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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遇刺 ...

  •   中午的时候,整个榕园都晓得府中今日有喜事儿,只是大多数的人不晓得是什么好事儿。

      “诶?主子这是有什么开心的事儿啊,竟然给全府的人加了菜色。”

      宋管家看着凑过来打听的人,一双眸子微微眯起,皮笑肉不笑的盯着眼前几个人,“主子的事儿也是你们能打听的?既然主家今日开心赏下来,你们也只管谢恩领了便是,日后好好做工,也算是感谢主子的恩德了,少在这里闲打牙,快滚去干活去。”

      廊下红柱旁,雪云红着眼圈紧咬下唇,齿尖几乎要嵌进肉里。

      不远处众人正围着柳芽的拜师宴忙前忙后,笑语欢声撞进耳中,像细针般扎得她心口发疼,翻涌的酸涩与不甘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那双手本是养得莹润如玉,指甲修剪得整齐精致,此刻却如疯魔般狠狠抠着木柱,尖锐的指甲深陷进朱红漆面,硬生生刻出几道弯扭的裂痕,掌心攥得发白,连指节都在颤抖,将满心怨怼都泄在了这根柱子上。

      “这么多年了,你还没死心?”身后传来枫晴轻柔却冷淡的声音。

      雪云猛地垂眸,飞快掩去眼底翻涌的妒火与不甘,无需回头,她也知道是谁。

      “本也谈不上死心,”她开口时声音哽咽,带着压抑不住的戾气,“若是他看上的是王侯贵女,我自不会自不量力去攀比。可她呢?不过是个乡野来的丫头,凭什么能得他另眼相看,凭什么?!”最后几句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满是不甘的控诉。

      枫晴上前一步站定在她身侧,目光扫过不远处筹备拜师宴的身影,神色淡漠无波,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就凭他喜欢。”

      身旁立刻传来雪云压抑的啜泣声,枫晴顿了顿,又道:“别说京城贵女,便是天下女子,也任他挑拣。他若真拘于身世名分,又怎会在此处蛰伏多年?”

      “你说得对,他从不在乎这些!”雪云猛地抬头,眼眶通红,声音里满是崩溃与质问,“可那人为什么不能是我?我爹曾是王府詹士,我自幼研习琴棋书画,礼数教养、容貌身段,哪一样比不上那个乡野丫头?为何偏偏是她!”

      枫晴看向她的目光瞬间冷了几分,娥眉轻蹙,嫌弃毫不掩饰地写在脸上,“你是真傻,和你爹一样执迷不悟,你我跟随他多年,算是府中老人,他若对你有半分心意,怎会容旁人插足?你瞧瞧,她入府才多久,便得了他这般庇护。”话语直白锋利,字字戳破雪云的幻想。

      枫晴看着她崩溃的掩面痛哭,她转身抬脚,刚走出一步似是想到了什么,停下脚步立在原处,并未回头只是冷淡疏离的提醒着,“你我年岁相当,同一年跟在他的身边,一路走来也有五六年了,念在咱们往日的情分上,我只说一句,莫要做出让自己追悔莫及之事,他从来都不是心软的神,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魔,你难道指望他顾念你们父女二人的愚蠢?”

      暮春正午的风吹起,扫过雪云的那一刻,陡然变得寒凉刺骨,她颤抖着身子浑浑噩噩的走到府门外,望着冷清的巷子,一时不晓得自己要去哪里……

      花厅内暖意融融,案上珍馐罗列,香气氤氲。

      柳芽攥着凌婆婆的手腕,眉眼弯弯地絮叨着拜师的趣事,语速轻快,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欢喜,连说话时都带着雀跃的弧度。

      可说着说着,她却忽然垂下眸子,指尖轻轻蹭着衣角,一声浅浅的叹息漫了出来,褪去了方才的鲜活。

      榻上静坐的秦锦炎闻声,原本垂着的眼皮微抬,墨色眸子掠过柳芽一瞬,便缓缓合上手中批阅的文书,指尖轻叩案几,动作极轻,却透着无声的留意。

      凌婆婆余光瞥见这一幕,心头咯噔一下,忙收了笑意,温声问道:“苏嬷嬷既夸了姑娘,又肯收你为徒,是天大的喜事,怎么反倒唉声叹气的?”

      柳芽抬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遗憾,“我自然开心呀,就是觉得可惜,师父不肯过来一起吃饭,这可是拜师宴,本该热热闹闹聚在一起才好。”她说着,还轻轻鼓了鼓腮,模样娇憨又真切。

      得知缘由,凌婆婆忍不住笑出声来,眉眼都舒展开,“你这丫头,倒会较真。”

      不远处的秦锦炎闻言,重新翻开文书,垂眸专注批阅,指尖却悄悄放缓了翻页的力道,周身气压比方才更柔和了些。

      凌婆婆拉过柳芽的手,拍着她的手背安抚,“苏嬷嬷素来喜静,眼睛看不清后,更厌了人多嘈杂,人影乱晃反倒扰得她心乱,主子早让人给她送了几道名菜,心意到了便好。她来了不自在,强请过来反倒没了意思。”

      柳芽本就不是揪着事不放的性子,听出凌婆婆的安慰,当即弯了眉眼,不好意思地笑起来,抬手挠了挠头,“我知道啦,就是随口叹两句,无病呻吟罢了。”

      说着便凑到凌婆婆身边,又叽叽喳喳说起苏嬷嬷教她辨线的细节,全然没察觉榻上那人,目光虽落在文书上,注意力却大半黏在她的声音里。

      秦锦炎忽的抬眼,语气淡却带着几分不易察的打趣,打断了她的絮叨,“刚拜师便学会撒娇,往后跟着苏嬷嬷,岂不是要把这点心思都绣进针脚里?”

      柳芽猛地转头望过去,脸颊瞬间泛起薄红,有些窘迫地吐了吐舌,却不怕他,反倒小声辩解,“我才不会呢。”

      话音刚落,她目光扫过饭桌上摆好的菜,指尖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丝转瞬即逝的局促,只顾着自在说笑,竟忘了伺候主子用饭。

      凌婆婆见状笑着打圆场,“主子就别逗姑娘了,饭菜都已经摆好 ,快过来吃饭吧。”说着便扶着柳芽走到案前,为二人摆好碗筷。

      秦锦炎放下文书,缓步走过来坐主位,目光扫过凌婆婆,淡淡开口,“凌婆婆也留下一同用膳,不必拘束。”

      凌婆婆连忙颔首谢恩,在柳芽的侧位坐下,秦锦炎又抬眼示意侍女,将一盘清甜的藕荷酥推到柳芽面前,动作自然又隐秘。

      柳芽眼睛亮了亮,却没先动筷,而是执起银筷,小心翼翼夹了一箸男主爱吃的水晶肘子,轻轻放进他碗中,垂着眼睑轻声道:“主子,您尝尝这个。”

      待秦锦炎颔首应下,执起玉筷尝了一口那水晶肘子,眉目间皆是对菜品的满意。

      柳芽这才拿起银筷夹了块藕荷酥,入口酥香清甜,眉眼立刻弯成了月牙。

      偶尔和凌婆婆含糊说两句吃食的滋味,也不忘时不时抬眼留意秦锦炎的碗碟,见他米饭见浅,便轻手轻脚为他添上小半碗。

      秦锦炎慢条斯理地用餐,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认真布菜的侧脸上,待她唇角沾了碎屑,便不动声色递过一方绣帕,语气平淡,“慢些吃。”

      柳芽接过帕子擦了擦嘴,乖乖应道:“知道了主子。”

      又顺手拿起银勺,托起那明月楼的名菜双鹄戏荷,用蟹肉和蛋白蒸制的天鹅,不仅看着雕形的手艺,更考验厨师的厨艺,之前她在明月楼尝过,就被这味道惊艳到,如今秦锦炎为了给她庆祝,又让人提了几道招牌菜回来,柳芽满心的欢喜。

      可再开心也没有忘了自己的职责,习以为常的依赖里,藏着刻进骨子里的分寸。

      凌婆婆坐在一旁,将这主仆间的细碎互动看在眼里,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低头默默用饭,不多言半句。

      这拜师宴热闹一场,秦锦炎也没揪着她读书写字,彻底放她痛痛快快的玩了半日,从第二天开始,柳芽就像是套上缰绳拉磨的驴,卯时中刻起来收拾自己,末刻去正房服侍秦锦炎梳洗。

      收拾好之后辰时初刻二人一起吃过早饭,就得一路急行去东南院给苏嬷嬷请安,辰时中刻一到,柳芽就按照苏嬷嬷所言,搬着椅子和绣绷架子来到院子里。

      苏嬷嬷浑浊的眼睛半眯着抬起头,看着明亮的天空嘴角微微一勾,“如今这天不冷不热的,你就在院子里学,光线也好不伤眼睛,申时后便不许再练针线。”

      曾经她断不会这样要求自己,甚至夜深依旧点灯熬油的绣,便是灯光昏暗,她也能摸索着落针,刺绣就像是刻进了她的骨子里,如同呼吸睡觉一般自然,全然不需要费劲儿。

      但经过那一场变故,眼睛失去光明之后,她才醒悟,什么都没有身体健健康康的重要,于是如今带徒弟了,她反倒是不强求徒弟多刻苦,即便是努力刻苦,也得在保养身子的前提下。

      柳芽将需要的东西都搬到身边,这才一扶裙摆坐下来,闻言笑呵呵的说道:“嗯,主子说上午让我跟着师父学刺绣,下午就得去读书练字。”

      “嗯?你……不识字?”苏嬷嬷侧头隐约看着身边的人影,虽看不清柳芽的面容,却能从她的影子轮廓中看出她与众不同的秀美气韵。

      柳芽面色一红的低下头去,“我本是株树村的丫头,村里的男人都未必认得字,女子更是如此,入府后主子说府中人都得识字,不然就坏了府中的规矩,于是抓着我日日读书练字,如今大多的诗词文章我也都能读出来,只是大多不明其意。”

      一阵风夹杂着西府海棠的淡雅清香袭来,苏嬷嬷收回目光合上浑浊的眸子,“哼,大字不识如何使得,你是该好好读书识字,便依照主子的那排,你且勤快些,多学点东西吧。”

      柳芽自是不明她这话中的深意,只当学刺绣需要会识文断字,于是赶忙点头应和着,“我一定会用功的,绝不会辜负师父和主子的信任。”

      “那便开始吧,有些东西我也只讲一遍,跟不上你也不用再来学了。”一碰到刺绣的事儿,苏嬷嬷语气格外严肃严苛,柳芽闻言绷紧了心神,生怕苏嬷嬷说点什么她没有听到。

      苏嬷嬷面前的案头摆着各色丝线与素绢,指尖捻起一缕青线,教她辨色识质,语气依旧严苛,“绣兰先懂兰,线色差一分,神韵便失三分。”

      柳芽凝神细听,指尖捏着丝线反复比对,遇着难辨的色阶,便凑得极近,睫毛轻颤,半点不敢懈怠。

      几日后,她已经可以熟练的辩色、劈丝,对苏嬷嬷教导过的东西,也都熟记于心。

      练针法时,她针脚偶有歪斜,苏嬷嬷枯瘦的指尖便轻叩她手背,“手稳心才静,力道要藏在指腹。”

      柳芽连忙调整姿势,盯着绣布上初显轮廓的兰叶,一针一线细细勾勒。

      案角摆着一杯温热的花茶,是秦锦炎派人悄悄送来的,柳芽只当是院中人照料周到,渴了便轻啜一口,又立刻沉心学绣,全然不知这份妥帖背后的牵挂。

      不觉半月过去,柳芽每日辰时准时到东南院学绣,进步愈发明显。

      初学时握针不稳、线色难辨,如今指尖已能灵活捻线,针脚疏密均匀得恰到好处。

      这日她绣兰草,青线在素绢上流转,落针时力道藏得妥帖,兰叶的柔韧弧度被勾勒得栩栩如生。

      苏嬷嬷俯身轻触绣布,枯瘦指尖抚过针脚,语气较往日温和了几分,“总算开窍了,懂得让针跟着纹样走,而非蛮力硬绣。”

      柳芽抬眸笑弯了眼,睫毛上还沾着细碎绒毛,却未停下手中活计,指尖起落间又添了几笔兰蕊。

      案角依旧摆着温热的花茶,她绣得累了,便啜一口茶,目光落在绣布上,满是雀跃与笃定。

      苏嬷嬷瞧着她专注的模样,嘴角噙着浅淡笑意,不再多言,只静静坐于一旁,偶尔提点一二。

      一转眼,院子里的风便染上了潮热,廊下海棠早已落得干净,枝桠间只剩浓绿叶片,不知何时,一截树干上趴着只蝉,偶尔发出几声慵懒鸣响,漫过静谧的东南院。

      柳芽依旧每日辰时赴约学绣,技艺较一个月前又精进不少,昔日需反复揣摩的针法,如今已能信手拈来。

      她正俯身绣着紫藤花穗,指尖捻着淡紫丝线,针脚起落轻盈,寥寥数笔便让花蕊透着几分娇润,连丝线的光泽都被运用得恰到好处,全然没了初学时的生涩。

      苏嬷嬷摸摸她的绣图,嘴角扬起满意的笑容,“不错,不再是绣蠢物了,终于有了些灵气。”

      “说起来还是师父教导的好,若不是我愚笨,只怕前些日子就能绣成这图。”

      “有些东西急不得,绣花有人只能绣骨绣皮,绣一辈子也只是手法熟练,绣出来的东西皆是蠢物,没有神魂在其中,手法可以苦练,但这神魂灵气却要看天赋和机缘,那如今年纪还小,又是初学,这几个月的时间能领悟到此境界,已然胜过大多数人,但还得多练练,切不可骄傲自满。”

      “是,我一定会虚心多学多练的,绝不辜负师父的教导。”

      她这边话音还没有落下,就提到不远处传来脚步声,院子里的师徒也都不由得纷纷看过去门房小厮笑呵呵的走近,冲着二人拱手一礼,“柳姑娘,大门外有人来找,说是您的同乡。”

      “我的同乡……是兰玖,一定是她!”柳芽顿时开心的站起身来,刚要抬脚,又想起什么,赶忙站好看向一旁坐着的苏嬷嬷。

      后者微微抬起眼皮,看着日头底下的人影,“去吧,刚好也快到午时了,明日再来。”

      柳芽连忙行礼,“是,徒儿先告退了。”

      她这边一离开,侍女当即上前搀扶着苏嬷嬷回屋,院子里的东西也都有人帮着收拾,除了第一次是柳芽自己搬弄的,其余日子里,都是秦锦炎安排人布置收拾,全然不需要她在费心劳力。

      柳芽一路朝着大门处跑去,手里还拿着几条她这些日子练手绣的手帕,就想着找机会给姚兰玖送去,这会儿人主动找过来,她便迫不及待的想去和她分享喜悦。

      自己开始学刺绣的事儿,哥嫂和兰玖还都不知道呢,刚好这次告诉兰玖,日后想要什么样式的绣片,她也都可以帮着他们绣。

      就凭如今她这初学的手艺,放眼县城里至少无人能及,至于旁的地方她就不晓得了,毕竟长这么大,她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如今这里。

      揣着这份激动她一口气跑到了大门口,看着巍峨的大门半开,柳芽心里也忍不住的感叹,当初她第一次来的时候,当真是被这门口的气势震惊到,可如今再看这大门,却又觉得踏实安心。

      她像只雀儿似的,蹦跳着冲出了大门外,看到站在石狮子旁的俏丽身影,脸上登时露出喜悦的笑容,“姚兰……”

      她跑过去刚要抱住那丫头,就看到她身旁还站着一人,柳芽的脸色猛然僵住,眼角眉梢的喜悦逐渐退了下去,眉眼里透着一分疏离冷漠。

      对方自然也看到了她,见她面色红润,肤如凝脂,眉角眼梢皆是灵动清媚之态,身上穿月白交领绉纱衫,料子轻薄的透出里头的藕色绣缠枝抹胸,袖口叠着一道银线锁边,下系石榴红撒花纱裙,整个人站在那处不动,已然妖妖娆娆勾人心魂。

      想起正月里两人在村中相见的时的样子,当真是脱胎换骨一般,他一早就晓得柳芽底子好,却不知这丫头竟然能养出一身书卷盈香之气。

      陈岩一时看得险些呆住,对上柳芽不悦嗔怒的目光,这才晃神般收敛起心神,“芽儿。”他柔着嗓子唤了一句。

      姚兰玖冲着柳芽撇撇嘴,“他要寻你找到了我那边。”说着她斜了一眼陈岩,又冲着柳芽怪嗔道:“有什么话你们还是说清楚的好,也不晓得多大的心,花销着你卖命的银子,到如今尚不知你在何处做工,若不是冲着你,你瞧我今日管是不管这事儿。”

      这话虽然是冲着柳芽说的,可分明是在拐弯挤兑一旁的陈岩,且不说姚兰玖知不知晓当初陈岩补办柳大哥的事儿,单说这人她就瞧不上,可再不看好也是好姐妹的未婚婿,她也不能当真一点面子不给。

      可帮了陈岩,姚兰玖又觉得憋屈,心里窝囊的要死,于是瞪了一眼柳芽,气呼呼的转身就要离开。

      柳芽连忙一把拽住她的手,“你急什么,我这里还有东西给你呢。”

      且不管陈岩是为何而来,两人婚约还在一日,便一日是捆在一起的一家人,柳芽自是要先顾及着姚兰玖,便也只与她说话。

      听到对方要给自己东西,姚兰玖也停住了步子,只是脸色仍旧冷冷淡淡的,柳芽也不在意,笑盈盈的走过去,拉着她的手将东西塞给她,“这是这些日子我自己绣的,你且拿去用,等着日后我绣得好的再给你。”

      手帕皆是上等丝绸,入手丝滑,像是抚摸着婴儿的脸颊,姚兰玖看着那些帕子上活灵活现的迎春花、气质清冷的春兰,还有粉色娇柔的西府海棠和肥垂可爱的紫藤花,一双眼珠子都快要黏在那帕子上。

      小嘴张着全然没有了刚才的怨气,只有被惊艳到的激动,“这都是你绣的?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样好的手艺?!”

      有这样的手艺,如何还需要卖身在府中做丫鬟伺候人呢?!姚兰玖转瞬恨铁不成钢的看着她。

      柳芽对上她盛满谴责的眸子,顿时哭笑不得,“我以前哪有这样的手艺,我这是在府中跟着师……高人学来的。”

      姚兰玖闻言抬手拍了她一巴掌,“你这死丫头当真是好运气,竟然得了这般巧宗,有这手艺你日后可就要飞黄腾达了。”

      这一巴掌太过激动,疼的柳芽捂着手臂气笑了,“你也太没 个轻重,想要打死我不成?”

      “咳。”一直被晾着的人突然咳了一声,显然有些不悦被柳芽和姚兰玖这般晾在一旁。

      听到动静,姚兰玖回头斜了一眼陈岩,脸上的笑容也都尽数散尽,转回头看向柳芽,“瞧见没,这便是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说着她抬起手拍了拍柳芽的脑袋,“小柳芽啊,你可长点心吧。”

      话音落下,姚兰玖甩着柳芽给她的四条帕子,朝着秦府后门走去。

      榕园门前只剩柳芽与陈岩二人。

      她垂着眼皮,视线落在脚边青石板上,语气淡得像蒙了层霜,再无往日半分雀跃欢喜,“什么事?”

      这份冷淡,陈岩怎会察觉不到。从前柳芽见了他,眼里总盛着光,眉眼弯着藏不住的倾慕,那份直白的欢喜从不遮掩,坦荡得毫无羞怯。

      可如今……她望过来时,眼底只剩一片清明,半点光亮也无,是学会了藏起心绪,还是……那份喜欢本就淡了?

      念及后一种可能,陈岩心头骤然焦躁,剑眉拧起,眼底翻涌着担忧与急切,语气却强装温和,“无事,便不能来看看你吗?”

      柳芽闻言嗤笑一声,抬眼似笑非笑地睨着他,语气里裹着几分嘲讽,又掺着丝刻意拿捏的惶恐,“我可担不起你这时候来看我,听闻八月前恩科开考,距今不足两月,你不闭门温书,反倒来我这儿,就不怕耽误了仕途前程?”

      这话若是被元颂听见,怕是要笑到弯腰。柳芽跟着秦锦炎伺候数月,别的本事未必学精,这副嘲讽戏谑、拿捏分寸的神态,倒学了八九成火候。

      陈岩被她奚落,却无半分不悦,反倒满脸懊悔,语气软了下来,“我知道,你还在为先前我没帮大哥的事生气。可我那时,实在是身不由己。”

      柳芽垂眸不语,脸上覆着一层疏离的冷意,让人猜不透她是信了,还是仍存芥蒂。

      见她这般模样,陈岩心头更慌,声音里添了几分委屈与隐忍,“我不怪你们不理解,科举之事远非表面那般简单,读书做学问只是根基,更需身世清白,半点不能沾惹官司,即便大哥清白无虞,我若贸然去衙门相帮,同窗与夫子们必定心存芥蒂,到时候,谁还敢为我作保?”

      科举严苛是世人皆知的道理,考生需三名同窗互保、师长引荐、邻里作证,一旦考生出了纰漏,所有保人皆会被牵连。

      柳芽自然也懂,科举不仅考学识,更考品行口碑,唯有让人信服,才敢有人与之互保。听他说完,她眼底闪过一丝动摇,陈岩始终盯着她,这细微的松动,自然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他连忙趁热打铁,语气愈发恳切,“那日我不去相帮,也是信大哥的为人,他绝非做坏事之人,更不会沾违法乱纪的事,原抚县令素来刚正清廉,断不会判错案,我不是不放在心上,是笃定他能洗清冤屈,才未显露急切,可你,却因这事怪了我数月,连面都不肯见。”

      柳芽一时竟有些理亏,抬眼望向多日未见的陈岩,见他脸颊清减了不少,眼尾还泛着红,先前的硬气瞬间卸了大半。

      可她仍咬着旧事不放,声音轻却坚定,“可你那日不是这么说的,你分明是怀疑大哥。”

      陈岩气势弱了几分,红着眼圈别过脸,语气里满是委屈,“那日我话说得重了,不是针对大哥,是气你,正因心里憋着气,才故意捡伤人的话说,你走之后,我哪一刻不在后悔当日的冲动。”

      “气我?我何时惹你生气了?”柳芽满脸茫然,更多的是不解与几分无奈。

      提及此事,陈岩脸色骤然沉了下来,语气里翻涌着怒气,字句都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你来找我前一日,我看得清清楚楚……你和一个男人一同上了马车!”

      柳芽神色一愣,过往片段渐渐浮上心头……那日之前,她曾随秦锦炎踏青乘船,共赏桃花漫野,在诗会上听他浅诵词句,还在明月楼谈及共赏日落、小酌一餐……方才那点强撑的硬气,瞬间如融雪般化作满心心虚,脸颊悄悄泛起薄红。

      她攥紧衣角,强装镇定辩解,“我、我那是陪主子出门办事,我如今在府中当差,本就轻易出不得门。”说着说着,底气渐足,语气也添了几分理直气壮。

      “便是真去了明月楼,也不过是伺候人罢了,端茶倒水、捶肩捏腿,哪样不是分内事?我这般辛苦,你不体谅反倒来质问我?!”她抬眼瞪向陈岩,眼底却藏着几分不易察的闪躲,没敢直视他的目光。

      话一出口,柳芽反倒豁然清醒,她与秦锦炎本就无半分越界之举,那日同行虽未刻意伺候,却也只是主仆间的寻常相处,绝非私会偷情,她何必这般心虚?

      道理虽懂,心头那点莫名的虚浮却挥之不去,先前攒下的怒气也顺着这份心虚散了大半,只剩几分别扭的沉默。

      陈岩见状连忙见好就收,先前紧绷的神色瞬间柔和下来,语气也放得愈发讨好,上前半步递过一块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糕

      那是柳芽从前最爱的点心,“是我不好,是我急躁了,不该不分青红皂白质问你,你别往心里去。”

      柳芽瞥了眼桂花糕,紧绷的嘴角微微松动,接过糕点拆开油纸,熟悉的甜香漫开,两人间的僵硬气氛也渐渐回暖,竟有了几分往日相处的自在。

      她咬了口糕点,含糊问道:“你近来都在忙些什么?瞧着清瘦了不少。”

      这话正合陈岩心意,他顺势露出几分窘迫与恳切,搓了搓手道:“还能忙什么,自然是闭门温书,备战八月恩科,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为难,“我手头实在拮据,想买些孤本典籍研读却凑不出钱,连科举那二两银子的报名钱,也还没着落。”说罢,便眼巴巴望着柳芽,藏着几分隐晦的期盼。

      柳芽咬着桂花糕的动作一顿,脸上的柔和淡了几分。

      她垂眸沉吟片刻,指尖下意识摸向腰间系着的小布包,那是她之前借秦锦炎的银子,给了陈岩和哥嫂一些,如今加上赏银还不足四两。

      指尖摩挲着布包边缘,她咬了咬下唇,终究还是解开绳结,小心翼翼捡出三两碎银,递过去时指尖微颤,连掌心都沁出了薄汗。

      “就这些了。”

      她声音轻得像蚊子哼,抬眼时眼底满是局促,目光紧紧锁着陈岩,睫毛飞快颤动,“你拿着先用,能凑够报名费,也能买两本典籍。”这话里藏着不易察的不舍,这已是她全部积蓄。

      陈岩喜出望外,连忙接过来攥在手里,连声道谢。

      柳芽却没松口气,反倒上前半步,语气里带着几分忐忑的追问:“你……你对这次恩科,到底有几分把握?”如果实在不行,再等一年也也行……

      她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指尖泛白,“我这儿……是真的再也拿不出半文钱了。”

      说罢,她眼神黯淡了些,下意识瞥了眼榕园大门的方向,眼底掠过丝慌乱,又飞快收回目光,只盯着地面的青石板。

      她当初为了给陈岩交束脩,借了秦锦炎十两银子,给了陈岩和兄嫂七两,身上余下了三两银子,后来又得了些赏银,这才手头宽裕些。

      为了还给秦锦炎之前借的银子,她如今每个月都领不到月例银子,可即便是扣掉所有的月例银子,她仍旧还不上秦锦炎,本想着自己做些别的事儿换银子慢慢还,可如今陈岩陡然又要参加科举,处处都得花钱。

      考上了也就罢了,若是考不上,明年的束脩去哪里寻?陈岩这吃穿用度要有去哪里找补?村里的房子田地也都卖了,这次如果考不上,日后便也别想着再读书。

      他们二人也都得想法子挣钱才行,要么去村里赁房子落脚,要么就得在城里找事儿做。

      想到这里柳芽顿时心里慌得不行,陈岩却丝毫没有察觉到她的不安,握着那三两银子开心的很。

      “你放心,我一向读书用功,夫子也都夸我书读得好,这次在书院我又结识了一位许兄,他为人仗义,时常带我去他家,听他家中聘的西宾讲书,是书院里学不到的知识,对我也大有助益,这次我一定会高中的,你且等我高中秀才,八抬大轿来迎娶你。”

      事已至此,她也不能拦着他不让去考,柳芽收敛情绪,强扯出笑容来,“好,那你一定要好好读书,但也要照顾好自己,别太累了,比起功名身子才是最重要的。”

      陈岩满眼柔情的看着她,“你放心,我会好好读书,也会照顾好自己,你也一定要照顾自己。”说着他看了一眼高大气派的府门,“你如今在这里做工,也不好出来耽搁太久,我也得回去温书,这段时间只怕顾不得过来看你,等我考上秀才,就来接你回村子里住几日,和兄嫂也一起热闹庆祝一番,到时候你和你们东家请两日的假。”

      他给织的梦实在太美,柳芽也忍不住弯起了眼角,“嗯,那你快些回去吧,我也要回去伺候着了。”

      柳芽一直望着人走出巷子,这才收回目光回府,丝毫都未发现不远处一道身影一闪过。

      怀着钱袋子空空的淡淡忧伤,柳芽回到了前院,还没进门就看到元颂站在前院门前,笑吟吟的望着她,显然一副在等待她的样子。

      “元管事……”柳芽快步走过去。

      “姑娘这出门好一会儿了,主子这边正找你呢,眼瞧着午饭的时辰也到了,姑娘还是快些进去伺候着吧。”

      方才在门口闲聊,柳芽倒没觉出时辰流逝,这会儿瞥见一众丫鬟端着空食盒轻手轻脚从偏厅退出来,才猛然惊觉失了分寸,心头一慌,赶忙提着裙摆快步往屋里跑,鬓边碎发被风拂乱,连带着脚步都有些仓促。

      还未跨进偏厅门槛,一道沉沉的目光便落了过来。

      那是双似笑非笑的眸子,眼尾微挑着,可眼底却裹着几分冷意,像覆了层薄霜。

      柳芽跟着秦锦炎这段时间,早已能从他的眼神里读懂情绪,此刻这道目光,分明藏着不悦,却又掺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

      她一脚踏进厅内,被那目光锁得浑身一僵,心头莫名一颤。

      只敢小心翼翼地抬眼觑了秦锦炎一瞬,他指尖正漫不经心地叩着桌面,节奏偏快,透着按捺的烦躁,柳芽忙飞快收回目光,垂着眉眼敛衽站定,连呼吸都放轻了。

      一旁侍立的侍女连忙上前,递过一方温热的湿帕子,眉眼间带着一抹阴冷之色。

      柳芽并未察觉,客气的双手接过,匆匆擦掉掌心的薄汗,脚步轻挪着凑到秦锦炎身侧,声音放得柔柔软软,带着显而易见的愧疚,“方才奴婢的同乡在府外寻我,出去多说了两句,竟忘了时辰,耽搁了伺候主子用膳,奴婢知错了。”

      她说着,嘴角扯出一抹讨好的笑,眼神却有些闪躲,她只当秦锦炎是气她误了时辰,全然没往别处想。

      秦锦炎抬眸扫了她一眼,唇角勾着淡得近乎嘲讽的弧度,语气慢悠悠的,字句里都裹着酸意,“的确是耽搁得久了,方才想着寻你过来侍奉,捏肩捶腿、布菜添茶,哪样离得了你?可我这一等不来,二请不见,柳芽姑娘的架子,倒是越来越大了。”

      他刻意咬重“柳芽姑娘”四个字,目光落在她鬓边时,又添了几分冷沉。

      不远处的侍女们垂首静立,连大气都不敢出,只敢用眼角余光偷瞄两人,秦锦炎斜后方的元颂,却憋着笑垂着眼,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柳芽听着这话,只觉得莫名耳熟,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听过,心头乱跳不止。

      她只当是自己耽搁时辰惹得秦锦炎动了气,越发心虚,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衣角,声音软得像要化了,“是奴婢糊涂,是奴婢的错,日后奴婢定把时辰记牢,绝不再误事,主子大人有大量,就饶了奴婢这一次吧。”

      说着,她连忙拿起桌上的银筷,小心翼翼夹了一块嫩滑的鸡汁豆腐,轻轻放进秦锦炎面前的白玉瓷碗里,随即抬眸望他,一双杏眼眨动着,眼底湿漉漉的,满是告饶与讨好,那副怯懦又乖巧的模样,瞧着倒叫人不忍苛责。

      秦锦炎没再冷言指责,目光扫过桌面时,刻意顿了顿,随即伸手端过一碟冒着热气的桂花糖糕。

      那糕点的样式、香气,远比方才送收到的好出许多。

      他抬手将柳芽面前那盘她最爱的芦笋腊肉往自己这边推了推,又示意侍女把另外两碟刚添的桂花糖糕摆到柳芽跟前,眼底噙着几分玩味的笑,“听说你爱吃这桂花糕,我便让厨下临时添了两盘。有了这香甜的糕点,想来你也瞧不上那寡淡的芦笋腊肉了。”

      柳芽看着自己爱吃的菜被推远,眼前却满满当当摆了三碟桂花糖糕,鼻尖萦绕着浓郁的甜香,顿时觉得胃酸翻涌。

      她是爱吃桂花糕,可也架不住这么多,更何况这东西甜腻。

      她垮了垮脸,语气不自觉带上几分撒娇的软糯,却依旧摸不清秦锦炎的心思,只当他还在罚她,“主子……这桂花糕虽好吃,可终究不能当饭吃呀。”

      秦锦炎将三碟桂花糕在她面前摆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端起自己的饭碗,一边从容地夹着芦笋炒腊肉,一边小口吃着柳芽夹的鸡汁豆腐,目光牢牢锁在碗里,半点都不看身旁的柳芽,语气淡淡的,却藏着刻意的刁难,“这桌饭菜日日都是这些花样,一日三顿吃着,想来你也腻了,倒不如这桂花糕来得香甜,合你的心意。”

      柳芽盯着眼前的桂花糖糕,嘴角微微撇起,心里满是委屈,却不敢再多言。

      她依旧茫然,只当秦锦炎是气她误时,故而故意拿桂花糕罚她,半点没联想到方才那包送上门的糕点。

      她偷偷抬眼瞄了秦锦炎一眼,见他吃得津津有味,眼底满是对芦笋炒腊肉的偏爱,越发觉得委屈,指尖轻轻戳着盘子里的糕点,暗自嘀咕:明明是主子自己爱吃,偏要拿她撒气。

      秦锦炎眼角的余光将她这副模样尽收眼底,心头的烦躁稍减,却依旧绷着脸,刻意又夹了一大筷子芦笋炒腊肉,咀嚼时力道都重了几分。

      元颂站在一旁,将两人的小动作看得明明白白,忍不住低咳一声掩去笑意。

      偏厅里只剩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柳芽委屈的眉眼和秦锦炎紧绷的下颌线上,藏着满室未说破的醋意与懵懂的纠葛。

      无奈,这屋里的人不帮她,秦锦炎又在生她的气,柳芽低下头揉搓着自己的衣襟儿,“主子……”

      元颂着实看不下去,这要是将柳芽欺负出个好歹,早后着急上火的人还是他这位主子,于是他顶着秦锦炎的威压,笑呵呵的上前一步提醒柳芽。

      “说起来也是门房的小厮多嘴,刚才进来送信,无意中提到姑娘在门外会友,还吃了府外的点心,主子这是担心那东西不干净,恐姑娘吃坏了肚子。”

      “多嘴。”秦锦炎冷声呵斥,周身都散发着刺骨的冰冷,可元颂却并未胆怯,只是笑吟吟的退回道他的斜后方,垂眸不再多言。

      柳芽这才恍然,但又有什么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这会儿心里正乱着呢,她也顾不得细想,既然秦锦炎不喜自己吃外面的东西,她也没有犹豫,赶忙从自己的锦袋里拿出那油纸包。

      里面还抱着三块干巴巴的桂花糕,自然没有府中用蜜糖做的暄软好吃,可这是陈岩给她买的,是她曾经最爱吃的东西。

      犹豫着捏在手里,似是没有下定决心一般,元颂见了忙上前一步,伸出双手,“姑娘,不如将这东西交给我吧,这都已经冷了,桌上有热乎的,姑娘还是趁热吃新做出来的吧。”

      柳芽抬起眸子看了他一眼,便将手里的油纸包递给他,“多谢元管事。”

      秦锦炎端着玉碗,斜着眼扫了一眼那油纸包的桂花糕冷笑一声,“嗤,这种货色,你是怎么下得去嘴的?”

      柳芽听懂多少不好说,一旁的元颂却是听明白了,憋笑的低下头去,唯有肩膀一颤一颤的抖动着。

      见他终于愿意和自己说话,柳芽赶忙说道:“我再也不乱吃外面的东西了。”

      “哼。”一旁的吃饭人发出一道冷哼的声,短短的一个字,柳芽却已经感受到对方心里的气消了大半。

      趁着秦锦炎不注意,元颂给柳芽使了一个眼色,柳芽抿抿唇坐正身子,看向一旁低头吃饭的男人。

      拿起银筷站起身,给他夹了一筷子小酥肉,“这菜还是趁热吃最香,主子尝尝。”

      秦锦炎瞥了她一眼,垂下眸子,淡然的说道:“元颂,还不让人摆饭。”

      站在一旁的元颂当即笑呵呵的走上前,这饭菜都已经摆放好,哪里还需要再次摆饭,无非是要调换一下菜的位置罢了。

      于是他上前一手拢着阔袖,一手端起菜盘,“哪里还需要费事再让人来摆饭,奴才给主子布菜吧。”

      他这长着一颗七窍玲珑心,也算是将秦锦炎的心思揣摩了一个八九不离十,饭菜不过调换两三道的位置,便也让秦锦炎满意的颔首。

      柳芽看着自己面前三道昔日爱吃的菜色,脸上也露出了笑容,抬手又夹起一筷子的酿皮,“主子,天热吃这个最下饭。”

      这次秦锦炎没有嫌弃,夹起那酿皮送入嘴中,咽下去之后扫了一眼身边的丫头,“再敢乱吃东西,以后也就不用回来吃饭了。”

      听到这话,柳芽当即十分狗腿的表忠心,“不会不会,日后再也不会乱吃东西了。”

      吃着酸辣开胃的酿皮,柳芽开心的嘴角都要瞧到耳根,秦锦炎给她夹了一块腊肉,“想吃什么就让府里人做,莫要学那些眼皮子浅的,什么脏的臭的都往嘴里送。”

      这会儿人哄好了,自然是他说什么柳芽就应着什么,一顿午饭有惊无险的吃完,两人便也来到花厅,两人脱了鞋子,相对而坐在床边的竹榻上。

      竹榻中间摆着一张小几,上面放着两盏消食解暑的凉茶,一人捧着书慢慢品读,一人翻看着底下人呈上来的文书。

      安静的惬意的听着窗外传来的蝉鸣,一阵风从外面的花圃中吹过,卷携着花香闯入屋里,馥郁的花香使得人越发的慵懒,柳芽整个人几乎都要陷在靠枕上。

      “困的话就先去睡半个时辰,半时辰后再过来读书。”

      柳芽用手遮着唇,轻轻的打了一下哈欠,“不困,就是有些犯懒,真要睡估计也睡不着。”

      秦锦炎在文书上匆匆写下几个字,“来人,去把秦毅送来的那两个紫檀盒子取来。”

      “是。”

      柳芽也合上书,坐直身子喝了一口茶,也好醒醒神儿一会儿读书练字,她如今可没有功夫午睡,上午学刺绣,下午读书练字,晚上倒是空闲些,却又舍不得早睡,如今识字越来越多,她也爱上看些闲书。

      没一会儿何岚捧着两个紫檀匣子过来,依着秦锦炎的示意放在了小几上,秦锦炎往柳芽面前推了一下。

      “这两个你拿去戴吧,今日有人送礼,夹带在其中两支珠花,府中无人用得上,凌婆婆那年岁戴这个嫌弃不稳重,你拿去戴着玩儿吧。”

      柳芽长这么大,见过金银钗和绒花,却未见过珠花,好奇的接过一个打开,盒中铺着一层软缎,衬得那支珠花愈发莹润夺目。

      只见底座是用细如发丝的银丝弯成的海棠花枝,枝桠上缀着三颗圆润饱满的东珠,颗颗都有指尖大小,莹白透亮,迎着光瞧,内里似有流光婉转,竟是半点杂质都无。

      花枝的末梢,还嵌着几粒细碎的米粒珠,如同繁星点缀,又在花瓣的边缘,用极细的金线绣了几缕缠枝纹,与银丝底座相映成趣。

      最妙的是那几片花瓣,竟不是寻常的玉石雕琢,而是用薄如蝉翼的螺钿片打磨而成,对着光轻轻一晃,便折射出虹彩般的光泽,蓝的似晴空,绿的如春水,看得柳芽眼睛都直了。

      “这个,这太贵重了,奴婢不敢收。”柳芽恍惚中反应过来,这可都是真的珍珠,比那金银更为罕见奢华,哪里是她一个丫鬟能戴着玩儿的?!

      秦锦炎闻言脸上也没有什么变化,仍旧是淡淡的好像早就猜到一般,转头看向一旁的元颂,“我就说一早让人敲碎了磨成粉,和在那面脂膏中用,你还非说可惜这东西难得,又言她会喜欢。”

      坐在对面的柳芽刚将珠花放回到匣子里,闻言眼睛登时睁大,双手死死的按着那紫檀匣子,似是没有想到秦锦炎竟然会这般残忍。

      元颂低着头,脸上带着丝丝浅笑,有些苦涩不忍之态,“奴才这不是也瞧着那珠子难得生的圆润,主子想要珍珠粉,那寻什么样的没有呢,用这东珠磨粉实在可惜。”

      说着他话头一转,“不过咱们府中的确无人能佩戴,奴才本想着姑娘年纪轻,又是府中的一等丫鬟,戴着也合情合理的,所以全主子暂且留下……既然姑娘不喜欢这些俗物,那奴才这就拿去交给郎中,让他捣碎了磨粉。”

      话音落下,他伸手就去搬弄那两个紫檀匣子,柳芽一看他们二人动真格的,当即脸色变得凝重紧张,两只手臂紧紧的抱着那两个紫檀匣子。

      “你,你们这是暴殄天物!”柳芽急的声音里都带着几分哭腔,她一边和元颂争夺那两个紫檀盒子,一边慌张的看向秦锦炎。

      “主子,这样好的东西敲碎了多可惜啊。”

      脸上笑嘻嘻,手上动作丝毫不留情的元颂,闻言笑道:“这有什么,姑娘之前没来,逢年过节不少人都送给主子这些东西,府中也没有女眷,何岚不喜这些东西,凌婆婆上了岁数,这些东西也不符合她穿戴,主子不晓得让人敲碎了多少,便是比这还大的,估摸着也都敲碎不下三四十个了。”

      这下柳芽当即快要心疼哭了,即便那些东西不是她的,听到这样好的东西被敲碎磨粉,她都跟着委屈心疼。

      “主,主子,别敲碎好不好,您都答应要给奴婢啦。”柳芽这下晓得他们二人不是在开玩笑,哪里还敢说一个“不”字,一想到因为自己的一句话,这样好的东西就得被敲得粉身碎骨,柳芽的心都跟着滴血。

      秦锦炎不慌不慢的喝着茶,闻言挑眉不解的看向她,“你不是不喜欢吗?”说完他目光一转落在那两个紫檀盒子上,“我瞧着也不怎么好,还是敲碎磨粉吧,至少也不算是浪费。”

      “我不!我喜欢它们,求主子赏给奴婢吧。”柳芽紧紧抱着盒子,可元颂的力气明显比她大很多,就说话的功夫,她险些几次被让对方抢了去,这会儿当真急的红了眼圈。

      可坐在对面的人却像是没有看到似的,“不必勉强自己,既然不是真心喜欢,你便是拿回去也是束之高阁,这珠花本也是为了给人戴着的,放着有何乐趣,岂不是浪费,还不如交给元颂让他给你磨成珍珠粉,日日敷面也不算它枉费机缘来这世上一遭。”

      紫檀盒子眼瞧着要被元颂拽去,情急之下柳芽张嘴作势要去咬他,元颂瞧了一眼坐在对面的男人,看到对方嘴角勾起的笑容,当即卸了几分力,柳芽忙用力将盒子抢过去,抱在怀中紧紧的护着。

      目光警惕的看着元颂,甚至还将身子往榻的最里面挪了挪,“谁说我不戴的!我单日子带粉色海棠花那支,双日子待白色山茶花那支,我日日都要戴着,又怎么会浪费?!”

      秦锦炎坐在小几的对面,端着茶盏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也罢,姑且信你一回,若是被我发现你诓骗我,这两支准要当着你的面磨成粉。”说罢他看了一眼元颂。

      对方会意当即往后退一步,“这两支当真是品相不错,姑娘既然留下了,便要好好戴着,切莫落入主子手里,不然……只能做成面脂。”

      柳芽愤愤的瞪着他们两人,“放心,我不会给你们机会的,这两支珠花也绝不会变成粉末。

      得了她的保证,秦锦炎心情不错,伸出手朝着她勾了勾手指,“过来。”

      柳芽登时几张起来,抱紧了怀中的紫檀盒子,像只幼兽似的,警惕的看着眼前的庞然大物,随时准备露出奶牙,冲着对方示威哈气。

      对上她这副奶凶奶凶的样子,秦锦炎低笑出声,“既然你说喜欢,我暂时便不会食言,你过来,我看看你今日戴哪支好看。”

      柳芽半信半疑的往前挪了挪,警惕的看着他的眼睛,似乎只要在他眸子里看到半分算计哄骗的光,她就会当即退回去。

      她忖度着将两个盒子同时打开,并未放在秦锦炎的面前,而是摆放在跟靠近她手边的位置。

      他打量了一眼盒子里的珠花,又看看柳芽今日的打扮,伸手拿走了左边盒子里的珠花,柳芽反应过来的时候,他都已经捏在了指间,“你今日穿红,带着躲粉色珍珠的更为合适。

      他人高马大的,手臂也比寻常人长些,也不给柳芽反应的机会,身子并未动,只是手臂往前一探,就够了她的发髻,将那朵珠花别再了她发髻的侧面。

      “不错,这样看着的确挺好看的。”他似是在说那朵珠花,可柳芽总觉得他的目光落在了她的眉眼之间。

      她有些受不住的错开目光,脸颊微红的微微低垂着下巴,抬手轻轻抚上那朵珠花,指尖冰凉的触感,却压不住脸颊的滚烫。

      为了不给秦锦炎敲碎珍珠的机会,柳芽也算是坚持着自己的承诺,每日都会戴一支,也不算是勉强,毕竟这样好看的珠花,又有几个姑娘不爱呢。

      她每次早起戴上珠花,都要照着镜子臭美一番,欣赏足了镜子里的美人面,才起身去秦锦炎的身边伺候着。

      甚至走在院子里,看到盆中或者桶里有水,她也会停下步子,弯腰就着桶中的水照一下,看看珠花是否还稳稳的在发髻边。

      夏日里,天亮的早,黑的也晚,吃过晚饭秦锦炎便撵着她回去休息,柳芽也十分遵循师父的命令,天黑需要点灯,便不会再碰绣活儿,天色暗了,她的房间里也会被人点燃十多根蜡烛,照得房间明晃晃的。

      柳芽要拒绝,屋里救她一个人,点两根也是够用的,但秦锦炎和凌婆婆一个施压一个劝说,柳芽便也放弃了这个想法。

      如今房间明亮,不做点什么以后有些可惜,于是每天晚上梳洗晚之后,她便会坐在东屋的榻上看书,一连数日下来,她也体会到读书识字的乐趣,便是她从小在村子里长大,可通过看书,却能了解几千里以外的世界。

      心无挂碍,看书也比以往更为专注,只是柳芽却发现,最近她这功课也越来越多,吃过晚饭,她回到东厢房秉烛开始抄写。

      一连月余下来,她也逐渐适应了这样的强度,如今拿出一篇文章,不需要人帮着讲解,自己竟然也能看懂七八分的意思。

      于是就在秦锦炎的书架上,找来两本用词简洁的游记拿来看,写完男人留下来的课业,天色已然黑透,这个时辰各处院子也都已经落了锁,众人几乎都已经歇下。

      她挂上纱帐,半开着窗户坐在榻上,借着烛光细细品读那本游记。

      沐浴过后她墨发散披在身后,穿着一袭白色稠衣,肤如凝脂唇似点朱,昏黄的烛光下显得越发旖旎妩媚。

      安静的仲夏之夜,只有院子里偶尔响起一声虫鸣,她看得有些入神,也感叹此人文笔之妙,短短数语没有华丽的词汇,却让人读之如入其境,那烟雾缭绕的烟火气似乎就在眼前。

      这边宁静的看着书,可主屋那边此刻和宁静丝毫不沾边。

      秦锦炎垂眸看着俯身在地上的女子,鸦羽般的睫毛垂落,在眼睑投下一片冷寂的阴影,周身的气压低得叫人喘不过气。

      雪云发髻散乱,衣衫半褪得狼狈,肩头的红痕还未褪去,方才那份自以为是的旖旎心思,早已被摔得粉碎。

      她撑着冰冷的地面,指尖攥得发白,指甲几乎嵌进青砖缝里,她不信,自己精心打扮了许久,褪去一身傲骨来爬床,竟会落得这般境地。她明明比柳芽更懂察言观色,更会讨主子欢心,凭什么柳芽就能被主子另眼相看?

      她仰起的脸带着泪痕,发丝黏在汗湿的颊边,目光却淬着怨毒与不甘,声音发颤,却字字句句都带着嫉妒的尖刺,几乎是嘶吼着喊出来。

      “主子!奴婢到底哪里比不上柳芽那个贱丫头?!论容貌,奴婢哪点输给她?论才情,她认得几个字?论伺候人的本事,奴婢百般周全,哪次不是把您伺候得妥妥帖帖?她呢?不过是个粗使丫头,仗着几分憨傻讨您欢心!

      听说她还在偷偷给外头的野男人送钱!这样不知廉耻的东西,凭什么能被您放在心上?!奴婢掏心掏肺地跟着您,您看都不看一眼!凭什么?!”

      话未说完,秦锦炎骨节分明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茶盏,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也配和她比?”

      雪云浑身一颤,脸色煞白,心底最后一丝侥幸也被碾碎。她不死心,膝行两步想抓他的衣摆,指尖刚触到衣料,便被秦锦炎抬脚狠狠踹开。

      她摔在地上,喉头涌上腥甜,眼底的光一点点碎裂,满是不敢置信的绝望,这一刻她终于看懂了男人眼里的嫌弃和冷漠无情,她像是疯了似的一边哭一边笑,赤红的双眼癫狂的神色,让她越发狼狈不堪。

      突然她抬手拽下发髻中的银簪,趁着男人嫌弃的不远垂眸看她,她握着祥云头的簪子猛然起身朝着秦锦炎刺去,“我得到不你,也断不会让旁人得到!”

      “啊啊!!!杀人啦!”院子里突然响起来一声尖叫哭嚎。

      蝶翼般的黑睫陡然一颤,柳芽被吓得一哆嗦,丢下手里的书,披上一件外衣忙上前打开了门,院子里这会儿已经有人往正房跑去。

      她一把拽住一个小厮,“发生了什么事儿?”

      那人慌慌张张的被人拽住,也吓了一跳,神色有些着急,“有刺客!主子屋里这会儿满地都是血,元管事吩咐我去喊郎中呢。”

      “什么?”柳芽顾不得回去挽发更衣,当即朝着秦锦炎的寝房跑过去,这会儿寝房门前不少人,元管事宋管家,还有凌婆婆都在这里。

      她一路着急的跑过去来,根本看不到屋里的情况,“怎么样了?主子现在如何?”

      元颂一回头,瞥见柳芽只着一身单薄寝衣,赤着脚踩着冰凉的青砖跑过来,发丝凌乱地贴在颊边,神色骤然一凛,连忙上前一步,沉声道:“姑娘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主子无碍,不过是处理点琐事,时辰不早了,夜里风凉,您不如先回去休息吧。”

      他说着,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宽厚的脊背严严实实地挡在柳芽面前,将主屋门内的景象遮得密不透风。

      夜风卷着浓重的血腥味飘过来,丝丝缕缕钻入鼻腔,柳芽的脸色 “唰” 地一下白得像纸,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她死死攥着衣襟,指尖冰凉得发颤,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抑制不住的哭腔,“你别骗我,我都闻到了…… 主子到底怎么样了?我要进去看看,我一定要进去!”

      元颂心头一沉,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转头和闻声赶来的凌婆婆对视一眼,两人眼底皆是凝重 —,柳芽有心疾,最忌惊惧动怒,可屋里那副光景,哪里是她能看的?

      柳芽像是没瞧见两人的迟疑,踉跄着往前凑了两步,眼眶通红得像浸了血,泪光在里面打着转,堪堪落不下来。

      她望着凌婆婆,声音发颤,带着近乎哀求的哽咽,“凌婆婆,求你了,就让我进去看看吧。”

      她自己都没察觉,此刻的她有多慌乱,单薄的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煞白的小脸衬着通红的鼻头和眼圈,那双平日里总是漾着笑意的眸子,此刻盛满了惶急与后怕,像揣着一颗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连呼吸都带着颤音。

      主屋的门缝里,偶尔泄出一点压抑的声响,更衬得周遭的夜色,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进去可以,你先回房穿戴整齐再过来,主子这会儿正在气头上,你穿成这样过来岂不是找骂。”

      凌婆婆双手放在身前,除了发丝看着有些凌乱,能瞧出来也是已经躺下后又起来的,但身上衣服穿戴整齐,元颂亦是如此,可见秦锦炎身边的人,都不太一般。

      事发突然,能这样快赶过来,还能收拾好自己,这样的能力让柳芽既惊讶又崇拜,低头卡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的确不合规矩。

      她心里担忧着里面,可凌婆婆说的也不无道理,犹豫了一下转身刚准备离开,屋里传来一道低沉的带着冰冷的声音,“过来。”

      元颂和凌婆婆齐齐回头看去,须臾两人各退左右让出来一条道,“进去吧,主子让你过去。”

      柳芽心中着急,但也意识到自己的穿着不合规矩也不合礼,又有些踌躇,不过也只是一瞬,到底是更担心屋里的人,她赶忙抬脚进屋,原本墨色的地砖如今颜色更深,像是刚被人擦洗过一般。

      地上也没有那小厮说的鲜血,柳芽神色有些慌张担忧的打量着斜倚在榻上的人。

      男人此刻穿着一身黑色的丝绸寝衣,金线绣的祥云暗纹,在烛光下散发着闪闪光芒,墨发如她一般披在背后,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这会儿男人的脸色有些苍白,但一双眸子仍旧炯炯有神,他周身都散发着阴冷至极的气息,压的人连呼吸都下意识的放轻。

      空气里散发着淡淡沉香味,还有甜腥的血气,让人忍不住皱起眉头,她放轻了脚步,打量着秦锦炎也打量着屋子的情况。

      “主子,您……”

      秦锦炎听到她的声音,缓缓睁开了眼睛,打量了她一眼,目光陡然落在她赤着的脚上,“怎么不穿鞋就跑过来了?!”对上她那一双小鹿般湿漉漉的眸子,那一身凛冽的气息逐渐散去,甚至目光里添了两分担忧,便冲着她伸出手去,“过来。”

      看着他那赤红的双目,柳芽心头一颤,本能的想要后退,心里却不受控的担心眼前人,终究后者的情绪战胜了前者,她身子有些颤抖的往前走,看着他伸过来的手,她也出于本能将自己的手递过去。

      男人干燥滚烫的手心,灼得她颤抖一下,试图将手收回来,可就在这一瞬间,对方以更快的速度,一把握住了她的指尖,手臂收力不费多少劲儿的,将人拉到了自己的面前。

      “手这样凉?吓到了?”男人布满血丝的眸子抬起,打量着眼前脸色苍白,隐隐欲泣的丫头,最后无奈的摸起手边的靠枕扔在地上,“踩着这个。”

      本是满心担心他的安危,这会儿对上空,吗他赤红的双目,冷峻的眉眼,柳芽也不敢说出什么违背的话,借着他手上的力度,抬脚踩在那柔软实厚的靠枕上。

      “凌婆婆,去给她拿件衣服和鞋袜来。”

      “是。”凌婆婆转身离开。

      这会儿打量着他的神色,柳芽也不再那样怕他,她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主子,您没事儿吧,有没有哪里受伤?”

      他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的眸子,看着她眼里的紧张和着急,他嘴角缓缓上挑,一双凤眸微微眯起,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你在担心我?”

      柳芽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当即点点头,“奴婢听说元管事让人去请郎中了……主子,您是不是伤到了哪里?”

      说着她便低头朝着他身上细细打量,可这人穿着一身黑色的丝绸,这会儿屋里灯光有些昏暗,一时也让人瞧不真切。

      秦锦炎嘴角翘起,“是有些皮外伤,不过不打紧,睡一觉也就好了。”他说的轻描淡写的,但柳芽哪里会信,这屋里的血腥味如此浓烈,怎么可能是小伤。

      正在她想要张嘴说些什么,握着她手的人猛然手臂一个用力,将她拽到面前差点扑倒在他的怀中,她惊呼一声,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眼睛就被眼前的人用手遮住。

      耳边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鼻息被一阵腥臭的味道袭击,她忍不住皱了皱鼻子,想要回头看看,却听到耳边的男人低声吩咐,“别动。”

      她一手被他握着,一手撑在他的肩头,站在那柔软的靠枕上,身形有些不稳,全靠面前的人借力撑着她,听到他的命令,柳芽的身子僵了一下,眼睛在他的掌心下眨了眨。

      浓密的睫毛像两把小刷子似的,一下下挠着他的掌心,引得他呼吸都乱了几分,待屋里再度安静下来,他才缓缓收回手。

      终于再次能看到东西,柳芽眨了眨眼睛,缓了一下忙转头看向身后,何亮和何岚兄妹二人已经离开,就连屋里刚才帮着收拾的小厮,也都不在。

      转回头来刚要张嘴说些什么,陡然发现两人此刻的姿势……过于贴近,也十分不合礼法和规矩。

      她脸色一红,心跳像是失速一般狂跳,赶忙站直身子,扶着他肩头的手,也略显慌张的收回去背在身后,抿着唇用力拽了拽被牵着的手,可对方却像是没有感觉到,仍旧紧紧的握在掌心。

      她转动了一下手腕,红着脸皱紧眉头,“放手!”声音不算大,或者说她有意压低了声音,但不悦和警告的语气丝毫都没有收敛。

      瞧着她这幅样子,秦锦炎嘴角扬起的弧度越发大,目光更是一错不错的看着她,迎上她警告的目光,他的眸子里却充满了温柔和愉悦,柳芽愣是被他这目光烫到,眼神移开不敢再看,手腕还在他掌心里不断的转动挣扎,咬着唇一副快要急哭的样子。

      “主子。”门外传来声音,郎中和凌婆婆刚好一起赶到,低头立在门外等着差遣。

      担心将人一次逗狠了,再缩回到兔子洞里不敢出来,秦锦炎见好就收,松开了柳芽的手,恍惚间她好像听到叹息,似是有些意犹未尽之意,却又无奈的说道:“进来。”

      柳芽将双手背在身后,心里有些气恼,但心底到底是担心眼前这人的身子,这次压着火气没有直接转身离开。

      郎中拎着药箱进来,“主子,伤在哪里?”

      这功夫凌婆婆也拿着柳芽的衣服鞋袜进来,“姑娘快些穿上吧。”

      “多谢凌婆婆。”柳芽接过去鞋子赶忙穿上,又拿过去衣衫,一边穿一边将心思落在秦锦炎和郎中身上,男人垂眸犹豫是将她撵出去还是留下来。

      抬头看了一眼柳芽,看到她微微眉的样子,眼神里盛满了担忧,到了舌尖的话,终究是说不出口,便一言不发的扯开自己的衣带。

      他斜倚在紫檀木榻边,玄色丝绸的寝衣松松垮垮地挂在他的肩头,衣襟大开,露出肌理分明的胸膛,虬峦般的肌肉崎岖不平,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斜亘在他腰腹之间,鲜红的血珠沿着刀口流出,在那崎岖的腹肌上蜿蜒而下,濡湿了衣摆。

      黑色的丝绸掩住血色,只是让那黑变得更加深沉,他坐着的素色软垫上晕开一朵血色牡丹,血还在涓涓流下,他低头看着那道伤口,羽睫覆盖住了眼底的情绪,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伤口的边沿,带起一阵刺疼,他的眉头却不增皱一皱,眸子仍旧清冽淡然的如同一口古井,毫无波澜。

      这一幕着实惊到了柳芽,眼圈骤然红了起来,手指颤抖着抵在唇边,压抑着自己的心疼的抽泣声,看着他有些青白的脸色,一颗心也跟着吊起来。

      凌婆婆面上也是一派冷静淡定,“热水都已经准备好。”

      秦锦炎抬起头并未说话,郎中闻言点点头,“取些烈酒过来,那簪子脏污,若不及时处理只怕伤口会感染。”

      元颂立马拎着一坛子酒进来,“需要针线吗?”

      这样的场景他们似乎经历过无数次,淡然熟练的让人心惊,柳芽莫名想到凌婆婆之前说的那些话,想起来秦锦炎的身世,还有他这一路来的经历,顿时心里一阵钝疼,她掩住唇的手缓缓落在心口,用力按在那处。

      “针线我带来了,都是泡过药水的,可以直接用。”郎中一边说着一边拿过去烈酒开始消毒,酒一倒在伤口上,秦锦炎肉眼可见的身子紧绷,但神色仍旧一派平静。

      安静的房间里,呜呜咽咽抽泣声显得格外明显,秦锦炎抬起头看向她,见她红着眼圈吧嗒吧嗒的掉眼泪,愣是咬着唇不敢哭出声来。

      他目光一顿往下移了几分,落在她按着胸口的手上,一双眉头登时皱起,“不舒服?”他声音平淡如常,似乎被郎总用针线缝伤口的人并不是他似的。

      柳芽用贝齿咬着下唇,根本不敢张嘴回应他,怕一松开嘴就会压制不住哭声,只能拼命的摇摇头,表示自己没有不舒服。

      似是看出来她心中所思,男人叹息一声,“要不你先去外面等一会儿,这边收拾好你再进来。”

      柳芽再次摇摇头,倔强的说什么都不出去,便是一旁的凌婆婆劝她去帮主子端杯茶来,她也杵在那里说什么都不动。

      见她这副样子,秦锦炎无奈的朝着她招招手,“过来。”

      这次柳芽终于动了,她腿有些僵,每走一步都有些颤颤巍巍的感觉,十分缓慢的移动到他的身边,男人看着她逐渐红肿的眼皮,眉宇轻轻的皱起,伸手抓着她的小臂用力一拽,人便在他的身边坐下。

      郎中还在他的皮肉上一针一针缝合着,他却像是没有感觉似的,柳芽甚至都不敢多看,只是一脸担忧的看着他的脸色,见他额角生出冷汗,她捏着自己雪白的衣袖,给他擦了擦额头。

      看着她眼中的疼惜不忍,秦锦炎低笑出声,“没白疼。”这话让人一时分不清他是在说伤口,还是再说平素里对柳芽的疼惜。

      柳芽吸吸鼻子,一张嘴哭声就压制不住,“怎么会这样,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为什么要这样。”

      听到这话秦锦炎笑得更为放肆,刚缝合的伤口再次流血不止,一旁的郎中当即脸色一变,“主子,仔细崩开伤口。”

      闻言柳芽紧张的也忘记哭泣,探头去看正被缝合的伤口,还未看清如今的状况,眼前一黑男人再次捂着了她的眼睛,“别看,一会儿就好了。”

      这话倒也不假,柳芽在黑暗中等了一会儿,心里的情绪也逐渐平复下来,等着眼前再度亮起来,郎中已经开始收拾药香,“我一会儿开几服药,让人煎好之后,主子今晚临睡前喝一碗,明日我再过来给主子上药。”

      秦锦炎收回手便接住元颂递过来的寝衣换上,那衣服和他之前穿的并无二致,依旧是玄色绣金线的稠衣。

      柳芽的目光陡然落在他腰间裹着的白棉布上,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主子让奴婢来吧。”

      她伸手捏住那衣服的衣襟,帮着男人整理好,低头扯着衣带开始系,元颂笑呵呵的站在一旁看着。

      “要奴才说,主子如今受了伤行动不便,这起居日常身边缺人照应,不如让姑娘收拾一下,暂时搬到这外间暖阁住着,等着主子伤势痊愈再让姑娘挪出去。”

      凌婆婆闻言十分赞同的点点头,“元管事说的在理,按说该是老奴搬过来伺候着,可老奴年纪大了,这夜里睡不安稳总是起夜,若是搬过来只怕会影响主子休息,元管事和何亮都是大男人到底是粗心,何岚还得负责守卫值夜,挪过来也不便,也只能暂时让柳姑娘过来委屈几日。”

      柳芽给他穿好衣服,听到这话想也没想的点点头,“不委屈,伺候主子本也是我该做的,只要主子不嫌弃就行。”

      秦锦炎垂眸看着她,犹豫了一会儿,“也好,那你一会儿搬过来吧。”

      说完,他有看向元颂,“让人将重新暖阁收拾一下。”

      “不用麻烦了,就在这里住几日,奴婢回去收拾些衣服就行。”

      元颂笑呵呵的微微弯着腰,“主子,今日时辰不早了,奴才先让人给姑娘收拾出个睡觉的地方,不如明日再着人重新布置一番……您看如何?”

      “也罢,按你说的安排吧。”秦锦炎看着低垂着脑袋的人,一时心情不错。

      离开主屋,柳叶和凌婆婆回到东厢房,一进门她就忍不住询问,“婆婆,今日这是怎么一回事儿,府中那么多的守卫,怎么还会让刺客进来?”

      她其实心里更为疑惑,秦锦炎的大哥不都已经输了吗,怎么还会有人想要刺杀他呢,只是这样她犹豫了一下并未说出口。

      凌婆婆之前也和她说过秦家的事儿,这会儿自然也听得出来她的弦外之音,房间里也没有别人,凌婆婆也不再忌讳着什么,“倒也不是之前的人,不过是个糊涂姑娘作死罢了。”

      “姑娘?!”柳芽震惊了,她从未想过有谁敢挑战秦锦炎,毕竟这人看着就很不好惹,男人都得惧怕他几分,姑娘家……那胆子得多大啊?

      凌婆婆丝毫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一边拿出来包袱皮,一边说道:“是啊,就是主子身边的大丫鬟雪云,唉,跟着主子也有几年了,平素多是负责主子的衣服被褥等事儿,时常出入主子的寝房,也不算是近身伺候的,但也正因为如此,主子才对她放松了警惕,让她得了手。”

      柳芽也忙打开柜子,从里面拿出来几身换洗的衣物,主要是寝衣,其余的倒也不必都拿过去,等着秦锦炎的伤势痊愈,她还得搬回来呢。

      “这人是仇敌故意安插在府中的吗?”那也太有毅力了,等了这么多年才动手。

      凌婆婆摇摇头,“哪能啊,自从当年那些事儿出了之后,留在主子身边的老人儿也都是经历过筛选的,这丫头十三就跟在主子身边伺候,她爹还是王……曾经主子身边的谋士,后来也是做了糊涂事儿,差点连累到主子,一时懊悔自裁了,只留下一个未成人的闺女,主子念及那人虽然糊涂却也忠心,于是好心将他闺女留在身边做事,给她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日后若是想嫁人主子自会给她备上嫁妆,却不想……这姑娘大了心也大,今晚她是想要爬床,被主子训斥之后,主子有意撵她出府,她这才因求不得生出恨意,趁主子不注意拿出簪子划了过去。”

      也正是因为都是自己人,所以值守的何亮才没有注意屋里的情况,让她一时偷袭得了手,但思到这处,凌婆婆总觉得这事儿里透着蹊跷。

      秦锦炎什么样的身手她是晓得的,别说一个不会功夫的丫头,便是何岚偷袭她都未必能得手,当时她过去的很早,自然看到了那已经冰冷的尸体,手里握着的银簪子虽然沾满了血,却也已经弯曲,那样的物件儿怎么会划出那么锋利的伤口?瞧着更像是匕首所致。

      不过这些事儿凌婆婆并未和柳芽提及,不管那伤是不是那丫头所为,但凡动了不该动的心思,敢对主子下手,即便是没得手,那她也是必死不可留的。

      两人收拾了几件东西,便朝着主屋走去,暖和之前并未住过人,里面空荡荡连个床铺都没有,原本柳芽还有些担心,可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一架挂着帐幔的架子床,便已经安放在其中,房间里点着烛灯,床铺上被褥枕头一应俱全,就连桌椅和灌满温水的茶壶茶杯都添置上了。

      地上铺陈着毛毡地毯,只有一件寝室,比起东厢房自然小了很多,这处甚至连个梳妆台都没有,不过作为一个临时休息的地方,这已经算得上很不错了。

      时辰不算早,收拾好衣物东西之后,柳芽便去秦锦炎的屋里瞧瞧,这会儿男人坐在榻上看书,小炕桌上摆着灯烛和笔墨,柳芽没有打扰,转身出去端了一杯红枣茶进来。

      秦锦炎头都没抬,慢悠悠的说道:“我现在不宜饮茶。”毕竟一会儿还要喝药,临睡前他也没有喝茶的习惯。

      “奴婢知道,这是红枣桂圆茶,补血的。”

      红枣和桂圆甜腻的香味飘来,秦锦炎放下手里的书,抬眼看过去,这种甜腻腻的东西他平素里不爱吃,但抬头迎上她满是期待和关怀的目光,秦锦炎抿抿唇犹豫了一下,端起来喝了一口。

      果然甜腻的味道仍旧让他爱不起来,喝过一口便放下不再喝,“时辰不早了,你去休息吧。”

      “没事儿,奴婢服侍主子喝完药就去睡。”

      刚说完,元颂就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一碗是浓郁的汤药,一碗是刚启用不多久的荷露,专门用来漱口的。

      柳芽接过去药碗,捏着勺子搅动了一会儿,掌心贴着白玉碗试了一下温度,感觉可以入口这才递给秦锦炎,“主子可以喝药了。”

      秦锦炎接过去丝毫没有犹豫,一口气喝完,像是和白水似的,面色上没有任何的迟疑和抗拒,柳芽看得满眼钦佩,这药一定很苦,端过来的时候她都能闻见那苦涩的味道,这人却眉头都不皱的喝下去。

      放下药碗,转手拿起漱口的露水和痰盂,男人漱过口元颂便退了下去,柳芽见他放下手里的书,忙站在一侧垂眸等待着。

      “药也喝完了,你还不回去休息?”秦锦炎看着人杵在榻边未动,挑眉间带着疑惑和淡淡不易察觉的笑意。

      柳芽丝毫不觉,见他要起身,忙伸手扶住他的手臂,“主子现在受了伤,奴婢自然是要服侍主子安歇之后才能离开。”

      眼前的人实在太高,扶着他的手臂待人站起来的一瞬间,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根本架不住他,真要是秦锦炎有什么事儿,一根拐棍的□□都比她厉害,她微微仰头看向男人,对方也在低头看着她。

      她脑壳才到对方肩头,这样仰视的看着对方,在他高大壮硕的身躯笼罩下,顿时压迫感翻升好几倍,这若是放在之前她定要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可这几个月的相处下来。

      她也已经不再那样怕他,见他只是盯着她迟迟不动,柳芽心中有些疑惑,“主子?”

      秦锦炎羽睫一颤垂下眸子,“扶我歇下吧。”说着他任由对方搀扶着,来到床边,柳芽一手扶着他的手臂,一手掀开被褥,秦锦炎这才在她的“帮助”下安歇,给人盖好被子,确认不会有什么问题之后,柳芽熄灭屋里大多数的灯,只在门口处点着一盏起夜灯,悄悄的退到隔壁的暖阁里。

      本以为换了地方未必能睡得着,可柳芽躺下没多久,嗅着屋里的沉香味,逐渐静下心来,不知不觉的睡了过去。

      而此刻里屋灯火通明,本已经在柳芽服侍下睡着的人,这会儿坐在桌边听着何氏兄妹的禀事,神色淡然眸子清冽,丝毫没有半点虚弱困顿之色。

      “主子,京城那边似乎有人知晓了您的行踪,这十多日来已经有三波人马朝着沧澜郡而来。”

      烛光下,羽睫在他的眼下遮出一道暗影,阴郁晦暗让人一时看不清,“现在还不是让他们知道的时候,引他们去向别的地方。”

      “是。”

      若是杀了那是最简单不过的处理方法,但如此一来便也暴露了他们的行踪,秦锦炎有些厌烦的眯了眯眼,似是想起来什么,垂眸慢悠悠的说道:“去阁中选两个会功夫会医术的丫头,放在府中让凌婆婆亲自带些日子,日后留在柳芽身边差遣。”

      何岚抱拳,“是,属下会亲自去选。”

      柳芽一觉睡到天亮,睁开眼睛看着陌生的床帐和房间,人都有些懵,缓了好一会儿才逐渐想起来昨晚发生的事儿,想到如今自己的职责,她赶忙翻身起床,收拾好自己之后,这才来到秦锦炎的房门外。

      此刻门口并无他人,她算是留在此处值夜的,想找人询问都找不到,元颂此刻都只能在外面候着,她抬起头准备敲门,可又不确定屋里的人醒来没有。

      正在此刻屋里突然传出一丝动静,像是咳嗽声,她抬起手刚要敲门,就听到屋里的人低沉暗哑的嗓音响起,“进来吧。”

      柳芽愣了一下,须臾反应改过来之后,她忙推门进去,“主子这会儿要起了吗?”她一边往里走,一边询问着,走到床边看着仰卧在榻的人,脸色透着几分苍白,原本还有些血色的唇,这会儿瞧着也是淡淡的。

      想到昨晚看到的伤口,柳芽忍不住的皱了皱眉,鼻息间也都是药味,男人壮硕的身体,这一刻在她的眼里变得有些单薄消瘦。

      秦锦炎也细细打量着她,见她没有因为昨夜的事儿有什么影响,这才轻咳两声,声音里透着虚弱的说道:“起吧。”

      话音未落下他便已经抬起手,柳芽赶忙上前扶住他的手臂,“主子慢着些,小心扯到伤口。”她温柔的提醒着对方,手上的动作更是小心谨慎。

      将人扶起来坐稳,她又想起还未准备好对方的衣物,“主子先坐着缓缓,奴婢去给您拿过来衣服。”

      这样的情况若是换做旁人,只怕秦锦炎会直接让人滚出去,可这会儿面对的人是柳芽,他只觉得自己这一刀没白挨,越发对元颂满意起来。

      昨日被那丫鬟钻了空子,得了近身的机会,在她握着簪子刺过来的时候,他便反应过来当即反手将人掐死,守在暗处的何亮发现不对,也闪身进来又给她补了两刀。

      对于他来说,经历过四年的明争暗斗,这种事都算是小事儿,还是元颂无意间的一句话提醒到了他,“只怕是她瞧出来主子您对柳姑娘的偏爱,才会生出这般心思,幸而主子无碍,不然柳姑娘该心疼了。”

      “她会心疼?”秦锦炎拿着帕子擦拭着刚杀过人的手,闻言眯起眼睛看向一旁的元颂。

      “自然,柳姑娘向来崇拜主子,若是得知主子受伤,柳姑娘那般心善之人如何会不心疼担忧。”

      秦锦炎低下头看着自己被簪子划破的寝衣出神,喃喃自语的低声念叨着,“苦肉计?”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谁也没有看清他从哪里拿出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手腕一转差点给自己开膛,元颂顿时吓得尖叫出声,引得屋里屋外的人纷纷赶过来。

      此刻秦锦炎坐在床榻上反省自己,他早已习惯了强势的掌控着一切,从未想过低下头去,可如今在她的面前示弱,效果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好。

      而另一边的柳芽这会儿犯了难,她平时并不负责主子的穿衣,这装扮上她是真不太会,“主子,您今日想穿那一身?”

      选不出来,就只能问问秦锦炎了,站在衣柜前,看着那几十套不重样的锦衣,当真选不出来。

      “天热,随便拿一身浅色的吧。”秦锦炎已经自己下了床榻,站在她身后不远处。

      柳芽拿出一套烟灰色丝绸布料的袍子,一转身看到他站在身后,当即心头一跳,“主子您怎么自己起身了,有没有扯到伤口?”

      那一条横亘在他腰腹的刀口,至今都是柳芽挥之不去的画面,她长这么大就没有见过伤势这样重的。

      秦锦炎低笑声,“不过是个皮外伤,不至于瘫在床上。”

      柳芽见他这一副儿戏的样子,想到昨晚隐约看到伤口露出肋骨,登时火气噌一下蹿上来,也不顾的身份睨着他,小嘴儿噘着不说话,胸口剧烈起伏着,眼尾隐隐开始泛红,抖开手里的衣服给他披在肩头。

      因为男人着实高大,她服侍对方穿衣都得垫着脚,又怕碰到他的伤口,动作上生疏带着几分气恼,秦锦炎想说“我没事儿”,但看着她眼圈里续满的泪光,舌尖在唇齿间转了一圈,终究是说不出口。

      他犹豫了一下,屈膝矮下身,方便她将衣服套在他的身上,高大的男人突然矮下去几乎和她一样高,柳芽神色一滞,反应过来他为何如此,手上的动作当即加快,衣服披在他肩头,这才拽着一边的袖子。

      秦锦炎站直身子,顺从的伸过去胳膊,然后她又绕到另一侧,拽着另一边的袖子,男人也十分配合的伸过去手,穿好之后她站在他的面前,整理着衣领和前襟儿。

      将衣带给他系好,转身去拿桌子上的腰封时,动作顿住,如今这人腰上有伤,这腰带腰封之物自然是不能穿戴。

      打量着她的神色,见她眼圈仍旧泛红,秦锦炎抿了抿唇,说道:“不用束腰。”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软,“刚才是我不好。”

      为了给他穿衣服,她本就离他近了许多,这会儿他低下头和她凑近说话,高大的身形笼罩着她,像是被他半拥在怀中,低沉的声音响在头顶,男人胸腔因为发声产生的震颤她都能感觉到,顿时心头生出一阵酥麻感,让她的脊梁僵了僵。

      耳朵尖不受控制的隐隐泛红,“主子折煞奴婢了,哪有主子给奴认错的,刚才奴婢态度也不好,还望主子宽恕。”

      低头看着眼前的姑娘,秦锦炎嘴角扬起愉悦的弧度,抬手将她耳边散下的碎发别到耳后,柔声的说道:“不会回怪你,知道你是担心我的伤势,气我不珍重。”

      柳芽抬起头看向他,虽说心里已经有了些许的预备,可撞入他眸子的一瞬间,她还是像被烫到似的,忙乱的错开了目光。

      “主,主子,奴婢服侍您梳洗吧。”

      秦锦炎将她的躲闪看在了眼里,他微微颔首后退一步,转身坐到了椅子上,“我这里有穿衣镜,你可以早上在这里梳洗,暖阁地方小摆不下那么多的东西。”

      “是,多谢主子。”

      柳芽这边刚给他梳好发髻,元颂就亲自带着洗漱的水进来,看到人都已经收拾妥帖,他眼睛弯弯的笑道:“主子今日起得倒是早,是奴才躲懒来晚了。”

      秦锦炎仍旧喜欢自己洗漱,这事儿幸而不需要他起身,柳芽便也不再插手,站在一侧静静的候着。

      洗漱完,柳芽上前扶着人起身,朝着外面的偏厅走去,丫鬟们这会儿正在偏厅中布菜摆饭,因为昨夜发生的事儿,宋管家一早也都和府中的人说了一遍,眼下小丫鬟全身的皮绷紧,谁也不敢抬起头看向主位上的人。

      柳芽看到早饭摆着红枣山药粥,便给他盛了一碗,这都是易消化补气血的东西,坐下半天柳芽左看看右看看,愣是没有看到自己的汤药。

      “我今日的汤药……”

      元颂上前一步,“姑娘的汤药今日停了,郎中日后会将调理身子的药做成药膳,姑娘日后只需要多吃些便好。”

      听到这话柳芽眼睛一亮,坐在一旁的男人垂眸喝着粥,并未看向她却依然猜到她心中所想,“汤药可以停一停,药丸每日饭后仍需要服用,心绪不能起伏过大,一会儿郎中过来,也让他给你再瞧瞧。”

      吃药丸那不算是事儿,汤药着实太苦,“是,多谢主子!”

      吃过饭,郎中拎着药箱过来给秦锦炎换药,即便是昨日已经见过一次,可今日再次看到红肿外翻的伤口,柳芽还是忍不住头皮发麻,郎中用黑色的线缝合,那皮肉虽然止住了血,但仍是赤红骇人。

      郎中用药水擦拭了一遍这伤口,和一旁的柳芽说道:“主子若是擦洗之后,也得如此用药酒擦拭一番伤口,再敷上消炎愈合的药粉,这包扎伤口的药布也需每次更换,药粉需要一日换两次,每次都得按照我这个流程来一遍。”

      柳芽小心的在一旁帮着端盆递帕,将郎中说的每一步都细细记在心中,最后接过来郎中手里的药布,学着郎中的手法,给秦锦炎裹紧伤口。

      以往这个时候秦锦炎都会去书房,而柳芽去东南院跟着师父学刺绣,可是今日柳芽却问都未问,搀扶起秦锦炎便引着人朝着寝房走去。

      “主子今日还是好好养伤吧。”对上他那一副似笑非笑的眸子,柳芽有些心虚的嘟着嘴说道。

      对上她这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秦锦炎勾唇浅笑并未说什么,顺从的随着她回到屋里,他也好奇这丫头还想做什么。

      柳芽观察着他的神色,见人没有抗拒的意思,胆子便也大了起来,将他一路扶到床榻边,“奴婢服侍主子躺下歇会儿?”

      秦锦炎仍旧没以后说话,只是笑眯眯的看着她,他这副心情不错的样子,给了柳芽莫大的鼓励,收回目光她伸手就去拽他的衣带。

      似是生怕秦锦炎反悔似的,柳芽的动作又快又突然,对方也没有想到她会过来扯衣带,衣服散开的一瞬间,秦锦炎身子一僵,但很快又掩藏住心里的惊讶和期待。

      面皮绷紧任由眼前的人对他上下其手,并未打扰她的动作,扒衣服可比穿衣服顺手多了,柳芽几乎不费什么劲儿,就将眼前人剥的只剩下早起时的寝衣。

      看着水光丝滑的布料柔软的拢在他的身上,柳芽满心的成就感,也有些小心机得逞后的开心,她撩起被褥,拍着床铺,似是偷到肉的小狐狸,一脸狡黠的笑道:“主子快过来休息吧。”

      秦锦炎低头看看自己,冷笑一声,“你胆子越发的大了。”

      相处的久了,柳芽从他的一个小小神态上,就能看懂他这会儿心里的想法,晓得人没有生气,她便也不怕。

      “都是主子给奴婢的勇气。”分明就是他惯出来的,不然她哪里敢呀。

      也不知道这句话,哪个字戳中了秦锦炎的心,嘴角一勾,心情不错的上床倚靠在床头坐下,柳芽也赶忙给他掖好被褥,盖住了一双修长的腿。

      “主子坐一会儿,汤药应该一会儿就好,喝过药再睡会儿吧。”

      柳芽恍然想起来,当初刚入府的时候,这人也如这般脸色苍白,虽说身形高大健硕,但总是透着一股虚弱的姿态,焉哒哒的看着没有多少精神的样子。

      好容易她陪着一顿饭一顿饭养出了好气色,结果一个不留神,这人又一副惨白虚弱的样子,柳芽忍不住蹙眉犯愁。

      正想着事儿,眉心突然一热,她迟疑的抬起眸子看向半靠在床头的人,男人目光落在她的眉眼间,一根修长的食指,按在她的眉心正中,将她蹙起的眉头推平。

      “年纪不大别总皱着眉,我还死不了。”

      “呸呸呸,主子不能说这些不吉利的话,您定会长命百岁。”她一边推开他的手,一边快速的说道。

      秦锦炎脸上的笑容淡了,垂下眸子不晓得想到什么,“长命百岁……哼,没意思。”说完他似是累了一般,阖上眸子不再说话。

      柳芽立在床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见人的确像是睡着了,她便放轻了动作,去一旁搬来一个绣墩,又回到暖阁拿出自己的针线笸箩,就这样坐在他的床边,一边守着他,一边拿出来裁剪好的料子,安静的开始绣花。

      房间里安安静静,只有她在绣绷上落针,发出细小的砰砰声,假寐的人缓缓睁开眼睛,静静地盯着眼前的人。

      目光不知在她的眉眼间描摹了多少遍,才有些不舍的移开,眼皮一垂落在她手里的绣绷上,小小的巴掌大小的绣绷,米黄色的水锻上,逐渐在她一针一线的穿梭中,隐隐呈现一支青竹的图案。

      这样的图案自不是女子常用的,他眼眸里的光一点点的冷了下去,“你这是在绣什么?”

      安静的房间里突然响起话音,柳芽没有被惊吓到,只因他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只是让她有些诧异的抬起头,“主子这就醒了?才睡了一刻呢。”

      说完她将绣绷摊在秦锦炎的面前,“奴婢在绣青竹,只是这竹节和叶子衔接处每次都绣不好,师父总说这处少了些神韵,像个死物,奴婢以往不觉得,可如今看着的确有些奇怪。”

      秦锦炎伸手接过来那绣绷,细细端详着她绣出来的图案,针脚细密,细节处也都处理的很好,就连她说的那处,在他看来也已经十分精美,并没什么突兀的地方。

      “这个图案不适合你。”秦锦炎淡淡的说道,却也没有急着将绣绷还给对方。

      “奴婢不是给自己绣的。”说着她低下头面上带着几分羞涩,嘴角勾笑,羞答答的美人最是惹眼,秦锦炎冰冷的目光落在她的眼角眉梢。

      自是将她那隐忍暗藏的情思看在了眼中,“哦?那你这是给谁绣的?”

      柳芽羞赧的不敢看他,嘴角却是压不住的笑意,“奴婢的爹娘,一早就给奴婢定了一桩娃娃亲,这荷包是给他绣的,再过几日便是恩科开考的日子,奴婢想着,待他高中之时送他一样东西。”

      握着绣绷的手暗暗用力,关节处隐隐泛白,若不是担心捏碎绣绷她会伤心,只怕这东西早已化作齑粉,“嗤,你就那么确定他这次能高中?”这话落下秦锦炎瞧着坐在对面的人,脸色瞬间青白一片,小嘴也噘了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里那些酸话全都咽了回去,语气极为平淡的转了个话头,“之前听你提到过一嘴,是那日你出府去寻的人吗?”

      提到那日出府的事儿,柳芽脸上的神色更淡了,屋里只有他们二人,这样平静的闲话也让柳芽放松下来,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说说心里话的人。

      “正是。”说着她神色越发的不好,隐隐带着几分怨气似的,将手里的绣花针别在线轴上,大有一副没心思再绣下去的意思。

      看着她这幅样子,秦锦炎松开了捏着绣绷的手,轻轻地放在被褥上,侧着头平静的看向她。

      “怎么?还在为那日他不帮你的事儿生气?”

      柳芽摇摇头,“如今倒也说不上生气,只是……感觉好像和我以前想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秦锦炎语气温柔,目光中透着几分关怀。

      屋里安安静静的,一副娴静谈心的架势,柳芽闷在这里几个月,连个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若是和她哥哥嫂子说……就哥嫂的架势,显然更期待退婚。

      “以前我们在村里的时候,两家相处的还挺好的,哥哥嫂子对陈岩的评价也不错,他读书以来所有的银子,都是我家出的,可以说我们不分彼此,已然将他当做自家人看待的。”

      说到这里柳芽想到以前哥嫂的态度,再想想如今的态度,心里越发的无奈起来,“可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管是哥嫂的态度,还是陈岩那边的态度,都逐渐互相疏远起来。”

      “人都是会变得,但再怎么变总该有些契机导致如今这局面。”他漫不经心的帮她寻找陈岩转变的原因。

      柳芽闻言似是出神般的盯着虚空一处,秦锦炎也不再多说什么,依靠在床头,手握着她的绣绷,摩挲着那锦缎上的绣纹。

      想了一会儿,柳芽眼尾微微泛红,“其实我也晓得为何是这样,从他考上童生,被县城书院招录之后便开始疏远我们。”

      对于这个答案秦锦炎也不觉得讶异,只是目光落在那绣绷上,手指稍微用力,绣绷便自己分开,绣片落入秦锦炎的掌心。

      “未出土时先有节,依我看这青竹并不适合他。”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元颂端着一个小托盘立在外面,“主子,药熬好了。”

      柳芽立马起身接来过那个托盘,顺手摸了一下白玉碗,温度刚刚好不烫手,正是入口的好时候。

      她将药碗递给秦锦炎,对方接过来丝毫没有犹豫,端起碗来大口的喝着,“咳咳咳……”许是喝的太急,秦锦炎一不留神便被药汁呛到。

      “主子,您慢些喝啊。”柳芽说着忙放下漱口水和托盘,伸手帮着人拍背顺气。

      秦锦炎这会儿咳得厉害,一手颤巍巍的将喝完药的玉碗递给柳芽,一手捏着“帕子”掩住口鼻咳了起来,顺手还用那帕子压了压唇角。

      “无碍,刚才没……”说着话,他突然身子一僵话头也停住,就连那快要咳破肺的咳嗽声也猛然停住。

      门外的元颂朝里看了一眼转身离开,柳芽并未注意到他的身影,只是满脸担心的看着眼前人,“主子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将伤口崩开了吗?”

      说着她作势弯腰想要撩开被褥查看他腰间的情况,可还未撩开被褥,手腕就被人钳住,对方满脸歉意的低着头,缓缓张开刚才掩住口鼻的手,掌心里的“帕子”便也呈现在二人的面前。

      “这……”柳芽看清他手里的东西,顿时也震惊的整个人僵住在原地。

      “咳,抱歉,刚才一时着急,误以为是帕子,就……”

      想到刚才的情景,柳芽拿过来那沾着药汁的布料,“无碍,您说得对,这青竹似乎的确不适合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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