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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私盐获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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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我哥怎么会去卖私盐啊?!”
“这事儿我也不知道啊,只是你嫂子昨日让我给你带句话,她说你哥只是去码头上帮着卸货,是被人捉去顶包的,她花钱买通了衙门里的一个衙吏,对方说五日后县太爷开堂审问,若是有冤屈便去请个状师,帮着写个陈情书呈上去,不然她没有上堂辩解的机会,所以她昨日过来寻你,想要你去找陈岩帮着写个陈情书,五日后……不对,现在说应该是四日后,升堂的时候用。”
柳芽还有些恍惚,听完姚兰玖说的这些,她目光慌乱的呆愣在原地,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这可是急坏了姚兰玖。
“哎呀,你还在这里傻站着做什么,快去先和你们府中的管家说一声,请好假再去找陈岩啊,让他帮着写陈情书,就说你哥只是个扛大包的,什么都不知道明白吗?”
经她这样一提醒,柳芽反应过来,“对对对我这就去。”
说着她转身就跑,回到府中她也没去找管家和管事,而是直奔花厅,果然在这里找到正在看书的秦锦炎。
她风风火火气喘吁吁的跑进来,一进门就跪在了地上,“主子,奴婢家里有些事儿,现在急着出去一趟很快回来,还请主子准许。”
坐在摇椅上的人将目光从书上移开,歪头看向跪在自己脚边的人,见她急的眼圈泛红,一副天塌了的神色,秦锦炎脸上神色淡淡,冰冷的眸子里似是压抑着什么。
周身散发着冷冷的气息,压的整个花厅中的人,大气都不敢喘,也就柳芽此刻心中着急并未察觉到自己发抖的身子,心中全都是对哥哥的挂念和担忧。
安静的沉默无疑会让气氛显得越发的紧绷压抑,柳芽后知后觉的抬起头来,登时撞入一双宛若寒风搅弄着风云的眸子,阴沉沉让人无法呼吸,一颗心在胸口疯狂的跳动着,隐隐有些钝疼之感。
但这些柳芽这会儿都顾不得,一滴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在她那尖尖的下巴上抖了抖才落下,“主子,您答应过奴婢一个心愿的。”
秦锦炎垂下羽睫,遮住了眼中那翻涌的情绪,他终究是舍不得吓着她,拿出一颗乌黑的药丸递给她,“吃下去,吃完你就可以出门。”
不管是汤药还是饭后的药丸,她都一顿不落的吃着,期初的确是因为秦锦炎说的喝一碗五文钱,可后来得知自己患有心疾,她再喝药的时候,心态和想法也都变了。
这会儿看到这颗黑药丸,她有些由于迟缓的伸出手,但一拿到那颗药丸,她却前所未有的果断,都不需要水送,苦涩异常的药丸,粗粗嚼了两下就咽了下去。
哪里像平素那般吃药拖延墨迹,一副要上刑场的架势,秦锦炎见她这副样子,不由得皱了皱眉,“你就不怕这是个毒药?”
柳芽被药丸噎的小脸皱作一团,“主子不会害我。”
“哼,你总是这样轻易相信他人。”秦锦炎神色越发冰冷不悦,他拎起袍子下摆整理着,“滚吧。”
跪在地上人的心里一惊,猛然抬起头来,眼神里带着错愕和受伤,秦锦炎这人虽说有时冷漠不近人情,可从未对她说过什么过分的话,更没有用这样冰冷疏离的语气和她说过话。
一时柳芽的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但此刻她也不顾得多想,当即磕了一个头,站起身哭着又跑了出去。
等着人跑远,秦锦炎合上手里的书,阖目往摇椅里一靠好一会儿才吩咐说道:“让府医再调些药丸以备不时之需。”
“是,奴才这就去安排。”
柳芽一出榕园,脚步半点不敢停歇,顺着官路一路疾行,风拂起她的素色裙摆,额角很快沁出薄汗,竟一口气跑到了书院门前,才扶着门框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连话都说不连贯。
“站住!”守门的书童早注意到她,当即上前拦下,语气带着几分书院学子特有的矜贵,“书院乃清净治学之地,非本院师生不得入内,姑娘请回吧。”
柳芽一手撑着冰冷的木门框,一手掐着腰缓气,好不容易顺过劲来,才断断续续开口,目光里满是急切,“我……我找你们书院的学子,陈岩,我是他的同乡,有要事寻他。”她刻意提了“同乡”二字,盼着对方能通融几分。
那书童闻言,脸上露出几分了然的神色,摆了摆手道:“哦,你找陈兄啊?他今日请假没来书院,你要寻他,去二台巷那边找便是。”
柳芽一愣,心头的急切骤然顿住,满是疑惑地抬头,“二台巷?他……他不是一直住在书院的号舍里吗?”她印象里的陈岩,节俭刻苦,从不贪图安逸,怎会忽然搬离书院?
书童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羡慕与调侃:“嗐,姑娘说的都是老黄历了!这都是多久前的事儿了?陈兄如今早就不在号舍里挤着了,在二台巷置了宅院安了家,日子过得可比从前体面多了,你要找他,直接去他家中寻便是,别在这儿耽误我们值守。”
话音落,不等柳芽再追问,书童便转身关上了厚重的木门,“咚——”的一声后,只剩一扇漆黑冰冷的门板挡在她面前,柳芽僵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扶着门框的凉意,心头却泛起一阵莫名的恍惚。
这巷子不似其他街巷那般杂乱,显得格外幽静些,走到巷子口她略一打听,就找到了陈岩的住处。
青瓦覆顶的宅院算不上气派,却比株树村的土坯房精致太多,桐木大门漆色鲜亮,门环上的铜绿都被擦拭得干干净净,透着一股柳芽从未见过的体面。
她立在门前,脚步像灌了铅似的挪不动,心头那点莫名的不安愈发浓重——这宅院的模样,这周遭的气息,都在无声地告诉她,陈岩早已不是那个和她挤在乡下草屋、说要共赴前程的少年了。
她抿紧下唇,指尖微微发颤,犹豫了许久,才鼓起勇气抬手叩响了门环,“咚、咚”两声,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又像在抗拒着即将到来的答案。
“谁啊?”屋内传来一道熟悉却又添了几分疏离的声音,褪去了往日的温和,多了些养尊处优的慵懒。
大门缓缓推开,陈岩立在门后,月白长衫衬得他身姿挺拔,面容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可眉宇间却染了几分书生的矜贵与淡漠。
柳芽一眼望见他,连日来的惶恐、焦虑与委屈瞬间冲破了所有防线,泪水毫无预兆地涌满眼眶,顺着脸颊滚落。
她再也顾不得矜持,一头扑进陈岩怀中,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哽咽声断断续续,带着极致的无助,“陈岩……我哥哥出事被抓了……你快想想法子,救救他……”
她以为会等来熟悉的安抚,可怀中的人却身形一僵,不仅没有抬手拍她的背,反而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那细微的抗拒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柳芽心上。
直到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陈岩才不情不愿地扶着她的胳膊将人推开,语气里的嫌弃毫不掩饰,眉头拧成了疙瘩:“哭什么哭,成何体统。柳大哥到底出了什么事?”
柳芽被他推得一个趔趄,勉强站稳身形,看着他满脸不耐的模样,心头的委屈又添了几分。
她抬手抹了抹眼泪,一双眼睛肿得像核桃,红通通的,透着可怜巴巴的无助。
陈岩瞥了她一眼,眼底掠过一丝嫌恶,转身走进屋内,随意指了指桌边的椅子,“坐吧。”随后给她倒了一杯温水,水杯重重放在桌上,溅出几滴水花。
柳芽捧着温热的水杯,指尖的暖意却暖不透冰凉的心。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地缓缓说道:“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嫂子说,大哥前些日子去码头扛包,想多挣点钱补贴家用,却不知卸的那些货是私盐,衙门里早就蹲守多日,船一靠岸就把人都围了,连大哥也一起捉进了衙门,嫂子凑了些银钱才打听出来,四日后就要升堂审理,若是大哥当真无辜,得请人写份陈情书呈给县令大人,升堂时才有机会辩解,所以……所以她让我来寻你,帮大哥写这份陈情书。”她说着,满眼期盼地望着陈岩,这是她此刻唯一的指望了。
可陈岩听完,脸上没有半分着急,反而嗤笑一声,嫌弃地扫了她一眼,语气里满是利己的冷漠,“此事可不能只听你嫂子一面之词,你又如何确定,你哥就真的没参与?私盐买卖利润极大,保不齐他就是动了贪念,若是升堂审出什么疑点,别说你大哥大嫂,便是你我,都要受牵连,今年朝廷开了恩科,秋闱在即,这可是我飞黄腾达的关键时候,绝不能和任何案件扯上关系。”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狠狠浇在柳芽头上,让她瞬间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她怔怔地望着陈岩,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人。
她从没想过大哥会被怀疑,更没想过,自己倾心相待、寄予厚望的未婚夫婿,第一反应不是救人,而是怕连累自己的仕途。
泪水又一次涌了上来,这次却带着彻骨的寒意,她咬着唇,声音带着颤抖的坚定,“大哥不会的!你明明知道他的性子,憨厚老实,别说私盐,便是让他占一点小便宜,他都不肯。若是知道那是私盐,给再多钱他也绝不会碰!”
“嗤。”陈岩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语气刻薄又轻蔑,“你怎么就敢打包票?我听说你家里早就快揭不开锅了,你那小侄儿前些日子还病了,请医问药哪一样不要钱?说不定,你大哥就是为了给孩子治病,才铤而走险,沾了私盐的边。”
柳芽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震惊与茫然,连哭都忘了,“你说林子病了?什么时候的事?!”
她在榕园虽不算自由,可也能攒下些银钱,哥嫂怎么从来没跟她提过?若是早知道,她定然会把钱送回去。
陈岩垂眸,指尖摩挲着杯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悔……方才一时嘴快,倒把这事儿漏了。可话已出口,再瞒也无用,他语气敷衍地抬了抬眼,“就是十多天前的事了,我也是偶然听闻。”
那语气,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全然不顾柳芽此刻翻江倒海的心情。
柳芽的心彻底乱了,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哥嫂瞒着她,她满心信任地来求未婚夫婿,换来的却是怀疑与嫌弃。
一股怒火夹杂着无尽的委屈涌上心头,烧得她喉咙发紧。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眼底的泪水,站起身来,目光直直地望着陈岩,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颤抖,“不管怎么说,我信我大哥。这忙,你到底帮不帮?”
陈岩上下打量了柳芽一番,目光在她光洁细腻的肌肤、得体的衣料上流连了片刻。
这丫头进了大户人家,倒比从前出落得愈发标致,一身矜贵气质,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土气的农家女。
他心头微动,虽她家世普通,帮不上他仕途,可这般模样的美人,也不能轻易放手。
他装出一副为难又明理的模样,缓缓开口,“帮,自然是要帮的,只是秋闱在即,我实在不宜搅进这些是非里,陈情书我可以帮你写,但升堂时,你还得另找个讼师,你大嫂那性子,胆小嘴笨,被官差一吓定然说不出话,有讼师在才能稳妥。”
柳芽垂眸,掩去眼底的失望与寒心。
她早已看透了他的心思,不过是想卖个人情,又不肯真正出力,她语气冷淡地开口,“不必了,既然要请讼师,陈情书便让他一并写吧,花了钱,总能办得妥当些。”
陈岩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拒绝,随即又故作沉稳地点点头,“也好,这事儿我会托人帮你打听消息,有需要再找我。”他嘴上说得客套,眼底却没半分真心。
柳芽下意识地想去摸袖中的钱袋……她本想留下些银钱,让陈岩多费心。
可指尖刚碰到钱袋,便猛地顿住了,她攥紧手中的帕子,将钱袋又塞回袖中,什么也没说,甚至没再看陈岩一眼,转身就往门外走。
推开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却照不进她心底的阴霾。
望着眼前规整雅致的巷子,柳芽挺直的腰杆缓缓塌了几分,浓重的失望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以为的深情与依靠,不过是一场自我感动的骗局,她视作至亲的人,要么瞒着她,要么算计她。泪水无声地滚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连脚步都变得沉重不堪。
陈岩将她送到门口,目光黏在她婀娜的背影上,眸子微微眯起。
没有哪个男人不爱美人,若不是为了攀附更高枝,他也不会对柳芽这般敷衍。
想到自己正在巴结的贵人,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的算计与冷漠,彻底取代了方才的假意温和。
柳芽浑浑噩噩地踏出二台巷,脚下像踩着一团松软的棉絮,虚浮得发飘。
她漫无目的地停在街心,周遭人潮往来穿梭,挑担的货郎吆喝着走过,胭脂铺的伙计笑着招揽客人,车马轱轳声、孩童嬉闹声交织在一起,织就一幅鲜活的市井繁华图。
可这所有的喧闹,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絮,与她彻底隔绝。她缓缓转过身,目光空洞地扫过眼前的人影,明明被人群裹挟,却觉得自己像立在荒芜的旷野,被全世界抛弃在世俗之外,连一丝暖意都沾不上边。
她张了张嘴,拼命想吸入一口空气,胸腔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得发疼,气息顺着喉咙往上涌,又被硬生生堵回去,像溺水之人在水底徒劳挣扎,越用力,越窒息。
胸口的胀痛顺着肌理蔓延开来,连带着心与肺都像是被冻住、疼得失去了知觉,她下意识抬手死死攥住领口,指节泛白,将衣襟拧出深深的褶皱,泪水却无声无息地滚落,顺着脸颊砸在手腕上,凉得刺骨。
意识渐渐开始涣散,眼前清晰的人影变得模糊扭曲,耳边的喧闹也如退潮般层层褪去,只剩下自己微弱的喘息声。
手脚越来越冷,像浸在寒冬的河水里,连站立的力气都在一点点流失,她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后背陡然撞上一堵坚硬的“墙”,钝痛顺着脊背传来,让她混沌的意识勉强回笼了几分。
还未等她转头看清,身后的“墙”忽然动了,下一瞬,她便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打横抱了起来,熟悉的清冽沉香瞬间裹住了她。
“放……放开我。”她气息微弱地挣扎着,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极致的虚弱,出口却成了委屈的哼唧,连自己都没察觉那份藏在抗拒下的依赖。
“不想死就老实点。”男人清冷的嗓音在头顶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与焦灼,那是秦锦炎独有的语气。
意识昏沉的柳芽浑身一僵,挣扎的动作瞬间停了下来。
她费力地仰起头,模糊的视线里,渐渐清晰的是秦锦炎紧绷的下颌线、皱成川字的眉峰,还有那双盛满担忧与怒火的眸子。
熟悉的轮廓、安心的气息,让她紧绷到极致的身子骤然放松,像溺水之人终于被人托出水面,一口积压许久的气缓缓缓了上来,视线彻底清明,僵硬的四肢也软了下来,像只受了惊的兔子,乖乖缩在他温暖的怀中,连颤抖都轻了几分。
她再也忍不住,转头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胸口,鼻尖蹭着他衣襟上的云纹刺绣,放肆地呜呜咽咽哭了起来,所有的委屈、失望、恐惧都顺着哭声倾泻而出。
秦锦炎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人的颤抖,像狂风暴雨中无依无靠的小兽,眉头皱得更紧,几乎能夹死一只苍蝇。
他手臂微微用力,将她整个人牢牢拢进怀中,宽大的衣袍裹住她单薄的身子,既隔绝了周遭探究的目光,又用自己的体温驱散着她身上的寒意,护得密不透风。
此时何亮已驾着马车疾驰而来,车帘被元颂飞快掀开。
秦锦炎抱着柳芽,足尖一点便上了马车,低头钻进车厢时,还特意用手护住她的后脑,怕她撞着车沿。
怀中的柳芽似是察觉到了他的动作,下意识伸手勾住他的脖颈,脸颊紧紧贴着他的胸膛,像被人抛弃的小狗终于寻到了归宿,指尖攥得死死的,仿佛一松手,这唯一的暖意也会消失。
秦锦炎便不再放下她,就这么抱着她坐在车厢内侧,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另一只手轻轻顺着她的脊背,动作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一路颠簸,柳芽在他怀中渐渐平复了哭声,只剩细微的抽噎,却始终不肯松开勾着他脖颈的手。
马车驶回榕园,秦锦炎抱着她径直走向东厢房,脚步轻快却平稳,将人小心翼翼地放在西屋的暖榻上。
他刚要起身唤郎中,意识仍有些昏沉的柳芽突然手上用力,死死揽着他的脖颈,不肯松手。
“别丢下我……别丢下我……”她闭着眼睛,眉头紧锁,嘴里反复嘟囔着这句话,声音含糊,却满是不安与惶恐,像是陷入了噩梦。
秦锦炎动作一顿,任由她揽着,缓缓俯身,双手撑在她身侧两侧,形成一个温柔的包围圈。
他俯视着她苍白的小脸、不安蹙起的眉眼,眼底的怒火早已褪去,只剩下深沉的怜惜与平静的笃定,周身的冷意也被柔软取代。
“主子,郎中到了。”门外传来元颂压低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榻上的人。
秦锦炎这才缓缓回神,一手依旧撑在她身侧稳住身形,另一手抬起,轻轻扯下她揽着自己脖颈的手。
她的指尖冰凉,他便顺势将那只小手裹进自己滚烫的掌心,力道轻柔却坚定,低声安抚:“放心,这辈子,绝不会弄丢你。”
睡梦中的柳芽似是真切感受到了他掌心的温度与那句承诺,皱紧的眉头缓缓舒展,呼吸也变得均匀绵长,彻底沉入了梦乡。
秦锦炎坐在床边,小心地将她另一只还搭在自己肩头的手轻轻拿下,放在榻边,又单手扯过厚厚的锦被,仔细盖在她身上,掖好被角。
而被褥之下,他始终未曾松开那只裹着她的手,用自己的体温一点点焐热她冰凉的指尖。
“进来。”他头也未抬,声音低沉,却带着明确的指令。
门外的元颂立刻应声推门,引着郎中走了进来。
郎中目不斜视,快步走到榻边,见柳芽外侧的手摆在床边,便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指尖搭上她的腕脉,凝神诊脉。
片刻后,郎中收回手,对着秦锦炎躬身回话,“回禀主子,姑娘并无大碍,只是情绪过激引发了呼吸痉挛,这会儿已然睡稳,属下再开一副安神的药方,等姑娘醒来煎服即可,能助她平复心绪。”
秦锦炎闻言,紧绷的肩线稍稍放松,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追问:“那她的心疾如何?有没有受影响?”这些日子他日日盯着她服药调养,好不容易见她气色好转,绝不能让她再因琐事反复。
“主子放心,姑娘这段时日按时服药,心绪也素来舒畅,心疾恢复得极好,此次虽情绪起伏剧烈,却并未牵动旧疾根本。”郎中顿了顿,补充道,“往后只要避免过度劳累、情绪大起大落,便是停药也无妨,但稳妥起见,还是再服几副药巩固,后续可用药膳调理,滋养心神。”
秦锦炎微微颔首,语气不容置喙,“便按你说的办,药方尽快拟定,药膳也让后厨照着你的法子备,务必精细。”
他低头看向榻上安稳沉睡的柳芽,掌心依旧裹着她的手,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温柔与隐秘的决心。
方才在街边撞见她失魂落魄的模样,他便知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这笔账,他会替她一一算清。
憨甜一觉,柳芽再醒来的时候,外面已经下起来窸窸窣窣的小雨,雨滴不算大,但落在窗外的芭蕉叶上,噼噼啪啪的格外的悦耳,她缓缓睁开眼睛,看着熟悉的帐顶她还有点恍惚。
一时分不清自己这是在梦里,还是……这个念头还未落,动了一下手指,就觉得有些费劲儿,她又动一下手腕才发现,自己的手竟然被人紧紧的握着。
“醒了?”
柳芽缓缓转头看向身侧,这才注意到身边竟然坐着一个人,对方此刻正握着她被子里的手,柳芽顿时心里一慌,赶忙挣着要缩回去手,可握着她手的人显然察觉到她的意图,不仅没有松开力道,反而握的更紧。
感觉到他不断的用力,柳芽有些恼怒,“主子!”喊虽然是虽然是尊称,但语气却像是在骂街头的无赖,丝毫都没有客气的意思。
靠在床头一旁的秦锦炎嗤笑一声,“用得上的时候抓着我不松手,这会儿用不上了就想着直接甩开?”
这话一出直接让柳芽愣住了,混沌的脑海里逐渐飘过几个画面,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他将她打横抱起,她埋首在他的胸前哭啼,马车里她主动抱着他的脖颈,说什么都不撒手……
白日里的事儿也逐渐想了起来,柳芽的眼尾微微泛红,囔着鼻音说道:“多谢主子。”
秦锦炎垂眸看着枕在枕头上的人,眉眼里流露出让人看不懂的神色,他松开握着她的手,“元颂。”
房门当即被人推开,元颂端着一碗冒着热乎气的汤药进来,“主子,此刻温度刚刚好入口。”
柳芽有忧伤的思绪被人打断,她朝着身边的男人望过去,只见他接过来元颂手里的药碗,转而看向她,“要我喂你喝,还是自己喝?”
这事儿还用问吗?她多大的脸啊,一个伺候人的奴婢让主子侍疾床前喂汤喂药的,真让他喂她都怕折了寿,说不准他从未伺候过人,一碗药给她灌下去,人其实被呛死有一会儿了。
她也没问这是什么药,坐起身来接过去汤药,一饮而尽。
喝过药她低头看着眼前的被褥,烦躁的陷入忧愁里,大哥的事儿还没有处理好,现在需要去请讼师,可她都不晓得要去哪里找讼师,更不晓得哪位讼师好,再者她也没有多少银子,贵的请不起。
心里一时想着事儿,就忘了身边还有一个人,正在她出神的时候,突然额头上陡然一疼,“哎呀。”她忙抬手捂着额头看向身边神色淡然的人,这也就是东家,但凡换个人她早就上手锤他了。
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捂着额头,噙着谴责的目光瞪着对方,秦锦炎冷淡的注视着她,“你就没点什么要说的吗?”
她狐疑的看着他,想了半天说道:“主子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秦锦炎顿时笑出声来,这是被她气的,哂笑两声他脸色顿时冷了一下,一双眸子微微眯起盯着柳芽,“你问的很好,你说我为什么会在那里?那你又为何站在那边的街头?”
柳芽对上他那忍怒的目光,全身的皮都紧了起来,张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不知道怎么得,直视着他的眸子,柳芽忽然感觉到,这人其实什么都知道,只是等着她自己开口罢了。
她突然眼睛一酸,像漂泊的船只终于找到了港湾,终于有一个人在意她的心情和想法,她哽咽的说道:“主子,我哥哥出事了,我去陈岩帮忙,但……”
想到陈岩的那些话,她说没有一点伤心失望那是说谎,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那个事事被她放在心上的人,却将她推开,亲哥嫂却也将家里的事儿瞒着她,虽说日后她终究会嫁出去,可在家里什么事儿他们也都不会和她商议,并未将她当做一家人的感觉,让柳芽心里极为委屈。
秦锦炎看她这副样子,也猜到一二,“那你兄长出了什么事?”
柳芽将事情一五一十的和秦锦炎说了一遍,听完之后秦锦炎脸色仍旧十分冷淡平静,只是定定地看着她,“你很想帮他?”
这不是废话吗,那可是她的亲大哥,怎么会不想救他出来呢?!
似乎是看出来她心里的想法,秦锦炎平静的说道:“可是你今日昏迷过去之后,却说他们都欺负你,不拿你当自己人,所以既然如此为何还要救他?”
听到这话柳芽愣了一下,看着秦锦炎冷淡无光的眸子,突然想起来这人的身世,被自己的大哥背刺,父母离世后,他们兄弟明明是最亲的血脉亲人,却因为家产大的你死我活。
这会儿听到她家的事儿,自然会有些不理解,“我哥没有欺负过我,指定是我睡迷糊浑说的,他们只是觉得我是女儿家,日后迟早是要嫁人的,加上我已经和陈岩定亲,所以他们也认定我是陈家的人,对我客气有余,却少了些亲人之间的亲昵罢了。”
之前秦锦炎的确对柳家这事儿并未多在意,什么亲情手足,在利益的面前都一文不值,真正的亲人未必是流着同样血的族人。
柳芽心疾如此厉害,可柳家的竟然从未发现更别说给她调理,人来城里做工,家中人更是不闻不问,给他的感觉似乎并不怎么在意这个妹妹。
故而这才迟迟没有出手,当然他也存了些私心在其中……
“元颂。”
“主子。”元颂推门进来,低头垂眸不敢乱看。
“让人去衙门里打听一下私盐案的进展,顺便也打点一下牢房那边,刑罚什么的就免了吧,再带些东西过去,吃的用的都备上,让人单独安排一个牢房。”
“是。”元颂退了出去,顺手将房门关上。
柳芽人都傻了,这牢房也是轻易可以花点钱安排的吗?怎么听着秦锦炎这话,好像那不是牢房,而是一处别院似的,但想想秦家的身份和财力,柳芽忍住了心里的惊讶,并未问出口。
待人出去后,秦锦炎转过头打量着她,“这下可以放心了吧?其实我也可以直接让人将你兄长带出来,但这件案子牵扯甚广,不单单是几个小贼的事儿,和朝廷上面也有些牵扯,我若是直接让人带你兄长出来,上面那些人指定会发现我的踪迹,对你兄长日后的生活也没有好处,所以还是得委屈他几日,跟着案件审理慢慢走,不过不会让他吃亏就是,过几日应该就能出来。”
柳芽抿了抿唇,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望着他,“主子,你是神仙吗?!”
能让她哥在里面不遭罪,加上他的那句承诺,柳芽就已经十分的感激,她虽然不晓得秦锦炎是什么身份,但这人说了过几日她哥哥就可以出来,那就一定会出来。
欣赏着她满眼崇拜的看着他,秦锦炎冰冷的脸色终于逐渐好看起来,他哂笑一声,“你可听说过‘一念成佛一念成魔’?你如今这副身子,是我用药一天天喂养出来的,你若胆敢再因为他人伤了自己,我便化作恶魔让你落入地狱……”
他眸子寒光一闪,柳芽愣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她不觉得对方是在玩笑,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主,主子。”
秦锦炎嗤笑一声,“起来吧,晚饭应该都做好了。”
柳芽这才赶忙起身收拾了一下自己,屁颠屁颠赶去偏厅“伺候”着,刚好遇到小丫鬟们过来传饭布菜,她站在一旁也帮忙打了把手。
坐在主位上的人斜着眼睨向她,“身子一好点就要折腾,过来坐下。”
柳芽心里一慌,下意识的先去打量那些摆饭的丫鬟们,几个小丫鬟也算是府中的老人,低着头只管做自己的事儿,眼观鼻鼻观心,像是没有听到似的。
磨蹭着来到秦锦炎的身边坐下,小丫鬟们还有摆完饭,她正有些坐立不安,就看到一旁的秦锦炎身子前倾,端着她的碗就开始盛鸡汤。
“主子还是奴婢来吧,您想吃什么?”
秦锦炎并未搭理她,将盛好的鸡汤放在她的面前,“这是特意给你熬得,多喝点。”
看着碗中翘着的鸡腿儿,还有对面小丫鬟悄悄投过来错愕的眼神,柳芽顿觉得这凳子有些烫屁股,这让她如何坐得住。
等人退出去,秦锦炎端着自己的鸡汤喝了一口,转头见她红着脸一副羞赧的样子,用筷子敲了敲她的碗沿,“发什么愣,吃饭。”
柳芽扫了一眼桌子上的菜,夹起一颗芙蓉虾仁放在他的碟子里,“主子……您这样,她们又该说闲话了。”
正在吃虾的人闻言慢悠悠掀起眼皮,“他们私下会经常议论主子?”
这话要让她如何说,这府里哪个奴才不说两句?就连她都不晓得吐槽过多少次,可看着秦锦炎这副样子,显然是很忌讳下人议论主子的。
“那到没有,但他们不敢议论您,却会说奴婢……”
“放心,他们不会。”
“啊?”
秦锦炎给她夹了一口筷子菜,“是谁让你坐下的?”
“主子。”
“嗯,那又是谁给你盛鸡汤的?”
“主子。”
“嗯,既然你说他们不会议论我,那只说你今晚喝了鸡汤,作为府中的管事和一等丫鬟,原本就一荤两素的菜色,加上平素里赏下去的菜,一碗鸡汤不算什么,又有谁会去议论?”
这话一出柳芽张着嘴巴竟然无言反驳,如此听来好像的确不算是什么事儿,但又觉得哪里怪怪的。
还不等她想明白,秦锦炎便吩咐着元颂,“和管家说一声,府中下人胆敢议论主子者杖二十,屡教不改者s……杖三十逐出府去,其亲眷有往来者府中皆不雇佣。”
“是,奴才这就去吩咐。”
瞧着她望向已经出门的元颂,秦锦炎又给她添了半碗汤盛了一个鸡翅给她,“这下放心了吧,吃饭。”
……
有了秦锦炎的帮忙,柳芽也就放心很多,但想到明日就是升堂的日子,她捧着书魂游天际。
“啪——”
“呀……”柳芽捂着被书砸了的额头,错愕的抬头看向坐在身边的男人。
“把我刚才给你讲的那一段,复述一下。”他神色冷淡严肃,大有一副她若说不上来,就要打她手板的架势。
柳芽紧张的眨眨眼,捂着额头一脸的心虚,看着她这副样子,秦锦炎还有什么不知道的,“想什么这么认真?”
“奴婢就是在想,当真不需要写陈情书,也不需要找个讼师吗?明天升堂不会有什么意外吧?”
秦锦炎深吸一口气,柳芽缩了缩脖子,心虚的看着对方,晓得这会儿走神不对,也晓得不该怀疑秦锦炎的能力,可她就是忍不住的担心嘛!
秦锦炎合上手里的书,“我让人通知了你嫂子,她们明日会入城,到时候当堂就能接你哥出来。”
“真的?!”柳芽眼睛亮闪闪的,说完她抿了抿肉嘟嘟的唇,“主子……”人一张嘴,坐在她身边的人便晓得她要说什么,一道凌厉的目光扫过去。
“你想说什么我晓得,你想都别想,你出门一次就得病一场,我府邸的药也不是大风吹来的,你且在府中安心养着,至于其他的事儿无需操心。”
说完,他抬手点点了摊在桌面上的书本,“这两页的内容抄五遍,把今日讲得释义也都写出来。”
“啊?!……”柳芽瞬间蔫了下去,门外何亮看了一眼秦锦炎,微微颔首并未言语,男人扫了他一眼站起身来,似笑非笑的看着柳芽,“在这里好好抄写,若有什么不会的地方,就问元颂。”
说完他抬脚离开了花厅,柳芽看着那两张的内容皱着脸,捏着毛病认命的开始抄写。
许是心里装着事儿,天不亮柳芽就起来了,掐算着时辰到了秦锦炎起床的时候,这才磨磨蹭蹭的过去,服侍着人洗漱之后,两人便坐在桌边开始吃饭。
往日总是会没事儿找话的人,今日显得格外安静,甚至吃着饭还会走神,秦锦炎权当没有看到的。
柳芽手里的青瓷小勺刚舀起半只馄饨,就见元颂轻手轻脚地走进偏厅,脸上还带着几分妥帖的笑意。
这一早上,她竟没寻着元颂的踪影,起初还搁在心上想问问去向,可近来心里装着些杂乱事,转瞬便抛到了脑后。
她搁下小勺,好奇地盯着元颂,只见对方规规矩矩地对着主位行了一礼,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扰了屋内的用餐氛围,“主子,去接的人已然到了,此刻正在二门外候着。”
秦锦炎正执帕慢条斯理地按压唇角,目光掠过身旁只顾着埋头吃馄饨、眉眼间还带着几分茫然稚气的柳芽,指尖微顿,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犹豫,最终还是开口,“让他们进来。”
“是。”元颂应声,脚步轻快地折身退了出去,连衣角都没敢蹭到厅内的陈设。
柳芽抬眸,眼里满是诧异——她跟着秦锦炎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见他吃饭时接见外人。“主子,是什么人呀?”她下意识地停下动作,看着碗里还冒着热气的馄饨,一时竟不知该继续吃还是起身等候。
身旁的秦锦炎却已重新端起碗,瓷勺碰击碗壁发出轻脆的声响,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纵容,“你只管吃你的,不必管旁的。”
柳芽闻言,便压下心头的好奇,低头继续用膳,不过片刻,偏厅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她本没打算抬头,可一道怯生生、还裹着几分哽咽的请安声,却让她手里的勺子猛地一顿。
“给贵人请安。”
这声音太过熟悉,柳芽几乎是瞬间抬头,朝着厅外望去,当看到跪在青砖地上的两个身影时,她瞳孔骤缩,满脸的不敢置信,猛地站起身,声音都带着颤,“嫂子?!小林子?!”
小柳林听见这声呼唤,立刻抬起头,蜡黄的小脸上满是泪痕,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直直望进厅内,一眼就锁定了柳芽,鼻头猛地一酸,带着哭腔喊,“姑姑!”
孩童心性本就不懂什么规矩礼数,哪里还等得及秦锦炎发话,当即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不顾身上的尘土,跌跌撞撞地朝着柳芽奔去,一把就紧紧抱住了她的腿,小脑袋在她裙摆上蹭着,哭声压抑又委屈。
这孩子是她一手带大的,分开这几个月,她日夜都在惦念。此刻看着他瘦得硌人的小胳膊,还有那张毫无血色的蜡黄小脸,柳芽只觉得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下意识地俯身,伸手便要去抱他。
一旁的元颂眼疾手快,先看了眼主位上的秦锦炎,见他神色未变,才连忙搬过一个铺着软垫的绣墩递过去,语气温和地提醒,“柳姑娘,您身子才刚见好,禁不得累,还是让小公子坐在软凳上说话吧。”
柳芽伸到半空的手猛地一僵,方才只顾着欢喜与心疼,竟忘了自己近来体虚的身子。她下意识地回头望向秦锦炎,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与依赖,“主子……”
秦锦炎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眶上,又扫过院子里依旧俯首跪着、身形单薄的柳田氏,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处处透着对柳芽的考量,“都起来吧。”他抬眼示意一旁的何岚,“天不亮就赶路,想来是还没用过早饭,添两副碗筷来。”
话音落时,他的目光又落回柳芽身上,见她还僵着身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虽未多言,那份默许与关怀,却顺着空气漫到了柳芽心头。
柳芽望着他,紧绷的肩线缓缓放松,伸手轻轻抚摸着怀里小林子的头,眼底的酸涩里,多了几分安稳。
他的早饭素来样数多,便是柳芽如今陪着他一起吃,一桌的饭菜仍旧会剩下大半,甚至好多吃食碰都没碰就给端了下去。
这粮食金贵,便是权贵人家也不会随便浪费,那些饭菜也都会赏给下人们,因为是主子的饭菜,所以几乎由着一二等的仆人先挑,剩下的才会轮到三四等的仆人领取。
可基本也不会流落到三四等的仆人手里,毕竟即便是米饭,主子用的那也是市面上不常见,有钱未必买得到的。
府中的人多是穷苦人出身,村里吃大席到最后那些菜汤菜渣都会打包带走,更别说那些未曾碰过的精美饭菜,便是他们二人碰过的饭菜,也都是碰了一角而已,其余的人也都不会嫌弃。
这会儿他们两人的早饭,可桌上不管是汤面还是粥,包子馄饨蒸饺,更是一样两份,再加上馅饼炖蛋炸糕,细数下来足有十一二种吃食,他们二人如何吃得完。
便是再加两双碗筷也是吃不完的。
秦锦炎这边吩咐完,转头看向柳芽,“先让他坐好吃饭,吃过饭让郎中过来给他号号脉,配些药晚些带回去慢慢调理。”
这倒是关键,听他这样一说,柳芽也不再强求,赶紧招呼嫂子和侄儿吃饭,“嫂子你尝尝那个包子,我给你盛碗粥吧。”说着柳芽手忙脚乱的想要招呼着。
秦锦炎看了一眼她还未吃完的早饭,转头看向一旁的元颂,对方立马会意,“柳姑娘你也吃,你带着小公子一起吃,我来给柳夫人布让。”
说着他接过去盛粥的勺子,拿起柳田氏的碗就给她盛了一碗,“柳夫人莫要拘谨,您快些吃完,一会儿还得去衙门那边等着接人呢,小公子就先留在府中,让府医给他好好诊治,晚些你们夫妻还得回来谢恩不是?”
柳田氏哪里见过这般气派的府邸与阵仗,再加上这两日柳大壮出事,她整个人浑浑噩噩、心神不宁。
望见柳芽时,满肚子的委屈与话都堵在喉头,想扑过来哭诉,可目光对上上位端坐的主家,那股慑人的威严竟让她瞬间噤声,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男人周身萦绕着冰冷的气场,明明只是静静坐着,未发一言,高大的身形却自带极强的压迫感。
柳田氏只得强撑着慌乱的心神,压下翻涌的情绪,半点不敢在人前哭哭啼啼、流露儿女情长。
待知晓对方不仅救了自家男人,还肯出手为儿子治病时,柳田氏眼圈当即泛红,不顾起身时的踉跄,再度屈膝跪了下去。
“多谢贵人,多谢贵人!”她声音发颤,重复着道谢,额头几乎要抵到地面。
“嫂子快起来!”柳芽连忙上前搀扶,指尖刚触到柳田氏的胳膊,就被对方攥住了裙摆。
柳田氏凑在她耳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急色与嗔怪,“你这孩子,越大越不懂事!快给恩人跪下谢恩,怎能这般怠慢……”
“够了。”
秦锦炎垂着眼睑,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喙的不耐,周身气压瞬间低了几分。
他抬眼扫过跪在地上的两人,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纵容,“让你们过来,不是听这些客套谢辞的,我只是想让她安心。”话里的“她”,分明指的是柳芽。
元颂眼疾手快地上前扶住柳田氏,趁机凑在她耳边轻声提点,“夫人莫要糊涂,主子是看在柳姑娘的面子上才管这桩事的,此刻万不可惹主子不快。”
柳田氏恍恍惚惚地被扶起身,整个人还陷在震惊里。她缓缓转头看向身旁的小姑子,望着柳芽眼底藏不住的担忧,一个大胆又难以置信的念头在心头翻涌,越想越心惊。
下一刻,秦锦炎的目光落在柳芽身上,语气缓和了些许,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过来坐下。”
凌婆婆不知何时从偏厅侧门走了进来,脸上堆着亲和的笑,快步走到小柳林身边,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要老奴说,最乖的就是林公子了,瞧瞧,不用人哄不用人喂,自己就捧着包子吃呢。”
说着,她转头看向柳田氏,语气催促,“早饭都快凉透了,你们快些趁热吃。”
她又看向刚在秦锦炎身旁坐下的柳芽,凑过去低声道:“姑娘也快伺候主子再用些,小公子这儿有老奴照料便是。”
话音落,凌婆婆便端过柳林面前的空碗,盛了几颗皮薄馅足的鸡汤馄饨,笑着哄道:“尝尝这个,这汤可是用两只老鸡、一条猪腿慢火吊了半宿的,馅料是精挑的梅花肉混着鲜虾仁,香得很。”
农家孩子哪里尝过这般精细的吃食,柳林听凌婆婆一说,当即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先前因生病没什么胃口,此刻闻着馄饨的鲜香,肚子竟不争气地“咕噜噜”叫了起来,小脸上满是馋意。
柳芽最清楚哥嫂家境清贫,孩子平日里粗茶淡饭,极少沾荤腥,不由得皱起眉担忧地提醒,“婆婆,这孩子素日里不沾油星,一下子吃这么荤腥,会不会肠胃不适?”
凌婆婆笑得温和,语气笃定,“姑娘放心,无妨的,一会儿老奴给小公子端碗山楂茯苓茶解腻解腻便是,你快些服侍主子吃饭,别让主子等急了。”说着,还朝柳芽递了个心照不宣的眼色。
柳芽心头一凛,当即转头看向身旁的秦锦炎,恰好对上他那双似含冷意的眸子,忙收敛心神,不敢再耽搁,夹起一只饱满的蒸饺递到他碗边,声音软乎乎的,“主子,您吃。”
秦锦炎的目光落在她递来的蒸饺上,却没动筷,只沉沉地望着她,那双眼睫垂落的阴影里,藏着柳芽读不懂的深邃。
柳芽捏着筷子的指尖微微发紧,眼底掠过几分无措,一双澄澈的大眼睛湿漉漉地眨巴着,带着几分忐忑与试探回望他,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他垂了垂眸子,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柔和,没说半个字,只伸手将她面前那碗已然微凉的馄饨端过来,利落地倒进自己碗里,动作带着不容置喙的霸道。
随即抬眼扫过她,语气冷淡却裹着藏不住的宠溺,“就你那身子骨,凉的也敢继续吃?等着闹肚子?”
说着,便将自己碗里还冒着热气的粥品推到她跟前,瓷碗与案几相触,发出一声轻响,却比任何叮嘱都管用。
柳芽望着那碗温热的粥,又看向他低头搅动馄饨的侧脸,心头一暖,方才的忐忑瞬间消散,只余满心的柔软。
坐在他们对面的柳田氏人都傻了,元颂笑呵呵的低声提醒着,“夫人尝尝我们府中的粥。”
柳田氏低头看看眼前的小笼包,还有那混着青菜虾仁的粥,心头千思万绪也都得先压下去,低头开始吃饭。
柳芽这会儿便是想说些什么,也已经晚了,秦锦炎三两口将她剩下的小馄饨吃完,的确有一些冷了,这天气虽说热了起来,但终风还是凉的,吹一吹这饭菜也就不怎么热。
吃完那几个馄饨,把柳芽给他夹的蒸饺也吃完,秦锦炎就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擦嘴角不再吃。
柳芽吃完虾饺和粥,就忙接过来凌婆婆手里的碗,亲自给小侄子喂饭,小家伙哪里吃过这样好吃的饭菜,便是吃饱了还要使劲往下咽。
“好了,不能再吃,一会儿又该撑吐了。”
虽有些不舍,但柳林看看坐在不远处的男人,终究不敢像是在家里那样撒娇使性子。
等着所有人都放下碗筷,秦锦炎慢悠悠慵懒的吩咐道:“好了,让宋叔陪她去衙门,孩子留在府中,接到人之后先回来,让郎中也给柳大壮瞧瞧看。”
“是。”元颂应了一声,当即看向一旁的柳田氏,“柳夫人跟我来吧。”
柳田氏站起身,有些忐忑的看向对面的小姑子,柳芽看出来她的紧张,也忙站起身,“嫂子只管跟着宋叔过去,其他的事儿就听宋叔安排,小林子在这里你就放心,我会照顾好他的。”
这会儿柳田氏心里惦记着自己的丈夫,便也顾不得柳芽和小林子,便跟着等在门口的宋管家出了门。
柳芽牵着侄儿送到了二门外边停在来,正出神呢,听到侄儿咳了几声,肉眼可见的脸色也白了下去,她刚要弯腰去抱他,何岚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
“姑娘,你现在不得受累,还是我来抱孩子吧,主子已经让人请了府医过来,这会儿在碧纱橱那边候着。”
这才是正事儿,衙门那边她便是在担心也是无济于事,眼下给林子治好病才更为关键。
“那就有劳了。”她着急的跟在何岚的身边,两人抱着孩子来到了前院,秦锦炎这会儿已经坐在碧纱橱翻看着何亮送来的信件。
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回来的三人,“郎中在里屋。”
这碧纱橱分内外两间,中间是花棱格栅间开的,冬日里可以设为暖阁待客或者小憩用,此刻秦锦炎正坐在碧纱橱外间的榻上看信,身边站着元颂和何亮,里间有一张小的拔步床,郎中此刻就站在里间门口的位置候着。
何岚将人放在了床上,柳芽赶忙跟着进去,郎中看了一眼孩子的脸色,接着坐下来开始给他号脉,手指放上去没一会儿,郎中的眉头就皱快要夹死苍蝇,吓得柳芽捂着嘴怕自己发出声音打扰郎中。
又等了一会儿,她着实有些按捺不住心里的担忧,才凑上前试探着小声询问,“郎中,我侄儿病情如何?”
郎中收回手,将孩子的手臂也放回到被子里,“病倒是不严重,只是耽搁久了,只怕后期调养起来也得多花些心神才行。”
说着他起身来到床的对面,窗户前摆着一张条几,上面有研好的墨,他执笔开始写药方,顺道告诉柳芽这孩子日后护理的法子。
“这毛病往小了说不致命,往大了说可能一个不留神,这孩子就得折手里,说到底还是身子太弱,吃用跟不是所致,春季里百花齐放,他便会觉得呼吸不畅,咳嗽不止,心慌气短甚至严重厉害的时候,会发生昏厥,春季或者去花木多的地方,最好用东西掩住口鼻。”
郎中一番话,吓得柳芽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加之柳林还生活在村里,春季一到家门口山上,地里处处都有小野花,也有野果树这个时候开花,若是不下雨,到处都是尘土飞扬的,可以说唯有不出门躲在房间里关进门窗,方能躲一躲。
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敢问先生,这毛病可有除根的法子?”
郎中点点头,“如今这孩子还小,吃些药压一压扛过去这一波再说,日后需要好生调养,也得多锻炼,强身健体养好了身子,这毛病便也就可以忽略不计。”
听到这话好像这毛病又不是什么大病,却也不敢掉以轻心,坐在外间的人自然也都清楚的听到二人的对话。
写完一封回信的秦锦炎低垂着眸子,慢悠悠的说道:“让人给他多配些药,适合的补药也一并给他配好,库房里还有两只紫灵芝,收拾好,晚些让他爹娘给他带回去慢慢煎着喝。”
“是,那我便多给他开两个方子,也好回去慢慢调养。”
柳芽满是感激的来带秦锦炎的身边,裣衽一礼,“多谢主子恩赐。”
秦锦炎将信放进信封封好,交给了何亮,“八百里加急送到他手里,也让人盯好了那几家的动作,莫要打草惊蛇。”
“是。”何亮拿着火漆封好的信件,转身就走。
秦锦炎侧头看向一旁拘着礼的人,“起来吧,我为什么帮他们你心里应该有数,记好了我和你说的话,你敢拿自己的身子冒险,就别怪我翻脸无情。”
这话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说了,柳芽却还是有些不解,这人为什么这样在意她的身子?但不管为什么,她都很感激对方,自然是他说什么她就做什么。
药还不等着柳林回家就熬出来了,柳芽给他喂了一碗,喝完之后用凌婆婆给做的蚕丝面衣掩住了口鼻,这东西凌婆婆带着小丫鬟,半个时辰的功夫做了三四个出来。
都是上等的蚕丝所制,柔软透气,戴在脸上也不会让人觉得憋闷,小孩子的皮肤也比较嫩,用棉布做面衣难免会有些粗糙。
喝过药,戴上面衣之后柳林肉眼可见的精神不少,也不再时不时咳嗽气短,对于榕园的游廊水榭更是好奇的不行,拉着柳芽到处跑。
秦锦炎站在澜阁二楼将这一幕收进眼底,元颂跟在他的身后,自然也看到了这一幕,“要不要让人提醒一下柳姑娘,这都已经逛了半个时辰的园子了。”说完他又笑呵呵的说道:“这般看来,柳姑娘好像很喜欢小孩子呢。”
看着她目光始终落在小孩子的身上,眉眼皆是喜悦的笑容,秦锦炎的眉头皱了皱,“可惜她的身子不宜……罢了,让人送些甜汤去水榭那边,提醒她不宜累着,喝完就回屋歇着去。”
“是。”
柳芽带着小家伙一边看大鲤鱼,一边喝了一碗甜汤,喝完之后身上也是暖和和的,便在凌婆婆的催促下,带着柳林回了她的东厢房。
进门后屋里桌子上多了几件小孩子玩的机巧玩具,柳林开心的抓在手里把玩着,凌婆婆笑呵呵的看着,顺口说道:“中午主子让人在你这里摆一桌,就不用去偏厅那边伺候了,让你好生和哥哥嫂子在这里聚一聚,吃个团圆饭,免得过去一起吃,他们会不自在,吃过饭府上会安排车马将他们送回去,你只管放心就行。”
“那主子那边……”
“放心,前院一等丫鬟也不少,只是素日里主子喜欢清净,既然主子给你假,你便安心在这里招待便是,主子那边已经安排了别人伺候着。”
柳芽闻言点点头,“那就替我多谢主子了。”
临近午时的时候,院子里传来说话的声音还有脚步声,柳芽赶忙起身朝外走去,宋管家笑呵呵的引着身后的两人朝着她这边走过来。
看清身后的人,柳芽顿时眼圈一红,“哥!”
柳大壮也抬头看过来,看到柳芽的时候他神色一愣,这短短四五个月的时间,柳芽身上的变化很大,肌肤微丰,腮凝新荔,唇不点而朱,身上穿着红绫袄青缎掐牙背心,发髻上别着一支浅色珠花,一支银钗束着发,乍一看像是富户家的小姐似的。
这若是走在大街上迎面撞见,他都不敢认面前的姑娘是他那黑瘦的妹妹,“哥。”柳芽眼中泪光点点快步迎出来。
她穿着翠色撒花洋绉裙,在她的动作下颤颤摇曳,宛若弱柳扶风一般,袅袅婷婷的来到他们几人面前。
“妹子。”柳大壮声音有些颤抖的喊了一声,柳芽上前握住了哥哥的手,“哥。”她细细打量着柳大壮,见人没有想象中的憔悴瘦弱,这才略略放心下来。
“你没事儿就太好了,这几日我们是日夜挂念,只怕进了衙门无处说理。”
一旁的柳田氏也低头抽泣,拿着帕子不断地擦拭着眼睛,宋管家笑眯眯的站在一旁提醒着。
“好了,人我是给姑娘送回来了,刚才郎中也都给瞧过,柳家大哥身子骨很不错,姑娘且放心就是,有什么话不如进屋慢慢说,姑娘莫要站在这风口上,仔细被风吹了。”
柳田氏这才回过来神,转头朝着上房的位置看过去,“我们是不是该先去给贵人磕头谢恩……”
宋管家笑眯眯的看着他们,“主子就猜到你们会如此说,去之前便叮嘱老奴,说是接回来柳家大哥之后,就让你们在这里团聚一番,不必拘谨多礼,他如今正忙无暇接待,还让老奴叮嘱姑娘,帮着好生招待好几位。”
柳芽看看宋管家,想到秦锦炎不是个喜欢吵闹的人,于是便也歇了带哥嫂过去谢恩的念头,“也罢,哥哥嫂子快些进屋吧,日后我会好生替你们谢过主子的。”
既然他们都这样说了,柳田氏和柳大壮也不再多说什么,跟着柳芽进了门。
一落脚柳大壮和柳田氏都有些讶然,低头看看脚下的青砖铺垫,又打量着门边两侧的紫檀架子,上面摆着粉彩宝瓶,浸着几枝鲜嫩的桃花,旁边是一架落地的琉璃罩灯,堂屋正面摆着一张紫檀嵌宝的八仙桌,周边摆着四张大椅,都打着朱瑾色撒花椅搭,墙上挂着一副侍女折花图,看着那画上的女子,竟隐隐有几分像柳芽的身姿。
左右两边各有一间耳房,门上悬挂着红绸绣百蝶的门帘,一侧垂着黄铜的帘钩,地上皆铺着毛毡地毯。
柳芽进门之后,看到他们身后跟着两个小厮,一人手里提着一包袱的东西,“这是什么?”
小厮笑呵呵将东西放在了门边,“这都是柳爷的衣物被褥,宋管家说这是牢里用过的晦气,可柳爷却舍不得,便都让小的们打包带了回来。”
闻言柳芽忙扯开腰间挂着的锦袋,从里面拿出些碎银子来,“今日当真辛苦二位,这点子心意你们别嫌弃,中午也买杯酒吃了解解乏。”
两人各收了柳芽给的二十文钱儿,笑的眼都眯起来,“多谢姑娘,多谢姑娘,那小的们就不打扰姑娘和家人团聚了,有事儿需要帮忙,姑娘直接喊我们哥俩就行。”
送走了他们二人,柳大壮红着脸,有些羞涩的挠挠头,“这些衣服被褥都是新的,也都是宋管家前些日子让人送到牢里的,那被褥里都是新棉花,比家里的被子还要厚实呢,这我哪里舍得扔了。”
这一床被子少说也得一两银子,厚实的新棉花,缎子背面细棉布的被里,还有那几身细布衣裳,自己裁布做一身都得两钱银子,更别说成衣了。
柳芽自然不会劝他丢掉,于是招呼着哥嫂去东边的耳房坐着喝茶说话,这会儿还不到吃饭的时辰。
她掀开门帘引着他们进门,“哥,嫂子先进来吧。”
临窗的小炕上铺着大红猩猩毡毯子,左右各设有一个朱色绣石榴纹的引枕,中间摆着一张雕刻着喜上眉梢的榆木小几,桌上放着新鲜的果子和蜜饯,窗台上摆着一个麒麟香炉,此刻松香阵阵袅袅升起。
小柳林这会儿坐在炕上玩着手里的九连环,听到爹娘进来,开心的站起身,“爹,娘!”朝着他们走过去,多日未见儿子,柳大壮红着眼一把将儿子抱入怀中。
“我的儿啊,爹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柳大壮说完这句话,哭腔怎么都压不住,埋首在儿子的肩窝里抽泣起来。
屋里的人顿时都哭红了眼,凌婆婆似是听到了他们的动静,带着小丫鬟进来,“哟,恭喜啊,我这会儿过来是不是不是时候啊,打扰几位了?”
柳芽赶忙擦了擦泪,上前挽着凌婆婆的胳膊,“哥,嫂子,这位是凌婆婆,在府中也多亏有凌婆婆照顾教导。”
柳大壮和柳田氏闻言,也都赶紧收敛神色,恭敬郑重的冲着凌婆婆施了一礼,“多谢婆婆照顾舍妹,大恩大德我们夫妻无以为报。”
“哟,二位客气了,要说起来也是这丫头机灵,得了主子的喜欢,我们这些人并未做什么,若是换做朽木之辈,便是教导也难成器。”
凌婆婆说完转头看向眼圈红红的柳芽,“姑娘今日已然动了心绪,还且保养着才是,莫要忘了主子的叮嘱。”
说完她伸出手,身后的小丫鬟们立马会意,一人托着红漆描金寿桃形盒子,一人打开盖子端出来一碗汤药放在凌婆婆的手里。
“姑娘,这药晾的刚好入口,主子特命我亲自过来瞧着,就怕姑娘一时和家里人相聚忘了喝药。”
看着黑漆漆的汤药,柳芽丝毫没有犹豫,接过来一饮而尽,接着凌婆婆又从漆盒里拿出一碟蜜饯,“姑娘快吃些甜甜嘴儿。”
柳芽捏起一颗送入口中,缓了一会儿皱巴的小脸才舒展,这一幕也看在了柳大壮和柳田氏眼里。
“妹子,你……你这是哪里不舒服?”柳大壮抱着儿子,一脸担心的询问着。
柳芽支支吾吾一时不晓得从哪里说,一旁的凌婆婆一脸讶然的看着他们,“二位竟然不知?姑娘打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郎中说是心疾,若想安稳一世,须得受不得累,受不得情绪起伏过大,细细的将养着便也无碍,如今主子让人给姑娘请医问药,一直调养着身子,前些日子得知柳爷您遭了难,姑娘一时气二位事事相瞒不与她言,登时犯了病,这一二日里才见好些,所以主子怕姑娘今日过于激动,让郎中时时待命。”
听到这些柳大壮和媳妇都是一脸的不敢置信,在他们的印象里,柳芽素来身体康健,怎么会打小就有心疾?
逐渐的两人也从过往中,隐隐察觉到了什么,想起来妹妹经常山上回来脸色青紫,倒头就睡,他当时只当是这丫头娇气,却从未想过那是因为心疾所致,甚至将她的昏迷当做熟睡。
想到一些蹊跷与众不同的事儿,柳大壮后背生出一层冷汗,同样的,嫁进柳家没几年的柳田氏,隐约也想起来一些事儿,逐渐也回过来味。
这会儿对上凌婆婆笑吟吟的眸子,也明白过来,凌婆婆过来何止是送药,一则告诉他们柳芽的身体状态,二则也是提醒他们二人不得引得柳芽情绪波动,三则只怕也有问责之意。
她想明白之后赶忙抹了一把脸,“这事儿怪我们粗心未曾发现,今日又引得她这般伤心。”
说着柳田氏抓着柳芽的手,“好妹子,如今你大哥已经回来了,咱们都该开心才是,莫要再想那些伤心的事儿。”
一旁的凌婆婆笑着点点头,“正是这个理儿,一会儿丫头们就会将饭菜送过来,你们兄妹姑嫂多日不见,难得聚一聚,合该开心些才是。”
柳大壮放下儿子,看向凌婆婆,“我们一家蒙贵人大恩,理应前去磕个头……”
“这个就算了吧,我们这位主子素来不喜这些事儿,别看他待我们这些下人宽厚,但也是个冷脸的神将,行事上干脆果断,我行我素随性惯了的,这世俗之礼束缚不得,他既言明不让你们去谢,那便是真不需要,你们若是当真过去了,只怕还要惹恼了他呢。”
得了这话,柳大壮也不再强求,只是叹息一声,凌婆婆笑呵呵的又寒暄两句便离开了,走之前还给柳芽放下了一壶上等的花茶。
送走了凌婆婆,柳芽回来给哥嫂各倒了一杯茶,“这是花茶,林子也可以喝,今日郎中给他号过脉,你们回来之前他已经饮过药,刚才的凌婆婆还给做了几个面衣,日后春季都得戴着才好……”
柳芽将郎中的话给哥嫂也都重复一遍,那些药和紫灵芝怎么熬、怎么煎也都交代明白,三人说了一会儿话,小丫鬟们拎着食盒进来摆饭,八道菜摆满了桌子,三人带着一个孩子,敞开了肚皮也没能吃完。
最后挑了没有汤水的切件卤味,柳芽让他们打包带回去,柳田氏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儿,“说起来,当时我让你去找陈岩,你怎么和你们东家说了你哥的事儿?”
提到这事儿,柳芽包东西的动作一顿,脸上的神色也骤然淡了下来,往日里提起陈岩哪次她不是开心的笑着,像是得了什么宝贝似的。
可是今日她却一改往日的神色,甚至包东西的动作都像是在撒气似的,柳大壮拽了一把她的手臂。
“到底怎么回事儿?!他欺负你了?”之前在村里的时候,陈家奶奶病逝,陈岩回去处理后事的时候,柳大壮就对陈岩生出些看法来,如今见妹妹这般,哪里还能冷静。
见大哥这样生气,柳芽赶忙摇摇头,“我得知大哥事儿的,赶忙就去了陈岩那边,和他说清楚了事情的原委……”将那日的事情原原本本的和兄嫂说了一遍。
柳田氏听完眼睛都快要竖起来了。
“呸!陈岩这是什么意思?官老爷都没有说大壮有罪,他算是个什么东西,这话里话外的不就已经认定大壮和卖私盐的是一伙的吗?他这般臆想别人的罪行,日后当了官儿也不见得是个好官,说不定是个糊涂官!”
柳大壮闻言叹息一声,“说起来就不该给孩子订什么娃娃亲,这孩子都没长大,谁晓得日后会出落成个什么东西。”他偏头啐了一口,“要我说……妹子你也归家来吧,咱们和他当着村长的面,解除婚约,日后便是他当官也和咱们没关系,你嫂子说的对,他便是当了官儿也不是个好的,说不准哪日碰到刀刃上,丢了官儿都是小事儿,万一犯了杀头的罪,一家老小都得跟着倒霉,倒不如安安稳稳找个人嫁了,平平安安的过一辈子得了。”
柳芽眼圈一红,打她记事儿起,周围所有人都告诉她陈岩是她未来的夫婿,她也一直都拿当亲人,事事将这人放在心上,如此日复一日十多年,即便是她对着人有些失望,可冷不丁听到要和他断绝来往,心头还是有些不舍和酸涩,别说一个人了,便是养条狗十多年下来,猛然一日被它咬了一口,周围人让她将其丢掉,她也会心生不忍。
柳田氏闻言瞪了一眼柳大壮,“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人家东家这边刚把你捞出来,咱们没得拿出手的东西感谢也就罢了,如今你却要让柳芽也跟着一起回去,这要让人家怎么想?别忘了人家贵人可是看在她的面子上帮咱们的,你若是带着她回去,这和恩将仇报有什么两样?!”
挨了训,柳大壮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低垂着脑袋,“我知道贵人这次救了我,咱们该报恩,但……”他抬起头看向柳芽。
柳芽被他看的一愣,“哥……”柳芽想要说些什么,可刚张嘴,柳大壮就眼圈泛红,“妹子,你一会儿跟着你嫂子回去吧,我留下来做工,便是这三年我不要工钱,给贵人做牛做马我也认了,但我不能把你搭进去!”
说着他捂着脸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柳芽顿时急了,“哥,你这是什么话,怎么就把我打进来了呢,府中就一位主子,待人也好,府中其他管事也都好相处,虽说是伺候人的活儿,但……”
柳芽想了想自己做的那些事儿,的确算不得什么,“但比起咱们庄稼地里的活儿,在这里轻松多了,每月工钱赏钱不断,主子并未亏待过我啊,你怎么……”
她一时不明白她哥为什么会如此担忧她,明明都带他们来自己住的地方看过了,处处都算得上精致,按说大哥该安心才是,却不想他竟然反而更伤心。
柳大壮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红着眼睛说道:“就是因为他对你太好了。”他抬手指着屋里的摆设,“你瞧瞧你住的这个地方,瞧瞧这里面的物件,身上穿着绸缎,脚下踩着毡毯,吃饭还都有人伺候着端到面前,你这哪里是来伺候人的下人,你这是来当主子的吧,你就没觉出半分的不对劲儿?”
一旁的柳田氏抬脚在桌子底下踹他,“浑说什么,仔细让人听了去,你这不是坏自己妹子的名声吗?!”
她朝外张望了一眼,起身关上房门,回来压低声音说道:“要我说至少比起陈岩,贵人这边不晓得强出多少,倒也不是我看了人家富贵起了心思,咱们就只论心,人家贵人这边处处周到体贴,陈岩可曾为柳芽做过一星半点的事儿?”
这下茫然的柳芽算是听懂了,顿时涨红了脸,“哥,嫂子!你们这是说什么呢,你们想岔了,主子待府中人都很好的,只要安心做事,他曾未苛待过任何人,刚才你们见过的凌婆婆,她自己住在这院子东南角,别说这么两三间房,她还有一个小院子,身边有一个供她自己差遣的丫鬟,洗衣做饭一应不需要她自己动手,只是每日在主子面前点个卯,帮着盯着底下人做事别有纰漏,偶尔主子也会吩咐她做些事,你们,你们别瞎想,主子那般人物……怎么可能看得上我……”
说到后面她声音低了下去,心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低落,乱糟糟的让她一时捋不出个头绪来。
柳大壮听完一脸的恍然,“怪道村人都喜欢来城里做着伺候人的活儿,又能挣钱又能享福的,的确比种地强点啊。”
他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如此说我也就安心了,虽说贵人这边的确不错,可咱们也不能瞎了心浑想,咱们什么身份,人家什么家世,便是真看上了你,也不过是当个玩物,顶天收了房做小儿,咱家再穷,往祖上倒三五代的,也没让家里的女儿做妾的,你自己在府中做事,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不管日后如何,今日我也把话放在这里,咱们柳家的女儿,便是吃糠咽菜啃树皮,我也绝不会让她给人做小儿,便是舍了我这条命,我也不会同意这种事儿!”
柳芽也点点头,“哥你放心,别说是你,我自己也不会答应这种事儿,你也不用多想,主子不是那样的人,当初签下三年的身契,官府那般也都有登记,不是咱们说走就能走的,再说嫂子说的也有道理,人家刚帮了咱们,没道理这个时候扭头将人推开。”
她为敢说因为陈岩的束脩和食宿银子,问秦锦炎借了十两,这三年工做完,都未必能还得上人家呢,想到这里柳芽心中竟然生出一丝丝庆幸,曾经的担心在这一刻,不知怎么的,竟然成了“幸好”二字。
见过早上柳芽和秦锦炎相处的那一幕,柳田氏看着他们兄妹二人,心里一时有些复杂,却也不好再说些什么,“成,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等你哪日歇着了,就回家。”
“嗯,只要时间充足我就回去。”柳芽说道这里脸色有些淡淡的。
柳田氏想起来了凌婆婆吃饭前的那番话,叹息一声,“家里的事儿我们也不是故意疏远你不和你说,只是你为了给陈岩挣束脩,已经来城里做工,他读书开销也大,你这都卖身挣钱供他了,林子的事儿我们怎么好和你再提,说了你便要操心担忧,想法子挣钱,这些年你有多累我和你哥看在眼里,这孩子还有我们呢,林子能撑到现在,也多亏你之前给的银钱,如今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我们便不想再给你添负担。”
这话柳芽没听出来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听到嫂子说“她之前给的银钱”只当是未来镇上应工和之前,给家里交的家用,却不曾想,这里面还有秦锦炎的手笔。
“一家人就该互相扶持担待,你们这样就是不拿我当自己人,便是我拿不出来那些钱,好歹也要让我晓得家里的情况,陈岩读书固然重要,但再重要也没有林子的安危重要,大不了让他明年再读,或者想别的法子,小林子万一因为缺钱耽搁了,你们就不后悔吗?”
说着说着,柳芽眼尾有些泛红,柳大壮想到她身子也不好,赶忙站起来,“是我们错了,日后不会这样,现如今也晓得你在哪里做工,有事儿我们就让人过来给你传信儿,不过家里你放心,我们都会好好的。”
柳芽也哽咽着压下了心里的不适,拿出自己的体己钱,“我这里还有主子赏的银子,不多,也就二两多点,你们也看到了,我在这里吃喝穿用都不花钱,放在手里也是放着,你们拿回去,给孩子多买些肉蛋吃,今日郎中也说了,这毛病就是因为他身子弱,你们别心疼银子,我这边得了月利,就让人帮着带回去,万事以孩子为重。”
“知道了,你也在这里照顾好自己,好好服侍贵人,也算是替你哥我谢谢他了。”
未时中,柳芽和宋管家送他们上了马车,送他们回村的马车上还有几只鸡一篮子的蛋,另有三匹青色棉布,给孩子的治病药还有补药,满满当当的一车不算贵重,却十分实用之物。
柳大壮和柳田氏感激涕零,晓得贵人不需要他们去谢恩,便在大门外冲着门内磕了一个头。
看着马车拐出巷子口,柳芽这才折返回府,悬在心头多日的事儿终于解除,她心情大好的朝着前院走去。
一来到花厅,就看到男人站在书桌边执笔挥毫,她压低脚步声走到桌前看了一眼,似是在画那日津河桃花。
“主子。”她屈膝行礼,男人头都没抬,继续低头细细描绘着那桃林岸边戏水的女子,“都回去了?”
柳芽站起身来,“多谢主子赏赐,哥哥嫂子已经带着孩子回去了,还叮嘱奴婢好好侍奉主子,算是代他们感谢主子。”
听到这话秦锦炎嗤笑一声,却也什么都没有说,将毛笔支在笔架上,随手摸出来一册书,“这是你这两日落下的功课,拿回去全部背过,将上面的释义也都背过,明天这个时辰我会亲自检查。”
“啊?!”
柳芽虽偶有惰性,却天生聪慧,抱着书回了住处,竟真的沉下心读了一整晚。
烛火燃至夜半,案头堆着翻卷的书页,她揉着发酸的眼眶,连睡梦中都在默念那些之乎者也。
次日偏厅内已摆上温热的早膳,秦锦炎端坐于圈椅上,玄色锦袍衬得周身气压低沉,旁侧侍从与管事皆垂首而立,连呼吸都不敢稍重,唯有他指尖轻叩桌面的声响,在静谧中格外清晰。
柳芽昨晚看书晚了些,一睁眼天色已经大亮,她提着裙摆匆匆赶来时,鬓边还沾着几分晨露,见他已然端坐,便快步上前站定。
秦锦炎抬眼扫了她一眼,没再多言,径直开口逐句考问。
厅内众人屏息凝神,皆以为这丫头定会慌得语无伦次,毕竟主子考问从不留情面。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
可柳芽虽紧张得小脸泛红,掌心里沁满了冷汗,背得偶有磕绊,却总能在秦锦炎淡淡提点一字后,立刻反应过来,将内容与释义一一应答清楚,虽不算流畅,却句句都合心意。
一通背诵下来,她胸口因急促呼吸而轻轻起伏,肉嘟嘟的小嘴微微张着,一双小鹿般湿漉漉的眸子紧紧盯着合眸静坐的秦锦炎,连指尖都还攥得发白,模样又乖又怯,却没有半分畏惧。
秦锦炎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与攥紧的指尖上,眼底的冷意悄然敛去几分,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他语气依旧平淡,却比平日柔和了些许,淡淡颔首,“不错,看来是用心了。”话音落,他抬手示意侍女递过一块温热的桂花糕,指尖微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藏着不易察的体恤,“过来吃早饭,垫垫肚子再带你去东南院。”
柳芽立刻眉眼弯弯,快步上前接过桂花糕,指尖触到温热的糕体,心头也跟着暖烘烘的。
她全然没察觉旁人投来的震惊目光,只觉得这是主子寻常的体恤,小口咬着糕点,含糊地连声道谢,眼底满是全然的信赖与依赖,她从不知,这份习以为常的纵容,在旁人眼中,已是天大的恩宠。
“今天就要去拜师吗?”她眼睛里带着惊喜和无法克制的紧张。
“不想去?”秦锦炎似笑非笑的逗弄着,“不想去也罢,明日我就让人将她送回京城。”
“才没有!奴婢想去,奴婢朝思暮想的想去!”
“哼,这书也算是没白读,吃饭吧。”语气透着几分纵容无奈,还有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到的柔和。
暮春的风卷着兰草香,漫过东南院的青石板路,竹影在墙根投下细碎摇晃的光斑,衬得这处院落比府中别处更显清幽。
秦锦炎走在前方,玄色锦袍下摆扫过阶前落英,步伐沉稳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廊下洒扫的侍女见了,忙攥紧手中扫帚躬身贴墙,连大气都不敢喘,直到他的身影走过,才敢悄悄抬眼,飞快瞥一眼那抹冷寂的背影,又慌忙低下头。
柳芽却半点不见局促,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侧,偶尔被路上的碎石绊了下,下意识往他身侧靠了靠,待站稳后又自然地直起身。
行至正厅门前,秦锦炎脚步微顿,等她跟上来才抬脚进门,动作间竟比平日多了几分轻缓。
厅内临窗的藤椅上,苏嬷嬷已然坐定,素色粗布襦裙衬得身形愈发清瘦,鬓边木簪挽着整齐的发髻,一双曾遭人暗害的眼睛半垂着,瞳仁虽浑浊,却能循着光影微动,显然比往日多了几分清明。
没人知晓,这份清明是秦锦炎寻遍天下名医,耗了半载功夫才换来的。
她听见动静,指尖轻叩藤椅扶手,声音沙哑却利落,“是主子来了。”
秦锦炎颔首,他周身的压迫感似是淡了些许,却依旧绷着下颌线,语气是上位者的沉稳,却藏着对苏嬷嬷的敬重,“嬷嬷,今日带她来,是想请您瞧瞧,是否肯教她几分绣艺。”
他侧过身,目光落在柳芽身上时,眼底的冷意悄然敛了一瞬,快得让人无从捕捉,只淡淡道,“她性子稳,耐得住性子。”
柳芽往前站了半步,没有旁人面对秦锦炎时的拘谨,只对着苏嬷嬷屈膝行礼,声音软和却从容,“柳芽见过苏嬷嬷,若嬷嬷肯指点,我定好好学。”
她说话时,余光瞥见秦锦炎立在一旁,虽依旧是冷着脸,却莫名觉得安心,仿佛有他在,再严苛的嬷嬷也不会太过为难自己。
这份全然的信赖,让她连半分身份悬殊的顾虑都没有,更不曾察觉这份依赖,早已成了习惯。
苏嬷嬷循着声音转头,声音平缓却透着不容置喙的严苛,“老奴教徒弟,不看身份高低,不图黄白之物,只看三样——天赋、灵性,还有那颗心。”
她抬手示意身侧小侍女递过丝线与素绢,“拿针绣个你最熟的纹样来,老奴听听针脚。”
柳芽伸手去接,指尖刚碰到素绢,就听见秦锦炎的声音响起,语气平淡却带着不易察的叮嘱,“慢些,不必急。”
他说着,目光落在她纤细的指尖上,见她捏针时微微发紧,便不动声色地抬了抬下巴,示意小侍女再取个软垫过来。
这细微的举动,落在苏嬷嬷眼里,让她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却并未点破,只沉声道:“动手吧,针脚里藏着心性,骗不得人。”
柳芽点点头,坐下时顺手将软垫往臀下挪了挪,全然没意识到这软垫是秦锦炎特意吩咐的。
她握着针,渐渐沉下心来穿针引线,针脚虽不算细密,却透着几分灵动。
秦锦炎便立在她身侧不远处,目光看似落在窗外的竹影上,实则注意力全在她的动作上,听着她偶尔因绣错一针而轻啧一声,嘴角几不可查地勾了下,又飞快抿平,只周身的气压,比方才柔和了许多。
廊外的侍女远远望着,只觉得费解,素来让人望而生畏的主子,此刻竟能容忍旁人在他面前这般随意,偏那丫头还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倒像是摸清了主子的脾性一般。
柳芽收针时指尖微麻,捧着绣好的桃花纹样,轻步走到苏嬷嬷面前,语气带着几分忐忑,“嬷嬷,我绣好了。”
苏嬷嬷虽目不能视,却抬手轻抚过素绢,指尖循着针脚缓缓摩挲,枯瘦的指尖对针脚疏密感知极准。
厅内静得只剩窗外竹响,秦锦炎立在一旁,看似漫不经心,目光却牢牢锁在苏嬷嬷的指尖,周身气压微沉,藏着不易察的紧张。
半晌,苏嬷嬷才收回手,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语气褪去严苛,添了几分赞许,“针脚虽嫩,却稳而灵动,心性够静,是块可塑的料子。”
柳芽闻言,瞬间松了口气,眉眼弯起,转头望向秦锦炎,眼底满是雀跃的依赖,全然没察觉他眼底悄然化开的柔和。
“既入我门,便守我规矩。”苏嬷嬷抬手,侍女递上一杯清茶,她将茶盏递向柳芽方向,“敬一杯茶,便算认了师徒。”
柳芽连忙双手接过,指尖触到温热的茶盏,又看向秦锦炎,似在确认。
秦锦炎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却藏着叮嘱,“快敬嬷嬷。”
柳芽捧着茶,屈膝躬身,将茶盏递到苏嬷嬷面前,恭声道:“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苏嬷嬷接过茶盏,浅饮一口,便将杯子递回,抬手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往后便每日辰时中来我院中,先学辨线,再练针法。”
柳芽乖乖应下,起身时恰好对上秦锦炎的目光,她冲他轻轻笑了笑,眼底满是安心。
苏嬷嬷将这一切听在耳里,语气带着几分通透,“主子既放心把她交予老奴,老奴定不负所托。”
秦锦炎颔首,没再多言,只示意柳芽跟上,转身时,指尖几不可查地,为她挡开了廊下低垂的竹枝,这份隐秘的呵护,柳芽习以为常,苏嬷嬷心中却有些讶然。
柳芽激动地眼睛里盛满了光,一路跟在秦锦炎的身后穿过院子,走在前面的人即便没有回头,听着她雀跃的脚步声,平直的嘴角也忍不住的翘了起来,引得院子里路过的奴仆看到,眼睛都缓缓睁大。
须臾又想起来这位主子的性子,当即靠在墙边垂头让开路,更是不敢再多看一眼,只是心下一时震惊不已。
柳芽全然不晓得这些,只是此刻只觉得自己是在做梦,激动地想要和所有人分享这个喜讯,于是一来到前院,到了她熟悉的环境里,人也变得会活泼很多。
“宋叔!我有师父了!”她一进院门,第一个看到的就是正在安排人洒扫的宋管家,于是迫不及待的开始分享,声音也丝毫都不压着。
这样放肆的姿态,换做府中任何一个丫鬟都不敢,更何况主子就走在她的前面,这样无力的行为,让周围洒扫的人狠狠替她捏了一把冷汗,目光慌忙的看向走在前面的秦锦炎。
结果却看到那铁面杀神这会儿眉眼含笑的看着她,甚至停下脚步,等着她和宋管家分享这个喜讯。
管家自然也是晓得东南院的人,听到她这样一说,忙笑呵呵的回道:“哎呦呦这可是大喜事儿,恭喜姑娘啦,那日后可得好好学啊。”
“谢谢宋叔,我以后一定会跟着师父认真学的。”说完她一步一跳的追上秦锦炎的脚步。
秦锦炎听到她跟上来,便抬脚朝着屋里走去,走到前厅门口的时候,柳芽看到元颂送寝室走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有些脸熟的丫鬟,对方手里捧着一床锦被,元颂看到他们回来,当即笑眯眯的迎过来。
还不等他和秦锦炎说些什么,柳芽就开心的分享起来喜讯,“元管事,我有师父了,明天起我就能学刺绣!”
“奴才就晓得姑娘是个灵巧的,果然,苏嬷嬷想来也会很开心收到姑娘这样灵巧的徒弟。”
这句话夸得柳芽脸色红红的,她有些羞涩的扭着身子,从东南院出来她脸上的笑容就没有落下过。
秦锦炎款步走到桌边坐下,一言不发的看着她,目光流连在她那一双笑弯弯的眸子上,拿起手边的茶盏喝茶的时候,在杯沿的遮掩下,唇角也悄然勾起来。
这一幕也落在了一旁的侍女眼中,她目光闪动脸色逐渐变得灰白,秦锦炎似是感觉到什么,脸色顿时冷了下来,猛地偏头看向一旁不远处的人。
侍女对上他冷淡含怒的眸子,顿时脸色一凛,忙包着被褥低下头去,和柳芽说话的元颂一边笑呵呵应着话,一边掀起眼皮,也看向不远处的人,目光冰冷暗含警告之色。
柳芽沉浸在喜悦中,丝毫没有察觉到屋里三人的气氛,元颂收回目光看向她的时候,仍旧是温和欢喜的,转头看向一旁脸色冷若冰霜的男人。
“主子,说起来,今日是个好日子啊,柳芽姑娘又得了这样的喜事儿,中午是不是吩咐厨房,多做几道菜,算是贺姑娘拜师之事?”
这倒是提醒了秦锦炎,“你说的有理,吩咐厨房……罢了,你吩咐人去明月楼提几道菜,‘双鹄戏荷’、‘玉珠凝香’‘金汤玉麟’让厨房再忖度着加点菜就行,给东南院的苏嬷嬷也送两道过去。”
元颂闻言笑呵呵的颔首,“是,奴才这就去安排。”
站直身子看像不远处的侍女,“还不快下去。”这话音冷得让人不寒而栗。
这会儿柳芽也终于注意到身后不远处的人,顺着元颂的目光看过去,还未看清那人长什么样子,坐在桌边的男人开了口。
“日后早上吃过饭便去东南院,下午再来花厅读书。”
因为拜师成功的人还沉浸在喜悦里,听到这话猛然转回头看向秦锦炎,“还要读书?!”
大多数的字她都认得了,写信读信问题不大,她又不去考状元,作何还要苦读……
对上她满是委屈不满的目光,秦锦炎似笑非笑的眯起眼睛看向她,“你以为跟着苏嬷嬷学习刺绣就可以目不识丁?你才她若是晓得你不识字,还会不会传你手艺。”
柳芽从未跟着这种高人学过东西,哪里晓得学刺绣需不需要认字,这会儿听到秦锦炎这样一说,心中一下也有些拿不准了。
便是心里有些抗拒读书,这会儿也不敢说出半个不字,转念又忍不住的在心里骂自己,当真是越发不知足,生在福中不知福,读书识字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她却还在这里抱怨。
“是,奴婢一定会努力读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