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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贴身服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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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柳芽收拾好换药用到的瓶瓶罐罐,着急的望着净室的位置,何亮和元颂二人进去服侍秦锦炎擦洗沐浴,那样长的伤口,又是在腰间,对于擦洗沐浴而言,的确很有难度。
这已经服药治了一日,伤口却仍旧红肿,她心里难免会有些担心,等了好一会儿,三人才从净室出来,秦锦炎墨发湿披在身后,身上也换上一身烟灰色的寝衣,苍白的脸色宛若昨日郎中给他治伤之时。
瞧着他这副样子,柳芽的脸色也跟着白了几分,“主子……”
秦锦炎未言,似是疲惫般的走到榻边坐下,合着眸子靠在榻边,墨发如瀑布般散落垂下,走近柳芽才发现,这人虽然面色惨白,但两颊却有些潮红,柳芽目光似繁星坠落,闪烁着细碎的光芒,她颤抖着指尖,小心翼翼探向他的额头。
入手一片滚烫,她当即红了眼尾,这一幕总是带着几分似曾相识,当年她娘就是这般没的,在反贼乱敌的追杀下,腿上挨了一箭,本不会有性命之忧,可却因伤口感染高烧不退,一连八九日下来,人便没了。
想到这里,她一颗心都跟着揪紧,眼中含着摇摇欲坠的泪光,转身看向元颂,“元管事快去请郎中过来,主子发热了。”
元颂自然是不敢耽搁,忙转身去吩咐人传郎中,躺在床榻上的人听到她颤抖的声音,缓缓睁开了眼睛,对上柳芽那已然红透的眸子他浅浅一笑,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似是安抚般微微用力捏了捏。
“放心我死不了,如今天热伤口总是会反复,不碍事,吃两副药就好了。”
看到他强撑着的笑容,柳芽的泪珠像是屋檐下淅淅沥沥落下的雨串,她满眼的心疼险些溢出来,小心翼翼的抬手拂过他那墨黑的湿发,“主子先闭眼歇会儿,奴婢给您绞发。”
柳芽拿出那细白的棉布,开始给他绞发,男人当真似是累了,合着眸子倚靠在榻上,任由柳芽帮他通发绞发,郎中来的时候,他那墨发已然半干。
灯烛下,秦锦炎苍白的脸上蒙着一层浅淡的红晕,柳芽目光久久落在他的眉眼处,看着他那紧蹙的眉心,她心头偶然一阵胀疼,像是被人用湿棉花塞住了嗓子眼,也塞在了心口,闷闷的顿顿的疼感弥漫在她的心头指尖。
郎中坐在榻边的绣墩上,一手搭脉一手捋着为数不多的髯须,好一会儿才抬起手来,“唉,这天热伤口还是有些感染,这伤口不宜包裹的太过厚实,需要保持凉爽干燥才好愈合。”
柳芽站在秦锦炎的身后,下意识熟稔的抬起手,伏在他的额头上,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他额头上的温度再次升高,灼得她掌心微微颤抖,“先生,主子这高热……”
还不等她说完,郎中已经捻一根针,“老夫给主子施针,先将这高热降下来,再服用一副药压下来也就无碍了,这人虚弱,病又属阴,夜里是最容易反复的,若是后半夜再烧起来,便再喝一碗药发出汗也就好了,姑娘不必过于担心。”
老先生一边说着,一边手法娴熟的给秦锦炎针灸,没一会儿这人就被郎中扎得像个刺猬似的。
柳芽却红着眼圈侧过头,偷偷擦掉眼尾的湿润,秦锦炎垂着眼皮,便是没回头也晓得她此刻的神色,本就皱着的眉头,这一刻皱的越发深,他开始后悔昨日的冲动。
害的这丫头这般担心,他紧紧闭上眼睛,后槽牙咬的嘎吱作响,恨不能回到昨晚狠狠抽醒那一刻的自己,经此一事,他也算是明白过来,他虽然贪婪她的回应,却不想看到她这副难过的样子,这一刻她的确为他伤心担忧,可他却并不开心,心头一阵密密麻麻的疼。
好像郎中手里的银针不是扎在穴位上,而是密密麻麻扎在了他的心尖上。
等了半柱香的功夫,郎中便取下他身上的针,写下药方让人去煎药,又给秦锦炎的伤口再次涂药。
伤口被药布裹着一整日,这会儿红肿的伤口边缘有些泛白的翻卷着,又因为沐浴擦洗,伤口沾了些水,显得越发溃烂惨白,让人看一眼都全身发麻汗毛倒竖。
“怎么会如此严重,早上换药的时候还是这般……”她话未说完就咬住了唇,一副不愿再开口的样子,唯有她自己清楚,此刻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要一张嘴就会抑制不住哭声。
一旁的元颂和何亮见此情景也都纷纷低下头,“刚才是奴才们伺候不周,不甚让皂角水冲进了伤口。”
这下即便是咬紧了唇,她也绷不住哭声,抬手遮在唇边哽咽起来,“主子伤好之前,我来服侍他沐浴更衣,再也不假手他人。”
这话一出,屋里众人纷纷看向她,目光里有自责也有讶然,就连瘫在榻上的秦锦炎也抬起头,仰视着身边立着的姑娘。
到她逐渐红肿的眼皮,心疼中夹杂着些许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喜悦,“哼,你跟着我读了几月的书,竟连男女有别的礼数也都读没了不成?今日也是我的不是,未将这小伤放在眼里……不成想弄成了这样,一副药下去也就好了,不必担心。”
柳芽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全然忘了两人之间悬殊的身份,“我这两日伺候主子更衣,也没见您避嫌,不过是帮您擦拭上身,又不是……反正伤好之前,这擦拭的事儿谁也别想和我挣!”
他勾着人说话的功夫,郎中已经快速的拿出小刀,将那些泛白的烂肉切去,鲜血流下一股腥甜的味道袭来,柳芽下意识的低头看过去,还未看清眼前的画面,眼睛再次被人抬手遮住。
好一会儿他才放下手,柳芽低头看的时候,郎中都已经被他裹好了药布,这次缠得比早上轻薄不少,清理完的伤口再次渗出血渍,这次药布用得少,那雪白的药布也渗出血来。
等着郎中离开的时候,柳芽又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比起刚才的确退了不少,她和元颂一起扶着人去到床上躺好。
元颂也因为今日的失误充满自责,目光看向柳芽的时候有些躲闪,素日里总是爱笑呵呵的人,这会儿也低垂着眉眼,“姑娘先回去休息吧,今夜奴才在这里守着主子。”
看着他这副样子,柳芽也晓得自己刚才或许表现的过于激动,“还是元管事去休息吧,府中大小的事儿都得您帮着指挥安排,不像我,只需要照顾好主子,其余的事儿都不需要我操心,再说我都已经挪到了暖阁这边,所以今日还是我来守着主子吧。”
元颂还想再说什么,躺在床上的人斜着眸子看向他们二人,“你们都回去休息,我这里不需要人留下来守夜。”
秦锦炎素来都是说一不二的,对上他冷淡严肃的目光,元颂将到了嘴边的话尽数咽下去,看着床上脸色苍白的人,便是心里有些不赞同,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和他争辩。
柳芽垂下鸦羽般的黑睫也不再说话,神色出奇的平静,没多久凌婆婆端着熬好的药送进来,柳芽熟稔的服侍着人喝下。
她拿着帕子给他压了压嘴角上的药汁,又端来漱口水的荷叶露水,“喝过药,主子歇一会儿,等您不再发热奴婢再回去休息。 ”
似是晓得他还想说什么,柳芽递过去痰盂,待他吐出来漱口水后,忙说道:“就在这里陪着主子坐一会儿,如今时辰还早,您便是撵我回去,这一时半刻的也睡不下,心里牵挂着您这边的情况,定要时不时的往这边跑,最后少不得咱们谁也歇不好。”
一旁的凌婆婆闻言也帮着劝道:“是啊主子,就让姑娘留下来吧,不然只怕今夜她是睡不安稳的。”
对上柳芽还有些红肿的眸子,秦锦炎终究心里有些自责理亏,这会儿也不敢再让她担心,“也罢,那你就留在这里吧。”
吃过药,其余的人也都退了下去,寝房里也只有秦锦炎和柳芽二人,许是喝过药有些犯困,没一会儿人就睡了过去。
柳芽搬了一个绣墩放在床边,她从秦锦炎的书架上,随手找了一本诗集捧在手里,可她也只是翻开书捧在手里,目光始终一错不错的看着床上已经睡着的人,看着他此刻沉静的眉眼,没有了白日里犀利和霸道。
这一刻她恍惚间看到了凌婆婆说的那个温润公子,曾经的秦锦炎应该是个极为有礼数,也极为端方的公子吧,不然怎么会生出这般沉静儒雅的气息。
至于他那一身的霸道阴鸷,何尝不是为了适应他生活的环境呢,将一个端方有礼的公子逼成这般如魔如疯的人,她甚至都不敢想眼前人究竟都经历了什么。
只是这样模糊的想一想,她的心口都跟着闷痛起来,忍不住伸手想要抚摸一下那温润的眉眼,想要安慰一下那位曾经孤立无援的贵公子,想要告诉他,“别怕。”
近乎气音,柳芽恍惚间念叨出这两个字自己也愣了一下,伸到半路的手陡然顿住,她颤抖着眼睫,目光里带着几分茫然和不敢置信的落在自己的指尖。
手指似是惊醒一般,近乎抽搐的蜷缩了一下,十指缓缓收拢握成了拳,她垂下眸子收回来手,紧紧握成拳,一时脸上的神色带着几分惊慌,羽睫飞快的颤抖着,安静的坐在床边好一会儿,她才收拢好自己的情绪,近乎自嘲般的浅浅嗤笑一声。
再抬起眸子的时候,目光带着几分坚定,落在秦锦炎被锦衣包裹着的腰上,似是想起来什么,她悄悄起身,将脚步放得极轻,去柜子里拿出一件他的寝衣,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抖开那一副。
借着屋里的烛光,细细打量着上面的绣纹,随后又用手做在尺,张开手用中指和拇指丈量着那衣衫。
许是看得太过于认真,时而抬手用指尖摩挲着衣衫胸口前的布料,时而又皱起眉,两指搓捻着那衣襟处的缝边,丝毫没有注意到,那本已经熟睡的人,目光近乎平静虔诚的看着她,就连呼吸都放的很轻,似是生怕吓到她。
府医的医术能得到他的认可,自然也不是寻常之人,给他熬煮的汤药也带着安神的作用,秦锦炎便是再不舍得移开目光,也扛不住那药效的作用,不知不觉中他再度睡了过去。
后半夜的时候,柳芽屈起一手支着额角靠在床边睡着,恍惚中她似乎听到几声低咳,她脑子还没有醒过来,人已经坐在床榻边,打量着睡熟中的人,看着他泛红的脸颊,赶忙伸手探了一下额头。
果然如郎中所说,这后半夜又烧了起来,似乎比之前还要凶险几分,柳芽初醒过来,还有些茫然的脑子愣了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赶忙起身去外面喊人,值夜的小厮也都得了元颂的吩咐,得知主子又起了高热,赶忙起身去熬药。
柳芽用井水打湿了帕子,叠起来给他放在额头上,只期盼着可以帮他快些降温。
折腾了半个时辰,这人终于喝下去汤药,药效很快上来,秦锦炎也如郎中所言发了大汗,柳芽拿着帨巾一点点的给他擦拭着身子,衣襟敞开她也毫不避讳。
手里握着帨巾,从那紧实利落胸肌线条间穿过,随着浅淡的呼吸微微起伏,透着一股内敛的力量感,不似蛮力横生的粗砺,她目光也扫过那深浅不一的疤痕上,有的像是很久之前,颜色已然变深,可有的却像是新留下来的,疤痕还泛着白。
只这一眼,她都快要数不过来他到底受过多少伤害,柳芽眼尾泛红,咬着唇擦拭过那崎岖结实的腹肌,直到药布的边缘处。
拿着用水温透洗过得帨巾,一遍遍不耐其烦的给他擦拭着身子,看着那腰间的药布都快要被汗水打湿,她犹豫了一下,拿出来新的药布,和郎中留下来的药粉,解开他腰间缠着的药布,带着血水的伤口赤红,伤口边沿皮肉外翻,柳芽只看了一眼,眼睛就有些酸涩。
她强忍着泪水,给人用不药酒擦拭着伤口周围,随后撒上了药粉,又用新的药布裹好,她已经累得满头大汗,双手都有些颤抖。
但好在这人如此发了一次汗,身上的温度逐渐降了下去,一双浓密的羽睫遮下片暗影,因为药效的问题,人一直处于昏睡的状态,柳芽时不时的伸手探一下他的额头。
直到掌心里的温度不再那么烫,她才些许放下心来,伏在床边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夏日天亮的格外早些,外面虫鸟的鸣叫声扰得人无法安睡,这一夜因为吃过药,秦锦炎只觉得睡得尤为沉,一睁眼都有些恍惚不知今夕是何夕,头有些晕,他抬手想要按一按眉心。
可手稍一动就发现有阻力,尚未彻底清醒过来的人,脸色顿时难看起来,犹如深潭寒冰一般,眸子里染上淡淡的杀意,羽睫颤抖着缓缓睁开,朝着床边看过去的时候,一身狠辣戾气倏然化为一阵雾,润湿了他那燥热狂怒的心。
许是昨日的事儿,吓到了这个丫头,她此刻即便是睡着了,双手仍旧紧紧握着他的手指,白皙如脂的脸颊,这会儿睡得红扑扑的,未有眼下的青色,刺痛了他的眼。
他手指轻轻一勾,将她的柔软的小手反握在掌心里,小小的一个柔柔软软,像是没有骨头似的。
他小心翼翼的抬起一根手指,偷偷蹭了一下她的脸颊,滑嫩的像是凌婆婆曾经做的绿豆凉粉。
柳芽并未睡熟,到底是心里惦记着事儿,稍有些动静她也就睁开了眼睛,视线尚有些模糊,却毫无防备陡然撞入深潭般的黑眸里,原本还在沉睡的心,也在那一瞬间疯狂的跳动起来。
两人一时谁也没有说话,柳芽仍旧伏在床边趴着,秦锦炎也枕在玉粟枕上,歪着头静静打量着她,他们互相用目光描摹着彼此的眉眼。
这一刻,他眼中没有了往日里的冰冷和讥诮,沉静的像是一汪古潭,阳光穿过清澈的潭水,带着让人贪恋的温暖,幽深却明亮灼热,柳芽脑海里突然跳出一句话“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忘记在哪本书上看到的,但想来应该也就是如此吧。
握着她手的拇指下意识的摩擦了一下她的手背,带着薄茧的手指剐蹭着,带起一阵酥麻之感,柳芽像是被烫到似的,猛然醒悟过来,羽睫颤抖着垂下去,她状似自然的坐直身子,又不动声色的收回那只被握着的手,空气里一时让她感觉有些灼烫,脸颊和耳朵热热的。
男人专注的目光仍旧落在她的脸上,那道目光存在感着实太强,她便是垂下眸子也能清晰的感知到,心口像是揣着一只小兔子,乱糟糟的蹦跳着,让人一时找不出规律,生出几分烦躁来。
缓了一会儿,柳芽轻咳一声,“咳,主子这会儿感觉如何?”
这会儿虽然还有些不太自在,可柳芽仍旧不安心的伸手抚上他的额头,掌心里没有那种灼烫的温度,这让她狠狠松了一口气。
看着他尚有些苍白的脸色,柳芽语气放柔,带着几分轻哄撒娇的味道,“主子大病初愈,今日……不然还是卧床休息一日吧。”
对上她目光中的关切担忧,还有她那眼下的淤青之色,秦锦炎说不出来拒绝的话,他一开口嗓音暗哑的厉害,噙着一丝若有似无得笑,“好,听你的。”
这声音着实有些扣人心弦,灌入她耳朵里带起一阵酥麻,脸上刚退下去的热度,也再次翻滚起来。
房外的人似是听到了屋里的动静,轻扣一下房门,“姑娘,主子醒了吗?”
听到元颂的声音,柳芽下意识的看了一眼秦锦炎,细细的打量一下对方的神色,心中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淡淡遗憾,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究竟是为何。
“醒了,元管事进来吧。”
元颂虽然回去休息,但这一夜也没有怎么睡着,心里不断地自责自己的蠢笨,这一醒来就让人准备洗漱的水,一早在屋外候着。
带着人一进门,先快步走到床边查看秦锦炎,“奴才听闻昨晚主子半夜发了高热,这会儿可好些了?”
柳芽接过来侍女端来的洗漱水,打湿了帕子拧干水,“今早已经大好了,昨晚伤口又换过一次药,一会儿吃过早饭再换药吧。”
元颂点点头,“昨晚辛苦姑娘了。”
柳芽拿着湿帕子走到床边,给秦锦炎整理了一下额前的碎发,拿着帕子轻柔小心的给他擦拭着脸颊,经过昨晚这一折腾,如今再这样近距离亲昵的相处,她也不觉得那样难为情,这人如今就是个纸糊的,她可不敢再让他做半点事儿,只求他快些养好伤。
服侍他洗漱完,便拿来面脂在掌心揉开,轻轻的按压在他的脸上,秦锦炎始终目光毫不避讳的盯着她,柳芽权当是没有看到,垂着眸子就是不肯和他对视。
两人一时离近,她的呼吸都能打到他的脸上,带着淡淡脂粉花香的气息,引得他越发明目张胆的欣赏着此刻她神色里的温柔。
“留下来陪我吃早饭,吃过饭你再去休息。”
他声音不算大,却足以他们二人听清,他一说话,带着淡淡苦涩的青竹气息也笼罩着她,柳芽垂眸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人,看着他眼中的温柔,和失去血色的唇,她动了动唇,终究没有说出拒绝的话。
“好,今早也别让人摆太多,给主子您要一碗小馄饨吧,或者鸡丝粥?”相处这段时间,柳芽也晓得他不爱吃饭,有她陪着还好些,若是自己吃饭,只怕一两口也就结束不再吃。
他如今正是大病初愈需要好好调养的时候,如何能不好好吃饭。
见她答应下来,秦锦炎眉眼含笑,“好,那就吃馄饨吧。”
给他收拾好,柳芽也转身接着他这处的东西,给自己稍微洗漱收拾了一番,元颂自然也听到了他们的对话,赶忙吩咐下去,让人只提了两个食盒过来。
柳芽和元颂一起扶着他坐起身来,又让人搬了一个不大的小几放在床边,他本要下床坐直身子自己吃,但柳芽不放心他的伤口,硬是按着人半靠在床头上。
“主子还是安分些,养好伤才是正事,你躺好歇着,奴婢喂您吃。”原本还在挣扎要起身的人,听到这话,眸子里亮起一道灼热的光,眉眼上挑看向眼前的人。
“你今日倒是会伺候人了。”忍不住,他又讥诮着打趣眼前的丫头。
柳芽见他安分下来,转身端过小几上的鲜肉鸡汤馄饨,舀起一颗放在唇边吹了吹,眉眼间透着狡黠,“哼,主子这副弱柳扶风的样子,奴婢若是再不伺候着,都怕您转眼变成那美人灯。”
一颗温热适宜的馄饨喂到嘴里,秦锦炎眸光里闪着几分新奇和愉悦,咽下去馄饨,迫不及待的问道:“何意?”
“主子没听说过美人灯?那美人灯自然是风吹吹就灭了呗。”
秦锦炎微微眯起眸子,似笑非笑的看着眼前越发大胆的丫头,“你越发的没有规矩了,竟然还敢打趣主子?”
听到这话柳芽不但没有害怕,反倒是笑了一声,“嗯,的确是没有规矩了,所以主子打算怎么惩罚奴婢?”
说着不等他张嘴说话,柳芽给他塞了一颗馄饨到嘴里,“奴婢数三个数,若是主子不说话,奴婢便当主子原谅了奴婢。”
“一……”
秦锦炎眯着眼睛哼笑一声,张嘴刚要说话,又一颗小馄饨塞到了嘴里,他从小养成的习惯,吃东西的时候不说话,便是要说话,也是要等嘴里的食物咽下去。
“二……”柳芽像只得了乐趣的狡黠狐狸,眼睛笑弯成一道月牙。
看着她这副样子,秦锦炎也被她气笑了,这边刚张嘴一笑,又一颗小馄饨塞进嘴。
“三!”
一碗小馄饨在两人的嬉笑打闹中吃完半碗,秦锦炎眉眼噙笑一直看着她,突然伸手,在柳芽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将她手里的碗接过去,“我的伤在腰上,不再手上。”说着他冲着小几上的馄饨点点下巴。
“你也快吃,一会儿泡了味道不好。”说着似是要证明给柳芽看,他自己也可以吃饭,也会将碗里剩余的饭菜全部吃完,低头舀起两颗馄饨一口吃掉。
柳芽见此也转身端起来自己的碗,和秦锦炎谁也没有说话,安静的吃着自己的早饭,吃过饭后元颂亲自服侍他水口,柳芽见这边没有什么需要她的地方,便顺了秦锦炎的意,回到暖阁中补眠。
离开的时候,她还不忘顺手拿走了秦锦炎的那一身衣衫,回到暖阁她收拾好换上一身衣裳,悄声离开了前院。
这日天不算太热,漫天的青云遮住了阳光,偶尔从花圃中刮起一道风,夹杂着花和泥土的清香,竟还有些许的清凉之感。
苏嬷嬷这会儿正坐在窗外的廊下,一边晃着摇椅,一边摇着羽扇,身边还有一个小丫头伺候着她吃葡萄,玉白葱段似的食指,捏着一颗青色的葡萄,剥开皮露出晶莹饱含汁水的果肉,小心的送到苏嬷嬷的嘴边。
要人家一口叼走那果肉,惬意的在摇椅上前后晃动着,羽扇似有若无缓缓摆动,廊下的雕花上还挂着一只鹦哥儿,偶尔背一两句诗,逗得主仆二人笑出声来。
“赏!赏给它一颗。”苏嬷嬷开心的嚷着,小丫头立马起身给那鹦哥儿一颗葡萄,一转头看到柳芽站在院子里,赶忙屈膝一礼。
苏嬷嬷浑浊的眼睛看着那人影的神态,当即反应过来,也朝着院子里看过去,隐约看到一个人影立在那处,相处几月下来,只看轮廓苏嬷嬷已然认得出对方。
“听闻昨日主子病重,还以为这段时间你都不会过来了。”苏嬷嬷缓缓摇晃着摇椅,提到秦锦炎的身子,她脸上也带着浅淡的忧伤。
“这年纪轻轻的一身伤,前面的还没好,又落下了新伤,若不好好保养,再好的底子也得亏空啊。”
这功夫柳芽已经走到廊下近处,恭敬的冲着苏嬷嬷行了一礼,“徒儿给师父问安。”
“好,不过这些日子只怕你们都有的忙,先照应好主子的身子要紧,等着他大安了,你得空再过来也不晚,你也别只顾着他,瞅着机会多休息保养自己,现在年轻试不着,等你到了我这个岁数,就晓得保养身子的重要喽。”
一旁的小丫鬟干忙从屋里搬出一个绣墩,柳芽行过礼站起身来,臂弯中还搭着秦锦炎的衣裳,冲着小丫鬟微微颔首,坐在了苏嬷嬷的身边。
“今日过来,徒儿也是为了主子的事儿,这人心难测,谁又能想到跟随几载的人,竟能下得去这般狠心,故而徒儿想着,从主子的日常生活中提高对危险的防范,盔甲倒是能挡兵刃。
却也不能时时穿在身上,有没有一种可能,用特殊的线织锦或者绣一些图案,既能挡突如其来的兵刃,又能兼顾日常穿戴,倒也不需要如盔甲那般厚实刀枪不入,只为这种偷袭可避开一二不伤根本,给他赢得反应和躲避的机会。”
摇椅“吱呀——”一声被人狠狠止住,刚才还满眼惬意的人,这会儿浑浊的眼睛缓缓睁大,那素来绷紧的唇角这会儿放松下来,微微张开一点唇缝,似是在惊讶于她的构思,顺着柳芽的描述,苏嬷嬷也开始思考起来。
这些东西她以前还真没有想过,本以为自己的绣技已然无双,每日钻研的也都是如何将死物绣活,却曾未想过将自己的绣技运用到实际之处。
但经过这丫头的提醒,苏嬷嬷心中也生出些想法来,甚至有些好奇如柳芽所言的衣服做出来,又会是什么样子的?
这个念头一起,她也有些坐不住了,“以前在宫里的时候,倒是看过进贡而来的一件雀金裘,此物乃是用雀羽掺着金线所做,流光溢彩美轮美奂,触之手感柔软,金线用的极细,所以也不妨碍日常穿戴,比起龙袍上的盘金绣,那要柔软的很多。”
对于刺绣的针法柳芽也是晓得的,这会儿听到师父夫如此说,她眉头皱起,“我昨日也想过盘金绣,可盘金绣厚重不说,也挡不了刀剑之物,若是按照师父所言,以金丝与蚕丝捻线绣图的确更好,只是仍旧有些欠缺之处,冬日穿着也好,夏日却难上身。”
苏嬷嬷自然是也想到了,两人都陷入沉默之中,苏嬷嬷一双灰色浑浊的眼睛望向远处,眉心浅浅蹙起一道折痕,“还记得我之前交给你的缂丝之技?用金线和蚕丝以经纬交织密织,或许可以得到一块相对轻薄的料子,只是金线无法达到丝线的细柔,若是织就出来,只恐也也难成就丝绸的柔软,轻薄倒是有了,可柔软难以企及。”
柳芽皱了皱眉头,却仍旧不死心,“这事儿我再好好想想,今日过来和师父打声招呼,这两日主子身边离不的人,只怕无法过来给您请安了。”
不谈及绣活儿,苏嬷嬷眉眼之间的神色放松许多,腰一软倚靠在摇椅上,慢悠悠的摇晃起来,“我一早就晓得,也就你这丫头规矩多,遣个人过来说一声就是了,这一夜未睡还过来请什么安呢。”
“总是要过来看看师父我也才安心,主子说今日府中会有荔枝,赏了我一些,一会儿分下来的时候,我让人给师父送过来些。”
苏嬷嬷点点头,“主子看重你,有点什么好东西也都记得赏给你,你也要尽心尽力的照顾好他呀,这人年纪不大,却经历了比世人都多的磨砺,走到今日还能有此心性,着实不易。”
“是,我会尽心照顾好主子的。”
离开东南院,柳芽就回到暖和,路过里屋门口的时候,隐约听到秦锦炎似是在和人说话,她压低脚步声回屋补了一觉,这一觉睡得也不算安稳,许是心里装着事儿,睡了两个时辰便起来。
洗漱收拾好,柳芽去了寝房,秦锦炎今日也算是听话,一整日几乎都没怎么下床,柳芽进门的时候,看到的便是他坐在床上翻看信件的样子。
元颂将榻上的小炕桌给他搬到了床上,秦锦炎便坐在床上批阅文书信件,身边仍旧站着三四个人,等着他的差遣和回复。
看到柳芽进来,那些人当即垂首后退几步,让出来床边的位置。
秦锦炎批完手里的文书,随手将桌边的信件和文书递给一旁的几人,“这些你们先下发出下去,这两封信八百里加急绕到融都郡,从融都郡快马加鞭送往京城。”
“是。”几人拿着那些文书和信件离开房间,刚才还有些拥挤的屋子,这会儿骤然宽敞不少。
柳芽打量着他的神色,“主子午时用得可香?”
秦锦炎低头收拾着桌上的文书,“嗯,吃了一碗肉沫面。”说着也看向她,“饿吗?要不要让厨房送些点心过来?”
她这一觉睡过了午饭的时辰,这会儿离着晚饭也有些距离,难免肚子不会饿,这早上也就吃了几个小馄饨。
“也好,奴婢想吃藕合酥。”和这人相处久了,柳芽也越发的不再那样拘谨畏惧,反倒是在他身边越发的放松许多。
秦锦炎抬头看向站在门旁的元颂,对方会意当即转身出门,柳芽站在他房间的书架上看了一圈,也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书籍。
“主子,您可有那关于绣线和织锦有关的书籍?”
从她进门开始,秦锦炎就已经眸含浅笑的看着她,闻言略有思索,须臾应道:“这书房和寝室里应该是没有,不过后院有个藏书阁,那里面或许有,你若是需要找书,就让何岚和你一起过去,高处的让她帮你找。”
柳芽眼睛缓缓瞪大,一脸激动和钦佩的看着秦锦炎,这男人难得也有脸皮扛不住的时候,对上她盛满崇拜眸子,秦锦炎目光躲闪这移开。
来了大半年的功夫,这榕园她都没有逛全过,尚不知这府中竟然还有一个藏书阁,柳芽未曾发现他微微泛红的耳朵尖,眼睛闪烁着星光,嘴角勾起愉悦的笑容,“那奴婢现在就想去看看。”
秦锦炎转头看向她,那双杏眼里满是期待,因为昨夜暗淡的眸子,此刻闪着耀眼的光芒,就连眼下的青色也都淡去,若不盯着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好,快去快回,若是找不到就让小厮帮你寻,不急于这一两日。”
“嗯,我一会儿就回来。”柳芽话音还没有落下,就提着裙摆跑出去,欢快的背影像只归林的雀儿,充满生机活力,引得身边人的心情也都跟着雀跃起来。
榕园算是一个大五进的院子,在四进院子的后罩房之后,还有一进院子,那也是整个府邸最大的花园,而这花园正北的位置,有一个三层的楼阁,往常这种地方多是家族中的家祠家庙之地。
但秦锦炎不喜这些,便让人收拾出来打造了一个藏书阁,三层之上还有一处露台,可以坐在那边看书,也可以纵观整个府邸。
柳芽是第一次来到这处,看着面前三层高的楼阁,心中忍不住感叹,何岚早已前一步开门,和值守书阁之人打过招呼。
“姑娘,看守藏书阁的人说,您要找的书籍在二楼。”
这一下就解决了柳芽心头最为担忧的事儿,三层的藏书阁,她若是从最下面的一层开始找,没有个几天怕是找不到自己想要的,但大概知道位置之后,事情便也变得简单不少。
她满是好奇的踏进那藏书阁,一进门就察觉到这地方似乎有什么,她低头看去,青石板的砖面似乎没有什么问题,但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因为这地面上隐隐散发着冷气,夏日一进门,这腿上就能感觉到凉飕飕的气往上蹿,原本午后这会儿正是最为燥热的时候,可进门之后却有一种凉爽之感。
何岚见她低头瞅着地面,眸色无波,平静的给她解释,“地面和墙面贴着的都是寒玉,此物常年会散发出淡淡冷意,使其不招蚊虫鼠蚁,且能防潮隔火,这一块砖不下百金。”
听她说完,再看脚底下的砖石,柳芽硬是看到它们散发着淡淡的金光,金元宝也不过如此吧,走在上面的每一步,柳芽都开始心疼,后悔刚才进门的时候没有脱掉鞋,如今这鞋底的沙子,不晓得要在寒玉上划出多少伤痕。
一双杏眼瞪得圆溜溜的,娥眉却凑在一起,显得有些可怜巴巴的委屈,小嘴张大足以塞进去一个鸡蛋,每走一步她都提着一口气,落脚的时候小心翼翼的,若不是晓得她是得了主子允许过来找书的,还要误以为是个偷书的贼呢,这副心疼到快哭的样子,引得素来不善嬉笑的何岚,也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柳芽吸着腹,就连面皮也都绷紧,只为减轻自己落地的重量,省的不晓得踩碎那一块儿,终于上到二楼,看着地上如同一辙的寒玉,顿时一张脸拧巴起来。
“下次再来,岚姐姐可要记得提醒我脱鞋呀,这要是划坏了玉石,拿我这小命都还不上。”柳芽站在楼梯的边缘,满心后悔的提醒着何岚。
走在前面的何岚转回头看向她,“姑娘不必这样小心,这寒玉质地坚硬,便是刀劈斧凿也得费些功夫,这也是寒玉砖贵的原因之一。”
得知自己踩上一两脚踩不会踩坏,柳芽狠狠送了一口气,“早说嘛,吓死我了。”
刚才只顾着看地上的寒玉砖,柳芽都未好好看看书阁的样子,如今注意力被放回到书架上,看着眼前高大的书架,还有上面那数之不尽的书籍,想到这样的书架三层皆是,她瞳孔都跟着晃动起来。
那书架直顶屋梁,足有三人之高,而这三层楼中并无其他摆设,书架也是一个挨着一个,中间相隔之距也只能容两人并肩通过,柳芽望着那高大的书架终于明白,秦锦炎为什么要让何岚陪她一起过来。
便是给她一架梯子,她也未必敢爬那样高。
见她望着那些书架出神,何岚便出声提醒对方,毕竟主子那边还等着她回去吃点心呢。
“姑娘想要什么样的书籍?属下倒是可以帮着一起寻上一寻。”
“你帮我找一找关于丝线、刺绣、织锦方面的书籍。”柳芽收起来刚才的震惊,面对这犹如书海的书架,眼神里满是激动,“这些书主子都看过吗?”
何岚这会儿早已经踩着梯子,去高出寻找她要的书籍,“大多数应该都是干过的。”于何岚来说,主子的博学多知根本不需要惊叹,这么多年跟着他几场战事下来,这人似乎是无所不知,各个领域也都多少晓得些,更别提军事和屯粮种植之事。
“主子真厉害。”柳芽望着眼前让人眼花缭乱的书籍,打心底深处发出惊叹,但很快也想起来,这几个月里,这人若不批阅文书信件,似乎无时无刻手里都捧着一本书,也不晓得他从哪里拿出来的,但总是会安静的捧着书细细品读。
一边顺着书架往前走,一边抬起手,指尖轻轻的拂过挤在书架上的书籍,那一本本的书背或宽或窄,有的书皮泛着毛边,有的却像是新的,她脚下的步子停住,手指也落在那本新书之上。
她看了一眼那书背上的小字,“岚县游记……”有些好奇的将那本书抽出来,捧在手上刚想要看看,就瞧见那书的纸页磨损的厉害,异常厚实的书皮,像是在和她诉说着,曾经被人无数次翻阅的经历,在它不堪重负之际,那人小心的给它再次裹上一层新的书皮。
何岚我这两本书朝着她走过来,见她捧着那本书,“这是边关的一个小镇,曾经这里发生过战乱,主子带着兵……人将那些乱贼捉拿到官府,后来偶然在书肆中看到这本书,于是就时常翻看,他曾说过,定会将那断壁残垣的岚县,恢复成这书中所写的样子。”
素来冷脸的人,说道此处红了眼圈,声音也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三年,主子仅仅用了三年的时间,就将岚县恢复成了战乱之前的样子。”
柳芽翻了看一眼那书,目光不由得落到了何岚的身上,看着她那般动容的神色,心底一时有了几分的猜测,柳芽朱唇嚅喏了半晌,却愣是没有说出半个字,她合上手里的书抱在怀中,“主子心善,定然是看不得老百姓过得不好,只要他们日后每天都开心,这应该是对主子最大的安慰吧。”
她目光流连在那书架的书籍上,并未看向一旁的何岚,对方听到她这话,眼睛泛红的抬起来,看着她浅浅一笑再度低下头去,“姑娘说得对,他们都很快乐。”
两人在藏书阁里翻找了小半个时辰,回去的时候一人怀中抱着十多本书,皆是讲述刺绣织锦等相关的书籍,饶是如此,书阁的架子上仍旧陈列着几十本相关的书,只是她们二人抱不过来,再者便是全都拿回去,她也看不完那么多,倒不如先带基本她觉得有用的慢慢看,日后若是需要还可以再去寻。
回到秦锦炎的寝房,柳芽手里只拿着两本书,男人羽睫颤抖一下,缓缓抬起看向屏风的方向,间柳芽只抱着两本书回来,他眉梢上挑,微微歪头看向对方,“去这么久,就只找到这么两本?”
柳芽见他面前的小桌上摆着点心,目光就像是被黏住一般,紧紧的盯在那上面,走近些回复道:“一共拿了十九本呢,那些都放在了暖阁的桌子上,这两本带过来现看,等着看完了奴婢再去拿别的。”
男人闻言没有说什么,只是拿起桌边的茶壶,给她也倒了一杯水,推到朝向柳芽的桌边,茶香四溢,回荡在柳芽的避嫌间,耳边是男人低沉温柔的嗓音,“先喝口水再吃东西。”
“元管事怎么能让您喝茶呢?”他如今受了伤,一日三四顿的汤药喝着,这茶水自然是碰不得的。
“这是水。”秦锦炎有些无奈的解释了一句,柳芽张嘴刚要说些什么,嗫嚅着动了动唇,突然想到什么她探头看向那把茶壶,小巧的茶壶一只手就能握过来,大点的杯子,只怕这一壶也只能沏出一杯,但小炕桌上的杯子不大,一壶刚好一次可以沏出两杯来。
秦锦炎自然晓得她想要看什么,眸子似笑非笑的看着她,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壶盖钮,打开茶壶让她看了一眼,里面果然一根茶叶都没有,只有清澈的白水。
“这把壶也是养透了的?”
秦锦炎没有回话,只是嘴角勾着愉悦的笑容,再次盖上茶壶,“那边还有几只,你喜欢可以选两把拿回去把玩。”
闻言柳芽摇摇头,“养壶太麻烦了,我弄不来这些东西,还是跟着主子沾光吧。”
说着她将书放在了小炕桌上,转身就要去搬绣墩,秦锦炎掀起眼皮看着她的背影,“上来坐着岂不是更对劲儿,绣墩矮了些,你如何能伏在桌上看书?”
他这话倒是也提醒了柳芽,她停住脚步,蹙着眉头看向摆在他床铺上的那张小桌,这桌子之前是摆在窗边榻上的,他们偶尔会坐在榻上一起读书写字,这会儿为了方便秦锦炎养伤,元颂便将这桌子抬到了他的床铺上。
“这……奴婢这,坐在您的床铺上不太好吧?”
话音一落,男人嗤笑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桀骜和玩世不恭的味道,他弯着眉眼看似笑的温和,可眸子里全噙满嘲讽的味道,“坐在此处和坐在榻上又有何两样。”
他看着柳芽眸子里的纠结和挣扎,身子往后一靠,歪在床头摆放的靠枕上,一手屈起撑着后脑,一手伏在自己的心口处,似笑非笑的盯着柳芽,“再说,昨晚我这身子你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了,该碰的不该碰的也都碰了,这会儿却和我讲这不可同床的礼数……”他微微眯起眼睛,半真半假的问道:“小柳芽,你难道不想对我负责吗?”
柳芽一双眸子瞪大,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人,可对上他那一双勾魂摄魄的眸子,再想到刚才他的那番话,柳芽顿时脸色爆红一片,眼睛里湿漉漉的,她羞愤的跺了一下脚。
“你别乱说,什么叫不该看不该碰的?!我,奴婢只是侍疾而已,哪有动过半分不该动的心思!我,我只是给您换了药擦拭汗水罢了,昨晚若是元管事在这里服侍您,主子难不成也要让元管事负责吗?”
蝶翼般的羽睫颤抖了一下,愣是被羞愤的水气打湿,她咬着唇突然有些委屈起来,气呼呼的上前一步,抱起桌子上的两本书,作势就要离开。
秦锦炎也不过是玩笑惯了,总是会忍不住逗一逗眼前的人,却不想今日将人逗急了,见她要走忙坐起身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感受到她挣扎的力度,他羽睫低垂,“嘶……”
掌心里的手腕力度顿时散了,不需要他拉拽,人自己转回身来,将书本随手扔在桌上,弯腰就要去拽他的衣带,“怎么了?是不是扯到了伤口?”
此刻她眼里哪还有什么委屈和羞愤,唯有着急和关切,秦锦炎垂目看着近在咫尺凑近的人,嘴唇微微动了动,最终似是下了某种狠心一般,合上眸子深吸一口气,压制住了眼底那叫嚣的神兽,“应该没事儿。”说完他另一只手钳住她拽衣带的手。
“刚才是我不好,不该和你开那玩笑。”
听着他平静淡然的语气,柳芽缓缓抬起头来看向他,对上他盛满歉意的眸子,她抿了抿唇,垂下眼皮小声的呢喃一句,“好吧,这次原谅你。”
男人低笑出声,松开她的一只手,“不和你说笑了,上来坐着吧,屋里也不止你我二人,坐在这里和坐在榻上又有什么两样,如今我还有伤在身,你近身伺候着又有谁会说什么呢?”
这番话终究是说到了柳芽的心里,“好吧,那,那我们坐好了,好好看书。”
“嗯。”秦锦炎自然是满口应着,她说什么是什么,哪里还敢再拿出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这人也是说到做到,柳芽脱了鞋子,坐在炕桌的对面,一边喝着水一边吃点心,手里握着从书阁里拿回来的书,一页一页飞快的扫过,只把需要的东西记下了、
云缝中倾斜而出的阳光恹恹,穿过碎冰纹的窗棂溜进屋里,落在案前铺开的文书纸页上,晕开一片柔和的光晕。
一人端坐在炕桌之后,指尖捏着一支紫毫笔,正垂眸批复文书,墨汁顺着笔尖缓缓沁入纸页,留下几行凝炼的字迹,偶尔抬手将笔搁在笔山,伸手翻过一页信件,指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轻得像风拂过窗台上的春兰。
对面的桌前,柳芽正歪着身子看书,一边手臂倚靠在他床上的靠枕上,桌上摆着一碟刚蒸好的桂花糕,还冒着淡淡的甜香。
她看得入神,伸手捻起一块糕递到唇边,牙齿轻轻咬下,软糯的糕体混着桂花香在舌尖化开,眉眼不自觉地弯了弯。
她怕扰了案前的人,咀嚼得极轻,只有偶尔抬手翻书时,才会发出一点细碎的纸页翻动声。
阳光爬上她的发梢,将那墨色的发丝染成浅金,她看得倦了,便抬眼望向案前的身影,见他正凝神看着文书,眉头微蹙,神情专注,便又低下头,轻轻咬了一口桂花糕,嘴角的笑意藏也藏不住。
整个房间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偶尔的翻书声,还有糕点细微的甜香在空气里缓缓流淌,静得恰到好处,又暖得让人心安,仿佛连窗外的风,都舍不得打破这一室的温柔。
这般光景两人一连待在一起四五日,秦锦炎腰间的伤终于开始痊愈,在柳芽每日半哄半威胁的喂养下,他的气色和精神头也愈发的好了起来。
吃过早饭柳芽便捧着书向秦锦炎询问,“主子,您可知道雪蚕?”
茶汤升起袅袅茶香,润着这一室的燥热,修长的手指拨弄着香炉里的香篆,闻言男人低垂着羽睫,缓声低语,“直到,应是生在西南高山之巅的一种蚕,通体墨黑如玉,头上生有一独角,此物所产之丝入水不溺,入火不焚,徒手撕扯此丝,必会割肉入骨……”
巳时的阳光越过竹林翠叶,穿过廊下雕梁顺着窗棂溜进这花厅中,温柔的笼在他的眉眼之间,羽睫遮下这道光,在眼下遮出一道阴凉,衬得人越发的清冷疏离。
可他嗓音轻缓温柔,又将那从骨子里生出来的清冷揉碎,徒留下润物细无声的在意。
柳芽抬起眼,目光闪烁着细碎的星光,望着他的眉眼一时有些出神,直到耳边传来廊下竹管所制的风铃声,撞击碎了这一隅的旖旎恬静。
蝶翼般的羽睫慌乱的扇动着,垂下眸子遮住了那些不该生出的倾慕,收拢了心思,柳芽继续问道:“主子可晓得如何能得到这样的丝线?”
她一个都不曾走出澜沧郡的小丫头,哪里会有那样的门路,去西南寻找雪蚕丝,所以柳芽抱着那本书想了一夜,唯一能求助的也就只有眼前的人 。
沉香和茶香交织在一起,格外容易让人心绪宁静,硬生生浮起一丝禅意来,秦锦炎抬起眸子看向她,眉眼上挑噙着浅浅的笑意,只一眼什么都未说,却让柳芽心跳急速,愣是生出一丝不安,这人似乎已经看穿她心里的想法,也晓得她要这丝线作何而用。
她眨动了一下杏眸,目光怯怯的打量着眼前的人,踌躇的问道:“很难吗?”
秦锦炎端起无茶的水盏,轻啜一口,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脸上,嘴角勾起一道愉悦且满意的笑容,“不难。”
说完他目光一闪看向窗外轻轻摇晃着的翠竹上,“若我没有记错,京城的库房中应该有不少,一会儿我便遣人回去取来,一去一回……约莫半个月差不多就能到。”
屏风处立着的何亮,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柳芽丝毫不知,此刻只是满眼激动的期待着,“那,那主子府中有没有织布机?最好是那种可以缂丝用的。”
这种东西榕园怎么可能有,秦锦炎身上穿着的衣裳,布料是这市面上多少钱都未必买得到的,又怎么会在府中有织布的东西。
但他双眸映着她眸子里的星光,嘴角一翘,“有,等着让人收拾出来给你抬到……”
他刚要说抬到东南院,柳芽似是猜到一般,赶紧说道:“抬到东厢房就行,师父那边本就不大,再放下一架织布机未免太过拥挤了些。”
“好,那就让人给你抬过去。”秦锦炎声音噙笑,带着愉悦的温柔,引得柳芽红着脸抬手揉了揉耳朵,这人的声音不冷的时候,当真让人听了心跳骨酥。
见她低着头不说话,秦锦炎弯着眸子静静地欣赏着她面若敷霞,“还有什么想要的吗?我一并让人去着手安排。”
柳芽想了想,“之前宋叔说府中的金线不多了……”说道此处,柳芽的声音里透着几分心虚,虽不是雪蚕丝价值几何,但根据书上说的特性,这东西应该也不便宜。
她这一大清早的要了这样许多东西,换个人只怕是要训斥她一顿不可,想到此处她抬起眸子,快速的扫了一眼男人的神色,却猛然撞入一池漂着花瓣的清泉里,温柔到差点将她溺死在一池水中,她心头的兔子像是受到了惊吓,疯狂的蹿跳起来,引得她手都有些颤抖,只能在桌下捏紧自己的衣角,粉润的甲床这一刻也隐隐发白。
看着她颤抖的睫毛,和耳边有些错乱的呼吸声,男人嘴角一翘旋即回落,垂下羽睫遮住了那一汪温泉的全貌,将那水面的桃花全部拢入心头,“嗯,需要什么样的,去和宋叔说一声,让他着人采办就行。”
“多谢主子。”
带着几分雀跃的声音,像是花蜜滴落在秦锦炎的心口,他轻咳一声,手执古卷却不知看进去几分。
天边白色的薄云,遮不住晚夏的烈焰,轩窗外,竹影横斜,倒也给花厅遮出几分阴凉,可临近午时这吹进来的风,都似在碳火上炙烤过一般,柳芽捏着帕子时不时擦了擦额角和脖颈的香汗。
秦锦炎这人好像素来不会冷也不会热,便是在这灼热的末夏之际,他周身仍旧散发着淡淡的冷意,鼻尖额角更是未生出半点汗湿。
“元颂,让人抬来冰鉴。”
“是。”一阵脚步声远去,廊下悬挂着的竹风铃叮当作响。
一炉沉香燃烬,坐在桌边的男人骤然起身,高大的身影似是笼罩着眼前的一切,柳芽擦了擦脖颈的汗湿,抬眸看向对方,“主子要找什么?让奴婢去找吧。”
她放下手里粉色的帕子,扶着桌角作势便要起身,还未动肩头就被人按住,男人清冷的语调在耳边响起,“你又不晓得松涛香在何处,跟着折腾什么?”
修长的手指宽大的掌心,压在她肩头的那一刻,像是将她整个肩甲全都握在掌心,柳芽心头一跳,便也停住了动作,男人收回手站直身子朝着一旁的书架走去。
秦锦炎腰间的伤未好,他也一直未曾束腰,如今穿着一身银灰的长袍,肩背挺括,挺拔的身影透着几分禅意的慵懒。
窗外金色的阳光穿过青竹映在他的身上,墨发泛着金光,恍惚间,柳芽竟觉得此人非凡人,而是一念生结出万般缘,因此下界和这世间万缘了却牵绊。
这个念头还未落下,他便取出一只香管握在掌间,转身垂眸盯着掌中的香管,眉宇清冷疏离,似是将红尘参破,那些嬉笑怒骂也不过是他来到这世上的一层面具。
那她呢?她又和他有着怎样的尘缘?柳芽手肘支在桌边,双手捧着脸颊呆呆的看着他缓缓朝她走来。
男人走过来,抬手屈指敲了一下她的额头,“发什么呆。”
柳芽自然不会说自己一时犯蠢生出的臆想,“主子拿的这是什么香?”
明知道她这是在岔开话题,秦锦炎也不介意更没有追问,“松涛香,这里面放了不少的冰片,点燃后品之有清凉之感。”
廊下的风铃一阵轻响,接着略显沉重的脚步声,窸窸窣窣的传来,不等柳芽回头看向门口的方向,屋里刮起一阵风,转瞬间将心头那点子夏日的烦躁驱散。
青铜铸成的冰鉴,四角方正可置杯盏,底下却成三足鼎立之相,冰鉴中间呈“回”字型,“回”字的中间摆放着新鲜的葡萄草莓等鲜果子,而“回”字的外面一圈则是塞满了冰。
此刻冰面上升起皑皑白雾,撞碎了洒进来的艳阳,那寒气夹杂着草莓的香甜、葡萄的酸甜、还有桂花蜜水的香浓之气,纠缠笼罩在柳芽的周围,沁人心脾的冰凉击退晚夏的闷热,让她的眉眼也染上了那甘甜的笑容。
元颂赶忙招呼着侍女关上窗户,将那想要逃出去的冰气困在屋中,也阻挡住外面的烈焰侵蚀,透过竹林和月影纱,阳光进来的时候如同化作月光,只在这冰凉之气上,覆上一层清冷雅静。
莹润胜白玉的指尖,轻若蝶翼般触上那棱棱冰凌,冰寒砭骨,自指腹一路沁入肌理,漫遍四肢百骸,连周身黏腻的滞涩都涤荡得干净清爽。
她眉梢眼尾漾开浅浅的愉悦,弯着眸轻笑,软声叹道:“这物件,倒真是妙得很。”
坐在她对面的人眉眼含笑,顺着她的动作看向那冰鉴,紫色的葡萄上裹着一层霜雾,寒气在那果皮上凝聚成晶莹的水珠,草莓也变得更为红艳,可他那上调的眉眼此刻覆上一层不悦。
伸手将那半隐在冰凌中的果子端了出来,柳芽目光紧随他的动作,小嘴儿嚅喏的动了动,想要出口阻拦,却也明白他的用意,终究只能惋惜的垂下羽睫,挡住了眸子里的失望。
这一幕恰被男人尽收眼底,他盯着她,唇角勾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墨眸底翻涌着几分隐涩的不悦,又掺着化不开的无奈,沉声道:“你若还想尝上个月腹疼难忍的滋味,便只管拿着这果子,我绝不拦你。”
这话落下,恰好窗外竹叶被风吹得摇曳,竹叶摩挲发出飒飒的响声,宛若当日她腹疼之时,在床榻上翻滚时衣衫与被褥摩擦的动静,柳芽下意识的捂着自己的小腹,哪里还敢再多说一个字。
“奴,奴婢也没说什么啊,不让吃冰就不吃呗。”
为掩心虚她端起桌上的温水喝了半杯,杯子刚放下去,鼻息见一阵甜腻的果香袭来,唇上也沾染了几分冰凉的触感,柳芽眉眼一弯,像只得了松果的小松鼠,激动地张嘴就要去叼走那颗草莓。
结果张嘴扑了一个空,她讶然的看向眼前,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捏着一颗草莓蒂,像是逗狗似的送到她的唇边,她唇一动那人又将草莓拿远。
她斜睨着坐在对面的人,看着他一脸得逞的愉悦笑容,柳芽气的脸颊鼓起,像个顿时让她本就有些圆的脸,变得越发饱满圆润,眼波盈盈,憨态尽显。
“我不……唔……好甜呀!”对上她这副样子,任谁也扛不住不给她吃,在她立下豪言之前,秦锦炎眼疾手快的将那草莓塞进她的嘴里。
吃着冰凉的草莓,香甜的味道好像都提升了不少,甘甜的果汁在唇齿间炸开,鲜红的汁水染得她唇色越发红艳,一颗草莓一口塞进她的嘴里,对她这樱桃小嘴来说,多少有些难为人,这会儿更是不敢张嘴说话,闭着小嘴不断的快速蠕动咀嚼。
一双眸子闪着粼粼光点,像是日落洒金映在那湖泊之上,晶莹明亮,水面上泛起点点光斑,不需要询问,便晓得她是爱极了这草莓的甜腻味道。
秦锦炎看得意犹未尽,修长的手指再度摸上那果子钵的碗沿,还不等他拿起里面的果子,就见元颂和外面的小厮交谈两句回来,目光看向这边的时候,显然是有事要禀。
坐在他对面的柳芽自然也察觉到他的目光,嘴里嚼着草莓,好奇的转回头看向屏风外边的人。
对上他们二人的目光,元颂笑吟吟的走近几步,“启禀主子,门房那边来报,说是柳家大哥带着夫人和孩子一起过来送些东西,这会儿正在后门那边卸货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打量着柳芽的神色,小丫头这会儿终于咽下去嘴里硕大的草莓,唇角还沾着一点殷红的汁水,得知大哥和嫂子带着孩子过来了,她眸子里只有讶然却不见多少喜悦。
“我大哥来了?”
元颂又打量了一下秦锦炎的神色,笑着颔首应道:“是啊,听门房的人说,还带了不少自家田地里结的果子和蔬菜。”
柳芽闻言猛地转身看向坐在对面的人,眼睛里盛满期待,秦锦炎闻言脸上淡淡的没有什么神色,甚至连刚才因为看“小松鼠”吃果子的愉悦,这一刻也都消失不见。
清冷疏离,像是乍暖还寒的江水,带着湍急的磅礴之势,又有着刺骨的寒意,他慢悠悠捏起一颗草莓蒂,慢悠悠的送到柳芽的嘴边,眼睛里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逗弄味道,冷淡的吩咐着元颂。
“既然来了,那就将人请进来吧,在屋里再设两把桌椅,备上茶水点心。”
“是。”元颂眸子含笑,应下之后快速转身出去。
带着露珠的鲜红草莓在前,柳芽却未动,只是狐疑的看着对面男人的眸子,她佯装要去叼走草莓,动了动粉嫩的唇,本以为对方还会和刚才一样,会在她张嘴的时候迅速移开。
可她动了一下,两下,这人仍旧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丝毫没有要移开的意思,她瞪着一双大眼睛,仍旧有些不信邪,目光凝在他的眸子上,一瞬不瞬的和他对视着,似是想从他的眼神里捕捉到点什么,半信半疑的伸出殷红的舌尖,飞快的添了一下草莓尖尖。
她的动作很小也极快,可还是被对面的人清楚的捕捉到,秦锦炎似是没有想到她会做出这个举动,脸上绷着的浅淡笑意褪去,眸光一暗,登时变得晦涩不明,他微微眯起眼睛看着对面的小丫头,喉结滑动。
正在他心绪翻滚的时候,那“小松鼠”像是钻了空子似的,趁其分心走神之际,张嘴叼住了那颗红艳艳的草莓,贝齿轻轻一扣,将草莓从那绿色鲜嫩的果蒂上剥离下来。
草莓太大,柳芽叼走整张嘴都被塞满,她没办法说话,却还是忍不住发出得意的笑声,抬手捂着小嘴,一边拼命吞咽果汁,一边咯咯咯的笑着歪到在榻上。
看着她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秦锦炎终于冷静了下来,眸子里晦涩的光被无奈代替,他身子前倾长臂往前一探,一把握住了柳芽的手臂,手上一个用力将人拽了起来。
“吃东西不要笑,也不能躺下。”他面色凝着一层寒霜,说出口的每个字都带着不容商榷的威慑力,声音也比往日低沉了几分。
柳芽察觉到他的薄怒,也不敢继续玩笑,坐起身看着男人眉眼间的冷淡,她还是忍不住的勾起嘴角,她晓得这人之所以这般,都是担心她吃东西呛到,所以心底里也并未多怕他。
她认真的吃完嘴里的草莓,拿起帕子给自己擦了擦嘴角,刚要张嘴说些什么,就听到廊下传来脚步声,那竹铃把他们带起的风吹动,发出一串清脆如泉水击石的空灵叮当。
柳芽赶忙下榻站起身来,刚穿上绣鞋,又发现身上的衣裙有些微乱,赶忙伸手扥了扥衣角,抚平有些皱褶的衣裙,耳边传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抬脚想去妆台的方向照一下铜镜,但哥嫂和元管事说话的声音就在门外。
她只好止住脚步,抬手扶了扶发髻上别着的珠花,可心头仍旧觉得有些不安,转身看向稳坐在榻上的人。
她压低声音,小心急切的询问,“快帮我看看,还有哪里不妥没有?”
秦锦炎不懂她为何这般紧张,一双眸子噙着笑意,微微眯起来,上下细细的打量了一遍眼前的丫头。
明眸善睐间宛若晨光微露,又似清泉中憨戏的锦鲤,引得他俯身向前,想要看个究竟。
炽烈的目光一寸寸描摹着她的眉眼,那寒潭般的眸子翻涌叫嚣着独占的欲念,只恨不能将这瞬的光阴钉死。
鸦羽般的黑睫扇动,一阵清雅的风吹过,吹散了寒潭中那搅弄风云的雾气,他抬起手捏着她的珠花轻轻调整,她不知他的私心,还以为自己的发饰乱了,乖巧的上前一步,也好方便他帮着整理。
淡淡的女儿香陡然袭来,如此刻屋外的艳阳烈焰,猛地照进那寒潭之中,让其化作一池温柔的春水,秦锦炎的呼吸乱了几拍,此刻竹帘一晃,元颂笑吟吟的进来,站在屏风处低垂着脑袋,“主子,柳家人到了。”
柳芽抿着唇瞪大眼睛看着他,那双水灵灵的眸子似是会说话一般,催促着询问他,秦锦炎看懂了她的心思,浅浅一笑,“很美。”
话音一落,柳芽的脸都快要红透了,她哪里是在追问这个,她是在问:好了没有啊?!
但这会儿说这话显然不妥,哥嫂此刻就在屏风后,她娇嗔的睨了他一眼,小嘴一噘转身朝着屏风看过去,秦锦炎无奈的看着他,随后说道:“让他们进来吧。”
话音低沉,如寒风中的冰凌,清泠孤傲,不带任何的温度,听得人心头跟着紧绷大气都不敢喘,但这对于柳芽来说,却是另一份感觉,许是相处的久了,这话落在柳芽的耳朵里,顶多算是语气寡淡。
不过他这人素来都是如此,对于不熟的人,向来透着不近人情的冷漠。
须臾元颂引着柳家人进来,这也是柳大壮第一次见到这位贵人,一进门刚想要寒暄两句,表达之前的感谢之意,陡然撞入一双噙着寒霜的深潭,明明是夏日的午时,外面阳光灼人滚烫,可对上秦锦炎的眸子,他愣是冻得直哆嗦,转眼间脸色都白了几分,拉着妻儿一起作势就要跪下行礼。
“给贵人请安。”
秦锦炎静坐着一语不发,周身却漫开凛凛冷肃,压得周遭连气息都凝了,半垂的眼睫遮去些许光影,目光落向伏在地上的人,眸底唯余一片冰封的漠然,半分人情暖意也寻不到。
“诶,大哥大嫂快些起身。”柳芽忙上前去。
元颂扫了一眼坐在那边的主子,见对方没有什么神色,便也赶紧上前搀扶。
柳芽和元颂一人搀扶一个,将人拉了起来,秦锦炎也终于有些反应,“坐吧。”
柳家夫妻再度站起身,这才看清房间里的摆设,一对儿粉彩的大如意瓶立在门边两侧,一架紫檀百宝嵌的屏风立在门前,总共四扇,分别是梅兰竹菊图,皆是以玉石翡翠,象牙云母点缀嵌图,那牡丹更是用南红和红宝石镶嵌而成。
地上铺着红猩猩毡子,正前方的矮几上,摆着一个翡翠镂雕的香炉,沉香袅袅从那些镂空处升起,再往里,窗边便是那金丝楠木制成的榻,榻前摆放着青铜冰鉴,冰鉴另一边摆放着两把绣墩和桌子,里面不远处硕大的拔步床,都快赶上他们柳家那三间草房那么大,丝绸珠纱制成的纱帐,恍若让人以为这是来到了仙宫一般。
还有那数不清,认不得的宝物处处可见,柳大壮只觉得一双眸子都快看不过来,珠光宝气折射着动人心的光芒,他恍恍惚惚被人架着坐在了那矮桌边。
柳芽这会儿也回到榻上坐着,“哥哥嫂子今日怎么入城来了?可是家中有什么事?”
她这边一开口,柳大壮夫妻还未说话,柳林抠着手指,一双和柳芽相似的大眼睛闪烁着偷瞄秦锦炎,见对方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柳林心头有些害怕,嚅喏着唇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张开双手朝着柳芽跑过去,“姑姑!”
柳芽有些好笑的抱起来他,让他侧坐在自己的腿上,“我还以为你小子忘了我呢,进门也不晓得喊人。”
小家伙儿坐在她的腿上,眼睛却是紧紧盯着炕桌对面的人,一双小手紧张的揪着柳芽的衣带,一双黄杏似的大眼睛,一会儿看看柳芽,一会儿又怯生生的看看秦锦炎,犹豫了好一会儿,他哼唧着终于要开口喊人,“姑父好。”
小孩子声音不大,因为有些害怕秦锦炎,声音里透着几分底气不足的味道,但小孩子声音素来尖锐清晰,屋里的人也都听到了他这小小的喊声。
一室寂静如入无人之境,就连那翠玉的香炉里升起的香烟,似乎都因为这一声顿了顿,烟雾凹着身姿停滞在半空中,柳大壮和发妻脑袋里更是一片空白,吓得甚至都忘了该作何反应。
柳芽有些不敢置信的看着怀中的孩子,脸色登时红的快要滴下来血,她眸子里汪着晨雾朦胧,羞愤的训斥道:“混叫什么呢。”
安静的房间里忽然传出一道沉哑的低笑,不带任何的嘲讽,反倒透出几分愉悦来,那笑声撞在廊下的梁柱上,竟带着几分慑人的劲儿,愣是将柳大壮准备训斥儿子的话,全部堵在了胸口,一个字也不敢多说。
屋中人,唯有柳林懵懂的看着周围几人,大大的眼睛里盛满了疑惑和惶恐,像是一头误闯人间的小鹿,带着不安应对着周围人看过来的目光,却又无处可逃,茫然无措的站在柳芽的身前,鼻头隐隐开始泛红,好像谁再多训他一句,他就会放声大哭似的。
秦锦炎半眯着眼睛再看眼前的孩子,越看越觉得这孩子竟有五分像柳芽,不由得生出几分讨喜来。
“过来。”话音出口,尚带着几分欢笑后的愉悦尾音。
廊下的竹铃发出一阵清脆的叮叮咚,夹杂着隔绝在窗外不怎么明显的蝉鸣,他的声音显得格外温和,柳林迟疑的看着他,小孩子对于众人的情绪向来最为敏感,虽然有些怕这位“姑父”但他明显的感觉到,其余的人都想揍他,唯有这个人在对他笑。
于是他吸吸鼻子,朝着秦锦炎迈出一步,这会儿还不忘回头看看姑姑的脸色。
柳芽这会儿哪还有心思揍他呢,脸颊红的像是涂抹了整盒的胭脂,侧着脸儿看向满口的放心,羽睫颤抖像是要振翅而非的蝴蝶,耳边尽是男人的低笑声和那震耳欲聋的心跳。
小柳林见姑姑没有说什么,便大着胆子朝着秦锦炎走过去,生怕慢一步就被爹娘捉过去揍一顿,委屈的心早已经泪流满面,因为他根本不晓得自己错在了哪里。
刚走近,秦锦炎长臂一伸,像是提留小鸡崽似的,将孩子拎到了腿上抱着,柳芽见此吓得脸色都白了几分,“主子您小心伤……”
“无碍,早就好了。”淡然如水的声调,引得柳芽有些不满的瞪他一眼。
秦锦炎浑不在意,随手捏起一颗柳芽最爱的草莓递给他。
“为什么喊我‘姑父’?”说起来这个事儿,男人的声音里就藏着压不住的愉悦。
第一次吃这样大的草莓,刚才因为姑姑呵斥的委屈,也都在那一口甘甜之下化为齑粉,只余下此刻满心的幸福和欢喜。
而另一边的柳芽也好奇这个问题,耳朵红的像是要滴血,却还是忍不住转头看向小炕桌对面的两人。
只一眼,柳芽脸上的红晕淡了几分,目光闪动看着对面坐着的人,眸子里噙着晨曦薄雾后的朦胧光晕,带着几分讶然之色。
男人低垂着眉眼,眉眼间覆着一层刻进骨子里的疏离冷淡,似春寒料峭的冰面,唯有上扬的唇角却在诉说着他此刻不错的心情,
“因为我姑姑来你家住了,村里狗子的姑姑就去了隔壁村秀才家里住,每次他姑姑带着那秀才回去,狗子说那是他的姑父,而且姑父还会给他买糖吃。”
听完孩子的童真话语,柳芽捂着脸有些不忍直视,刚才还夸赞这屋子里凉爽,这会儿只觉得屁股底下的榻有些灼热,若不是哥嫂还在这里,她都快要坐不住了。
秦锦炎眸子噙笑,见他吃完了那颗草莓,又拎起一串葡萄给他,“嗯,你很聪明。”
到底是天热,在他怀中坐了一会儿,柳林就挣扎着想要下去,这一幕看得柳芽眼皮直跳,吓得就差上手将孩子揪过来,但显然秦锦炎不想让人知道他受伤的事儿,柳芽也只好按捺住自己心里的想法。
秦锦炎将他放在地上,柳林拎着一串大葡萄,欢喜的跑到他娘身边,摘下一颗送到娘亲的嘴边,“娘吃,姑父给的可甜了。”
柳大壮闻言冷着脸,伸手拽过去儿子就要教训,柳田氏赶忙在桌子底下踩了他一脚,一把抱住儿子,“不许混叫,你姑姑还未出门子呢,你这混叫岂不是坏了她的名声,传出去人家都得笑话咱们呢,这位是咱们家的贵人,你得喊‘贵人老爷’听到没有?!”
一旁的柳大壮虽然不晓得媳妇为什么踩他一脚,但也觉得在人家家里教训孩子不太好,臊红着脸看向秦锦炎,“贵人莫要责怪,我这娃……犬子没读过书,不晓得礼数,浑说了话,您莫要放在心上,回去我就揍他!”
这会儿屋里的气氛也算是缓和过来,柳芽刚才闷在心里的一口气上来,用眼睛斜睨着柳林,“他如今也不算小了,大哥的确也该好好教导教导。”
读过书,认得字,柳芽才真正体会到这读书写字的妙处,如今别说这孩子学文如何,便是这个礼数和接人待物之事,也该好好管教一番,小孩子不懂事儿,自己瞎琢磨着来,说到底还是大人没有给他讲明白。
秦锦炎心情不错的捏起玉盏抿了一口水,“无妨,此处没有外人在,不会传出去闲话,小孩子童言无忌不是坏事。”
不知怎么的,柳芽闻言垂下了头,脸颊再次烧了起来,她悄咪咪的嗔了一眼桌边的人,这一幕自然也被秦锦炎捕捉到,他未言语,只是看着她弯起一双似笑非笑的眸子。
“元颂,传府医过来,再给柳林号脉瞧瞧看。”
“是。”元颂恭敬的退了出去。
因为小孩子不懂事的乱喊,反倒是让屋里院门生疏的气氛柔和了起来,秦锦炎眉眼间的冰霜融了几分,那一身压人的冰冷气息这会儿也缓和不少。
柳田氏忙起身,牵着儿子的手,“快给贵人磕头。”说着她也跪下去,“多谢贵人多次出手相帮,小儿的病如今瞧着是大好了。”
“起来吧,都是自己人,不需要这般客气。”他说着看向柳芽使了一个眼色,柳芽也顾不得刚才的羞赧,小脸粉扑扑的起身,搀扶着嫂子站起来,“嫂子安心坐着就是,主子不喜这些。”
柳大壮刚站起来也要拜,见此情景也只好哼唧两声,神色拘谨的坐回去,那粗糙的大手似是无处安放,和柳林刚才如出一辙的抓着自己的衣角摩挲着。
柳芽赶忙岔开话题,“哥哥嫂子还未说呢,怎么突然就来城里了?”
柳大壮平时在家里倒是能说会道的,如今当着秦锦炎的面,却像是锯了嘴儿的葫芦,吭哧半天也说不明白。
一旁的田柳氏赶忙接过去话头,“这不是瞧着小林子身子一日好过一日,如今家里的日子也逐渐稳当下来,我和你哥二人心里总是惦念着贵人这边的恩情,可家里也拿不出来什么像样的东西表达这番心意,索性就挑拣了些咱家自己种的菜果儿啥的,还有一坛子我前几日腌制的咸鸭蛋,这些东西都是日常吃用得上的。”
说着她目光忐忑的看向秦锦炎,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往贵人莫要嫌弃便好。”
秦锦炎微微颔首,“不会,二位有心了,日常也听柳芽提起过夫人腌制的鸭蛋味道不错,今日倒是有幸品上一品。”
大人们在这边说话,小孩子的目光却落在眼前的果子和点心上,他吃了一口眼前叫不上名字的糕点,满口的桂花香味,引得他眼睛瞪圆了,樱红的小嘴含着食物咀嚼,像只小仓鼠似的。
秦锦炎目光一闪落在了他的身上,就见那小孩子端起那盘点心,眼睛亮闪闪的朝着柳芽跑过去,“姑姑,桂花糕,好吃。”
看着他这副献宝的样子,柳芽眼睛弯成月牙,“你吃吧,姑姑不吃。”
可小家伙眉头一皱,噘着小嘴,硬是要将手里的盘子塞给柳芽,“不嘛不嘛,姑姑爱吃。”
柳芽喜欢吃桂花的事儿,家里人也都晓得,被这小子闹得实在没辙,柳芽捏起一块送到嘴里,“好了,剩下你去吃吧,姑姑这会儿不饿。”
坐在对面看着男的人嗤笑一声,“这小子倒是挺有孝心。”
“是啊,小林子就这点最稀罕人,以前不管在家里吃什么,只要是好吃的,都是先紧着他爹娘和我,须得我们都尝过吃过,他才肯吃,倒也没有刻意教导过,这孩子似乎是天生骨子长着这份孝心。”
一说到小侄子,柳芽的眼睛里布满星子,星星点点的闪烁着光,秦锦炎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一时间二人相视的眸子里像是笼上一层轻薄纱帐,让坐在纱帐外的人感觉如隔着群山峻岭一般,无法融入到这氛围中。
廊下的风铃奏响,稀疏的竹影透过月影纱映进来,一时这屋里旖旎异常,屋中静悄悄的,唯有她含笑的嗓音,冰鉴冒出丝丝凉气都压不住这室的温情。
坐在一旁的柳大壮脸色逐渐有些泛青,这人家虽不知是何等家世,可从这一屋的精美华贵的摆设里也看得出,眼前这人家世显然不低。
如此富贵之人,怎么可能正经迎娶他们这般家世的姑娘,多半是玩弄之心,便是收做偏房都算这些公子少爷有些真心在其中。
想到这处他心底越发的生气,呼吸粗重的抬起头看向坐在榻上的人,对方似乎有所察觉,在他看过来的那一瞬,秦锦炎也缓缓转头看向他,眸子里再没和柳芽说话时的笑意温和,有的只有那深潭下的百年寒冰。
还不等他说些什么,对方一双眸子微微眯起,一股子摄人的冰冷杀意朝着他铺面而来,只觉得后脊梁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刚才心中生出的不悦和怒气,也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酷暑之际他却冻僵了手脚,嘴唇哆嗦着,愣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屋外廊下传来浅浅的脚步声,打算了柳芽说起村子里趣事的话头,元颂引着郎中来到了门口。
“主子,府医到了。”
秦锦炎冷淡的扫向门口,“进来吧。”
郎中低着头进来,田柳氏让出自己的位置,让儿子坐在那边也方便郎中号脉,屋里一时众人皆是安静等待,就连秦锦炎也不再说话,拎起茶壶给柳芽倒了一杯温水,推到她的面前。
说了一大段的闲话,柳芽现在正觉得口渴,岁以为常的端起来就喝,甚至挑拣着从那果子盘里,摘了一颗葡萄,刚要往嘴里塞,秦锦炎就递给她一根新帕子,她随手接过来,捏着帕子擦了擦上面因为冰过之后生出的露水,这才送到嘴里。
两人相处中的默契和在意,这一切也都落在了柳大壮的眼中,他面色青白见透着几分讶然,一时有些走神,竟未发现郎中已经给儿子号完了脉。
“小公子的身子比之前好了许多,但这病症尚未除去。”说道这处,郎中一边收拾着脉枕,一边起身缓缓说道:“小公子瞧着结实硬朗,可阴盛阳虚,乃是久病之人常有之相,畏寒,手有脚冰冷也都是常态。”
说着他看向柳田氏,“小公子可有频繁起夜之症?溲溺之时可是既清又长?”
这话一出柳田氏双眼茫然的看着郎中,似是未听到郎中询问的话,柳芽有些无奈,起身凑到嫂子的耳边,“郎中是问林子夜里撒尿次数多不多,每次的尿液是不是清澈,且尿量大。”
这次柳田氏听懂了,赶忙点点头,“多,比他爹都多,一夜起来三四次呢,也没见他喝那么多的水,可每次都能尿那半坛子多呢。”
郎中捋着胡须点点头,“小公子这应是娘胎里就虚弱,后又因之前的病症拖延,损耗了身子的根基造成的,如今他年纪尚小,好多热性的药不宜让他吃用,须得通过温性的补药加上膳食,配合着针灸慢慢温养根基,虽说年纪小了些,但也得适当活动,每次也不宜过多,刚好微微发汗最佳,每日坚持锻炼也有强健体魄之效,若不然随着年纪逐渐长大,这身子骨只会越虚弱,轻则无法劳作出重力,重则影响子嗣和寿元。”
这话夫妻二人听懂了,脸色顿时青白,眸子里的光也都消失的无影无踪,双眸似是无法聚焦一般,呆愣在了原地。
这些日子为给这孩子治病可没少花用,短短一个多月的功夫,加上柳芽之前给的银子,算是掏出了家底,每日都有蛋给他吃,十日便宰一只鸡,这小子脸颊都变圆了些,怎么这身子骨还这般虚弱?!
之前那药就是秦锦炎送的,这才让家里缓了一口气,如今这架势……他们如何还掏的出银子啊。
听到这话,柳芽眉宇间凝集着乌云,身上之前那点银子都给了陈岩,如今她便是有心想要帮衬兄嫂,一时都拿不出来半两银子,羽睫低垂掩住了眼中的神色,却无法掩盖身上那股幽幽的忧伤。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柳田氏压制不住的低泣,郎中看看他们,又看看端坐在榻上的秦锦炎,有些浑浊的眼睛里透出几分茫然和不安,不晓得自己哪句话说错了。
一时房间里阴云密布,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秦锦炎喝完杯中的水,缓缓抬起头看向立在冰鉴旁的丫头,他羽睫轻颤,“让他留下来住着,也方便施针。”
柳芽抬起头看男人,他嘴角抿直,眸子里毫无波澜,平静的让她差点误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听,直到对方朝着他投过来目光,他眼底的沉静和认真毫不遮掩,显然这事儿不是一时兴起随口而出。
她眼圈慢慢红了起来,侄儿的病情和囊中羞涩都不曾让她落泪,但此刻对上秦锦炎那理所当然的目光,好像他从未想过袖手旁观。
“主子……”
“过来。”男人不容置喙的命令着,声音却不似他眉眼那般冰冷,反倒是透着几分无奈,缓缓朝着柳芽伸过去手掌。
几乎是在一瞬间,她眼中那含着倔强的眼珠陡然落下,她颤抖着将手搭在他的掌心,这一刻她像是找到家的孩子,在外面受尽了委屈愣是没哭,但在看到家人的时候,却怎么都忍不住。
那只干燥的手掌紧紧的握住了她的手,手臂用力将人拉到面前,拿着帕子小心的给她擦着落在的泪,“放心,郎中不也说不是大病吗,让他留下来好生调养一段时日,应该就无大碍了。”
若不是哥嫂都在这里,柳芽恨不能现在抱住眼前的人,虽然他误会了自己的心思,可柳芽仍旧感觉得到他的温柔和安慰。
“奴婢替小林子谢谢主子。”
秦锦炎一手抬起她的下巴,一手捏着帕子给她擦拭着眼泪,“不许哭了,嗯?”最后一声轻轻的,像是在哄小孩子似的。
落入柳芽的耳朵里,酥酥麻麻,惹得她忍不住抬起手揉了揉耳朵,对上他冰雪消融的眸子,柳芽后知后觉的红了脸,带着几分羞赧的点点头,“嗯。”应完抿着唇目光低垂不敢在和他对视。
被握着的手松开,那人抬手揉了一下她的发顶,一声似有若无的低笑擦着她的耳边撩过,柳芽脸色酡红,却不敢抬头看过去确认是否是幻觉,只当是自己没有听到,她转回身看着尚在犯愁悲伤的兄嫂。
“哥哥嫂子,不如就听主子的安排吧,将柳林留在府中调养一段时间,正好我在这里可以照顾他,你们只管放心就是。”
“这……这会不会太麻烦了。”
说完柳大壮拽着柳芽走到一旁,“你怎么就应下了呢,你是在这里做活的,之前白拿了人家那么多的药和东西,现如今还要让人帮着继续治疗柳林,还得住在人家的家里,这如何使得?”
“大哥,我知道你心里想着什么,但孩子身子等不得啊,你将他放在这里,你也和嫂子能腾开手挣些钱,到时候咱们再还给主子就是,可柳林这情况你也听到了,他可等不了你挣到钱再给治病啊,大不了咱们写个欠条,就当是预支这药钱,日后一点点的还就是。”
柳大壮打量着越发出挑的妹妹,眸子闪烁着不安和挣扎,这榕园的主子对柳芽是个什么心思,他也算是看在了眼里,本该拽着妹子离开这里的,即便是要赔钱也认了,但……
想到这里柳大壮眼圈通红,粗犷的男儿一脸咬着唇,他用力瞪大了眼睛,想要让泪水不要落下,可终究事与愿违,他一脸委屈和愤恨的抓着自己的头发,“妹子,是哥没用,是哥对不起你啊。”说着他抬手扇了自己两个耳光。
柳芽眼睛瞬间睁大,忙抬手抱住了柳大壮的手臂,看着他泛红的脸颊,小脸皱作一团,目光顿时染上一簇火焰。
“哥,你这是做什么,主子和郎中都在看着呢,你这样岂不是要让人家心里不舒服,快些别哭了,你有什么话,你自己去和主子说去吧。”柳芽气得甩开他的手,皱着脸转身朝着坐在榻上的人走去。
“嗯,这笔医药银子,我和你嫂子便是卖命也会还给……”
“不需要你们还,这药钱也不是我的。”二人虽然是在角落里说小话。
可这屋子就那么多,秦锦炎又是习武之人,这耳力自然不似寻常人那般钝,将兄妹二人的话也都尽数听在了耳朵里。
对此柳芽神色反倒是淡然,不觉得别他听到有什么,她莲步轻移的来到了男人的身边,她自己都不曾发现,潜移默化之中,她早已将自己全部的信任,都交托到此人的手里,对上他目光的时候,她忍不住嫣然一笑,心头生出万般的安定和依赖。
柳大壮此刻红着眼圈猛的抬起头,直愣愣的看着不远处的男人,虽然每次和秦锦炎对上目光,他心里都生出挥之不去的畏惧,可这一刻他却没有躲开,看看秦锦炎身侧站着的妹子,再看看坐在榻上的男人,他狠狠的闭上了双眼,整个人都生出一丝颓废之态。
廊下传来竹铃的轻响,似是夹杂着男人的一声低低的嗤笑,房间里的冰鉴冒着冷气,将柳大壮心头的那一股子热血也都冻住,四肢百骸蔓延着冰冷之感。
“何亮。”男人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柳大壮睁开眼睛,抬手摸了一把泪湿的双眼,只觉得耳边一阵风刮过,带着那冰鉴的寒,让他心绪紧绷呼吸都下意识的放轻。
“主子。”何亮毕恭毕敬的双手抱拳,弯腰立在秦锦炎面前。
柳大壮看过去的时候,便是这一幕,那人从他身边走过去,他却只觉得一阵风猛烈的刮过,并未听到脚步声。
那样高大的一个人,突然出现在眼前,惊得柳大壮猛地后退一步,幸而柳田氏一把拉住他,暗暗的在他手臂上掐了一把,吊稍着眉眼狠狠瞪着柳大壮。
对上媳妇的这副样子,柳大壮彻底蔫了,低垂着头也不再言语,能不敢乱看。
“这还孩子根骨不错,你之前不是想收个徒弟吗,我瞧着择日不如撞日,你看看如何?”
何亮闻言也没有含糊,站直身子走到柳林身边,上前捏捏小孩子的肩头个腰腿,冷淡的眉眼没有任何的变化,只是微微颔首,“的确不错,多谢主子。”
秦锦炎缓缓抬起眸子扫向站在不远处的夫妻二人,一时间他脸上如霜赛雪,冰冷的让人大气都不敢喘,抿直着唇角看了一眼柳田氏,又看向柳大壮。
房间里香烟缥缈,寒气徐徐,“这孩子除了滋补调养,越需要锻炼体魄,既如此倒不如拜个师,跟着学些拳脚,日后有些功夫在身上,不管是自保还是以此谋生,也都算是一条出路,二位觉得如何?”
柳田氏目光中的忧愁化作讶然,她看看何亮,对方长得浓眉大眼,肩宽体壮愣是比柳大壮高出一个头来,一身习武之人素有的凛冽刚毅之气萦绕在他周身,这人便是不在这榕园,单单在街面上遇到,也能轻易感知到对方的与众不同。
柳田氏眸底隐隐亮起来光芒,又转头看向自家的男人,柳大壮皱着眉头不知在想些什么,柳田氏见他这一棍子敲不出一声的样子,忖度了一会儿,“那就多谢贵人帮着寻得名师。”
谢完之后柳田氏的目光又暗淡了下来,低头看着自家儿子蜡黄的小脸,心头一阵阵的揪疼,痛到让她不敢大口的喘气,指尖轻轻的抚摸着他的小脸,唯恐稍稍用力便将他碰坏。
秦锦炎垂下眸子没再看他们,捏着手边的茶壶慢慢的往杯子里注水,“那一会儿让这小子给他师父敬杯茶。”
何亮也看向站在身边的人,“二位放心,既然我收他为徒,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孩子日后调养身子之事便交给我,但对于孩子的教养也要听我的,这学习拳脚非一日之功,夏练三伏冬练三九,容不得你们心疼溺爱。”
这次不等柳田氏开口,一旁的柳大壮赶忙的应道:“先生只管放手管教,我们夫妻绝不会插手,先生还有什么要求都只管提,只要我们夫妻二人能做到的,一定会尽力去做,这看病抓药的银子,也不能让您一人承担,我们夫妻二人日后定会相还。”
何亮摆摆手,冷着一张无所谓的脸,“不用,府中所有人吃穿用度和看医问药,也都有份额在,花用不到我的银子,你们只管放心就行。”
柳大壮脸色一僵,下意识的看向坐在一旁未出声的秦锦炎,对方正慢条斯理的剥着葡萄皮,接着一转身塞进了柳芽的嘴里。
这一幕看得柳大壮脸色铁青,呼吸都变得急粗很多,他也算是看明白了,这人鬼主意多的很,什么收徒不收徒的,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儿,这些人都是他的属下,自然也都效忠于他。
看看腮帮子鼓鼓的妹妹,再看看面黄肌瘦的儿子,柳大壮抹了一把低下了头。
“好,那就多谢先生,也……多谢贵人帮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