “主,主子……”她嗓子干哑的厉害,颤抖着的声音一出口,近乎化为气音,刚才和陈岩的对决已然费尽她全部的力气,这会儿她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脑袋也是懵懵麻麻的,早已失去转动的能力。

      心头除了惊讶和不敢置信,再也生不出旁的情绪,甚至就连周围的目光也都一同消失,这天地间也只剩下她和秦锦炎二人。

      此刻的寂静,被一道尖锐又阴毒的嗤笑狠狠撕开。

      不等她抬眼寻去,陈岩已扬高了声调,拍着手,字字都带着泼脏的恶意,“好好好!我当你是贞洁烈女,在我面前装作守身如玉的样子,原来背地里对着主家迎奸卖俏,如今你这是攀上了高枝,又来我这儿装出一副冰清玉洁的模样,分明是看不上我这一介穷书生!却还要装作一副受尽屈辱的样子,呸!你这人尽可夫的玩意儿,我陈岩便是终身不娶,也不会再看你一眼!”

      他话音一落,遭的抽气声此起彼伏,那些落在柳芽身上的目光瞬间变了味,这会儿柳芽的脸色骤然一白,指尖攥得发紧,眼底又惊又怒,气得浑身都轻轻发颤。

      “你胡说!我和东家主子分明清清白白,反倒是你,青天白日与那孟浪之人在屋里行苟且之事,声声‘陈郎’喊的让人脸红,你却不知羞的反口污蔑于我,便是捅到衙门我也是清白之身!”

      这边她话音一落下,只见眼前一花,等着目前视野再度变得清晰之时,只见柳大壮已经扑过去,和陈岩扭打在一起。“

      “大哥!”柳芽从未见到大哥这样,顿时吓得想要上前拉开他们。

      她刚一动,手腕便被一只力道沉如铁铸的大掌扣住,半分也动弹不得。

      秦锦炎并未看她,只抬眸望向一侧的人群,嗓音冷冽如深潭寒冰,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一字一顿,分明是质问,却更像实在命令差遣。

      “太守大人,是要亲眼看着这儿闹出人命,才肯出来主持公道?”

      话音落下一旁的人群里突然跑出来一群人,那些人穿着和常人无异,三四个人上前将柳大壮和陈岩扒拉开。

      陈岩本就是个书生,平时读书写字并未和人打过架,这力气自然也比不得常年做农活的柳大壮,他咬牙挥拳,落在柳大壮硬邦邦的肌肉上,也像是小猫挠人似的,并未觉得多疼,反倒是他一拳就将陈岩打的半张脸肿了起来。

      整个过程也不过三五息的功夫,等着那些人将陈岩扶起来的时候,柳芽眼睛缓缓睁大,就连刚才因为他生出来的怒火和难堪,这会儿也都消散的无影无踪,主要是眼前人已经看不出来原本的样子,肿胀青紫的脸颊,让她觉得有些陌生。

      今日这村子里也是难得的热闹,众人看的越发入神,却也看得一头雾水,看着眼前几个穿着华贵之人,不晓得他们什么身份,大家也不敢随意出声议论。

      只见场面一度混乱,接着冲出一伙人来,其中一个人冲着秦锦炎拱手作揖,接着起身冲着刚被拉起来的陈岩怒斥,“来人,将罪人陈岩给我拿下。”

      刚挨过打,人还没缓过来,听到这一嗓子怒喝,陈岩当即气的跳脚,“我看你们谁敢?!我好歹也是本次科举帮上有名的秀才,见官都可不跪,你们算什么东西敢对我动手?!”

      站在一旁的随从闻言嗤笑一声,“大胆!沧澜郡太守在此,尔等还不速速迎驾?!”

      村里人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不过是里正,别说太守,便是县令,许多人一辈子都无缘得见一面。

      此刻太守褪去一身青衫长袍,朱红的官袍系着素黑的腰封,赫然立在眼前,那份威压扑面而来,当场便震得众人魂飞魄散。

      里正、村长连同全村老少,一个个吓得面无血色,两股战战,“扑通扑通” 接连跪倒在地,埋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里正慌忙带头跪倒,声音颤巍巍高呼:“草民叩见太守大人!”

      “都起身吧。”

      太守语气平淡,却自带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本官本是微服私访,专程前来捉拿罪犯,不想惊动乡邻,只是事出意外,才闹到这般地步。”

      话音落,他阔袖一甩,浓眉倒竖,虎目含威,目光如利刃般直刺被官差死死按住的书生。

      陈岩这会儿早已面如死灰,浑身抖如筛糠,瘫软在地,再没了半刻前的嚣张刻薄。

      太守厉声斥喝,字字铿锵,“大胆狂徒!前有科举舞弊、欺瞒朝廷,后有欺辱弱女、败坏伦常,两罪并罚,天理难容!今日,本官便亲自将你捉拿归案,以正国法!”

      “冤枉!太守大人明鉴啊!学生不曾舞弊,更不曾欺辱弱女,学生不知何罪之有!”

      书生浑身抖如筛糠,秋风刺骨,却浇不灭他额间滚落的冷汗。他双目赤红、咬牙切齿,死死盯着前方那双威严的皂靴,拼命想抬头辩解,却被官差狠狠按住,动弹不得,只剩一副色厉内荏的丑态。

      “哼!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

      太守一声怒喝,声震四野,眉宇间尽是凛然怒意,“你假意攀附县令公子,混入府衙盗取试题,如今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还敢在此狡辩?
      更有甚者,你诱骗□□原抚县县令府中丫鬟,致其身怀两月身孕,如今那女子就在县衙当堂告你!你这卑劣无耻、欺世盗名之徒,还不速速随本官回衙受审!真有冤屈,到大堂之上再与本官分说!”

      “丫鬟?!不!不可能!许兄明明说那是他的亲妹妹,是许县令的千金!许家的小姐!”陈岩全身都在发抖,他不敢置信的回想着过往的种种,额角青筋暴起,整个人急的脸色通红,目眦具裂。

      可惜穿着常服的衙役并未回答他,只是看了一眼太守,便押着陈岩朝着村口而去,村里人都在震惊中没有缓过神儿,就见高高在上的太守转过身,冲着身后的年轻男人再度拱手一礼。

      “下官先回县衙审案。”

      “去吧,一切秉公审理。”秦锦炎冷淡着声音叮嘱着,深渊般的眸子里沉静的让人辩不出喜怒,太守抬起眸子打量着他的脸色,除了一脸的肃然,也并未看出旁的时候,他收回目光再度拱手,“是。”

      还在众人尚未回过神的时候,那些人押着陈岩匆匆而去,一时间村口围满了村民,却愣是安静的雅雀无声。

      秦锦炎低垂着眸子一瞬不瞬的看着柳芽,看着她脸上的怔然之色,秦锦炎微微蹙眉,压低了身子凑近些,声音里揉着几分他自己都不曾觉察的轻哄,“有没有不舒服?”

      柳芽有些涣散的目光逐渐凝结在他的脸上,打量着他的眉眼,“刚才那人是个官儿?”

      秦锦炎目光闪了闪,垂下羽睫低低的应了一声,“嗯。”应完再度抬起眸子打量着眼前的人,“事情都已经处理好了,有村中乡亲和官老爷证着,你这亲事也已经退掉。”

      短短的半个时辰里,柳芽的情绪大起大落,此刻听到他说她的亲事已经退了,人还有些懵然。

      她恍惚望向不远处的大哥嫂子,失神般朝前挪了一步,脚下骤然一软,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往前扑去。

      众人还未从方才的惊变中回神,只觉眼前人影一晃,她已直直摔了出去,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啊 ——!”

      她失声惊呼,死死闭紧双眼,只等着狠狠砸在地上的剧痛袭来。

      “柳芽!”

      “丫头!”亲人们的惊呼迟了半步,事发只在电光石火之间,谁也赶不及伸手去拉。

      就在即将重重落地的千钧一发,一道劲风掠来,一只强劲有力的手臂猛地揽住她的腰肢,将她硬生生悬在半空。

      她闭着眼,鼻尖清晰嗅到泥土的腥气,耳旁是急促的脚步声与细沙摩擦的轻响。

      柳芽眉心轻蹙,纤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眼,看到眼前的景象,瞬间吓得连呼吸都停了。

      她的鼻尖离地面不过一指距离,近得能看清地上爬过的蝼蚁,若是耐心些都能数得清它长了几只脚。

      不等她回神,揽在她腰上的手臂猛地发力,将她稳稳扶起身,那只缠在她腰上手臂没有松开,依旧牢牢护在她腰侧,另一手稳稳托住她的肩,才将她虚软的身子彻底稳住。

      男人眉峰紧拧成一道冷硬的棱,寒眸里翻涌着未散的惊怒,薄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周身都透着后怕与浓烈的担忧。

      打量着她略有些泛白的脸色,秦锦炎羽睫扇动几下,弯腰将人打横抱了起来,丝毫不在意周围人探过来的目光和惊呼声,抱着人朝着柳家的小院走去。

      一边走还不忘一边吩咐身边的人,“去把郎中叫过来。”

      柳芽担心自己掉下去摔倒,本能的伸手圈住了他的脖颈,望着男人棱角分明的下巴,一阵夹杂着炊烟味道的秋风吹过,唤醒了柳芽的思绪,她蹬了蹬腿,“主子快放奴婢下来,这让人看到了成什么样子?”

      他垂下眸子看着怀中的人,稳健的脚步并未停下,“以后不准再自称‘奴婢’,我刚才说的话并非一时戏言。”

      柳芽耳边似是擂鼓般的鸣响,震得她脑袋有些晕晕乎乎,对上秦锦炎严肃认真的眸子,她心头突然生出几分慌乱,目光闪烁着移开。

      回去的路上两人没再说话,直到进了屋,秦锦炎弯腰将她放在椅子上,刚要起身,柳芽却紧了紧揽着他脖颈的手臂,秦锦炎未动,掀起眼皮静静地看着她。

      他的气息先一步落下来,带着清冽又沉实的味道,将她整个人都裹住。

      柳芽不敢抬头,只觉他俯身过来,手臂在椅边轻轻一撑,便将她圈进了一方小小的天地里,四周的声响忽然都远了,只剩下他极轻的呼吸,落在了她的额发上,温温的,让人耳根一阵阵发烫。

      柳芽忙缩回去圈在他脖颈的手,又暗暗的捂着自己的胸口,这一刻心跳撞得厉害,她慌忙移开视线,长睫不住轻颤,连指尖都微微发紧,话出口时又轻又乱,带着自己都藏不住的慌张。

      “我…… 我暂时没有成亲的想法。”

      他没说话,只是那样静静笼着她,打量着她,没碰她却让柳芽连动一动都不敢,只觉得浑身都软了几分,连呼吸都跟着轻了。

      看着她原先苍白的脸色逐渐浮出桃粉,秦锦炎喉结滚动,他放低了声音似是那山间魑魅的蛊惑,低低沉沉带着让人酥麻的轻颤,但出口的话却带着不容置喙的霸道,“那就先定亲,等你何时有了成亲的想法再说。”

      门外脚步声临近,秦锦炎目光深深的看了她一眼,这才缓缓起身站直了腰杆,须臾杂乱的脚步声从院子里涌进来。

      柳大壮和柳田氏如今脸色还是青白的,“怎么了?芽儿这是怎么了?”

      柳芽低垂着泛红的脸,手指不断地扯揉着衣带,一开口声音噙着氤氲雾气,羞答答带着一股子温润水气,“没,没事儿,就是刚才有些腿软。”

      听到这话,柳大壮一手握拳锤了一下掌心,“哎呀,这是吓着了,一定是吓着了,别说是你了,就是我刚才也被吓得腿软,谁能想到呢,堂堂的太守大人,竟然亲自带着人过来追拿贼人。”

      柳田氏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男人,刚才局面虽说有些混乱,但她也算是听清了这人说的话,这种话可不是随便说的,到底是关系着女儿家的清白名声。

      便是气不过陈岩那些混账话,想要给柳芽撑腰,也不该说出那话,既然说出来了……田柳氏又扫了一眼杵在门口的里正和村长,这事儿也不能就这样装作没听到,今日当真什么都不说,日后柳芽如何在村里生活?

      这终身大事又要如何解决,她这小姑子命苦,已经让陈岩累了十多年,如今断没有再让他人欺负的道理。

      她给柳芽倒也一杯水,“小芽,喝杯水压压惊一会儿去屋里躺着歇会儿,做好饭再喊你出来,让好我和你哥也趁着村长里正在这里,和……”她说着转头看向一旁一身肃冷气息的男人。

      对方冷淡的眉眼看向她,对上柳田氏的目光,微微颔首:“秦锦炎。”

      “啊,我们和秦公子谈一谈你们订亲的事儿,这事儿你一个姑娘家不好听。”

      村长听着这话,扶着柳家的大门就往下直出溜,里正的脸色也不太好看,忙上前和柳田氏说道:“这事儿……今日闹成这样,不如改日再说吧。”

      “不必,一会儿还得麻烦二位做个见证。”还不等柳田氏开口,秦锦炎先冷淡的将事情定了下来。

      锦文和绣桃站在门外对视一眼,两人十分规矩的上前裣衽一礼,“主子,郎中已经到了,不如让奴婢们先扶姑娘去里屋诊脉?”

      秦锦炎侧头看向一旁红着脸的丫头,盯着她颤抖的睫毛,和抿紧的唇,微微颔首,“去吧。”

      锦文和绣桃忙起身过去,两人来到柳芽身边搀扶着她起身,随着柳田氏引着去了里屋,郎中也提着药箱子跟在几人的身后。

      虽说是进了里屋,但是柳家这地方统共也不大,这房间还是她曾经住的那个,只有一个门帘,连个正经的门扇都没有,堂屋里几人说话的声音,这屋里人听得一清二楚。

      柳田氏听着自己丈夫支支吾吾说不利索话,气得一拍大腿站起来,“小芽,你先在屋里歇着,我去外面瞧瞧。”

      柳芽坐在炕头,一只手搭在小炕桌上,郎中坐在对面给她号着脉,柳芽一张小脸红透,耳垂更像是要滴血似的,低垂着头不敢抬起来,若是这炕有个坑,她定要将自己缩进去。

      “嫂子……”

      柳田氏掀门帘的动作一顿,看了一眼外面的情况,又悄悄放下手来,退回一步压低声音问道:“ 怎么了?”

      “嫂子,我这才刚退婚,这会儿议亲,会不会……不太好啊。”

      坐在对面的郎中咳了一下嗓子,收回手去,像是没听到刚才她俩的话似的,站起身来,“姑娘,老夫看过了,您身子并无大碍,只是心火炎盛,放松心情再加以药膳调理便可无需吃药。”

      “多谢郎中跟着跑这一趟,辛苦了。”

      柳芽作势要下炕相送,郎中赶忙拱手说道:“姑娘不必如此客气,如今您这身子需要休息静养,莫要多操劳,老夫这边先退下啦。”

      等着人离开之后,柳田氏推着柳芽的肩头,让她去炕上坐好,“你这傻丫头,这亲事耽误不得半刻,他今日当众说了那样的话,若是不趁着热乎说定了此事,日后他贵人多忘事,一扭头忘了,或者打死不认这事儿,你到时候还如何议亲?要在家里当一辈子的老姑娘不成?”

      道理柳芽自然是晓得的,只是……她轻轻抿着下唇,方才染上脸颊的绯红还未完全褪去,像枝头沾了朝露的桃花,余韵未散,可那卷翘的长睫却渐渐垂了下去,不再像方才那般簌簌轻颤,反倒死死覆着眼底的光,连眼神都淡了几分。

      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摆的流苏,一缕缕捻得发皱,连呼吸都慢了半拍,方才的羞怯似被一阵轻愁吹散,泛红的脸颊上没了往日的软意,眉心悄悄蹙起一点浅痕。

      她抬起眸子看向垂下的门帘,目光里都掺了些不确定的慌,像揣了颗乱滚的石子,落不下,也定不住,浑身上下都透着股藏不住的茫然与不安。

      柳田氏叹息一声,上前拍了拍她的手背,“放心,嫂子也是女人,晓得你心里担心着什么,如今世道容不得女子独立门户,比起往后找个不知根知底的,倒不如定下眼前人,嫂子是过来人,瞧得出来,这人虽说出身贵重,不似旁的贵公子那般不尊重人,对你也是真好,至于其他的……慢慢再说吧。”

      柳芽点点头,“我知道你们都是为我好,但我总觉得这事儿不真实,门不当户不对的,咱们如何高攀得起?”

      得知她担忧的是这个,柳田氏抬手戳了一下她的额头,“你啊,和你哥一个德行,胆子小的和蚂蚁似的,这事儿又不是咱们上赶着的,是他当众说要娶你,既然他先开口的,如何就成了咱们上赶着了?”

      耳边是外面男人议论订亲的事项,听着柳大壮支支吾吾,全然说不出来话,一切全有着秦锦炎主导,柳田氏当真是坐不住了,“这事儿你不用管了,本来这定亲的事儿就是家中长辈做主,爹娘不在了,我便拿大给你定下这婚事,你且安心等着当新娘子就是。”

      话音落下,她掀开门帘去了堂屋,柳芽伸手想要阻拦,但到底是慢了一步,只好坐在炕头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锦文和绣桃看着她泛红的脸,两人对视一眼,无声地笑了笑。

      只听外面传来几人的说话声,打头的便是柳田氏,“秦公子,您刚才说的那些金银地契的……我们不要。”这话一出,堂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屋里柳芽隔着门帘看不到外面的情况,却能感觉到堂屋里那紧张的气氛,还有秦锦炎那一身的冷肃如渊的寒气,都顺着那门帘缝隙钻了进来。

      柳芽指尖反复捻着垂落的穗子,绞得发乱也浑然不觉,贝齿轻轻咬着下唇,连方才那点羞怯都被压得无影无踪。

      她目光虚虚落在腕间玉镯上,看似凝神,实则神思早已飘远,瞳仁里空空荡荡,没个着落,一颗心悬在半空七上八下,既慌又乱,还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轻轻翘着的期盼。

      未听到秦锦炎的声音,只听柳田氏铿锵有力的说道:“我们家的情况里正和村长也都知道,如今秦公子也看到了,无权无势随随便便一个小秀才,都能欺辱我们,小芽若是嫁过去,想要依仗娘家撑腰是不能够的,正所谓人无百日好,花无百日红,如今你心里有她,自然是嘴上说的千好万好,日后难保不会腻了,到时候若是欺负她,我们这小门小户的又岂能护得住她?”

      这话不好听,但也是最实在的话,不仅仅是秦锦炎蹙了蹙眉,就连坐在屋里的柳芽,眼角眉梢也都浮上一片愁思,眼尾往下耷拉着,让人看着可怜又无辜,站在一旁的绣桃都有些要看不下去,恨不能过去用手捂着她的耳朵。

      须臾传来男人冷淡的声音,“既然柳夫人这样说,便是我说我不会变心,更不可能欺负她,想来也都成了空口白话,所以,柳夫人的意思是……”

      柳田氏看了看早已吓得脸色惨败的夫婿,翻了一个白眼,这事儿是指望不是自家男人了,“所以我想说,金银我们再穷也不稀罕,我们是嫁妹子,又不是卖孩子,今日订亲必须得写下一封契书,承诺日后府中只有我们小芽一人,不得纳妾娶二房,更不得养外宅,若是违约……我们便拿着那契书去衙门换一封放妻书,到时候小芽得了自由身,日后各自嫁娶互不相干,哦对了,庄子的地契你给小芽一份傍身就行,万一日后你失言,她也好有个安身立命的本钱。”

      这话说完房间里安安静静的,里正和村长都已经吓得快要滑到桌子底下,柳大壮更是一脸不赞同的看着自己的妻子,“说喜事儿呢,你怎么还扯到放妻书上了,多晦气啊。”

      柳田氏看着他一头冷汗的样子,嗤笑一声,“晦气?晦气也比日后让人欺负强,我这也算是吃一堑长一智,小芽可经不住再来这么一遭,陈岩再不是个东西,到底也没耽搁小芽几年,可这次不一样,万一再有个好歹,你让小芽如何活?”

      到底是自己的亲妹妹,柳大壮晓得自己媳妇这是向着自家妹子,只是眼前的人可不是个好相与的,他下意识抬起眸子打量了一下坐在对面的人,本以为对方听到这些话,会不开心,甚至会冲着他们发火儿,却不想秦锦炎看向似乎心情不错。

      他目光看向柳田氏的时候,变得温和不少,不再那样冷冰冰的不近人情,神色中带着几分赞许和愉悦,“夫人顾虑的不错,只是……”

      他垂下眸子,看着指尖捏着的茶杯,似是在考量着什么,话音断下引得屋中人也都跟着揪心,柳芽这会儿眼圈红红的,不是因为秦锦炎的态度,而是因为刚才嫂子的那番话。

      她一直以为哥哥娶了媳妇,就和自己的心远了,从她十四开始,嫂子和哥哥就开始催着柳芽赶紧嫁到陈岩家中,话虽然说得委婉,可总是给她要将她赶出家门的感觉,这家中之事也多是哥哥嫂子商量。

      比如拿出家中大头的积蓄买猪,再比如因为缺钱让读了一年书的侄儿退学,这些事儿她都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如今看起来是些鸡毛蒜皮的事儿。

      可在这间草屋中,这那一间都会一个家庭来说,都是头等重要的大事儿,值得全家坐在一起谨慎商议的事。

      逐渐的柳芽感觉到一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她尽力的去讨好家里的人,想要融入到这个家中,但不管怎么努力,随着她年龄越发大了起来,哥哥嫂子对她的态度也发生着变化,亲近中带着客气。

      而就是这份点到为止的分寸感和客气,让柳芽越发觉得自己不属于这个家,彻底失去了归属感,心里难免生出委屈来。

      但今日听到嫂子这番话,晓得她这是顶着秦锦炎的威压,硬着头皮说出来的,话过于直白且不好听,但字字句句又都是在为她着想。

      柳芽顿时红了眼圈,她明白嫂子的良苦用心,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于是在她下一段亲事上,便显得过于谨慎小心。

      接着她便听到了秦锦炎的话,不免心中有些担忧这些话,会惹得这人不喜,接着她便听到秦锦炎声音如青竹翠玉一般,清清泠泠不疾不徐的说道:“只是一座庄子如何能让她安身?柳夫人与其担忧那些假设,倒不如从眼前着手一些更为实际之事。”

      这话一出,里屋外屋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秦锦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接着说道:“你与其在这里给她谋些日后安身之利,倒不如好好替她谋划一下,如何坐稳秦家夫人的位置,依我看,不如成亲之时,我便将名下所有宅院、商铺、田产、府中一应产业过于她的名下,成亲之后这府中中馈也都由她掌管,我身上分文未有,如何还有底气纳妾养外宅?这岂不是断了此路,这府中上下日后也都要听从她的,即便是我……也是一样的。”

      “嘡啷——”一声,柳大壮手里端着的粗陶碗落了地,摔了一个稀碎,一双大眼瞪得圆溜溜,翘着干皮的嘴张大,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

      就连刚才还算绷得住的柳田氏,也不曾想这人会说出这番话,也是一脸恍惚的盯着对面的人,甚至想从他的眉眼中看看,这人是不是在说反话。

      可对面的人眸色清凉,神色严肃郑重,丝毫没有玩笑或者讽刺的味道,好像这人当真是这样想的。

      柳田氏咽了咽口水,她没有想到秦锦炎会这样说,甚至是自己主动提出来,这样的条件对于他们家来说那是再好不过,可……

      “婚姻大事,终究不是儿戏,便是你应允了,家中长辈……”

      她语气斟酌,话里藏着几分委婉顾虑,话音还未完全落下,周遭的气息便先一步沉了下来。

      男人方才尚且温和的眉眼,骤然覆上一层寒色,连周身的空气都似冻住几分,他语调冷得不带半分温度,一字一句,清清淡淡,却重得让人心头发紧,“我没有长辈,家中,只我一人。”

      便是他没有说什么,柳田氏也从他的态度中看出些端倪,晓得自己这是说错了话,心头一阵懊悔。

      房间里气氛陡然降低,压的众人说不出来话,秦锦炎反倒是没有放在心上,抬起手示意了一下,站在门外的元颂立马捧着锦盒走进来,将东西放在了秦锦炎的手中。

      “大哥、大嫂,还有什么问题吗?如果没有什么问题,那就将这婚书今日一并签了。”

      他修长的手指灵巧的打开了红木盒子,里面一卷洒进红纸静静地躺着,元颂帮着收拾了一下桌子,让人摆放好笔墨纸砚和印泥,秦锦炎便去取出婚书,放在了里正和村长的面前,“二位算是我和芽儿的证婚人,便在上面签字落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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