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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留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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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们商量好了,小孩子却还在懵懂中,待众人和他说清楚接下来的安排,柳林当即哭闹起来 。
“我不!我不要留下,我不要学武功!呜呜呜……我要回家,我不要留下来……”
柳芽飞快扫了秦锦炎一眼,心知他素来偏爱清静,此刻身旁陡然多了个闹腾的孩子,她不免担心,怕惹得他心里不快。
另一边柳大壮和柳田氏还在温声的哄着,可小孩子上来了脾气,哪里是哄得住的。
坐在榻上的男人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本书,这会儿正目不斜视的看着书,睫毛轻颤,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他却并未抬头,只是浅淡的唤了一声,“何亮。”
“是。”何亮抱拳一礼,接着转身还在众人都未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弯腰抱起自己的小徒弟,抬脚就出了门。
柳田氏当即心头一紧,望着何亮抱着儿子出门的背影,抬脚就要跟着追出去,一旁的秦锦炎缓缓翻开新的一页,“你这回追出去哄他,日后他长大成人,每次遇到事情,你都能站在他的身后,帮他解决问题吗?”
柳田氏脚步匆匆,走到屏风处的时候猛然顿住了脚步,廊下竹铃响起一阵雀跃的叮咚脆响,门口涌进来一股热浪,吹红了田柳氏的眼尾。
她双手死死的握成拳头,关节出隐隐泛白,盯着那早已落下的门帘看了好一会儿,才猛地松开了拳头,“贵人说的是,这小子的确不能在娇生惯养了。”她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
柳芽见此起身想要去安抚一下嫂子,可刚站起身就被人扼住了手腕。
“每个人的路,都需要自己去走。”冷淡的声音平静的语气,让柳芽一时不知这话是说给她的,还是说给她嫂子听的?
正在她新生疑惑的时候,院子里陡然传来小孩子的欢笑声,夹杂着檐角的铜铃响声,清脆悦耳。
没一会儿何亮抱着眼睛明亮的柳林回来,短短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小家伙再回来的时候,脸上哪里还有泪痕,小嘴都快咧到耳朵根,“娘,我要留下来跟着师父学轻功!”
来的时候明明是三人,谁也没想到一顿午饭过后,回去的时候却只有柳氏夫妻二人,两人从未和儿子分开过,这会儿毫无准备的要分开,别说柳田氏,就连柳大壮也都跟着红了眼圈,唯有柳林坐在师父何亮的手臂上,开心的冲着父母挥挥手。
“哥,嫂子你们放心吧,我会照顾好柳林的。”
“诶,也给你和贵人添麻了,要是有什么事儿,你就让人给我们带话回去。”
“嗯,哥你就放心吧,林子在这里吃穿都不用担心。”
柳芽这话的确也不算是单纯的安抚,送走柳大壮夫妻二人,柳芽刚回到前院,凌婆婆就笑呵呵的带着小丫鬟寻过来,“刚才主子吩咐人去给小公子挑了几套衣服,有寝衣也有素日里穿用的,还有几身练功穿的衣裳,要不要现在就让他穿上试试大小?”
听到这些柳芽已经不再那么惊讶,眼睛娥眉迁出,嘴角上翘,“我倒也想着让他试试,可这小崽子如今正迷他那位师父呢,这不是刚才走到二进门的时候,就跟着何亮去了,我喊他一声都不曾回头,如今这人都不晓得去了哪里。”
凌婆婆笑得越发开怀,“好啊,这男孩子就该有个男孩子的样子,咱们府上除了主子和元颂,就属何亮的功夫最为厉害,小公子跟着这位师父,那可是有的学呢。”
柳芽睫毛忽闪几下,眼眸里的星子闪烁着光,瞪着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心里那点子小惊讶全部都写在了脸上。
凌婆婆看着他这幅样子,心头发软,都不需要她问,当即就说道:“你以为他当真只是个简单的侍卫?论起他的学问,也不输当今的状元榜眼,想当年何家遭难,是主子将他们兄妹二人救出来,后来主子让何亮去科举,可这人倔的很,说什么都不去,只在主子身边做个副……手,此人如今在江湖之上也算是一号人物,这市面上的混子见了都得称一句‘何爷’江湖上的侠客见了也得称一句爷。”
这的确是柳芽不曾想过的,一直以为何亮不过是秦锦炎身边的护卫,功夫或许很不错,但不曾想过对方竟然还有这样的身份和本事。
她不由得又想到秦锦炎身边的另一个人,“那元管事呢?他是不是也很厉害。”
两人说话间已经走到了主院前屋的廊下,“他啊,那可比何亮还要厉害,不过他们厉害的点不一样……”凌婆婆张嘴刚要说话,就听到一道淡淡的声音,“你对他很好奇?”
柳芽抬头看了一眼天,这三伏天怎么刮起来阴风了……让人感觉怪冷的。
凌婆婆扫了一眼半开着的轩窗,和一双冷飕飕阴鸷的眸子对上,打了一个哆嗦,凌婆婆赶忙恭敬的对着窗户行礼。
“老奴给主子问安,小公子的衣服都送到了,不知是给柳姑娘送到东厢房,还是……”
隔着窗户,坐在屋里的人声音冷淡的说道:“送到何亮那边吧,让那孩子跟着他住,也方便早起练功,吃饭的时候再过来一起吃饭。”
“是,老奴这就去安排。”
站直身子,凌婆婆目不斜视的离开,廊下的风卷过几片花瓣落在她的绣鞋上,她目光还有些茫然空洞,在窗外还在想着刚才两人的对话,尚未回过神来,窗内的男人声音和缓许多,“进来。”
她怔了一下,像是回过神来,脚步轻盈的朝着房门走去,元颂笑盈盈的给她掀开竹帘,一进门里屋,就看到男人已经合上了半开的窗户,屋里冷飕飕的十分惬意,上午摆放着的冰鉴,这会儿里面还有没有化完的冰,只是多出来半壁水。
“刚才和凌婆婆在说什么?”男人给她倒了一杯茶,状似无意的询问着。
被她这样一问,柳芽端起水杯倒也忘了侄儿今夜住哪的事儿,“啊…凌婆婆说柳林跟着何亮会学到很多东西,还说何亮文采也很厉害。”
坐在对面的人半眯着眼睛看向她,平静的目色带着让她紧张的光影,柳芽眨了眨眼睛,手指下意识的搓捻着自己的衣襟,“怎么了吗?”
秦锦炎绳子往后一靠,似笑非笑的看着她,“要不还是让柳林跟着我学吧,比起何亮的文采和功夫,我应该能教给柳林更多东西。”
一旁碳炉上的水开的咕咕作响,两人之间一时香烟水气交织如薄薄晨雾,柳芽眨动了眨眼睛,清澈的目光里带着些许的茫然,隔着雾气看清他眸子里的几分认真,虽不晓得他这是何意,但这事儿已经很麻烦秦锦炎,哪能让还让人帮着教导孩子。
“主子日日忙得不得空闲,还是让柳林跟着何亮去学吧,再说您身上的伤还未好,这会儿不宜操劳过度。”
说到他身上的伤,柳芽想起来今日还未给他换药布呢,于是赶忙净手之后拿出来药粉和药布,亲自服侍他换药。
晚饭的时候,柳芽终于见到了侄儿柳林,小家伙丝毫没有想家的样子,穿着一套凌婆婆刚送过去的新衣服,青色绸缎的小短打,穿在身上利索柔软,乍一看竟有几分富贵人家小少爷的味道。
头发也像是被人重新梳洗过,干净爽朗的,蹦跶着跟在师父身后来到了偏厅。
柳芽和秦锦炎刚好也才到,秦锦炎走到桌边,大马金刀坐下,扫了一眼傻笑崽子,立在他身旁的柳芽嗔怪看了柳林一眼,“这一下午疯哪去了?”
下午的时候,何亮还在秦锦炎身边伺候过一会儿,却不见这小子的踪影。
一进门,小孩子就变得腼腆起来,一双大眼睛藏着几分羞涩,咕噜噜的看着沉默不语的男人,他快步走到柳芽的身边,抓着她的手,半张脸隐在她绣着玉兰花的袖子后面。
“我,我跟着师父和师姑去后院爬假山来着。”奶声奶气的透着几分喜悦,却又有些不易察觉的胆怯。
秦锦炎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嘴角一翘朝着他伸出手招了招,“过来。”
似乎感觉得到他并无恶意,柳林抬头看看姑姑,见她垂眸浅笑的看着他,小家伙脸颊泛起红,扭扭捏捏的朝着秦锦炎走过去,手里却还抓着柳芽的袖子,如此好像心里也充满了底气似的。
刚走近些,一只铁臂探过来,卷着他小小的身子,将他揽入一个结实的怀抱中,鼻息间都是凛冽的松沉之味,淡淡的有些清冷苦涩,让人心中生寒。
一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一只小手本能的攀着他的手臂,另一只小手还紧紧抓着姑姑的袖子。
拽的柳芽无奈也只能随着那力道,往一旁移了两步,凑在秦锦炎的身边,一时像亲昵的三口之家,看得凌婆婆站在门口处笑盈盈的,恨不能这幅画面定格才好。
他垂着眸子看向怀中的人,“为什么不喊人?你师父尚未教你这些礼数吗?”
柳林陡然对上他冷淡无波眸子,呼吸都快要忘记,脖子往后缩了缩,可终究也逃不出他的怀,嗅着那冰冷的气息,柳林嚅嗫着小声道:“主,主子。”
“嗯?”男人仍旧垂眸盯着他,脸上的神色未动分毫,甚至这浅浅的一声都算得上温和,可不知怎么的,这偏厅的温度骤然冷了下来,柳芽长睫颤了颤,低头将目光落在了男人的眉眼之间。
他明明什么表情都没有,可柳芽却看到他眉心处的阴云,似晴空万里的天,却在那山巅之上笼罩着一团乌云,黑压压的朝着周围缓缓散开,低低矮矮的压的人无法呼吸,却又迟迟不落雨。
怀中的小孩子敏感的察觉到他的不喜,一时小脸也都紧张的绷了起来,眼睛里酝酿着风雨,却又有些甘心为人冤枉,瞪着一双湿漉漉的眸子,“师父说,说你和姑姑还没有成亲,不能再喊‘姑父’。”
“嗤,男孩子不要动不动就哭,这点胆子以后只怕难讨到媳妇。”一句话的功夫,这边天的阴云被风吹散,刚才那团子乌云像是她看花了眼似的,柳芽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衣袖,“主子,饭都摆好了。”
秦锦炎捏了一下小崽子的脸颊,“日后好好听你师父的话,今晚让人特意炖了当归羊肉,你多吃些。”
说完他将柳林放了下去,小崽子从他腿上一跳下来,当即狠狠松了一口气,他自以为长叹一口气的样子没人看到,却不知他身后的人将这一幕都看在了眼里,秦锦炎难得的弯了眉眼。
听到那似有如无的小声,小家伙回头看向身后一坐一站的二人,水汪汪的大眼睛咕噜噜的转了两圈,呲着一口小米牙,“多谢姑父!”
说完瞥了一眼脸色绯红的姑姑,当即撩腿跑到桌子另一边坐下,柳芽气得掐着腰,张嘴刚要数落他,坐着人的一把钳住她的手腕,“先吃饭,你和一个小孩子置什么气。”
柳芽一双眼睛瞪圆,和刚才的崽子倒是有七八分的相似,目光抖动的看着男人,似是有些不敢置信一般,这人还好意思这样说她?
这话说的好像她脾气多不好似的,一旁的凌婆婆呵呵的笑出声来,“主子担心姑娘畏热,今晚吃的又都是热性的食物,所以特意让人在这屋里摆了来个冰缸,这会儿屋里凉爽,饭菜冷的也快,大家都快些入座吃饭吧。”
说着她来到了柳林的身边,“小公子这边老奴伺候着,姑娘只管安心服侍主子吃饭。”
柳芽这会儿也不好说什么,侄子今日第一天过来,未必住得惯不想家,她也不敢多说些什么,加之正在吃饭的时候,这会儿吓到孩子,也容易生病。
便也就将这事儿扔在了脑后,一坐下,她还未拿起公筷布菜,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探过来,给她放下一碗当归炖羊肉。
柳芽顺着那只手看过去,刚好对上男人低垂的眉眼,“尝尝看喜不喜欢。”
男人神色如常,好像并未将这些规矩放在心上的样子,柳芽也不再是最初那般紧张拘谨,她目光平静的噙着几分笑意,“多谢主子。”
坐在对面的孩子啃着羊排,拧巴着小脸捏腔拿调学着柳芽的声音,“多谢~主子~”
“小柳林你别以为我不敢揍你!”柳芽脸色爆红,杏眼圆睁的等着坐在对面的孩子。
秦锦炎夹起一只虾放在柳林的碗里,“好好吃饭,别惹你姑姑生气。”
说完,又夹起一只,用湿帕子擦擦手,玉指修长的剥开虾壳,几乎三两下就将一只完整的虾肉剔出来,放在了柳芽的碟子,“你也好好吃饭,不许生气,他一个小孩子懂什么,不过是淘气罢了。”
柳芽喝了一口当归羊汤压了压火,夹起那只虾一口吃掉,全然忘了自己才是那个应该去服侍人的,一顿饭吃下来,柳家姑侄都吃撑了,如今这天也热,晚上落了太阳反倒是凉爽不少。
秦锦炎打量着眉头紧锁的小丫头,“走吧,陪我去院子里走走,刚好也让柳林熟悉一下府中的环境。”
作为榕园唯一的主子,秦锦炎一动身,自然是全府的大事儿,元颂立马安排人在院子里掌灯,廊下的灯也都多挂了几盏,三人一出偏厅,前面就有四个小厮提灯照路,身边元颂、凌婆婆、何亮等人也都跟在左右随行,身后还有几个前院的一等丫鬟跟随着,随时好奉茶打扇。
廊下的宫灯泛着莹莹暖光,夜里的清风撩过,撞的那灯轻轻摇晃,引得地上的青石板砖上的光影,也跟摇动,那风穿过回廊,带走了夏日里的闷热。
只余下空气里残存着一丝丝艾草香,柳芽鼻翼轻动,“这怎么一股子香气?”
这味道不是植物散发出来的,而是更像素日里香炉中的熏香,带着火焰的燥热,和植物独有的芬芳。
走在一旁的男人并未开口,反倒是身后的元颂应了声,“得知主子要来游园,奴才让人提前给这花园各处烧松艾驱虫。”
柳芽小嘴微微张大,目光不由得落在身边人的身上,这人从头到脚无一处不精致,下午换完药便换了一身衣裳,暗红色的锦袍,用金线绣着缠枝图案的朱雀,衬的人越发面冠如玉,若不看那一双噙着寒冰的眸子,乍一看当真是有点温润如玉的感觉。
暖色的灯光一晃,映在他的眉眼上,给他笼上一层暖色,那犀利的眉峰此刻也都变得柔和许多。
“怪道今年这夏天都快过完了,我竟未被蚊虫叮咬,不说这事儿我都要忘记了。”柳芽笑眼眯眯的看着身边的人。
许是这暖色的夜融了那深潭中的寒冰,秦锦炎罕见的目光浮上一层暖意,“你素来怕热又爱招虫叮咬,春天的时候便让人在院子里种满了香草,这些东西本就有驱虫之效,房间里点着的熏香也有驱虫的功效。”
话音落下,秦锦炎目光一闪,黑沉沉的眸子里搅动着风云,他面色紧绷的侧头看向身边的丫头,浅色的唇也已经抿成一条直线。
柳芽全然未曾注意到他话中的错漏之处,全然沉浸在此刻的愉悦之中,“还是主子的法子好,这种上活的香草,既可以驱虫,等着秋日采收了,还可以做成香囊悬于床榻之上。”
“嗯,到时候让元颂安排人给你采摘些,其余的就赏给其余的人。”秦锦炎收回目光,面色无异的顺着回廊往前走,身侧紧握着的拳头陡然松开。
元颂也不晓得从哪里变出来一只小灯笼,是个金鱼的款式,活灵活现的十分憨态有趣,柳林开心的不行,长这么大还未看过灯会,在这府中看着廊下清一色的宫灯款式,已然让他十分惊奇,更不用说还有这种手提的小金鱼。
小家伙提着灯笼一边小心翼翼的怕碰坏它,一边又忍不住激动的奔跑,身后跟着一个小厮照看着,本该肃静的宅院,这一夜多了许多欢声笑语。
连着下了几日的雨,夏日里的闷热之前尽数散去,风夹杂着植物成熟后的芬芳,走街串巷告诉众人秋天已至。
柳芽站在廊下,望着笼罩在浅浅薄雾的院子,她扬起嘴角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之后,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很多。
藏书阁檐角的铜铃被秋风摇得叮当作响,配着秋高气爽的蓝天,格外让人心情愉悦,“姑娘,宋管家说,从京城送来的雪蚕丝到了,问是直接给您送到东厢房,还是送到库房中?”
这段时日,不管是织布机还是金线也都陆续到了,柳芽一直翘首以盼等着雪蚕丝的到来,前几日下大雨的时候,她还担心会不会路上被淋湿,这要是下雨天送来,她都不知该怎么收拾呢。
可巧今日阳光明媚,这雪蚕丝竟然就送到了,她欢喜的眉眼弯弯,“先送到库房吧,拿出两斤给我。”
“是,我这就去和管家说。”过来传话的是个四等小丫头,数完转身就去了前院外。
柳芽也赶忙找出来之前准备好的染料,雪蚕丝一送到,她和正在忙着处理公务的秦锦炎说了一声,就拎着篮子去了东南院找苏嬷嬷。
“师父,雪蚕丝到了,我今日想要染一些出来,尽快晾干之后咱们就可以试试那缂丝的法子。”
“最好趁着秋天风燥的时候多染几种颜色,冬日里就可以坐在屋里慢慢缂丝。“
“好,那先染上这个蓝色,一会儿我再去拿些过来。”
一上午的功夫,柳芽都待在东南院里染丝,看着那些晾在院子里的丝线,她眸子里扇动着跃跃欲试的光芒,丝毫没有注意到,此刻的太阳有多么的明媚。
虽然腰和手臂都酸疼的厉害,但她还有些意犹未尽,晃动着坛子里的染料,思索着还要不要再染上一些。
“姑娘,主子遣老奴过来瞧瞧,这都午时过半了,怎么姑娘还不回去用饭。”
柳芽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目光晃了晃,眉头当即蹙起来,“刚才忙着染线,竟然忘记了时辰,真是该打。”
说着也不管地上的那些染色的坛子,快步跟着宋管家一起朝着前院跑过去,一进门就看到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秦锦炎和柳林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只瞧见男人眸子温和,不似往日那般冰冷,而林柳也像只偷了腥的猫,一双杏眼得意的眯起来。
听到脚步声,两人一起朝着偏厅外看去,“姑姑!”
柳芽快步走进偏厅,接过来小丫鬟递来的湿帕子擦了擦手,“难得今日小林子来得早,偏生我又来迟了,耽搁主子用膳了真是罪过。”
她一边说着,一边朝着自己的位置,坐下来,打量了一下桌上的菜色,刚想要给秦锦炎盛碗汤,柳芽就发现这人早就给自己和她还有林子盛好了。
柳芽猛地抬起头看向他,秦锦炎正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哪能呢,能等柳姑娘吃饭那是荣幸,为了陪我们一起吃饭,耽误了姑娘的正事儿,当真是我们的罪过。”
小柳林不懂秦锦炎话中的讥讽,也跟着起哄,学着戏台上的动作,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哎呀呀罪过罪过,阿弥陀佛。”
小孩子的话音一落,引得一旁的秦锦炎噗嗤一声笑起来,两人愣是将柳芽羞得,满脸绯红,“呸,你们没一个好人。”
一旁的男人眉梢一挑,“晓得你今日受累,便将虾剥好了摆在你盘子里,汤也给你盛好晾着,原来如此还不算是好人?”
柳芽的脸色倏地又红了一个度,这会儿连耳朵都跟着红了起来,蝶翼般的睫毛颤抖着,飞快的扫了一眼对方一眼,见对方仍旧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她又怯生生的抬起头,弯了弯眉眼带着几分讨好和歉意,“奴婢刚才说错了,是柳林自己不是好人,主子最好了。”
坐在对面的孩子哼哼两声,“就会欺负小孩儿。”
柳芽给他夹了一条鸡腿,小家伙儿这才眉开眼笑,吃着饭,柳芽想起来刚才进门看到的情景,“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这话自然是问的秦锦炎,坐在对面的孩子吃着肉,抬眼看向他们,男人给她夹起一块鱼,不急不慢的说道:“郎中今日说他身子恢复的不错,针灸可以停了,如今吃的药过于燥热,气血上来之后需要换一副相对温和些的,这期间断药四五日,所以刚才问他想不想回家住两日。”
这对于柳芽来说可是个好事儿,哥哥嫂子最是担心这孩子,如今短短几日的功夫,孩子身子就有了气色,这消息要是让他们晓得,还不知道要开心成什么样子。
“那我晚些去城门口找人帮着给我哥嫂带话。”
“不用,一会儿让元颂安排过去说一声就行,若是让他归家,便让这几日在他身边伺候的小程子跟着,虽说不吃药,但这几日仍旧需要忌口,这些日子他该吃什么不该吃什么,身边的小厮心里都有数。”
柳芽咬着筷子微微蹙眉,“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了?”
“这有什么麻烦的,那人原本是专管花园洒扫的,难得入了柳林的眼,这才调到前院伺候着。”
这府中,他说定的事情,几乎就没有多少回旋的余地,柳大壮接到信儿的时候,开心的嚷着要亲自来接儿子回去,虽说才在外面住了几日,但他这几日却是度日如年,如今得知儿子身子有了起色,还能回来住几日,当真开心的不行,若不是柳田氏按着,只怕是要放几个二踢脚热闹一下。
隔日一早,柳芽亲自送侄子上了马车,等着马车走远,这才转身回府,先去了东南院拜见苏嬷嬷。
“既然准备好了,那就开始吧,论刺绣方面我还能指点你一二,但这织锦缂丝……我这双眼睛算是废了,无法帮你,实在不行就去找主子,让他再给你安排个师父。”
柳芽蹲在她的椅子边,握着苏嬷嬷的手,“那也不用,师父教的这些就够我学一辈子的,至于那织布缂丝,师父讲得也足够详尽,再有不会的我看看书,或者再来问问师父也就足够了。”
前院的东厢房里,柳芽将准备好的金线和雪蚕丝尽数固定好后,便开始试探着织锦,织布她倒是会些,她娘以前就会织布,嫂子也会些,只是家里没有那么多钱买织布机,也没有钱买线,所以许多年不曾碰过。
加之缂丝的手法也不一样,织布机也不一样,柳芽反倒是没多少自信。
一日下来柳芽也只只织了两寸见方的布料,但这一点点,却给了柳芽不小的信心,一连几日下来,她的手法越发的娴熟,织出来的布料也越发的多了起来。
苏嬷嬷都忍不住过来看看,伸手摸着那织好的布料上,脸上的褶子都多笑出了两道,“这布料不错,摸着顺滑和寻常的丝绸差不多,就是略微厚了一点,夏日里穿着难免会热。”
柳芽垂下羽睫,盯着自己指出来的布料,青蓝色的锦缎上,以金线为辅织就出来万字纹,这也算是相对简单的图纹,可这对于一个新手来说,已然不易。
“我也想过的,但金线不可再细,这已经是最细的程度,再细倒也能做出来,只是那般织出来的布料也与寻常的布料没有什么两样,难以抵挡利器,不过我也看书上说,这雪蚕丝穿上并不会生热,或许是因为那蚕生长的地方用得叶子,都和寻常的蚕不一样吧,到时候试试再说吧。”
苏嬷嬷点点头,“这已经很不错了,我摸着你这块儿布得有一尺了吧?”
“嗯,一尺多点,我想着这布料只做衣裳,裤子还是用寻常的料子做,所以倒也能省下功夫。”
“唉主子也算是没白疼你,你也是个好孩子,做事心里有成算,日后好好过日子,我也就放心了。”
这话说的有些突兀,柳芽抬起头看向她,水汪汪的眼睛清澈的眨了眨,带着些许的茫然和后知后觉的羞赧。
“师父,您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和主子……什么都没有,再说我都已经订过亲了。”
“你已经和别人订了亲?!”苏嬷嬷的脸色当即沉下来,灰蒙蒙的眼睛冲着柳芽缓缓睁大,就连呼吸都不由得加快起来,整个人看起来都有些摇摇欲坠的味道。
柳芽不明白她为何这样,眨了眨眼睛懵懂清澈,“是啊,他说考上秀才我们就成亲。”
“主子知道这个事儿吗?”苏嬷嬷的声音都隐隐有些颤抖,她伸出手紧紧的握着柳芽的手臂,那力道不足以抓疼柳芽,却让柳芽感觉到她的在意和紧张。
她踌躇着抿了抿唇,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坦然的说道:“知道啊。”
“知道他还……”说到这里,苏嬷嬷一时气不打一处来,撒开柳芽的手,气到无处释放,用力杵着手里的拐杖砰砰作响,她长叹一口气,“罢了,我老婆子亲自去找他说说,丫头安心便是,有我老婆子在一日,就不会让他乱来。”
还不等柳芽解释些什么,苏嬷嬷就被人搀扶着,脚步匆匆的去秦锦炎的书房。
柳芽眨了眨眼睛,看着已经空了堂屋,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师父这是在气什么,手指紧紧握着梭子,用力到骨节泛白,也没有想出来到底怎么了,她低下头,看着眼前那织就好的一小块布,细细回味了一番两人刚才的对话。
顺下来一遍之后,她眼睛瞪大,目光里透着紧张和慌乱,“哎哟,师父!误会了,主子什么都没有说也没有做啊。”
她提起裙摆一路追了出去,遥遥的看到苏嬷嬷被人搀着进了秦锦炎的书房,终究是晚了一步,等着她赶到的时候,人都已经进去了,房门紧闭,何岚抱着剑立在门外。
看到柳芽跑过来,她冷淡着脸色,“主子在书房会客,姑娘还是等会儿再来吧。”
柳芽跺着脚着急的说道:“我知道,是我师父进去了,她误会主子了,我得赶紧和她说清楚啊,岚姐姐就放我进去吧。”
何岚抱着剑脸色丝毫未变,“主子说过,谁都不见,姑娘还是请回吧。”
若是元颂在这里,柳芽还敢和他撒撒娇,央求他进去帮着说一声,可对上冰冷的何岚,柳芽噘着嘴愣是不敢再多说,只能着急的等在门口来回踱步。
一夜夜的秋风,吹黄了墙角边的几棵银杏树,也将那满树的桂花垂落,星星点点的落在青石板砖上,散发出淡淡的幽香。
柳芽扶着书房外的汉白玉的阑干望着周围,不由得想起来了陈岩,近来这段时日,她连自己都没有发现,她有在刻意的不再去想陈岩,明明心里清楚记得他赶考的日子,却又拼命的想要忘记,一直不想面对这件事儿。
可今日因为师父的误会,让她又不得不想起来这些事儿,此刻看着那铺满地的银杏叶和桂花,她出奇的平静,也看清了心里的恐惧和慌乱。
原来她一直都晓得陈岩对她的心意有多少,她也明白,陈岩若是得势未必会履行那指腹为婚的约定,她既期待着他会高中,这样就没有借口拖着不成亲,这也是他曾经答应她的,可又怕他高中,若是他当真反悔……
想到这里,她突然闷得心口隐隐发疼,眼睛也跟着酸涩起来,如果当真……那她将会成为一个笑话,不仅仅是村里的笑柄,便是十里八乡也都会晓得她这么一个人,名声尽毁,她都不敢想日后需要面对怎样的日子。
“吱呀——”身后的房门发出一声沉重的响声,打断了柳芽的胡思乱想,她猛然回过头去。
只见秦锦炎亲自扶着苏嬷嬷走出来,走在后面的人还没有说话,走在前面的苏嬷嬷先开了口,“主子回去吧,今日您答应老身的事儿,但愿您能说到做到。”
男人闻话似是低低的嗤笑一声,嗓音低沉的厉害,“若我不是如此想,何须等到今日让你来质问我。”
外面阳光明媚,白色的汉白玉石柱泛着莹莹亮光,苏嬷嬷一手拄着拐杖,一手发在秦锦炎的手臂上,朝着门外看了一眼,映着那汉白玉的石柱,也只是隐隐看到一个人影,穿着淡粉色的一群杵在那边,不需要对面说些什么,多日相处下来,她一眼便认出来对方。
她叹息一声,“罢了,你们年轻人的事儿,自己看着办吧,我也只是担心你为难这丫头。”
“除了她自己,谁敢为难她。”低沉冷淡的嗓音,慵懒中透着一份纵容的味道、
柳芽见两人出来,快步迎过去,接过秦锦炎扶着嬷嬷的那只手臂,先打量了一下苏嬷嬷,见老人家面色如常,又看看立在苏嬷嬷身后的男人,对方见她看过来,眉峰轻挑带着几分玩味,“你这一状告到她老人家这里,可是将我好数落。”
刚才两人的对话柳芽并未听到,这会儿听闻他这样说,娥眉紧蹙,羽睫颤抖,垂下眸子一时有些歉疚的不敢直视秦锦炎,“是奴婢不好,一时说话未考虑周全,反倒是让师父误会了主子。”
“得了,今日是老身莽撞了,话尚未听明白先动了气,罢了,出来也有一会儿了,这上了年纪身上乏的厉害。”说着她扬声唤了一句,“秋禾,扶我回去。”
一直等在一旁的小丫鬟,这才敢靠近书房门前,快步走过去搀扶着苏嬷嬷离开。
书房门口也只剩下秦锦炎和柳芽二人,何岚不知何时早已离开,秋风拂过,两人一时相顾无言,柳芽望着不远处金黄色的银杏叶,又缓缓垂下羽睫。
“主子,奴婢想明日早饭过后出门一趟。”她声音平静,没有任何的波澜,好似也并不在乎秦锦炎会不会答应。
秦锦炎目光始终都落在她的身上,清清冷冷让人看不出多少情绪,但那总也移不开的眸子,却藏不的贪恋痴迷,“好,需要什么,就和管家宋叔说一声。”
似是没有想到他会这样轻易的答应下来,柳芽茫然的回头看过去,恰好对上男人一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须臾他移开目光,望着不远处的院墙边的天际,“回吧。”
说完他转身回到书房中,柳芽看着紧闭的房门怔了怔,站了一会儿这才朝着东厢房走去。
第二天柳芽带着侄子,和秦锦炎一起吃过早饭,换了一身她从自家带来的衣服,站在穿一件面前反复打量着,竟觉得有些别扭,倒不是穿惯了丝绸,便看不上这些旧衣服。
而是镜子里的人,和这身衣服有着无法融合的别扭,粗布衣裳裹着的却是肤如凝脂,桃腮粉面的姑娘,一身不知何时养出来的书香气,却是凌驾在这衣衫之上的存在。
秦锦炎坐在榻上微眯着眸子看向她,手里握着一卷书,愣是不知这一页上写的什么,他锐利如鹰隼般的目光上移,落在她发髻间别着的那朵玉米皮做的小花上。
“为何这副打扮?”
她衣柜里十多件衣衫,都是他亲自天选出来的,送她的银簪子和珠花,这丫头也都每日换着样佩戴,生怕他那日心血来潮,将那珠花敲碎了磨成粉。
出门本该好生打扮的华美些,却不想她竟将自己捯饬的,和她初入府似的。
“这样穿不好吗?”她转过身,背对着穿衣镜,冲着秦锦炎展示着身上的衣服,眼角眉梢带着愉悦的笑意。
坐在榻上的人微微眯起眼睛,意味不明的哼笑一声,舔了舔后槽牙什么都没有说。
柳芽看了他一眼,转过身去照着镜子提了提衣领,慢悠悠的解释着,“他那人心思敏感,我若是穿成府中的打扮,只怕他会多想。”
倒不是担心他怀疑自己,只是柳芽如今身上当真拿不出那么多的银子,现在每个月没有月利不说,还倒欠着秦锦炎许多银两,若是穿着华贵的前去,只怕陈岩会不信她没钱,到时候难免因此让两人生出诸多嫌隙。
倒不如穿着朴素些,便是他好意思张嘴要,她也能说得回去。
瞧着没有什么不妥,柳芽便转身朝外走去,“主子,那奴婢就先出门了。”
原本秦锦炎伤势痊愈之后,她便可以搬回到东厢房住着,可秦锦炎未说,她也未提,这件事儿便也暂且搁置,如今柳芽仍旧住在正房外的暖阁里,平时照镜子也都是来到他房间里,吃过早饭便再去东厢房织布。
“慢着。”男人低沉的嗓音带着些许的慵懒,柳芽走快走到屏风外了,听到这一声又赶忙转身回来。
“主子还有什么吩咐?”
秦锦炎浓长的羽睫往上一抬,目光中带着几分冷色,他不笑的的时候多数也都如此,让人乍然见到会有些心惊胆战的阴鸷冰冷味道。
“身上的银子可还够花用?若是不够,先去账房那边支些再出门。”
柳芽嘴角的笑容缓缓沉下去,脑袋也跟着低下,“够用的。”
鼻头突然有些酸涩,垂着的睫毛不停地抖动着,生怕眼前的人再多说几句,贝齿扣着唇,硬是将心头那股子酸涩压住,长这么大,似乎眼前这个人,是第一个会关心她出门在外,身上有没有带足银两,会不会临时有什么事儿不够用的。
这和钱多钱少没有多大关系,而是一个人愿意站在她的角度,替她着想担心,秦锦炎静静地看着她,见人沉默不语,似是一心急着出去不远多说的样子。
秦锦炎冷淡着脸拜了拜手,“去吧。”
柳芽转过身的时候,眼尾泛着红,绕到屏风外面,和元颂打了一声招呼,便拎着篮子快步朝着大门外走。
篮子里是她今早起来,和面做的烧饼,还有几颗她嫂子让柳林带回来的咸鸭蛋,和一小坛子府中厨娘自己腌制的咸菜,这些东西虽说不值钱,却是科举之时,考生们最常带的吃食。
一则容易存放,在号舍里一待就是三日,若是带些汤汤水水的菜,用不到第二天就得馊了,二则,去参加科举的人,多数都是贫苦人家出身,自然不会舍得买肉干之物带去考场,能凑够钱读书科举,就已经是举全家之力。
柳芽前脚刚出大门,元颂得到消息便来到秦锦炎身边禀报,说完之后他仍有些不解,“主子,您为何这个时候让姑娘去见他?”
秦锦炎放下手里的书,侧头望向窗外明媚的秋阳,眸色清明平静,带着秋日的寒霜,“有些事儿你我教她十次,不如让她亲自去经历一次,教再多她学不会接不住,仍旧不算是她自己的东西,只有让她自己去学,去经历之后,才会成为她的东西。”
说罢,他收回目光,再次平静的落在手里握着的书卷上,“让人在暗中跟着她,护她周全即可。”
元颂微微颔首,“何岚已经跟了过去。”
柳芽寻着记忆里的位置,一路来到了陈岩如今住的屋子,房门半掩着,她抬手想要推门,却又想到什么,收回推门的手,轻轻在那木门上敲了三声。
“谁啊?”屋里传来苏岩晴朗的声音,脚步声逐渐靠近,柳芽的心也跟着跳了起来,紧张、不安,掺杂这些许小小的期待。
“哗啦——”一声,房门被人从里面拉开,门上的铜环撞击着铜钉,发出一阵让人紧张的响动,柳芽猛然抬头,看向站在房门内的人。
对上那人诧异的眸子,柳芽弯着眉眼笑了起来,“我算着明日你就要去赶考,所以借着东家的灶房,给你做了些烧饼,还有我嫂子腌制的咸鸭蛋,还有一坛子东家府中的咸菜。”
说着她提篮子往陈岩的面前送了送,眸子里盛满了星光,陈岩看着门口的人愣住,目光流连在她的眉眼之间,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侧了侧身让人进门。
柳芽好奇的朝着屋里看了一眼,“你在做什么?”屋里瞧着有些乱,地上散落着几张油纸,桌子上摆着一个竹篮子。
一股香味弥漫在屋子里,她鼻翼动了动,眼眸里全是笑意,“你这个点就在做午饭了?”
陈岩没说话,随后将门掩上,跟在她身后一起进门,柳芽走到桌边放下手里的篮子,朝着桌子上的那个竹篮看了一眼,“呀,这里面怎么这样多的肉干,你这是哪里来的?”
这东西也不便宜,买一斤肉干都够买三斤鲜猪肉的,而这一竹篮的肉干,少说也得有个两斤重,没个一两银子,也得八九百文。
更别说那篮子里还有烤过的白馍,切成两指宽的片,用炭火慢慢烘干表层,吃起来外面酥酥的带着焦香,内里却是如白馍一样,暄软甘甜,这样成色的白馍,市面上卖的也得十文一个。
这里面少说也得有四五个,角落里还有三个煮鸡蛋,这一篮子的吃食,别说贫寒人家,便是小富之家,都未必给自家孩子备这样好的吃食。
柳芽脸上的笑容此刻荡然无存,她脸色紧绷的看着脸色冷淡的陈岩。
对方似乎也没有想要遮掩的意思,当着她的面继续收拾着竹篮,“这都是……往日同窗送来的,他们知道我要下场考试,几人凑钱给我买的。”
柳芽呼出一口气,将自己的篮子放在一旁,伸手帮着陈岩收拾那只竹篮,“可见还是你素日里会为人,这才得了同窗相帮和祝福,早知你有这样好的吃食,我也就不用天不亮起来做那些烧饼了。”
陈岩立在屋中,眉宇紧锁,垂于身侧的双手缓缓握成拳,须臾他压着声音吐出一口气,松开了拳头,脸上扯出一抹勉强的笑容,“谁说我不你做的烧饼,这些白馍的确是好吃,可也未必充饥,在里面需要待三日,这些白馍用不了两日就吃完了,难不成我第三日要饿肚子不成?”
说着他伸手拿了四五张柳芽做的烧饼,又拿出两个咸鸭蛋放进竹篮里,“这般才好。”
柳芽侧头看向他带着浅笑的容颜,眉眼里也染上了笑意,帮他收拾好食篮,看着床头放着几件洗晒干净的衣服,瞧见那衣服袖口有些破损,她当即从自己腰间的绣囊里,拿出来针线,坐在床沿上替他缝补衣裳。
陈岩坐在桌边的椅子上,近乎和柳芽面对面坐着,他目光晦暗,眉宇间隐约透着些愧疚的神色。
而坐在对面的人却丝毫不知,床头靠在窗户边,这会儿快到正午,明亮的阳光穿越素白的窗户纸,柔柔的笼在她的面上,殷红的唇不似点朱那般僵硬,而是天然的嫣红色,粉白的面皮透着浅浅的粉,整个人都温柔的让人想要将她一把拥入怀中。
陈岩搭在膝头上的手指动了动,目光撩过她那又黑又浓的睫毛上,他喉结滚动,只觉得身上一股燥热从腹腔升起。
之前未曾经历过云雨之事也不觉得如何,可自从和许家小姐共赴巫山之后,如今他再看到柳芽,就有些忍不住想要将人压在身下。
柳芽缝完最后一针,扯着线头放在犬齿上咬断,捏着衣服正要抖开叠好,收就被人突然握住,汗津津的掌心引得柳芽眉头一皱,脸色也冷上些许。
她顺着那只手看向站在面前的人,看到对面赤红眼睑,黑色的眼球里翻滚着毫无遮掩的欲念,柳芽只觉得心头生出一股嫌恶,胃肠里也呈现翻滚之态。
“陈岩,你这是怎么了?”柳芽忍着甩开他手的冲动,打量着眼前的人,总觉得这人今日怪怪的。
耳边是他粗重的呼吸声,鼻息间皆是对方身上的墨香,可这墨香却和秦锦炎身上的不一样,这墨香不是单纯的香味,还有些墨臭的味道,引得柳芽越发不适,脸色逐渐变得铁青。
可她面前的人却并未发觉,只当是她未经过人事,所以紧张不安,他弯下腰凑近柳芽,声音里带着几分蛊惑的暗哑,“芽儿,咱们都已经订亲了,早晚是会成亲的,等着我这次高中,立马就去你家,迎娶过门如何?“
柳芽皱眉看着对方逐渐靠近,她挣了挣被握住的手,显然对方早就防着她挣脱,她用力甩都没能甩开他的钳制。
“有什么话你先坐过去,咱们好好说。”柳芽警惕的看着他,却又不敢这个时候激怒对方,只能尽可能放缓声音,算是安抚对方。
可这落在陈岩的耳朵里,却像是欲拒还迎的邀请一般,他嘴角勾出一个邪魅的浅笑,“芽儿,反正你早晚都是我的人,又何必拘泥于小节,不如现在我们便做了夫妻,我也会成为你的人,左右这事儿也只有你我知道,只要不和外面的人说,没有人会知道这些。”
柳芽一双杏眼缓缓睁大,脸上的血色这会儿尽数褪去,她眼尾硬生生浮起一层水气,一手撑着床板,一手从挣脱变作抵挡,她眼睛微微眯起,目光里毫不掩饰的嫌恶和鄙视。
“陈岩,你明日就要去赶考,今日你竟然还能生出这般心思?我柳芽虽不是什么名门贵女,可从小家中的教养,便不曾有过这些违背礼数之事,你别让我瞧不起你。”
字字如泣,每个字都带着咬牙切齿的味道,房间里的气氛陡然降到了冰点,陈岩看着那一双充满嫌弃的眸子,腹中的火也逐渐熄灭,人也冷静了下来,便是再糊涂,此刻也听出来,柳芽话中的拒绝之意。
他眸子里的火逐渐冷了,打量着此刻面色泛白的姑娘,还有她那一身灰扑扑的衣裳,陈岩讥讽的笑了一声,“哼,装什么。”
说完他松开了柳芽的手,站直身子,垂眸打量着坐在床沿上的姑娘,眸子逐渐染上一层鄙夷,可看着她那张越发精致的小脸,又将那情绪压了下去,“刚才是我不对,许是因为明日就要考试,心中着实太过于紧张,故而想要做些出格的事儿,压一下心中的慌乱。”
说着他低下头,扥了扥袍子上的皱褶,脸色冷淡的转过身去,随后拿起桌子上的书挡着脸看了起来。
柳芽这会儿心跳如擂,既是惊吓也是愤怒,哪里还有什么心思在这坐着说话,“既如此,那我也不在这里给你分心,你还是抓紧时间好好看书吧,我先回去了。”
扔下这句话,柳芽毫不耽搁的起身往外走,就连今日带来的篮子,她也不想再要,只怕再多耽搁一会儿,这人又要发疯。
而此刻守在门口的何岚,也悄无声息的收回拔出的剑,在柳芽推门之前,她已然隐身在一旁的树后,走出巷子,温暖的秋阳笼罩在她的脸上,不远处巷子口传来街上的叫卖声。
热闹和温暖好像和她毫无关系,再一次,这是她第二次来陈岩这边,也是第二次从这扇门中走出来时,感觉到十分割裂的感觉,她停住脚步,仰头看看天上耀眼的日头,又回过头看向身后安静的巷子。
这巷子处处透着让她感到不适的陌生,阴森冰冷,往前走不知去向何方,往后退却又退无可退,一眼望去像是一条死胡同,除非在那巷子的尽头,有人将那堵墙砸出一个窟窿……
她收回目光,朝着纷纷攘攘的人群处走去,将那阴冷丢在了身后。
她一路向前都未曾再回过头,一入府门,就看到宋管家站在那边和人说话,“宋叔今日怎么得闲在这里聊天?”
“嗐,这府中主子不多,可我哪日又能闲着呢,这不是主子看着快午时了,让我在门口这边等着姑娘嘛。”
“主子让您在这里等我?可是有什么事儿找我不成,今日出门的时候主子是知道我不在府中的。”
“那我可就不知道了,我虽是管着府中的杂事,可姑娘也知道,前院的事儿并不归我管,也不曾在主子身边当过差,我也只是个听喝儿的。”
柳芽抬眼看向他,抿了抿唇也不再多说,两人走到前院门前,就见元颂立在那边,看着他们走过来,冲着两人笑呵呵的,“姑娘,主子那边正等你呢。”
“主子怎么这个时候找我,可是府中有什么事儿?”今日出府秦锦炎最清楚不过,明知道她不在府中,按说不会有什么事儿找她的。
元颂笑呵呵的冲着宋管家点点头,两人也算是打过招呼,一个朝着后院走去,一个站在柳芽身边回复道:“主子许是有什么事儿,却也没和我们说,只是瞧着有些着急,姑娘还是快些过去吧。”
听到这话,柳芽心头一跳,“好,那我这就去换身衣服过去。”
“主子说了,让你回来直接过去,不必换衣服了,姑娘还是快些走吧。”
这下柳芽更为紧张,也顾不得身上的衣服,赶忙跟着元颂朝着正房走去,一踏进偏厅,柳芽就感觉今日这气氛尤为阴冷,她脚步一顿侧头看向一旁的元颂。
对方似乎明白了她的惊讶,只是尴尬的笑了笑,“走吧,今日主子心情不太好,别让他久等。”
柳芽身上的皮都绷紧了,她回忆了一下,好像很久都没有看到秦锦炎发这样大的脾气,手指下意识的捏紧了帕子,落下的脚步也是轻轻地。
穿过碧纱橱和暖阁,一路来到了秦锦炎的寝房门前,还未抬脚进去,就看到屏风后似乎有人跪在地上。
呼吸好像一瞬间也都放轻了许多,她小心翼翼的绕过屏风,眼睫颤抖着看清了跪在地上的人,是何岚。
心头微讶,柳芽赶忙收回眸子,敛声屏气的朝着前面的榻边走去,“主子 ,奴婢回来了。”
“嗯,过来。”男人的声音平淡中透着些许的温和,若不是元颂的紧张,和跪在屏风后的姑娘,柳芽都要怀疑,这府中凝重的气氛究竟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她回头看了一眼跪在屏风处的人,转回头迟疑的朝着秦锦炎走过去,从她进门开始,秦锦炎就已经放下了手里的书卷,目光一错不错的落在她的身上。
随后羽睫颤动,垂下去后钉在了她的手腕出,“手伸过来?”
柳芽浑然不知有什么问题,茫然的眨了眨眼睛,缓缓将手伸了过去,还未递到那人的面前,手指就被对方一把握住,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牵扯着那只手,送到了他的面前。
秦锦炎脸色铁青的看着她泛红的腕子,“这是怎么搞的?”
看到手腕上出现一大圈红紫的印记,柳芽一双大眼睛有些不敢置信的盯着那处,她小嘴微微张开,细细打量了一番那痕迹,可仍旧有些不信邪,伸出另一只手揉了揉那红色的痕迹。
“啪——”手背被人拍了一下,柳芽迅速将那只作乱的手缩了回去,她眨动着一双湿漉漉的小鹿眼,委屈巴巴的看着坐在一旁的男人。
元颂不知道从哪里冒来的,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摆着一只巴掌大小,碧玉制成的小盒子,一靠近柳芽就闻到淡淡的薄荷味。
秦锦炎拿过那盒子,打开盖子挑出一点药膏,小心的给她涂在手腕上,他到不像是在涂药,倒像是在擦拭一件极为脆弱的宝物。
原本并未觉得有多疼,甚至她自己都不曾注意到手腕上有伤,但这会儿涂上了药膏,被人这样珍视着轻轻吹拂伤处,她竟后知后觉的感受到了腕子上的痛。
不是浅浅的皮肉疼,而是沉浸骨缝里的酸疼,这股酸劲儿也逐渐蔓延到了她的鼻头,进而又到了眼尾。
鼻头的酸涩引得她呼吸都变得闷闷的,秦锦炎给她涂好了伤药,抬头看到她噙着泪光的眸子,一双眉头紧了紧,“痛?”
柳芽闭上双眼,用力想将那泪水压回去,可这么多却是无济于事,闻言她快速的摇摇头,但睁开眼睛,对上秦锦炎一双锐利的眸子,像是一眼能看透人的内心一般,柳芽小嘴一撇,再也压不住泪水的翻涌,一边掉着泪珠,一边缓缓点头,“疼。”
坐在榻上的人咬了咬后槽牙,终究将那到了舌尖上训斥的话语,全都硬生生的咽了回去,他抬手揩去她眼尾落下的泪珠,“我让人寻了两个会医的丫头,日后让她们跟在你身边。”
他喉中压着冷硬,勉强带着几分温和的味道,可话音的最后,仍旧是不容置喙的霸道。
站在屏风的元颂抬起眸子看向这处,心中暗暗的替自家主子捏了一把汗,这近乎病态的掌控,只会将人吓跑。
这话果然引起了柳芽的沉思,她侧头看看不远处跪在地上的人,贝齿轻轻扣住了下唇,湿漉漉的睫毛颤抖,坐在一旁的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是我让她跟着你的。”偏冷的嗓音压着喉中的戾气,让人听着温和中透着生涩的别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
听到这话柳芽也并不觉得意外,反而这一路回来,心中那份不安的后怕,在得知何岚当时就隐在暗处,可以随时保护她的时候,那心底的冰冷也逐渐消融。
“为什么让岚姐姐跪在这里?” 泪水虽歇,鼻音却依旧浓重,软声软气的,瞧着格外可怜。
秦锦炎斜睨了眼屏风前跪着的人,屋内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分,沉郁的气压裹得人喘不过气,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稍有声响惹得他动怒。他薄唇轻启,冷声道:“起来,去领十杖。”
“是。” 何岚面上半点惧色无有,当即拱手应下,转身便要退出去。
“等等!” 柳芽忙出声喊住,见她停步,才转头看向秦锦炎,眸光恳切,“今日这事奴婢自己便能应付,可若是事到临头真的失控,岚姐姐又怎会坐视不理?”
她说着,轻轻活动了下手腕,指尖拂过腕间淡红的印子,轻声道:“其实一点都不疼,不过是看着唬人罢了,若非主子眼尖先发觉,奴婢竟还半点没察觉呢。”
男人看着她这会儿还泛红的眼尾,想到干刚才她哭唧唧的说自己手疼的事儿,低头嗤笑一声,一时间房间里的气氛越发阴冷,站在不远处的何岚目光落在柳芽的身上,动了动嘴,似是要说些什么。
只是还未开口,手臂就被元颂一把握住,她侧头看向站在屏风处的人,对方只是浅笑着冲她摇摇头。
看懂了他的暗示,何岚抿住唇没再说话,低下头似是在思忖着什么。
除了刚进府的时候,柳芽很久没有这样的紧张不安,她颤抖着眼睫,声音颤巍巍的唤了一声,“主子。”
秦锦炎坐在榻上,眉眼未动,却刚好看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此刻正抓着自己的衣裙,不安的揉捏着。
他收回目,低垂的眼睫缓缓抬起来,看向站在面前的丫头,窗外一声叮当的竹铃脆响,随着风越过半开的窗户,吹散了屋里压抑的气氛。
他身子微微靠后,似笑非笑的看着柳芽,“所以,我给你的那两个人……”
原本心中还是浓雾弥漫,但对上他目光的那一个,柳芽突然就懂了他的意思,泛红的眼睛里慢慢染上了光,声音带着几分愉悦,“要,我一定会留在身边,便是出府在外也会时时刻刻带着她们。”
说完她侧头看看屏风边的人,又转回头看向坐在榻上的人,她眼尾尚染着红晕,眼睛却是亮闪闪的,丝毫没有了刚才的害怕和着急,只剩下满眼的期待,“所以……岚姐姐是不是可以不需要受罚了?”
秦锦炎眯着眼睛睨着她一时没有说话,小丫头被他看得有些心虚,忍着羞涩不安,强撑着胆气,一边小心翼翼看着他,一边试探着伸手,扯着他的袖筒抓在手里,声音柔柔软软的,“主子~”
终究是英雄难过美人关,秦锦炎低嗤一声,带着几分自嘲的味道,但也只是一瞬间,屋里的气氛陡然松了下来,立在屏风边的人,也都跟着长舒一口气,刚才还僵硬的脊梁,这会儿也都软了。
秦锦炎垂眸看着一双细白的小手握着他的袖子,眉心那团阴气沉沉的冷色逐渐淡去,“既然有她帮着求情,那十杖便免了,若再有下次,数罪并罚。”
站在屏风前的人当即抱拳一礼,“多谢主子。”说完何岚感受到后面有人戳她,眸子抬起来,看向秦锦炎对面的柳芽,声音仍旧冷淡,“多谢柳姑娘。”
秦锦炎抬起手摆了摆,“下去吧。”这便是放过她的意思,何岚心底纳罕,脸上却没有丝毫的表情,元颂看了一眼屋里的人,送着何岚一起出了门。
“你也算是主子身边的老人儿了,如今你应该也看清楚了,咱们这位主子的心思,日后别的不说,主子的事儿办砸了都不甚要紧,那丫头的事儿办好了,绝不会吃亏,和你们兄妹一起处事多年,我也是多嘴提醒一句,日后这府中要伺候的可就不是主子一人了,对待女眷自然还得跟细心些才好。”
何岚闻言垂下眸子,略略迟疑之后抱拳一礼,“多谢元总管提醒。”
屋里,秦锦炎打量着脸色红彤彤的小丫头,叹息一声,“去换身衣服吧。”那些训斥的话他终究说不出口。
柳芽盯着手腕上的红痕,娥眉蹙起,想起陈岩的手汗津津的握着她,连她的小鼻子都皱了起来,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回忆起陈岩和她说的那番话,柳芽心里就有些不舒服,“主子,奴婢想去沐浴。”
秦锦炎掀起眼皮看向她,见她一脸难忍的样子,他哼笑一声,“让元颂命人去抬水,你就在这边的净房冲洗吧,也省的回去抬浴桶了。”
大白天的突然太浴桶沐浴,难免会引人遐思,柳芽不懂这些事,但秦锦炎自然不会让人传出闲话,恰好他这屋子里本就带着净房,用起来也方便。
“好,那等奴婢沐浴完,就过来伺候主子用饭。”
这也不是柳芽第一次借用他的净房,也算是熟门熟路的,从东厢房翻找出来府中的衣物,带着衣服来到净房外,隐约听到里面似乎有动静,柳芽也没有在意,只当是拎水的人。
推门刚买进去一只脚,人就傻住了,净房中立着两个脸生的小丫头,梳着双丫髻,一个穿着浅浅茄花色的褙子,里面是一件白衫子,下身穿着百褶洋纱裙,一个穿着芽绿色的褙子,里面是浅晴色的窄袖衫子,下身穿着月白色的灯笼裤。
这会儿一人正挽着袖子,往那浴池中散花,一人忙着点香,听到门口传来动静,两人一同放下手里的东西,齐刷刷冲着柳芽屈膝一礼。
“姑娘。”两人嗓音柔柔的唤了一声。
柳芽抱着衣服踌躇不前,她瞪着一双小鹿眼滴溜乱转,下意识的咽了咽口水,这一幕莫名让她想起来,刚入府那日,凌婆婆带着小丫鬟给她沐浴的场景。
又看了一眼净房中那隆重的场景,顿时心头更是没底了,“那个……我是,我就是冲一冲,不需要这样麻烦的。”
其中一个小丫鬟恭敬的应道:“主子吩咐过奴婢们,说是姑娘外出一趟乏了,让奴婢二人好生服侍姑娘沐浴解乏,主子还说,让奴婢们和姑娘说,不必着急,今日午饭晚半个时辰再开。”
说完两人见柳芽仍旧抱着衣服不动,她们互相对视一眼,也不再拘着礼,起身朝着柳芽走过来,一个拿走了她手里抱着的衣服,一个似是怕她转身跑了,赶忙搀住她的手臂,将人连哄带拽的拉进了净房。
白玉的浴池里漾着玫瑰露与温泉水,浮着几片新摘菊花瓣和桂花,浓郁的甜香弥漫,促使着人紧绷的心弦放松。
氤氲热气熏得紫檀木架上的鲛绡帐微微晃,青玉镂雕的香炉中燃着秦锦炎最爱的沉香,烟缕缠上描金菱花镜,映出柳芽攥紧衣带的手。
“姑娘,松些吧。”锦文想要服侍她宽衣,可柳芽红着小脸,羞答答的杵在那里,一双羽睫像是蝴蝶的翅膀,在氤氲的香气中疯狂的颤抖着,似乎随时准备振翅而飞。
绣桃放好了衣物走过来,看着她这副腮若春桃的样子,眼中满是惊艳之色,这人未曾梳妆依然如此,这若是稍微打扮一下,岂不是要将主子……咳。
“姑娘,奴婢们也是奉命伺候的,您若是不松手,咱们难不成要在这里站到天黑?”说着绣桃看了一眼不苟言笑的锦文,她眉眼上挑,打趣的说道:“还是姑娘想再拖延一会儿,到时候让主子进来盯着你沐浴?”
话音一落下,柳芽的脸瞬间爆红,像是随时要滴血似的,“我,我才不,才不要。”一张嘴不知怎么的,舌头也不听使唤,愣是有结巴了起来。
引得绣桃哈哈大笑,“所以姑娘还是放松些,左右咱们都是女子,您怕什么呢,早些沐浴完出去,免得闹得主子进来查看。”
被她这样一闹,柳芽也不好再这样僵硬着,犹豫了一下送开手,锦文生怕她反悔,赶忙伸手拽开衣带,和绣桃两人手脚麻利的将人剥干净,扶到浴池中,温玉打造的浴池,便是趴在池壁上,也不会感到冰冷,热乎乎的极为舒服。
之前柳芽过来借用净房,多是让人抬个浴桶过来,从未碰过这暖玉的浴池,今日算是第一次用,惊叹它的温度之余,又有些不可言说的羞涩。
锦纹屈膝上前,指尖沾了温热的牛乳蜜膏,先轻轻揉开她肩头紧绷的筋骨,指尖落处极有分寸,从肩胛到腰侧,慢得像流水绕石,力道却透进肌理,绣桃坐在她身侧的池边,托着她的手,慢慢揉着大鱼际,并给没跟手指都做了一遍按揉。
“听主子说,姑娘擅长刺绣,那这双手定要好好保养,奴婢日后每天都给姑娘揉一揉,再涂上雪莲膏子,定会将这双手养得润滑柔软。”
“雪莲膏子?”这会儿柳芽逐渐放松了下来,眼尾晕着热气蒸腾出来的粉色,将一身拘谨都泡得软了,唇角不自觉漾开几分慵懒。
绣桃看了她一眼,浅笑着点点头,“奴婢会些医术,不如府中郎中那边厉害,但把把脉,应个急还是有些用处,这雪莲膏子就是奴婢自己做出来的。”
为了给柳芽按揉身子,最后锦文和绣桃也都下了水,许是三人的坦诚相见拉近了关系,沐浴之后柳芽和她们二人也亲近不少。
坐在梳妆台前,透过按镶金的菱花镜,看着锦文给她束发,“你手可真巧。”
锦文不喜说笑,脸色总是淡淡的,明明年纪不大,却透出一股沉着老练的味道,“奴婢的师父曾是大户人家的梳妆娘子,自幼跟着她学了这点手艺,因贪玩没见师父的手艺学到家,姑娘不嫌弃就好。”
说着她打开梳张台上的一个锦匣,从里面拿出一只红梅的珠花,红宝石打磨成红梅花瓣的样式,花心是半颗小米大小的珍珠所制,外面还用白色的珍珠点缀,宛若枝头堆着的积雪,衬的梅花更为娇俏坚毅。
“诶?这个不是我的。”柳芽透过镜子,看到了她手里捏着的珠花,忙止住了锦文的动作。
转过头去看着锦文手里捏着的珠花,看起来要比她之前戴的那两个更贵的样子,只是长这么大她也没有见过红包,当真也未曾想过这些。
锦文平静的看着她,甚至当真作势想要收回去,一旁的绣桃皱巴着小脸,眼中满是惋惜,“这珠花是奴婢央着锦文姐姐拿给姑娘的,上午的时候听元管事说,要让人将上面的珍珠拆下来,送到府医那边,当时奴婢们正闲着无事可做,这拆珍珠的差事,就落在了奴婢们的身上。”
说着她一把拿过来那支珠花,凑到柳芽的面前,“姑娘您看,这珠花瞧着样式简单了些,但是这个做工扎实的很,串珠子的银线都是拧了劲儿的,您看这样一动,那上面的花朵颤颤巍巍,多好看啊,奴婢拿着剪子犹豫了好一会儿,也下不去手。”
她低垂着眉眼,娇小的懒蛋耷拉着,低头看着手里的珠花满眼的心疼,柳芽不疑有他,毕竟自己当初那两支珠花,就是从秦锦炎手里救下的,这支……
“是可惜了。”柳芽惋惜的看着那珠花,多好看啊,再说这珠子也不大,磨碎了也打不出来多少粉,但这样小的珍珠,又这样圆润,的确是罕见至极。
锦文脸色冷淡的说道:“这事儿主子尚不知,若是知晓此事,奴婢们少不得一顿训,但元总管也说了,唯有让姑娘您戴上,主子不会说什么,还能饶过这珠子一回,故而奴婢们才斗胆留下来,想着给姑娘戴上,主子应该不会说什么。”
“为什么一定是我?我瞧着这前院也有不少的一等丫鬟,给她们带着岂不是也好。”她已经得了两支,而她也只有一个脑袋,那两支都得分单日子和双日子戴,再多一个如何戴的过来?
再则,好东西都让她占了去,只怕其他人也会眼红,在闹出什么事儿可就不好了。
绣桃闻言抢着说道:“那可不一样,主子不喜欢丫头们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其他人别说戴这个,便是打扮的显眼几分,主子都得训斥,唯有姑娘不管怎么打扮,便是戴满了珠钗,也不会生出来爬主子床的事儿,也正因为姑娘订了亲,不会做出那些腌臜事,主子才放心任由你打扮 。”
柳芽缓缓睁大了眼睛,一脸恍然的样子,怪道不曾见这府中一等丫鬟戴花,合着是担心生出来歪心勾引主子。
柳芽的目光又一次被那支珠花擒住了,指尖捻着花梗,摩挲了半晌,终究狠不下心将那些圆润的珠子拆下来磨粉,在触及珠花上流光溢彩的光晕时,她心一横,“给我戴上吧。”
外面偏厅已经开始摆饭,柳芽穿戴整齐,先一步去书房找秦锦炎,走到门口,元颂看到她的新衣服,还有发髻簪着的珠花,当即眉开眼笑起来,“姑娘收拾的竟这样快,主子刚才还说不急着吃午饭呢。”
“我已经让人通知摆饭了,这不过来请主子移步过去嘛。”
两人说话也没有压低声音,许是屋里的人听到了动静,须臾房间里响起脚步声,“吱呀——”书房的门从里面被人打开。
柳芽清对方,袅袅婷婷上前裣衽一礼,“主子,午饭都已经摆好了。”
秦锦炎手扶着半开的门扇,一双眸子微微眯起打量着眼前的姑娘,藕色的宽袖袄裙外搭着一件粉色的褙子,衬的人越发的灵动温柔,一双乌黑的杏眼闪烁着狡黠的光芒,笑吟吟的看着他。
他目光往上一瞟,落在了柳芽的发髻边,一支红梅此刻招展着枝叶,迎风绽放在她的墨发间,红宝石的花瓣泛着耀眼的光芒,映着她那柳叶杏眸都笼上一层光晕。
他喉结滑动,羽睫一闪抹掉了眼中的光芒,淡然的走出书房,“这珠子太小,倒不如磨碎做粉,日后得了大些的珠子再赏你。”
柳芽蹙蹙鼻子嘟着腮帮子,抬起手摸了摸发髻间的珠花,“这东西也不能单纯论大小,奴婢反而觉得,这珠子虽小……胜在别致,做工也好,拆了太过可惜。”
走在前面的人闻言不可置否的哼笑一声,“瞧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模样,比这好的敲碎了不知多少,你若是喜欢,明个儿让人开了库房,你且进去挑选些,剩下的我让人拆了磨粉。”
说完他又想起来什么,看向一旁的元颂,“我记得还想还有些钗,留着也是占地方,不如一并让人收拾出来,熔了做成银锞子,留着赏人用。”
元颂脸上的笑容顿时敛了一个干净,只听到人倒吸一口凉气,一张尚算光滑的脸,硬硬生皱成了一坨干橘皮,眼角眉梢都往眉心挤,扯着嘴角一个劲儿嘶啦着吸气,好像被剜了心头肉似的。
他看着秦锦炎的神色,忖度中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主子,那些钗虽说是金银所铸不值什么钱,但胜在做工精良,这东西熔了……会不会有些可惜?”
“有何可惜?白放在库中无人戴用,岂不是更浪费,倒不如熔了赏人来得实惠。”
主仆二人平淡的对话,听得柳芽瞪大了眸子,也终于理解元颂刚才那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她看看秦锦炎,又看看元颂,小脸皱皱巴巴也不晓得在想些什么。
秦锦炎虽然走在最前面,却又像是脑袋后面长了一双眼睛,将她的那些小心思全都描绘在了心里,平直的唇角扬起一点点的弧度。
两人来到偏厅的时候,丫鬟们都已经退了出去,只有凌婆婆领着小柳林站在桌边,秦锦炎阔步走过去坐在了主位上,接过来侍女递给他的帕子擦了擦手,锦文也给柳芽递了一块儿湿帕子。
绣桃敛声屏气,举止神色中透着拘谨,全然没有了刚才在净房中的活泼,极为规矩的站在柳芽的身边,拿起公筷准备布菜,柳芽一边擦着手,一边打量着她们二人,将她们的紧张不安也都看在了眼里。
“你们,不用留在这里……”柳芽有些不习惯她们跟在身边这样伺候,她自己本身就是伺候主子的丫鬟,哪有丫鬟当着主子的面,还让人伺候的道理,便是凌婆婆也没不见这样嚣张的。
二人紧张的咽了咽口水,小心的觑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的秦锦炎,刚坐下准备吃饭的人,闻言缓缓抬起眼皮,目光似深潭寒冰,漆黑幽深,没有一点光亮,紧紧对视一眼足以让人窒息,冰冷的感觉蔓延到四肢百骸。
两人赶忙放下筷子退到后面站着,随时准备等待主子们的召唤差遣,柳芽尚未注意到她们二人和秦锦炎的小动作 只见她们退开,她幽幽松了口气。
赶忙扶起银筷就开始给秦锦炎夹菜,饭桌上,秦锦炎也询问了一下柳林最近的学业,“我现在每天早上扎马步能到一炷香的时间,师父说我近来身子越发硬朗,明日开始教我打拳。”
柳芽听得心里欢喜,别说他每日练功如何,就她这段时日里瞧着,这孩子的脸色都红润不少,虽说仍旧挺瘦的,但明显比之前硬朗很多。
“很不错,日后跟着你师父好好学。”男人声音冷淡的随口一说,却见柳林脸上展开一个惊喜的笑容,一双杏眼亮晶晶的看着秦锦炎,孺慕之情都快要溢出来,柳芽心底微微有些纳罕,这小子什么时候如此崇拜秦锦炎了?
三人围桌共食,席间絮语后续的安排,语声轻软,盏箸相和,满屋的温馨,尽是熟稔亲昵之态,凌婆婆安静的给柳林布菜,自己也时不时吃几口饭,并不会介入到他们的谈话中。
吃过饭柳林回去读书,秦锦炎也去书房继续处理正事儿,柳芽出了一趟门,许是情绪波动的有些大,吃过饭后人就有些懒懒的,绣桃上前搀扶着她回到暖阁午睡。
后面两天柳芽也回到了日常的生活节奏中,每天早上吃过早饭,就开始织布,眼瞧那带着万字金线纹的锦缎越来越大,柳芽就忍不住开始期待秦锦炎穿上的效果。
织起布来眉眼都带着愉悦的弧度,“姑娘。”元颂的声音从门口处传来。
柳芽赶忙收好手里的梭子,站起身来,“元管事……这会儿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儿?”
元颂站在门口皱巴着眉头,双手不停地互相搓动着,嘴角却仍旧扬起素日里常有的弧度,只是这会儿怎么看都透着苦涩,柳芽赶忙走过去打量着对方,“元管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
“这……姑娘还是快些随我去库房那边瞧瞧吧。”
也不等柳芽说些什么,元颂就扯着柳芽的胳膊,拽着人快步的朝着库房走去,这地方在前院主屋的后面,还未靠近柳芽就听到有人再说话,还有研磨坚硬东西的刺耳声,似是想到了什么,柳芽于也皱起眉头,脚步不由得加快起来。
库房门口此刻蹲着三个小厮,一人推动磨盘,一人在石臼中捶捣,还有一人坐在一旁,拿着剪子拆解着什么,时不时还会有硬物落地,撞击铜盘发出的脆响。
尚未看清那些东西,柳芽心头就是一阵闷疼,走近一看果不其然,这些人正在拆珠花,一个拆,一个捣,最后一个细细将其磨成粉。
“这……”看着那精美的珠花被拆解,柳芽心疼的说不出话。
元颂苦着脸说道:“姑娘,主子说了,若是您喜欢这些,就先进去挑选,剩下的再让他们拆开,该敲碎的敲碎,该熔炼的熔炼。”
柳芽杵在原地抿紧了唇,手指也紧紧捏着自己的裙摆,她晓得元颂说的都是实话,想要留下 那些珠宝首饰,只要她开口要,秦锦炎就不会在意那些钱,这些珠宝也都会保留下来。
但是……这些东西说到底仍旧是秦锦炎的,他想怎么处理都是他的权利,她不该张嘴。
元颂看着她抿紧唇,小脸皱巴成一团,却低着头红着眼尾什么都不肯说,一双耷拉着眼角的眸子微微眯起,只见他眉心一皱,腮上的两团肉也往上挤了挤,挤得眉眼生出一副可怜相。
“姑娘啊,我喊你一声姑奶奶成不成,这东西一锤子下去说什么都晚了,不如你先去看看,留下那些东西,日后你要不要戴不戴再另说,主子也不过是一时兴起,等着过一段时间他忘了这事儿,也就算是过去了。”
说着,见柳芽仍旧紧抿着唇,一副不欲多说的样子,可那泛红的眼睛和皱紧的眉头,还是泄露出她对那些收拾的心疼。
于是元颂继续说道:“退一万步说,便是主子当真不想要,姑娘此刻帮着留一留,等着日后主母入府,这些东西姑娘再转交给当家主母保管,岂不也算是成全了那些首饰,这东西摸起来冰冰冷冷的,可又是多少手艺人的心血呢,若是得知自己花费心力做出来的东西,被这样……那心得有多疼啊。”
柳芽不可抑制的想到自己织的那块布,因为材料和工艺的问题,每天便是全神贯注,也织不了多少,若是有人想要拆开上面的金熔了……想到这里柳芽狠狠的攥紧自己的裙摆,乌黑的眸子里燃起一簇火光,肉嘟嘟殷红的唇,此刻也抿紧成一条线。
她怒目扫了一眼正在捶打珍珠的人,“都停下。”
那些干活的小厮抬起头来,茫然的扫了一眼柳芽,又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笑眯眯的元颂,“姑娘的吩咐你们是有什么意见吗?还不快停手?!”
元颂素来都是笑眯眯的神色,可这府中的人也都清楚,这人就是个笑面虎,若真当他是个好说话的,只怕在这府中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那三人虽不认得柳芽,却也赶忙停下手里的事儿,低垂着脑袋退到一旁,贴着墙边安静的站好,极为规矩手里的姿态。
柳芽抿了抿唇,看向他们的目光里带着些许的诧异和归愧疚,刚才自己是不是说话的语气太凶了?
这个念头也不是一瞬间,还不等她想好如何与他们道歉,元颂就急急的催着柳芽,“姑娘,快些去库房里挑选吧,戴不戴另说,先保住那些东西才是要紧的。”
柳芽这次没有再犹豫,双手提着裙摆快步来到了库房中,樟木箱盖一掀,满室便漾开细碎的珠光,晃得人眼睫轻颤,里面摆满了各种珠宝首饰,翡翠清透如水,翠色浓淡相宜,她伸手拨了一下,金与玉相触,隐有轻细的碰撞声,还有攒珠的簪子、点翠的钗头、缠金的步摇,点翠的羽色青莹如春水,攒珠的颗颗圆润,步摇的金流苏垂着细碎的珍珠与宝石。
她指着里面几个认不出的料子,“这是什么?也要砸了不成?”
“回姑娘,这乃是琥珀,亦可入药,那边那些红色的是珊瑚,也可入药,那红珊瑚耳坠上的金钩子,主子要让人将其熔炼,这东西可遇不可求,落在不知怜惜之人手中弃如敝履,姑娘……也算救它一回。”
柳芽当即捏住那红珊瑚的耳坠,给那空空的耳垂挂了上去,牛血艳红之色衬的她越发娇媚动人。
看向她的元颂眸子都不由得一亮,赶忙又弯腰捡起一支金簪子,“姑娘您看,这簪子可不是模具灌注而成,这都是以金丝编制的,这金线如此细软,那工匠不知废了多少心血,若是熔炼着实可惜。”
柳芽接过去细细打量,是一只合欢花样式的金簪子,每根金线都似头发丝,而金线的顶上点缀着一颗极小的红宝石,她抬起手轻轻拂过那朵金花,柔软的触感似是扫在她的心头,红宝石虽小,可那冰冰凉凉的触感留在了指尖。
生动的宛若刚从树上摘下来,鲜活灵动,却又不会因为黄金红宝而显得俗气,跟在她身后进来的锦文看她眼中流露出光芒,上前一步,“姑娘,奴婢帮您簪上吧。”
柳芽没有拒绝,微微侧了侧脸,方便锦文给她簪钗,她垂眸看着那一箱子的首饰,因为不被珍爱,这会儿一个个杂乱的躺在里面,竟连个锦匣装着都没有。
心头不免生出诸多的不忍,“这箱子里这样多,我也不能都戴在头上,那成了个什么?”
元颂神态放松的上前一步,笑吟吟的说道:“姑娘若是有心帮上一帮,不如我就让人直接将这个箱子给姑娘抬到东厢房,左右姑娘那边屋子里也摆得下,暂时存在那处应也不碍事,只要姑娘日常轮着佩戴,莫要引起主子的怀疑就好,至于其他的,日后再慢慢想法子便是,若姑娘真在这府中等到了主母进门,到时候姑娘不要了,再让人给主母抬过去,记录在册便也就是了。”
这的确是个好主意,这般想着柳芽再看那一箱子的首饰,竟也不觉得为难了,“也好,那就按照元管事说的办,只是这样堆着也不好看,还得找些匣子挨个装起来的好,免得这样摞在一起,压坏了也就不美了。”
“诶,还是姑娘考虑的周到,姑娘放心,一会儿我让人收拾好了,再给姑娘抬过去。”
上午的时候答应会给收拾好送过去,下午的时候,当真就给柳芽送到了东厢房,拆了盒子那些首饰堆了一樟木箱子,这会儿各个都找锦匣装起来,一两个箱子那定然是盛不下的。
于是元颂让人开了东厢房一旁的一间耳房,专门给柳芽当做库房用,东西是收拾好送进来的,但柳芽还得点数记账,将每样东西都罗列清楚,日后也好还回去。
于是带着绣桃和锦文两人,三人整整收拾了两日三,小库房这才算是收拾利索,等她再坐在织布机前的时候,才恍然想起来,恩科考试的日子早已经结束,她握着梭子一时僵在了原地。
“姑娘怎么了?”绣桃站在她身边捧着托盘,茉莉花茶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柳芽侧头看向她,目光闪动着,似是躲闪似是急切,“你可知道今日是科举之后第几日?”
绣桃目光向上移动,思考了一会儿说道:“如果奴婢没有算错的话,今日应该是科举结束的第三日,奴婢和锦文是在科举的头一日来到姑娘身边的,如今这都已经七日过去。”
这么一想的确是这样,那日她从陈岩的宅子里回来,秦锦炎便给她安排锦文和绣桃在身边伺候着,如今已经是第七日了,按照往年的惯例来说,明日就该放榜了。
心里顿时乱做一团,柳芽看着眼前织好的一小块儿布料,眼中的光晃动几下便荡然无存,一双柳叶细眉似蹙似嗔拧在一起,看得绣桃动了动唇,想要说些什么,可终究没有开口询问。
她看着眼前的织锦,叹息一声,如今她担忧也罢期待也好,对于考试的结果终究是无法起到帮助,倒不如安心织布,于是她收敛心神,为了不让自己胡思乱想,手里的动作也越发的快了起来,往日午饭之后都会午睡一会儿,或者在院子里溜达一会儿。
但今日她不想给自己陷入胡思乱想的机会,便比往日还要努力,人只要付出努力,总是会让人看到结果的,这一日下来她的确是没有心思乱想,织出来的布料大小,也足足有往日两天的还要多些。
锦文看着她的那块儿布料,“按照姑娘这速度,只怕用不了多久,这做衣裳的布料就能织出来。”
许是柳芽自己也没有想到,这一日下来竟然能织出这样多的布料,她眼睛里布满了星子,抬手小心翼翼的抚摸着那万字纹的金线,“日后我都不再午睡了,按照这个速度,只怕再有月余,差不多就能织出来做衣裳用得布料。”
想到很快就可以验证自己的构思,柳芽顿时心情大好,一直到晚饭的时候,嘴角愉悦的弧度都不曾落下过。
秦锦炎坐下来,微微眯起眼睛看向她,“什么事这样开心?”他擦着手,脸上仍旧冷冷淡淡的,让人看不出他的心思,但那眼角眉梢些许的慵懒,还是让柳芽瞧出来,他此刻的心情好像也不错。
“没什么大事,今日织出来的布,比以往都要多一些。”
秦锦炎的目光安静的落在了她的手上,细细打量一番,并未发现什么不对的地方,这才收回去视线,“可以慢慢来,不需要着急,累了就要好好休息。”
“嗯,奴婢知道。” 两人谁也没有提及明日放榜之事,一顿晚饭也因为柳芽的好心情,变得气氛愉悦轻松。
吃过饭二人移坐窗边,室中只点一盏素瓷矮灯,灯花轻摇,映得满室清辉温软,案上摊开两卷书,各据一方,不闻言语,唯闻纸页轻掀的簌簌声响,混着窗外偶尔掠过的晚风,低低绕在梁下。
他执卷垂眸,指尖轻按书页边角,眉峰微舒,似沉在字句间。
她敛袖倚着案沿,垂睫慢翻,发梢垂落肩头,偶有倦意便抬手轻揉眉心,动作轻缓,竟不扰半分静谧。
茶炉温着浅碧的茶汤,白汽袅袅,漫出淡淡的清苦香,盏中茶汤凉了又添,添了又凉,二人却皆未留意,只随心意翻着书,目光落处,各有天地。
有时翻到会心处,他抬眼,恰撞她也抬眸看来,四目相接,皆无多言,她只浅浅弯了弯唇角,便又各自垂首埋进书卷。
一室清宁,无言胜语,似檐角垂落的月光,淡而绵长,却将彼此的气息揉得相融,半点不觉得冷清,反倒觉得这般相伴,最是妥帖安然。
“主子,时辰不早了。”元颂也不愿打破这一室的清净,可这会儿都已经亥时末刻,的确需要收拾沐浴,折腾完也得子时了。
秦锦炎放下书本看了一眼不远处水滴漏刻,修长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击着,整个人慵懒的往后倚靠,歪在那榻上的隐囊中,“今晚饮了茶,让人给她在暖阁里点上安眠香。”
柳芽已经收拾好书本和案面,起身下榻穿好鞋子,“奴婢素来觉多,不点香也能睡着。”
“明日得早起。”话音落下他有些不耐的抬起手摆了摆,柳芽便是有心想问明日是何事,这会儿也不得不退下去。
一出屋子,柳芽就看向一旁的元颂,不需要她开口,元颂便知晓她想问什么,笑盈盈的摇摇头,“主子也不曾和我说过,只是吩咐明早要出门,让早些起身。”
柳芽想了一会儿,也想不出来个所以然,便也罢了手,沐浴之后回到房间里,一进门就闻到和往日不一样的香气,很是柔和,带着甜丝丝的味道,竟然真的让人骤然放松身子,生出几分困意。
绣桃赶忙拿过去两根新的帨巾,服侍她绞发,“瞧姑娘这哈欠连天的,怕是早就困了吧。”
泼墨般的秀发随绣桃绞动,柳芽整儿人懒懒的坐在椅子上,眼睛里水汪汪的噙着瞌睡生出的泪,一只纤细白润的手,虚虚拢在唇前,莹润的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刚沐浴完的人,气色显得尤为红润。
一个哈欠打完,她眼尾都泛着粉色,“倒也没有,刚才还不觉得困,这一进门闻着这个香才开始犯困的。”
一旁的锦文正在给她铺床,闻言看过去,“刚好床铺都已经收拾好了,一会儿头发干了,姑娘躺下就能睡。”
柳芽侧头看向一旁的被褥铺好的床铺,顿时眼里冒出幸福的光芒,怪道都喜欢让人伺候着,这感觉当真不错。
绣桃手上动作麻利,三根帕子绞完,一头乌黑的秀发也都已经干透,赶忙搀扶起柳芽来到床边,“姑娘早些休息吧,明早还得早些起身呢。”
着实是太困了,柳芽想要问问她们二人,明早早起是要去做什么?但这个念头也只顾得上在心头划过,人就已经不知今夕是何夕,沉沉的睡了过去。
早起再睁眼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大亮,锦文立在床边正在收拢床帐挂在金钩上,柳芽眨动了一下眼睛,“什么时辰了?”
“现在刚到辰时,主子那边已经起了,元管事亲自服侍的,说让姑娘今日不用急。”
“什么?!都这么晚了,你们怎么不早点叫醒我?”
听到都已经辰时了,柳芽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眼尾还带着初醒时的红粉色,可那一双乌黑的眸子已经彻底亮晶晶的,她快速拿起床头摆放好的衣物往身上套。
“是主子不许奴婢们太早叫醒您,还说一会儿姑娘收拾好,就去偏厅那边等着郎中请平安脉。”
衣服穿好,起身来到洗漱架边,绣桃都已经备好了花汁子水,水呈现出淡粉色,香香的,洗完肌肤都感到更加嫩滑。
洗漱过后三人来到了秦锦炎的屋里,因为也只有这边有一个梳妆台,这段时间下来,柳芽都已经习惯如此,这会儿屋里也没有人,只有她们三个。
锦文早就拿出来今日要搭配的首饰,一点不需要柳芽操心这事儿,很快三人很快收拾好,来到快步来到偏厅的时候,郎中都已经到了。
秦锦炎坐在上位,手边摆着一盏茶,手里握着一卷书,目光沉静的落在那书卷的字里行间,郎中坐在下门口的位置,本就有些收窄的脸,这会儿角眉梢都往眉头凑,看起来越发的皱巴,好像一瞬间老了十多岁似的。
柳芽穿着一身浅橙色的衣裙走来,她目光有些躲闪这偷瞄了几次秦锦炎,见人仍旧低头看书,并未抬起头来,她便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之后,走到了秦锦炎的面前。
“主子纳福。”她裣衽一礼,未敢抬起头来,只能悄悄的抬起眼睛,打量着坐在上位的人。
男人察觉到她的目光,眉峰上挑回视回去,嘴角勾出一个似有若无的弧度,他慢悠悠的收起来手里的书卷,“起来,先过去让郎中号脉看看。”
“主子,奴婢……”
“我和柳林都已经号过脉,就差你了。”秦锦炎并未让她说完,抬起头看向一旁的郎中,对方快步上前,“姑娘,请随老夫来这边。“
柳芽看向不远处,那边已经摆着两把椅子,和一张小几,不管心里以后多少疑惑,这会儿也只能跟着过去。
临坐下前她仍旧不安的抓了抓自己的裙摆,这好生生的突然又要让郎中号脉,柳芽心中总是生出些不安来。
坐下后,她抿着唇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将腕子放在了腕枕上,郎中搭指探脉,好一会儿才笑眯眯的收回去手。
“姑娘身子已经大安了,只要日后不再受累,情绪上不再大起大落便也无甚要紧。”
听到这话柳芽松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抚平翻折的袖口,掩住了手腕上带着的红珊瑚手串,不远处坐着的人闻言却不紧不慢的说道:“今日要带她出门一趟,再备些药丸带着吧,五十最好,若是不舒服也能应急。”
“是,老夫这就去安排。”
等着郎中离开,柳芽看着前来摆饭的丫鬟们,压不住心里的好奇,打量了一圈屋里,也不见这段时日,一直一起吃饭的侄儿,“林子去哪里了?”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早饭都已经摆放好,显然数量上比往日也少了几样,秦锦炎将书本放下,起身朝着桌边走过来。
路过柳芽身边的时候,一双似笑非笑地狭长眸子睨着她,嗤笑一声,“哼,你当真是贵人多忘事。”
柳芽瞪圆一双杏眸看着擦肩而过的男人,也不段的回想着这两日的事儿,猛然想起什么,她抬手一拍自己脑门,脸颊瞬间红了起来。
跟在秦锦炎的身后,笑容里透着几分羞赧腼腆的味道:“忘记林子今日回家的事儿,他现在已经离府了吗?”
像条小尾巴似的,跟在秦锦炎的身后来到桌边,殷勤的从锦文手里接过湿热的帕子转而递给秦锦炎,嘴角扬起的讨好恨不能戳进他的眼中。
秦锦炎也不急着回答她,慢悠悠拿过湿帕子擦擦手,“一早凌婆婆就给他端了饭,号完脉没什么大碍,这才放他回去。”
柳芽也擦过手,给秦锦炎盛了一碗鸡汤面,放在对方面前,“多谢主子,让主子费心了。”
吃着碗里热乎乎的鸡丝面,秦锦炎也只是发出一声冷笑,并未说什么,一顿早饭两人草草吃完,秦锦炎站起身来看向一旁的元颂。
对方会意颔首,“主子,马车都已经安排好了。”
一旁的姑娘眼睛滴流转了一圈,回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今日秦锦炎有什么事儿,她鼓着腮帮子,一双乌黑的眸子闪烁着亮晶晶的光,“主子,咱们这是要去哪里?”
秦锦炎微微低头看着凑到面前的小丫头,目光描摹着她眼角眉梢的笑意,冷淡的脸色遮住了他此刻的挣扎和犹豫。
但终究还是理智占据了山风,“今日是贡院放榜的日子,一起去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