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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赏花 ...

  •   柳芽跟在他的身后,而另一侧跟着元颂,而驾车的是何亮,都算是府中的熟人,柳芽也从最开始的生疏拘谨,到如今和众人相熟之后的放松自在,见何亮看过来,她还冲着对方浅浅一笑。

      何氏兄妹素来都是冷脸,入府这几个月以来,柳芽还未曾在他们兄妹二人的脸上,看到过其余的表情,这二人好像从来都不会笑的似的。

      这会儿对方也没有丝毫反应,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柳芽,元颂先一步站在脚凳边,伸手让秦锦炎扶着他的手臂上车,转而又伸手想要搀扶柳芽,只是手还未伸出去,马车上的人先一步伸手握住了柳芽的手腕。

      元颂也慌忙收回来手,暗地里拍了一下自己的狗爪子,心中暗道当真是越老越白瞎了,一点眼力价都没有。

      想到这处,元颂直接和何亮坐在马车的车辕上,柳芽还是人生中第一次坐马车,一上车就好奇的打量着车厢里的摆设。

      秦锦炎倚坐于马车中段,正对着车门,玄色锦袍衬得周身气质清冷矜贵,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拇指上的墨玉扳指,掩去眼底不易察觉的愉悦。

      柳芽挨着车窗落座,素色衣袂轻贴车厢壁,刚坐稳身形,马车便轻轻一晃,轱轳碾过青石板路启程。

      她眼底盛着细碎光亮,藏不住对出游的激动与好奇,可抬眼瞥见车厢内仅有二人相对,脸颊瞬间漫上薄红,语气也添了几分局促,“主子,元管事还没上车。”

      车外立刻传来元颂妥帖又知趣的声音,“姑娘安心,奴才在车外陪着何亮说话,你在车里好生伺候主子便是。”

      得知元颂就在附近,柳芽稍稍松了口气,目光不自觉扫过车厢内壁,瞥见一处隐蔽暗格,好奇心悄然而生,指尖微微蜷起,却终究没敢贸然伸手。

      不等她动作,身旁的秦锦炎已抬手掀开暗格隔板,指尖轻扳机关,一道桌腿便稳稳弹落,撑起一方小巧案几,足以置茶写字。

      暗格内陈设精致,一套紫砂茶具端正摆放,旁侧果碟里盛着洗净的鲜果,最深处嵌着个小巧炭炉,果核碳烧得正旺,炉上温着一壶泉水,暖意顺着炉身漫开,驱散了车厢内残留的微凉,也让空气里多了几分温润。

      秦锦炎提起热水壶,将沸水缓缓注入紫砂泥壶,氤氲水汽瞬间升腾,清冽醇厚的茶香立刻填满整个车厢。

      柳芽眼睛一亮,直直盯着那茶壶,脱口而出,“这茶叶早放好了?”她分明方才瞥见壶中空空如也,怎的热水一冲,便香溢满室?

      话音刚落,她才猛然惊觉失了分寸,端茶倒水本是她的本分,怎能让主子亲自动手。

      柳芽连忙起身想去接茶壶,指尖尚未触及壶身,手背便被轻轻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示意。

      她一愣,抬眼撞进秦锦炎的目光里,男人正捏着茶壶斟茶,眉梢微挑,语气藏着几分似笑非笑的诘问:“你懂茶?知晓这茶名,也懂冲泡之法?”

      接连两问,让柳芽瞬间敛了动作。

      她望着那套莹润的紫砂茶具,隐约知晓这物件定是价值不菲,自己这般粗手粗脚,反倒容易失了规矩。

      这般想着,便乖乖缩回手,安分坐回原位,耳尖泛着赧然的红。

      秦锦炎见她这般识趣,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将一杯温香递到她面前。

      柳芽小心翼翼端起茶杯,先凑到鼻尖轻嗅,茶香清醇绵长,愈发勾人味蕾。

      她轻轻吹了吹浮沫,啜饮一小口,唇齿间满是茶香萦绕,却无半分寻常茶水的苦涩,细细品来,茶汤竟淡得近乎白水。

      柳芽不由得微微蹙眉,暗自思忖:难道有钱人推崇的好茶,皆是这般滋味?虽香气绝佳,可这寡淡口感,实在称不上合心意。

      她放下茶杯,压下心底疑惑,只当是自己不懂品鉴珍品。

      秦锦炎将她蹙眉、思忖的模样尽数收眼底,一边抬手给她续上温水,一边语气平淡地开口,“怎么,不喜欢?”

      柳芽总觉得他这话里藏着几分忍笑,坐直身子狐疑地看向他,可男人依旧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倒让她分不清是自己多心,还是真的被取笑了。

      索性她也不藏着掖着,坦诚点头,“倒不是不喜欢,这茶香极妙,只是喝到嘴里太过寡淡,和白水相差无几。”

      话音刚落,秦锦炎便低笑出声,清润的笑声在狭小车厢里格外清晰,震得柳芽心头微微发颤。她又羞又恼,噘着小嘴瞪他,睫毛气得轻颤,那副敢怒不敢言的憋屈模样,反倒让秦锦炎心情愈发畅快。

      他抬手掀开紫砂壶盖,递到她面前,“你自己瞧。”

      柳芽满眼狐疑地倾身凑近,借着车厢内的光亮一看,壶中果然空无一物,连半片茶叶都没有。

      惊讶之余,更多的是被戏耍后的羞恼,一双眸子瞪得圆溜溜的,像只被逗弄的小猫,又气又茫然,还在暗自琢磨茶香的由来。

      秦锦炎的目光牢牢锁在她鼓胀的腮帮子上,指尖下意识捻了捻,强压下想伸手触碰的冲动,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温柔,声音低沉悦耳,“你还在吃药,不宜饮茶。这茶壶是名师所制,久泡好茶后泥胎吸满茶香,只需注热水,便有满室清香。”

      柳芽瞬间恍然大悟,先前的羞恼尽数消散,只剩下满心的震惊与惊艳,再看那紫砂壶时,眼底像是落了星光,满是欣赏与赞叹。

      秦锦炎将她的模样看在眼里,语气随意地说道:“府里还有几个同款,你若是喜欢,回去挑两个拿去。只是你服药期间,终究不能碰茶。”

      这茶壶一看便价值连城,柳芽连忙摆手推辞,“奴才粗手粗脚的,哪里养得好这般珍品,还是主子留着自用吧,若是往后想瞧瞧,还请主子赏恩典,让奴婢再开开眼便好。”

      秦锦炎也不勉强,他深知这丫头心性,得了新鲜物件定然忍不住把玩,如今她身子未愈,不碰茶才是正事,便轻轻颔首,不再多言。

      虽无茶叶,可这茶香萦绕的温水,也让柳芽觉得趣味十足,一路之上捧着茶杯小口啜饮,倒也不觉得枯燥。忽然,一颗温烫香甜的大枣递到唇边,带着淡淡的焦香。

      柳芽下意识张嘴叼住,嚼了两口才反应过来,转头便见秦锦炎正拿着铜筷,在炭炉上翻烤着大枣、桂圆,还有几颗她从未见过的蜜桔。

      他并未看她,目光专注地落在炭火上,指尖灵活翻动着铜筷,生怕烤得焦糊。

      待蜜桔表皮烤出几点焦斑,便立刻取下,放在掌心稍作降温,指腹轻轻摩挲着橘皮,待温度适宜后,才细细剥开。温热的果香混着清甜瞬间弥漫开来,驱散了些许茶香。

      柳芽看得好奇,这般水汪汪的果子,竟还有烤着吃的吃法,眼底满是探究。

      秦锦炎将掰开的半颗蜜桔递到她面前,果肉温热,带着淡淡的焦香。

      “这果子本可生食,只是你服药忌生冷,烤过或是用热水烫过再吃,才不碍身子。”

      柳芽接过,指尖触到温热的果肉,连忙拢了拢手指,小声问道:“如今才阳春三月,这般果子该还未上市,哪里寻来的?”

      秦锦炎抬眼看向她,目光深邃柔和,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想吃,便总能寻来。”

      他的目光太过专注,似是要将她整个人都映在眼底,柳芽心头一慌,连忙低下头,将最后一瓣蜜桔塞进嘴里,含糊道:“奴婢哪有这般福气,如今沾着主子的光,已然是天大的恩赐了。”

      这话并非刻意奉承,皆是她肺腑之言。

      自入府以来,衣食住行皆是上乘,这般富足安稳的日子,是她从前在乡下想都不敢想的。

      秦锦炎望着她泛红的耳尖,喉结微动,想说些什么,车外却传来元颂的声音,“主子,津河到了。”

      马车缓缓停稳,秦锦炎收回到了嘴边的话,率先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抬手掀开马车帘。

      清冷的空气夹杂着浓郁的桃花甜香涌了进来,漫过鼻尖。

      他侧头看向柳芽,语气依旧平淡,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等候,“下车吧,带你去瞧瞧。”

      柳芽迫不及待探身朝帘外望去,目光刚触及景致,便瞬间定在原地,满眼皆是震撼。

      春阳漫洒如碎金,津河畔的桃花开得正盛,漫山遍野的粉白叠着淡淡的霞色,几棵老桃树虬曲的枝丫斜斜探向水面,风一吹,枝头便颤巍巍晃起来,粉色花瓣簌簌飘落,一半铺在岸边青草上,一半坠入澄澈河水,漾开圈圈浅淡的涟漪。

      岸边青草葱茏,沾着零星飘落的花瓣,翠绿间缀着点点粉,清润又雅致,正是姑娘家最偏爱的景致。

      柳芽看得入了迷,竟忘了下车,车门边忽然传来秦锦炎低沉的嗓音,带着几分纵容的提醒,“下去边走边看,看得更清。”

      元颂早已领会主子心意,连忙上前扶着柳芽下车。

      双脚刚沾地,她便忍不住朝着河边桃林跑了几步,跑至半途又猛然想起身后之人,连忙驻足回头,见秦锦炎正缓步走来,玄色衣袍映着漫天桃花,竟冲淡了几分周身的清冷。

      一阵暖风裹挟着清甜花香吹过,又一轮花瓣簌簌落水,连潺潺流水都染了三分甜意,托着浮动的花影,悠悠往远处烟柳深处淌去。

      柳芽伸手轻接几朵飘落的桃花,指尖拢着柔软花瓣,笑容明媚得胜过眼前春色,转身朝着秦锦炎扬了扬手,“主子您看,这桃花好美啊!”

      她只顾着炫耀手中花瓣与眼前景致,却不知有两三朵娇小柔嫩的桃花,恰好落在了她的发髻间,不偏不倚,稳稳当当,宛若天工点缀,比刻意簪插的珠花更显灵动,衬得她眉眼愈发清丽。

      秦锦炎的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从发髻上的桃花,到她含笑的眉眼,再到攥着花瓣的纤细指尖,寒冰般的眸子里,盛满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那是沉淀多年的冷寂里,悄然漾开的暖意。

      “是很美。”他开口,声音比春风更柔几分,目光却始终未从她身上移开。

      柳芽满心满眼都是盛景,并未察觉他异样的注视,双手捧着桃花轻轻一吹,花瓣再度腾空,悠悠飘向不远处的青草地。

      她转头指着桃林深处,语气带着几分雀跃,“主子,我们往那边走走吧,那边的桃花好像开得更密些。”

      这是她在本地生活十余年,第一次这般自在地赏花踏春。

      从前日日为生计奔波,或是操劳家中琐事,连片刻清闲都难得,更别提特意来此赏景。

      那些藏在心底的小期许,从未有机会付诸行动,却不想,第一次撞见这般绝美的春色,竟是与秦锦炎一同。

      她脚步轻快地走在前面,裙摆扫过沾着花瓣的青草,留下浅浅痕迹。

      元颂识趣地跟在二人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低声禀道:“奴才一早便安排了小船,主子和柳姑娘待会儿可渡河过去瞧瞧,听说河对岸每年桃花开时,都会办诗会,原抚县的读书人多会来此切磋,也算热闹。”

      秦锦炎素来淡漠,对这类文人雅集本无半分兴趣,先前从未留意过这些事。

      柳芽也只顾着低头赏景,闻言脚步微顿,神色愣了愣。

      这段时日风波迭起,心思被琐事填满,竟许久未曾想起有关陈岩的那些纠葛,像是刻意避开了一般。

      此刻听闻诗会,想起书生不免也想到了陈岩,心底虽掠过一丝异样,却也转瞬即逝,只轻声问道:“那这诗会上的,约莫都是些有才学的书生吧?”

      元颂望着对岸方向,笑着回话,“倒也不全是功名在身的,只要自认有些笔墨功夫,都会来碰碰运气。若是能得贵人赏识,往后读书科举,便不用再为束脩笔墨钱发愁。”他说话时未曾留意柳芽神色,只当是小姑娘好奇。

      一行三人穿梭在桃林间,周遭静得只剩风声与花瓣飘落的轻响。

      忽然,河对岸传来阵阵书生的吟诵声,夹杂着女子清脆的笑声,柳芽下意识侧头朝对岸望去,眼底满是探究,“不是诗会吗?怎么还有这般多女子的笑声?”

      元颂低笑一声,声音压得极低,“不少世家闺秀也会跟着兄长前来,既是以文会友,也盼着能结识才俊,读书人若能得岳丈家相助,不仅是钱财,连门路关系都有了,自然都盼着在诗会上崭露头角。”

      秦锦炎站在柳芽身侧,见她望着对岸出神,眼中的神色带着丝丝的忧愁,秦锦炎眼底掠过一丝晦暗,自然明白她这是又想起来了那人。

      随即淡淡吩咐元颂,“让人去探探,若诗会已然开了,便备船过去。”

      “是。”元颂应声退下,悄悄去安排。

      柳芽转头看向他,带着几分好奇,“主子也想去瞧瞧?难不成是想选几位有才学的人留在身边?”

      秦锦炎闻言,眉梢微挑,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不屑,嗤笑一声,“我要这些俗物做什么。”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柳芽发髻上的桃花,指尖微微蜷起,强压下想替她拂去花瓣的冲动。

      方才见她望着对岸时眼底的好奇,心底竟莫名生出几分不耐和烦躁。

      他并非对诗会感兴趣,不过是想陪着她,见她这般好奇,便也只能压下心里的不喜,陪她看她想看的景致罢了。

      柳芽并未读懂他话里的深意,只当他本就瞧不上这些文人雅事,笑着转身继续往前走,“也是,这些事儿,想来主子也觉得无趣。”

      风又起,漫天桃花纷飞,落在她的发间、肩头,也落在秦锦炎的衣袍上。

      他缓步跟着她的脚步,目光始终追随着她的身影,眼底的温柔藏得极深,唯有落在她身上时,才会稍稍卸下周身的冷意,仿佛这漫山春色,都不及她回眸一笑时的璀璨。

      在河岸边几人又溜达了一会儿,元颂匆匆赶回来,“启禀主子,对方已经安排好了坐席,随时都可以过去。”

      秦锦炎点点头,冲着在河边玩水姑娘喊道:“过来。”

      柳芽看着顺水而去的花瓣,眼睛笑眯眯的盯着,听到秦锦炎的声音她当即站起身来,笑嘻嘻的跑到他身边。

      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他,充满了信任,这副样子看得秦锦炎心情舒畅,抬手揉了一下她的发顶,顺手捻下她发髻边的花瓣,“跟我坐船去对面看看,如今你也学了不少的字,刚好可以去听听学学。”

      柳芽满心都是踏春的雀跃,听了秦锦炎的话只当是寻常叮嘱,半点没察觉异样。

      便是秦锦炎抬手轻轻抚上她的发顶,指尖摩挲过沾着花瓣的发髻,将那几朵歪斜的桃花捻得更稳,她也只微微一怔,随即又弯起眉眼往前蹦跶,只当是主子一时兴起的纵容,连耳根那点淡红都归咎于春日暖风,半点没觉出这动作里的亲昵逾矩。

      一行人跟着元颂往河边码头走去,柳芽回头望了望漫山桃林,才惊觉方才只顾着赏花,竟没留意这处隐蔽的码头。

      此刻岸边正泊着一艘乌篷小船,青竹帘幔轻垂,船身擦拭得干净透亮,显然是元颂早早就备妥的。

      她惊讶地张着小嘴,眼底满是新奇,方才过来时明明空无一人,这船竟像是凭空冒出来一般,衬得周遭的桃花景致更添了几分雅致。

      秦锦炎率先踏上船头,玄色衣袍被风拂起一角,与岸边的粉白桃花相映,竟冲淡了几分周身的清冷。

      他转过身,朝着柳芽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掌在春日暖阳下泛着浅淡光泽,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错辨的邀约。

      柳芽望着那只手,脸颊微热,下意识缩回自己的手,小声道:“奴婢自己可以上去,不麻烦主子。”

      见她这般逞强,秦锦炎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也不劝说,收回手负于身后,静静立在船头,神色清冷,竟真的半点要搭把手的意思都没有。

      柳芽知晓船身易晃,不敢大意,双手轻轻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迈上一只脚,脚尖稳稳踩在船头的木板上。

      船身微微晃动了一下,幅度不大,柳芽暗自松了口气,只当是自己多虑了。她稍稍用力蹬了蹬脚下的木板,另一只脚顺势抬起,正要往船上迈,谁知就在这时,水流忽然翻涌,船身陡然剧烈晃动起来,险些将她整个人掀出去。

      柳芽一只脚悬在半空,一只脚踩在船头,重心瞬间失衡,整个人朝着一旁歪斜,直直往冰冷的河水里倒去。

      “啊!”惊呼声脱口而出,恐惧瞬间攫住了她,指尖下意识想抓住什么,却只捞到一片虚空。

      “柳姑娘!”

      岸边的元颂也被这突发状况惊得低呼,伸手便要去接,可两人距离过远,便是情急之下运力,也终究慢了一步。

      何亮站在一旁,也急得往前冲了两步,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柳芽往水里倒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有力的手臂陡然缠上柳芽的腰肢,掌心带着熟悉的微凉温度,却又透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瞬间将快要坠河的她紧紧揽入怀中。

      柳芽从未坐过船,更没经历过这般惊魂时刻,下坠的瞬间只觉心都沉到了谷底,浑身冰冷。

      直到落入那个温暖坚实的怀抱,她才本能地抓紧对方的衣襟,指节泛白,恨不能将自己完全贴上去,以此驱散心底的恐惧,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一道低哑含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带着淡淡的沉香气息,“下次还要逞能吗?”

      柳芽浑身一僵,耳边除了这道声音,还隐约传来岸边元颂压抑的低笑。

      她缓缓睁开眼,入目便是秦锦炎衣襟上繁复的云纹刺绣,下意识转头想掩饰慌乱,却刚好对上岸边元颂噙着笑意的眸子,那眼神里的了然与打趣,让柳芽的小脸瞬间烧了起来,连脖颈都染满薄红。

      耳边还能清晰感受到秦锦炎低头时的温热呼吸,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此刻两人贴得有多近。

      她能嗅到他身上清冽的沉香,能感受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连他衣襟上的针脚都清晰可见。

      柳芽慌忙想往后退,可腰上的手臂却骤然收紧,将她死死扣在怀中,半点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秦锦炎垂眸望着怀中人泛红的耳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她腰侧的衣料,眼底翻涌着压抑的贪恋,只觉得这片刻的贴近,竟让他贪恋到不愿松手。

      越靠近,那股独属于秦锦炎的气息便越浓郁,柳芽站得浑身不自在,抬手便想推开他。

      可指尖刚触到他的胸膛,耳边便又袭来一阵温热气息,语气里带着几分似真似假的威胁,“你想立刻落水?我现在松手便是,再动一下,我便如你所愿。”

      柳芽顿时不敢再动,相处这几个月,她早已摸清秦锦炎的性子,他向来说到做到,性子冷硬起来半点不通人情,绝非在开玩笑。

      她咬着唇,乖乖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只盼着他能早些松开手,可心底却又莫名泛起一丝异样的悸动,连自己都分不清是羞是慌。

      秦锦炎见她安分下来,眼底掠过一丝满意,揽着她腰肢的手臂稍一用力,便将人稳稳托起,往后退了两三步,直到站在船身最平稳的位置,才缓缓松开手,又刻意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些许距离。

      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起,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腰间的柔软触感,喉结轻滚,强压下心底翻涌的焦躁与贪婪,方才那一瞬间的贴近,让他几乎要失控,唯有刻意拉开距离,才能守住最后的克制。

      直到他退开,柳芽才敢轻轻喘口气,转头看向方才自己险些坠河的位置,心头一阵后怕,方才两人就站在船头边缘,若不是秦锦炎反应极快、力道够足,她此刻怕是早已漂在冰冷的河水里了。

      想起自己方才下意识的不喜与慌乱,柳芽有些愧疚地低下头,屈膝行礼:“多谢主子。”

      秦锦炎双手负于身后,垂眸看着眼前垂首行礼的姑娘,长长的羽睫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唯有紧抿的唇角,泄露着他此刻的隐忍与克制。他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异样,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起来吧。”

      两人说话的间隙,元颂与何亮也已快步登船,船夫见状,当即高声喊道:“站稳喽,开船啦!”

      话音落,船夫便撑篙离岸,小船缓缓驶离码头,朝着河对岸而去。

      船身轻晃,两岸的桃花随风飘落,粉色花瓣落在船舷上、两人的发间,漾起满船春色。

      柳芽站在一旁,偷偷瞥了眼身旁的秦锦炎,想起方才的拥抱,脸颊依旧滚烫,慌忙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再看他,而秦锦炎的目光,却始终若有似无地落在她身上,眼底的温柔藏得极深,连风都吹不散。

      船夫撑着竹竿往前一走,船身也跟着晃动起来,柳芽有些站不稳,更是因为刚才上船的时候,差点掉下水的经历,让她有些害怕坐船,这会儿船身一晃,她下意识的就伸出手到处抓东西想要扶稳。

      元颂也跟着哎哟一声,直接歪在了一旁何亮的怀中,柳芽伸出手想要扶一下元颂,可这会儿元颂比她还夸张,整个人都歪在了何亮的身上,她只能转头求助的看向秦锦炎。

      对上她不安紧张的目光,秦锦炎一脸无奈和嫌弃,皱着一双不耐烦的眉头,甩甩自己的袖子,将手腕递给她,“抓着吧。”

      柳芽想也没想两手紧紧的扣着他的手腕,一路上船只还算是平稳,可即便是如此,柳芽也不再松开手,生怕一个不留神再掉到水里。

      刚才同样站不稳的元颂,这会儿似乎是适应了过来,健步如飞的和何亮去了船尾的位置,两人不晓得在说些什么,看那神色倒是挺开心兴奋的。

      逐渐的,耳边隐约能听到对岸传来才子们说话的声音,或是对对子,或是叫好,甚至夹杂着女子们的点评和夸赞,柳芽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抻长了脖子看向那些挂着纱幔的席位。

      临近水边是有一排的杨柳树,青翠的枝条随着河边的风轻轻荡着,如同一个个婀娜摇曳的美人,正在这河边戏水打闹。

      而书生们也将诗会设立在水岸边不远处的竹林边,一侧是青翠的竹林,一侧是粉艳的桃花,临近水边还有一排粗壮的杨柳。

      似乎这地方天生就该才子佳人相会,便是什么都需要做,便是这副景色足以动人心,她一双眸子亮晶晶的看着那边热闹的人群。

      却不知有一双眸子,也在一错不错的注视着他的心动景色,甚至想要让这河再宽一些,最好定格在此刻。

      奈何不管是期待早些上岸的柳芽,还是想要让船永远停在水面的人,都无法实现自己心里的想法,半柱香的时间过去,就在柳芽快要晕船的时候,船夫终究将船停靠在了岸边。

      元颂和何亮像是一对儿没有眼力价的奴才,身姿灵巧的跳下船,朝着前方说着笑着走去,丝毫没有在意主子在后面还未下船。

      柳芽将这些都看在心里,有些不满的冲着元颂的背影,蹙了蹙鼻子,秦锦炎对于元颂似乎格外的包容,全然不在意奴才走在主子前面的事儿。

      像是没事儿人似的,跳下船头转身冲着她伸出手,有了之前的教训,这次柳芽都不需要秦锦炎的催促,便赶忙伸手搭在了他的掌心,对方宽大的手掌,紧紧包裹着她的手,掌心那干燥炙热的温度,不仅暖着她的手,也灼红了她的脸颊,她这辈子和外男几次的亲密接触,好像都是和秦锦炎在一起。

      心里乱乱的,还没有想明白这些事儿,就被人一手握着手,一手扶着她的手臂,稳稳当当的将她扶下船。

      “多谢主子。”一落地当即行礼感谢,也趁机拽回了自己的手。

      秦锦炎一手在身前,一手负于身后,他暗暗的搓捻着手指,似是在回味着刚才那短暂的接触。

      “走吧。”

      柳芽赶忙站起来跟在他身后,顺着河岸边走了没多久,就看到元颂和何亮出现在路旁,两人毕恭毕敬的站在一侧,看着他们这副样子,柳芽撇撇嘴,刚才这两人可不是这副样子,全然一出门就忘了自己该干什么,这会儿倒是想起来了。

      也幸而主子好说话,若是换做旁人,只怕是要挨顿训。

      这一刻柳芽全然忘了最初对秦锦炎的印象,跟在他的身后一路超前走去。

      元颂自然将这些都看在了眼里,却并未不愉,反而脸上透出几分得意的浅笑,“主子,席设在了前面的桃花树下。”

      不远处那棵桃树的枝丫虬曲盘旋,宛若蛟龙腾挪于半空,每一道弯折都仿佛蕴含着岁月的力量,灵动而富有一种沧桑的美感。

      坐席便安排在那棵树下,前面还悬挂着白色的纱幔,位置不算很靠前,却也能够清晰的看到听到竹林边诗会上的一切。

      可以说这处地方安排的算是很低调,但同时也显得极为奢华,旁人也只是一张小桌一壶茶,再就是笔墨纸砚等物再无其他。

      可秦锦炎的桌上除了这些,还有一炉极品的沉香,香气一出纷纷吸引着人看过来,瓜果点心也都齐全,桌椅下面还铺着一张地毯。

      柳芽细细的打量过,这些东西素日里在花厅也是常见的,故而这会儿再见也不会觉得如何,只是被周围人盯着的目光有些不适。

      而快她一步的秦锦炎,似是没有察觉到周围人的打量,淡然无异的绕过纱幔坐在了桌后,最后目光投向柳芽。

      还不等他发话,一旁的元颂赶忙往前推了一把柳芽,“姑娘快过去伺候着。”

      柳芽被他推的踉跄着也来到了纱幔后面,对上男人的目光,她有些不安的低下头,这地方着实没有什么需要她伺候着的。

      “过来坐下。”坐席上显然摆放着两张椅子,包括茶具吃食也都是双份的,柳芽抿抿唇,犹豫着走过去,有些拘谨的坐在了椅子的三分之一处。

      秦锦炎见此也不再说什么,提起她面前的茶壶,给她倒了一杯茶,柳芽赶忙想要伸手接过去,却被对方躲开,随后放在了桌角的炭炉上温着,又拎起自己面前的茶壶,倒了一杯茶香四溢的茶水。

      “不是说奴婢不能饮茶吗?”

      “你那不是茶叶,是西域进……的花茶,多饮无碍。”

      柳芽没听出来他的未尽之语,只晓得这是很贵重的花茶,了解秦锦炎的为人,这会儿她若是敢因为这茶太贵重拒绝喝,或者说些什么,柳芽相信这人能把那茶壶给她扣头上。

      难得出来玩儿,她还是不要扫兴的好,于是呲着一口小白牙,笑嘻嘻的说道:“多谢主子赏。”

      瞧着她这副开心的样子,秦锦炎的唇角也忍不住的勾起来,端着自己的茶杯轻啜一口,“好好听着前面的诗词,这段时间你身体不好,我便也没要求你什么,今日出来玩一日,等着明日回去,你之前落下的功课,还得继续。”

      隔着一层纱幔,两人像是旁若无人似的闲聊起来,对上他此刻温柔愉悦的眸子,柳芽也不再紧张拘谨,闻言应道:“我自己也有在学,只是比主子教导的时候慢一些,但课业每日都有做,从未落下。”

      她这一副小公鸡似的骄傲样子,逗得秦锦炎低笑出声,捏起一颗剥好的桂圆抵在她唇上,“行,那是该好好奖励你……”

      说着似是在想要给她什么奖励,柳芽却心里早已想好,只是现在不宜说,她出来好几个月了,村子里也发生了不少的事儿,她一直都没有回家过,所以想着能不能这个月底多一天的假,这样就可以回去住一晚,也好让哥哥嫂子放心些。

      “主子,不如先给奴婢记着,日后许给奴婢一个小小的心愿如何?”

      秦锦炎打量着她,一双眸子微微眯起,似是想要看穿她的心思一般,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态,莫名又引得柳芽心里紧张不已。

      她动了动唇想说些什么,只是她还没开口秦锦炎倒是先出了声,“是个不错的主意,那便许给你一个心愿。”

      “好!谢兄当真好文采啊。”

      “是啊是啊,要说今日这几首,我推谢兄为魁首,其次便是陈贤弟。”

      “对,说起来这两首诗,谢兄的更为清朗疏阔,可见日后必有一番不俗作为啊,陈贤弟的则更为如沐春风,有着细腻婉转之情,果真腹有诗书气自华。”

      “没错,此二人的确难分伯仲。”

      柳芽和秦锦炎这边说着小话,就被对面一阵喝好声惊得停住了话头,纷纷朝着前面的竹林看过去,即便是隔着纱幔,也仍旧看得起不远处的让人。

      反倒是他们二人落座的地方,因在一棵繁密的桃花树下,光线显得有些暗,从远处隔着纱幔让人瞧不真切纱帐后的人。

      这也方便了柳芽往外张望,不需要担心盯着别人看,会感到唐突失礼,吃着身边人喂过来的果子,柳芽像只松鼠似的,瞪着圆溜溜的眼睛,一边快速的咀嚼着,一边看向不远处的热闹。

      在那些穿行的人群里,找到了刚才大声说话的那几个人,尚未看清那几个人的形貌,就见一旁的纱帐中走出来两人,前面一个男子摇着折扇,他的身后跟着一位穿着打扮秀气的姑娘。

      想起来元颂之前和她说的那些事儿,她心头一动,身子朝着秦锦炎歪了歪,带着几分神神秘秘的姿态,似是要说悄悄一般,秦锦炎自然察觉到了她的意图,也朝着她微微倾身,低头侧耳靠了过去。

      柳芽一手虚掩着嘴,凑在秦锦炎的耳边,温热的气息似有若无的偷袭着他的耳廓,“这是不是要过去选婿的?”

      毕竟那都是男子活动的地方,突然过去一位女子,这意图也就再明显不过,尤其是今日这诗会,不管是才子还是佳人,也都有相看的心思在。

      秦锦炎斜眸看向她,见她眸子里充满了吃瓜看戏的激动,他勾了勾唇角,学着她那副压低声音的样子,小声的回应道:“应该是,只是不晓得他们兄妹二人,是相中了那位谢公子,还是陈公子。”

      听到这话,柳芽心里有些懊恼,“刚才没好好听他们做的诗,不晓得哪位更好,主子可晓得哪位是陈公子,哪位是谢公子?”

      秦锦炎朝着远处看了一眼,心中隐约已经有数,只是不曾言语,“不知,一会儿便也知道了。”

      他的话音一落下,果然就听到走在前的男子拱手说道:“谢公子所做诗词当真尽显胸襟,一看便不是困于一隅一人啊。”

      说着他目光又落到一旁被几根翠竹遮掩之人,“倒是陈贤弟的诗词虽无谢公子的豪气壮语,却甚和我心啊,之前便觉陈贤弟似是知己,如今再看当真如我所想,今日我携小妹来此开阔眼界,在桃林下设有一席,想邀贤弟过去饮茶一盏,不知可纳芹意否?”

      柳芽一双小鹿般的眸子瞪得圆溜溜的,听到这话她又歪了歪身子,凑到秦锦炎的耳边低声询问:“‘芹意’是什么意思?”

      对于请教学问,秦锦炎素来都是知无不言,“这是一个自谦词,意思是‘微薄之情’,就像你之前学过的‘寒舍’一样,都是些自谦的客气话。”

      柳芽暗暗将这个词记在了心中,心道这些人当真是会咬文嚼字的,说出来的话都让人有些云里雾里的。

      正想着呢,就看到青竹之后的人当即作揖,“承蒙谬爱,何敢拂此盛情。”

      这声音……柳芽当即眉头皱紧,这青竹挡住了那人的面容,只能看到作揖的手,可这声音她着实耳熟的厉害。

      “刚才那位公子说,这人姓‘陈’?”柳芽此刻的声音,连她自己或许都没有察觉到在颤抖。

      秦锦炎脸上淡淡没有什么情绪,垂眸看着她满眼的紧张不安,刚才还翘起的唇角,这会儿早已抿直。

      他冷淡的嫌弃眼皮看向一旁的元颂,对方瞬间会意颔首悄声退下。

      柳芽静静地注视着那竹林处马上要走出来的人,紧张的双手甚至下意识的住着一块布料,却丝毫不觉她抓着的那是秦锦炎的袖口。

      眼瞧着她脸颊快要褪下去血色,秦锦炎脸上也逐渐越发的冰冷,甚至在他的眸子隐隐露出几分杀意来。

      柳芽紧紧盯着那三个人,就在那竹林后的人马上就要走过来,不知道被谁阻住了脚步,“陈公子,竟然在这里也能遇到你,着实难得啊,林老板那边的帐……”

      “仁兄今日怎么会在这里,我还正要去找您呢。”说着他转身对许氏兄妹歉意的行礼,“实在抱歉,弟本不该耽搁时辰,可这恰好遇到旧友,还请许公子先回席间,容弟与旧友寒暄一二迟些便到,为表歉意,中午便由弟做东,请许公子和小姐一起用饭。”

      许家兄妹也没有为难,都是读书人自然也都十分有礼,当即拱手应道:“好啊,那我们兄妹二人,可就不和贤弟客气了。”

      只见那人转身和另一人而去,走远一些竹子已经遮不住那人的身影,柳芽紧紧的盯着那人的背影,虽说那衣服看着不便宜,不像是陈岩买得起的样子,但那背影和声音,无一不在告诉她那人就是陈岩。

      “他怎么走了?”柳芽心中已然基本能确定,那人就是陈岩,可内心深处总是还抱有一丝期待,希望是自己认错了人。

      “不是听说了吗,遇到了旧友叙旧去了。”秦锦炎低头整理着,从柳芽手里拽回来的袖子,已然有些皱褶,他冷淡的吩咐着一旁的刚回来的元颂,“去打听一下,刚才那人叫什么。”

      “是,奴才这就去问问。”

      等他离开,秦锦炎又给柳芽倒了一杯茶,“喝点热暖暖,再玩一会儿咱们就去吃饭。”

      这会儿柳芽哪里还有心思吃饭呢,甚至连眼前的这杯茶都喝不下去,皱巴着小脸低垂着脑袋,哪里还有刚才吃瓜看戏的激动愉悦,蔫巴巴的样子像是霜打了的茄子似的。

      坐在一旁的秦锦炎也不在意,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品着,甚至还细细听着不远处几个书生对对子。

      等了一会儿元颂快步从一侧走来,柳芽忙抬头看过去,元颂当做没有看到的样子,笑呵呵的站在坐席前,冲着秦锦炎恭敬一礼,“回禀主子,奴才已经询问过了,刚才哪位姓陈的公子名叫……”

      他说着抬头眸子来看向秦锦炎,似是在观察着他的神色,一旁的柳芽心里着急,也顾不得旁的事儿,“叫什么?”她自以为能强装镇定的询问。

      可话一出口,声音颤抖的不行,像是带着几分哭腔似的,引得秦锦炎和元颂纷纷看向她。

      这会儿柳芽才反应过来,自己这副样子着实不该,也明白自己这会儿失礼了,便低下头去,一副知错的懊悔之色。

      秦锦炎静静地看着她好一会儿,才不紧不慢的询问道:“叫什么?”

      “回主子,那位公子叫陈子墨,家住在二台巷那边,家中已无他人。”

      “陈子墨?……”柳芽慢悠悠的念叨着,脸上的神色俨然好看了许多,她紧绷的身子这会儿也放松下来,整个人像是撒了气的羊皮筏子。

      秦锦炎给元颂使了一个眼色,对方便安静的退到一旁不再言语,他将刚才那杯花茶往她面前推了一下,“喝了,喝完再坐一会儿,咱们也该过河去。”

      刚才过于紧张,呼吸都乱了起来,这会儿嘴里的确干干巴巴的,她端起那杯茶一饮而尽,又和秦锦炎一起剥了一颗蜜桔分食,听着不远处几人作诗,闲坐一会儿,一行人这才起身离开。

      柳芽这边刚转过身,竹林那边穿着烟灰色锦袍的陈岩,便一脸喜色快步来到了许氏兄妹的席前,“让许兄和许姑娘久等了,弟着实失礼,一会儿同乘舟归,弟设宴赔罪。”

      “哈哈哈哈,好好好,那咱们这会儿便收拾一下回去吧。”

      而此刻柳芽已经和秦锦炎上了船,这次她学的越发乖巧起来,在秦锦炎的帮助下登上船,她便装傻抓着对方的手腕,说什么都不撒手,甚至心虚的都不敢看秦锦炎的眼睛,上看下看就是不看身边的人。

      中午日头照的格外暖和,这会儿似乎风也小了,船在水面上十分平稳,感觉没多久就到了对岸,那边马车早已经等候多时,一下船便上了车。

      回城的路上,柳芽仍旧十分新奇的看着周围的景色,明明是原抚县土生土长的人,可对于这县中的美景,她却无暇欣赏,也就今日跟着主子出门,才晓得原抚县的春日竟然这样美。

      她手肘支在车窗边,半个身子懒洋洋的倚着窗边的车厢,几缕碎发被春风拂的凌乱,恰好扫过她的眉眼,她微合眼睫,却懒得抬手捋顺那些碎发。

      突然眼前一暗,从侧门探过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将她的碎发尽数帮她捋顺别在耳后,在她看过去的时候,秦锦炎已经收回去手,垂着眸子不再看她,“看一会儿就坐好,小心一会儿吹得头疼。”

      柳芽犹豫一下缩了回来,不因为别的,只因她这会儿当真有些头疼,柳芽近来也明白自己的身体有多虚弱,才十几岁的年纪,她也不敢不保养着些。

      于是放下竹帘她便赶忙喝了一杯热水暖暖,马车一路回城十分顺利,柳芽从未舍得在县城里吃饭,这也算是人生里的第一次。

      而且还是县城里最大的酒楼明月楼,这明月楼算是整个澜沧郡最高的酒楼,最高处足有六层,其中三层是最贵的雅间,最顶层是茶室。

      柳芽跟一行人的身后,从进入到明月楼开始,眼睛就有些不够用的,这每一层的楼梯也都不在一个位置,从一楼上到二楼,会在二楼的走廊中穿行一段,走廊上摆满了各色的花。

      布置的算得上典雅,不俗气,反倒是有一种儒雅的感觉,就连二楼的栏杆处也都悬挂着吊兰。

      走了没几步便到了通往三楼的楼梯口,这处也是单独设立的,因为要去到四楼是不需要通过三楼,直接从二楼的另一个楼梯可以直接去往四楼五楼,这两层也是住宿所用,平常食客并不会过去,大多数时候食客们要么在大堂,要么就在二楼,就连三楼也不是谁都可以上楼的。

      楼梯口站着两人把守,这三楼不是有钱就可以随便上,还得是这城里有身份之人,说白了便是为了方便官员宴请,或是富足乡绅,有功名有身份的人才可以预订。

      柳芽对这些并不清楚,只晓得这酒楼着实华丽的很,怪道进来吃一道菜的钱,都够老百姓吃一个月了。

      掌柜亲自在前面引路,三层只有三个房间,此刻掌柜的引着他们来到了中间雅间里,“秦先生,如今午饭坐在这边,可观尽整个原抚县最繁华的街景,先生若想楼中用完膳,亦可去到栖霞阁,那边观桃林日落绝美。”

      听完这话,秦锦炎侧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柳芽,对上他淡然的眸子,柳芽明白他的意思,眨了眨眼睛带着几分试探的说道:“奴婢……想看看日落。”

      屋里一时安静的落针可闻,掌柜的弓着腰抬眼打量着秦锦炎的神色,见人杵在那边不动,秦锦炎冷淡的瞥了掌柜的一眼,“她说的话你没有听到吗?”

      元颂微微眯起眼睛看向那掌柜的,“还傻站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去带路。”

      “是是是,秦先生这边请。”他当即供着身站在门口处伸手引路,秦锦炎抬脚出门,柳芽也紧跟在身后。

      一行人再次来到最西面的雅间,这处设计的的确更为暖色一些,便是此刻夕阳还未照进来,但一进门就有一种晚霞铺面的感觉。

      和刚才那间雅间截然不同的风格,之前那间更为中规中矩,大气庄重有余,却缺少了烟火气。

      柳芽一进门眼睛就亮了起来,嘴角噙着愉悦的笑容,秦锦炎走到桌边坐下来,抬眸看向还杵在一旁的柳芽。

      这会儿已经十分了解对方的性子,柳芽也不再拘谨,走过去自然大方的坐在了秦锦炎的对面,待她坐下,秦锦炎侧头看向站在门口处的元颂,“东西都送来了吗?”

      “来了,凌婆婆亲自送过来的,此刻人就在隔壁。”

      “好,让她过来吧。”

      元颂一出门,柳芽给秦锦炎倒了一杯水,好奇的问道:“凌婆婆怎么这会儿过来?”

      秦锦炎耳朵一动并未言语,没一会儿元颂带着凌婆婆进门,看着她手里拎着的食盒,柳芽更为惊讶了,难得出来吃饭,难不成中午的饭菜,还得是府中做的?

      这个念头没让她困惑很久,待凌婆婆一走近,一股子浓郁苦涩的味道扑面而来,这熟悉的味道,柳芽还有什么猜不到的,当即挂出一副苦瓜脸来。

      “诶呦,姑娘这是见了我不开心呢?怎么一看到我进门,这小嘴儿都能挂上油壶了?”

      被她一说柳芽也不好拉着脸,当即苦笑着说道:“才不是因为凌婆婆不高兴,您晓得我这是为什么,还要歪派我。”

      说着她觑了一眼坐在对面的秦锦炎,“难得出来吃饭,却还要吃药。”

      秦锦炎喝着她给沏的茶,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你若不好好养好身子,别说今日,日后日日都逃不了,便是年节你家去,我也会让人按时给你送去汤药,看着你一碗不落的喝完。”

      想想喝一碗就是五文钱,柳芽心情好了几分,端起来药碗,嗅着那味道,她皱巴着小脸大口大口的喝着药。

      一碗药喝下去,还不等她喊苦,一颗蜜饯就强势的塞进她的嘴里,是谁喂的都没看清,吧唧两下嘴,已然满口的清甜。

      凌婆婆又放下从府中带来的两壶茶,这才行礼准备离开,秦锦炎慵懒的说道:“凌婆婆也在这边吃完再回去吧。”

      说完吩咐道:“元颂,你带着他们一起去隔壁吃吧,喜欢吃什么就点什么,唯独不许喝酒。”

      “主子……”何亮显然是有些不太赞同,但话还没有说出口,就被元颂拽了一把也就闭上了嘴。

      元颂笑呵呵的行礼,“那奴才们就谢主子赏啦。”说完带着屋里其余的人全部退出去。

      雅间内只剩二人相对,没一会儿,酒楼掌柜便亲自带着伙计轻步进来摆饭布菜,手脚麻利却不敢多言,生怕扰了清净。

      桌上菜品皆是秦锦炎提前吩咐好的,既剔除了两人不爱吃的腥膻之物,又避开了柳芽服药期间忌嘴的生冷辛辣,余下的招牌菜各上了一份,摆盘精致得如同艺术品,连盛菜的器皿都是描金白瓷,衬得菜式愈发诱人。

      柳芽望着桌上的菜式,眼睛瞬间瞪得圆溜溜的,拿起公筷的手僵直在半空,半天没敢动一下。

      她自幼在乡下长大,吃的皆是粗茶淡饭,便是逢年过节,也不过是多添一碗荤菜,这般将食材雕成花鸟模样的精致摆盘,竟是闻所未闻。秦锦炎执筷的动作一顿,眼底掠过一丝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打趣,“怎么?没有合胃口的?还是瞧着不敢动?”

      柳芽茫然地抬起头,目光落在一盘雕成天鹅与莲花模样的菜品上,语气满是困惑,“主子,这菜……该怎么吃?怎么只瞧见雕花,不见正经菜色?”

      那天鹅羽翼丰满,莲花瓣层叠分明,连纹路都栩栩如生,实在不似能入口的模样。

      秦锦炎低笑出声,声音清润悦耳,拿起一旁的银勺,轻轻铲起盘中那只栩栩如生的天鹅,稳稳放进柳芽面前的白瓷碟中,“这盘中物件皆可食用,天鹅是用蟹腿肉泥混着蛋白打发后蒸制而成,莲花则是蟹膏辅以鲜笋雕琢的,你尝尝便知。”

      河蟹她倒是吃过,小时候和村里的孩子去河边捉过,清水一煮便透着鲜甜。

      可这般精细的做法,却让她心头满是震惊,柳芽放下公筷,拿起自己的筷子,小心翼翼夹起一点天鹅尾巴,送入嘴中。

      预想中的腥味半点没有,只觉口感嫩滑无比,还带着淡淡的回甘,蟹肉的清甜与蛋白的绵密在舌尖交织,无需牙齿咀嚼,舌尖轻轻一抿便化开,宛若云端触唇,新奇得让她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连眼底都泛起光亮。

      她又试探着夹起一片莲花瓣,蟹膏浓郁的鲜香瞬间在口腔中炸开,与方才的清甜回甘截然不同,醇厚的滋味勾着味蕾,让人下意识便想再夹一筷。

      一只小天鹅配半朵莲花下肚,她还未抬头,秦锦炎便又给她夹了一整个,黑乎乎满身刺的东西。

      柳芽皱了皱眉,眼底满是迟疑,这般模样古怪的吃食,她从未见过,瞧着竟有些不起眼。

      秦锦炎瞧着她那副戒备又好奇的模样,无奈地轻叹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纵容的笃定,“好吃,毒不死你,这东西滋补,对你身子好。”

      柳芽不敢多言,只得皱着眉夹起一只送入口中,谁知入口竟是弹牙糯鲜,鲜香醇厚的滋味比起蟹肉更甚几分,瞬间驱散了她的疑虑。

      她讶然抬眼,语气里满是好奇,“主子,这是什么吃食?竟这般美味。”

      秦锦炎素来进食缓慢,不重饱腹感,只重口感与滋味,此刻正慢悠悠地品着同一道海参。

      闻言他停下筷子,拿起锦帕轻轻压了压唇角,声音温和,“鲍汁海参,不喜欢这味道?”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许,仿佛很在意她的评价。

      对上他温柔的眸子,柳芽心头一暖,当即笑吟吟地摇摇头,“没有不喜欢,很好吃,只是这怎么和咱们府中做的海参不是一个模样啊?”

      “府中做的都是切成块的,你看到的自然也不是全貌,这鲍汁海参是用整只闷烧而成,自然和你素日里吃的不一样。”

      “原来海参是长这样的啊,不切看着有些吓人。”

      说着,她拿起公筷,夹了几个芙蓉虾仁放进秦锦炎碗里,又添了几筷子其他菜式,语气带着几分乖巧,“主子也吃,别总顾着我。”

      她一时兴起,瞥见碗边用红心萝卜雕的牡丹花,模样娇艳逼真,便也顺手夹了一朵放进他碗中,只当和天鹅牡丹一样,也是什么精美的菜肴。

      秦锦炎看着碗里那朵精致的萝卜牡丹,神色一时有些复杂。

      他缓缓抬眼看向柳芽,语气平淡却藏着几分戏谑,“这些菜的摆盘装点,并非全都能吃,有些的确只是雕花摆件,这萝卜花便是。”

      说完便不再多言,夹起那朵萝卜花,整朵塞进嘴里缓缓咀嚼,神色平静无波,看不出半分异样,仿佛吃的不是寻常萝卜,而是珍馐美味。

      柳芽听得一愣,下意识也给自己夹了一朵萝卜花。

      见秦锦炎吃得津津有味,她也动了心,想都没想便一口塞进嘴里。

      清甜的萝卜味在舌尖散开,口感脆爽,倒也算得上美味,可她瞬间便反应过来秦锦炎话里的意思。

      自己竟把不能吃的雕花夹给了主子,顿时有些心虚,脸颊微微发烫,眼神也变得闪躲起来。

      “咳……”她轻咳一声掩饰尴尬,强装镇定地说道,“萝卜解腻,方才的海参吃着倒是有些油,刚好能中和一下。”

      秦锦炎自然晓得她是在找补,却并未点破,只淡淡应了一声“嗯”,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悄悄蔓延开来,连周身的冷意都淡了几分。

      柳芽面红耳赤地埋头吃饭,不敢再随意摆弄盘中雕花,只拣着熟悉的菜式小口吞咽,偶尔偷偷抬眼瞥一下秦锦炎,见他神色淡然,才稍稍松了口气。

      一顿饭吃罢,窗外日头已然西斜,金色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桌上,添了几分暖意。

      掌柜的带着伙计悄然进来收拾桌面,又提了两壶温水上来。

      不多时,凌婆婆也从隔壁赶了过来,手里提着个锦盒,熟练地取出里面的茶叶煮泡。

      虽说明月楼的茶已是上等,却终究不及秦锦炎日常饮用的贡茶合心意,这是她特意带来的。

      茶汤的清冽香气渐渐弥漫在雅间里,柳芽帮着凌婆婆递茶盏,指尖暖意渐浓。

      柳芽这次喝得是八宝茶,放了不少消食的山楂片,酸酸甜甜喝起来十分清爽。

      婆婆煮好茶水,又陪着说了几句闲话,见二人神色惬意,便知趣地起身告退,将雅间的清净留给他们。

      这明月楼二楼的雅间正临西窗,是城中看夕阳的绝佳位置。

      秦锦炎取过案上一本线装古籍,他没靠窗,只在窗边的梨花木椅上落座,指尖轻翻书页,墨色字迹在暖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周身的冷意被这静谧氛围冲淡了大半。

      柳芽则捧着温热的茶盏,趴在雕花窗沿上,静静望着窗外的景致。

      楼下街道人来人往,挑担的货郎摇着拨浪鼓,胭脂铺的姑娘正对着铜镜描眉,远处山坳里的村落炊烟袅袅,与天边的晚霞相映成趣。

      两人谁也未曾开口,却无半分尴尬,反倒透着一种无需言说的融洽,连空气都变得温润起来,连楼下的喧闹都成了恰到好处的背景音。

      暖洋洋的日光透过窗棂洒在脸上,暖意顺着肌理蔓延开来,柳芽渐渐生出几分困意,眼皮微微发沉,可心底藏着今日踏春的欢喜,又让她激动得不愿合眼。

      她抬眼望向远处山边凹处那几簇错落的村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盏边缘,在心底暗暗搜寻着哥哥家的方向——那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藏着她所有的旧时光。

      “在看什么?”

      秦锦炎的声音忽然响起,低沉清润,打破了屋内的寂静。

      许是柳芽看得太过投入,连眉眼间都带着几分执拗的认真,引得他放下书卷,生出几分好奇。他合上书页,指尖还停留在书页的褶皱处,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带着不易察觉的柔和。

      柳芽未曾回头,依旧望着远处,顺着县城城门延伸的官路缓缓望去,目光越过田埂与树林,隐约快要触及记忆中的村落,可那附近紧挨着另外两个村庄,从明月楼的高处远远望去,屋舍错落、林木掩映,她竟一时分不清哪个才是自己的家乡。

      “我在找株树村,可我现在有些分不清,哪个是它。”她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茫然,全然忘了平日里对秦锦炎自称“奴婢”的规矩。

      秦锦炎并未在意这逾矩的称呼,反倒起身走到她身旁,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远处那三处挨在一起的村庄,只扫了一眼便笃定开口,“最东边的那个应该就是株树村。”

      柳芽猛地转头看他,眼底满是惊讶,语气里藏着几分难以置信,“主子怎么晓得的?”她从未与他提及过家乡的细节,这般偏远的村落,他竟能一眼认出。

      秦锦炎抬手指向另外两个村庄的方向,指尖在暖光下泛着浅淡光泽,耐心解释道:“因为其余两个村子里,都有乡绅的宅院和土地,所以他们村子里都有一处青瓦房,格局规整,与寻常草屋截然不同,唯独株树村更靠山,土地贫瘠,未被乡绅选中,村内便只有低矮草屋。”

      他的目光锐利,总能捕捉到旁人忽略的细节,这般偏远村落的差异,也能一眼看透。

      柳芽之前只当三个村子模样相近,此刻顺着他指的方向凝神细看,才发现另外两个村落的草屋群中,果然各藏着一处青瓦房,只因春日树木抽芽,青翠的枝叶层层叠叠,恰好遮住了青瓦的轮廓,不仔细分辨根本难以察觉。

      她又望向最东边的村落,周遭皆是平坦田埂,虽不及另外两村的土地肥沃,却透着几分熟悉的亲切感,正是她记忆中的株树村。

      想到这里,柳芽幽幽叹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怅然。

      身边的秦锦炎敏锐地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侧头看向她,语气温和,“想家了?”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眉眼间,冲淡了往日的清冷,多了几分细腻的体察。

      柳芽望着远处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村落,声音轻柔得像叹息,带着几分喃喃自语,“是有点想回去看看。”

      自入榕园以来,虽衣食无忧、备受照拂,可心底对家乡的牵挂,从未消减半分,那是刻在骨血里的念想。

      秦锦炎沉默片刻,没有多言,只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力道轻柔,带着无声的慰藉。

      他知晓思乡之绪难平,再多言语也不及亲自回去一趟,眼底却悄悄记下了这份牵挂,藏着几分未曾言说的打算。

      两人又静静待了片刻,将原抚县最美的夕阳尽收眼底,茶汤早已凉透,屋内的暖意却未曾散去。

      待夕阳渐渐沉进山坳,秦锦炎才开口唤元颂进来,一行人起身离开,踏上回府的路程。

      在外时被景致与欢喜支撑着,倒不觉得疲惫,待回到榕园,奔波一日的倦意便瞬间涌上心头,柳芽连胃口都淡了许多。

      晚饭时,后厨端来温热的小馄饨,皮薄馅鲜,正是她爱吃的口味。

      柳芽只吃了一碗便觉饱腹,秦锦炎也未多劝,陪着她吃了些许,便让她回房休息。

      夜色渐浓,榕园内恢复了往日的静谧,柳芽洗漱完毕,躺在暖榻上,白日里的种种景致在脑海中流转……漫山桃花、游船惊魂、明月楼的珍馐,还有他指着家乡方向时的温柔,伴着倦意渐渐沉入梦乡,连梦境都带着几分暖意。

      一觉天亮,柳芽仍旧照着昨日的样子,先去服侍秦锦炎洗漱,有了之前的经验,秦锦炎这次自己主动接过去湿帕子擦洗,明明这才第二日,可两人像是早已这般相处过几载似的,相互配合的十分默契。

      收拾好之后就来到偏厅吃早饭,不似之前的紧张拘谨,柳芽今日格外的熟练自然,秦锦炎这边一坐下,她也跟着立马坐在一旁,打量了一下桌上早饭,便按照他的喜好,先给秦锦炎盛了一碗粥。

      “主子先吃个小笼包?”

      “都可。”秦锦炎低头喝着碗里的小米粥,并不怎么在意吃些什么,毕竟这桌上的饭菜,没有哪样是他不吃的,真正不喜欢的饭菜也不会送到他的面前。

      而对于柳芽来说,在这榕园之中,就没有她不喜欢吃的饭菜,毕竟对于一个时常吃不饱饭的人来说,哪里还会挑三拣四,有的吃就已经很不错。

      所以两人吃的还都很开心,门外跑来一小厮,站在远处望着这边,却踌躇着不敢近前,离得实在有些远,柳芽根本就没有注意到那人。

      秦锦炎垂眸吃完包子,拿起帕子压了压唇角,低声吩咐道:“去看看。”

      “是。”元颂应了一声就朝着门外走去,柳芽一脸茫然的抬起头看看他们二人,随后目光也跟着元颂而去。

      见他和一人在远处花丛边低语了几声,便朝着偏厅走来,“回禀主子,门房的人说,大门外有人来寻柳姑娘。”

      秦锦炎毫不惊讶,一边给柳芽夹着蒸饺,一边随口问道:“什么人?”

      柳芽瞪大了眼睛,竖起耳朵看向元颂,只闻对方说道:“是个姑娘,好像是在秦府那边做事的。”

      听到这话,柳芽当即说道:“是姚兰玖,一定是她!”她甚至还有些开心激动,眼睛亮晶晶的看向身边的人。

      “先把碗里的饭菜吃完再去。”秦锦炎冷淡的吩咐着,低头仍旧慢条斯理的吃着自己的碟子里的早饭。

      柳芽得到了他的回应,当即开心起来,于是拿起筷子,将他给她夹的蒸饺一口塞进去,还不忘自己的职责,拿起公筷又给秦锦炎夹了一个馅饼,含糊的说道:“主子尝尝这个,这是我让凌婆婆着人特意做的,是原抚县的小吃,很香的。”

      想到昨日自己不慎吃撑,看着眼前的馅饼秦锦炎有些犹豫,可对上她那一双满是期待的眸子,终究不忍拒绝,夹起来低头咬了一口。

      “味道的确不错。”

      早饭在柳芽狼吞虎咽中结束,她放下筷子看了一眼秦锦炎,眼神里满是试探和询问。

      “去吧。”秦锦炎不出意外的,再次被她投喂到吃撑,可他面不改色神态如常,让人看不出丝毫的异样。

      “多谢主子!”说完柳芽抬腿就跑,瞧见人像只花蝴蝶似的跑远,秦锦炎慢悠悠的说道:“让人将饭后的茶换成消食茶。”

      “是。”凌婆婆亲自去安排。

      没一会儿小丫鬟们鱼贯而入,规矩的讲桌子收拾干净。

      待人全部出去之后,偏厅里也只剩下元颂和秦锦炎两人,男人抬头看向元颂,对方立马会意,恭敬的低头回道:“据奴才所知,昨日柳家似乎有人进城寻柳姑娘,像是家中之人出了事儿。”

      “家中之人……”秦锦炎喃喃重复一句。

      “是,若是消息无误应是柳家大哥出事。”

      秦锦炎垂眸不知在思索着什么,好一会儿才说道:“让人去打探一番。”

      “是。”

      而另一边,柳芽欢欢喜喜的跑出去,见到姚兰玖的时候开心的张开双手就要去抱对方,可兰玖却一脸凝重的先一步握住了她的手腕。

      “你昨日去了哪里?怎么一整日都不在府中?”

      看着她神色如此着急凝重,柳芽后知后觉的才反应过来,”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儿?“

      “嗐,你家出事儿了,你哥前日被官府的人抓走了,你嫂子昨日来城里寻你,寻到了我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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