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头小芽》南枝甜棠

14、第 14 章 出门

　　次日天刚蒙蒙亮，柳芽便像只攒足了劲的小雀儿，活力满满地立在秦锦炎的房门外等候，身上还带着晨露的微凉与淡淡的皂角香。

　　她昨夜特意叮嘱凌婆婆早些唤自己起身，今早凌婆婆费了些力气，才把贪睡的她从暖榻上拉起来，此刻眼底还带着几分未散的惺忪，却难掩那份主动伺候的热忱。

　　元颂撞见她时先是一愣，随即眉眼弯弯地迎上前，语气里满是笑意，“姑娘来得正巧，主子刚起身没多久呢。”说着便抬手推开两扇朱漆房门，侧身做出请的姿态。

　　柳芽冲着他浅浅一笑，温声问道：“元管事昨夜睡得可好？”

　　“好，好得很！”元颂连连点头，目光深深扫了柳芽一眼，眼底的愁绪散了大半，只剩欣慰，“心情畅快，自然睡得安稳。”

　　换作往日，柳芽或许读不懂他这眼神里的深意，可昨夜听凌婆婆讲完主子的过往，她便懂了元颂眉间那化不开的忧色，那是对主子多年的牵挂与担忧。

　　柳芽暗自感叹，不管是凌婆婆还是元颂，皆是对秦锦炎忠心耿耿之人。

　　能得这般心腹一路追随、倾心相待，足见秦锦炎绝非霸道冷血之辈。

　　这般想着，她已迈步进门，绕过一架嵌着玛瑙珠的八宝琉璃屏风，踏入了秦锦炎的内室。

　　这是她第一次进主子的寝室，屋内陈设精致奢华，紫檀木拔步床配着云纹锦帐，案上摆着玉瓶清供，连地砖都光可鉴人，处处透着顶级富贵的底蕴。

　　她心头微凛，这般小小别院已如此考究，秦家大宅想必更是气派非凡。

　　也难怪秦锦炎的兄长会为了家产痛下杀手，当财富与权势浓到极致，单薄的兄弟之情便显得愈发廉价。

　　正思忖间，屋内传来几声轻浅的咳嗽，柳芽当即收回目光，敛衽上前。

　　“奴婢给主子请安。”她屈膝行下礼，姿态袅袅婷婷，语气恭谨。

　　秦锦炎正坐在床榻边整理衣袍，玄色锦袍衬得他面色愈发清俊，闻声抬眸扫了她一眼，声音带着刚起身的微哑，却藏着几分揶揄，“起来吧，难为你起得这样早。”

　　柳芽脸颊微微发烫，几分羞涩涌上心头，昨夜她缠着凌婆婆的模样，今早被拉扯着起床的窘迫，竟像被他尽数知晓一般。

　　她垂着眼站起身，依着凌婆婆教的规矩，转身取来花露，将锦帕浸得温热，又轻轻拧干，举止轻柔地走上前，预备给秦锦炎净面。

　　这是她第一次离外男这样近，指尖几乎要触到他的脸颊，动作里难免带着几分拘谨，耳尖也悄悄泛红。

　　秦锦炎眯起眸子，似笑非笑地望着她，目光灼灼，将她面若敷粉、腮染桃花的模样尽收眼底，眼底的沉郁又淡了几分。

　　柳芽并非愚钝之人，秦锦炎的目光向来存在感极强，这般直白的注视让她浑身不自在，手里的动作都顿了顿。

　　净面才刚开头，后面还有漱口、束发的步骤，再被他这样盯着，她怕是连手都抬不稳了。

　　柳芽又羞又恼，抬眼瞪了他一下，一双小鹿般的眸子湿漉漉的，带着几分嗔怪，又藏着几分无措，仿佛再看下去，下一秒便要红了眼眶。

　　秦锦炎见好就收，唇角勾起一抹愉悦的弧度，缓缓垂下羽睫，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馨香，心底竟生出几分贪恋，他轻舒一口气，伸手夺过她手里的锦帕，“我自己来便好。”

　　他从前虽习惯了服侍，可终究是上过战场、掌过兵符之人，军营里卧薪尝胆的日子都熬过，并非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贵少爷。

　　柳芽心头暗暗松了口气，顺势将帕子递给他，转身麻利地备好了漱口的温水，又取来鬃毛刷，细细沾了牙粉，一一摆放整齐。

　　待秦锦炎收拾妥当，她上前取过玉簪与发带，指尖轻柔地梳理着他的乌发，熟练地束起一个中规中矩的发髻，正是他素日最常梳的样式，力道轻重适宜，全程没有让他有半分不适。

　　知晓了他的过往遭遇后，柳芽心底多了一层难以言喻的疼惜，连动作都愈发轻柔。

　　两人一同走出内室，厅堂里的早膳已然备好，桌上依旧摆着两套碗碟，与昨夜别无二致。

　　这次柳芽没了往日的生疏拘谨，待秦锦炎在主位坐下后，便自觉地在他身侧落座，姿态自然却不失分寸。

　　不等秦锦炎开口，她便先端起桌上的白玉小碗，舀了四五个晶莹剔透的小馄饨放进他碗里，语气带着几分期许，“主子尝尝这个。今早后厨恰巧遇上卖海虾的，只是虾个头略小，便剥了壳剔出虾肉做馅，包成馄饨极鲜的。”

　　秦锦炎垂眸看了眼碗里的馄饨，又抬眼扫过她满是期待的小脸，没说话，拿起玉筷夹了一颗送入口中。

　　虾肉的鲜甜在舌尖化开，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他缓缓咀嚼咽下，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却带着认可，“不错。”说着，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她也吃，“你也快些用。”

　　换作往日，柳芽或许还会顾虑身份，不敢与他这般坦然同食。

　　可昨夜听凌婆婆说，他已多年不愿与人同桌用膳，岁岁年年皆是孤身一人，不管是佳节还是寻常日子，都只剩满桌饭菜与满心冷清。

　　这般想着，柳芽心底泛起一阵酸涩，便不再推辞，端起自己的骨瓷小碗，也给自己盛了四颗馄饨，温声应道：“是，奴婢谢主子赏。”

　　她小口吞咽着，目光时不时悄悄落在秦锦炎身上，见他每吃一口，便暗暗松一分心。

　　秦锦炎似是察觉到她的注视，偶尔抬眼与她对视，眼底带着浅淡的笑意，惹得柳芽慌忙垂眸，只顾着扒碗里的饭。

　　吃到大半，秦锦炎忽然开口，语气漫不经心，“你伺候的规矩学得愈发熟练了，再过几日，我便带你去东南院见苏嬷嬷。”

　　柳芽握着筷子的手一顿，眼里瞬间亮起微光，随即又染上几分拘谨，轻声问道：“主子，真……真的要带奴婢去拜师？”

　　“自然。”秦锦炎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既说了，便不会食言，只是苏嬷嬷性子严谨，你往后学绣，也要像伺候我这般尽心才是。”

　　柳芽重重点头，眼底满是感激，连声音都带着几分雀跃，“奴婢晓得！奴婢定会好好学，绝不辜负主子和苏嬷嬷的期许！”

　　见他将那六颗馄饨吃完，便又给他布让了几颗虾饺，又盛了一碗咸味的豆腐脑，和一根油条。

　　她自己也都跟着每样吃些，一顿饭下来别说秦锦炎了，就连她自己也不知不觉的吃撑了。

　　早膳罢了，秦锦炎靠在圈椅上，周身气息却渐渐沉了下来。

　　他蹙着眉，冰冷的俊脸绷得紧实，一手无意识地覆在小腹上，细微的不适感顺着肌理蔓延开来。

　　多年来，他早已忘了吃饱是什么滋味，更别提这般撑胀的感觉，陌生得让他浑身不自在，连心底都泛起一丝莫名的紧张，仿佛这久违的暖意与饱腹感，是种难以掌控的异状。

　　柳芽最先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刚要上前询问，元颂已眼疾手快地转身去传府医。

　　秦锦炎停药几日，此刻突然唤医，消息一传开，凌婆婆、何亮、何岚几位老人都慌了神，纷纷急匆匆赶到前院偏厅，一个个凝神屏气地立在一旁，目光紧盯着诊脉的府医，连呼吸都放轻，生怕从他口中听到半句不好的话，心头又揪起了往日的惶恐。

　　几人围着站了半晌，没等来预想中的叹息，反倒听见府医爽朗的笑，“哈哈哈哈，诸位莫慌！主子这是好事儿！”

　　他收了脉枕，笑意不减，“不过是猛然吃多了，胃肠一时不适应罢了，算不上大碍，我开两贴健胃消食的茶饮，煮好后饭后温服一杯，再按我说的，半个时辰后慢走活动片刻，便无妨碍了。主子这些年久不思食，如今能有这般胃口，可是再好不过的转机啊！”

　　这话一出，除了早有预料的元颂，其余人都大为震惊，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甚至下意识地揉了揉耳朵，怀疑自己听错了。

　　凌婆婆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虽说昨日柳芽提过主子吃得比往日多，可竟吃到撑胀需请府医的地步，还是超出了她的预料。

　　她转头看向一旁的柳芽，见小姑娘垂着脑袋，嘴唇抿得紧紧的，脸颊泛着愧疚的红晕，双手攥着帕子拧成一团，那副懊悔自责的模样，倒让凌婆婆有些哭笑不得。

　　秦锦炎此刻合眸靠在圈椅里，眉峰依旧微蹙，心底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回想前半生，京中那几年的至暗时刻，刀光剑影、兄弟反目，他都未曾觉得这般丢人。

　　如今竟因吃撑了，当着一众心腹的面请郎中诊脉，活了这么大，他从未这般无语过。

　　耳尖不受控制地泛红，连带着周身的冷意都淡了几分。

　　站在他身侧的元颂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两人自幼一同长大，他最懂这位主子的心思。

　　他拼命压着快要翘起的嘴角，对着众人使了个眼色，示意大家莫要戳破。

　　何亮、何岚还恍恍惚惚没回过神，凌婆婆却瞬间会意，连忙打圆场，“哎呀，可不是天大的喜事儿嘛！郎中说得极是，主子如今胃口刚好，饭菜可得先选些易消化的，慢慢让胃肠适应，再循序渐进地添补。”

　　说着，她一手拽过何亮，一手牵着何岚，笑着往门外走，“走走走，咱们去后厨吩咐一声，把食材都清点清点，我这老骨头记性差，万一被人一打岔就忘了正事，你们俩跟着我，时时给我提个醒。”几句话便将两人拉走，给屋内留足了空间。

　　元颂则笑呵呵地接过府医写好的方子，引着郎中往茶水房去，“还得劳烦郎中亲自教导他们煎煮之法，府里的小子们毛手毛脚，可别熬坏了这消食茶。”

　　片刻功夫，偏厅里便只剩秦锦炎与柳芽两人。

　　人一散尽，柳芽心头的自责与忐忑更甚，指尖绞着帕子，指节都泛了白。

　　她偷偷抬眼瞥了一眼阖目半靠的秦锦炎，见他神色依旧清冷，便咬了咬牙，犹豫着上前一步，“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声音带着几分哽咽，“主子……奴婢知错了，是奴婢没有分寸，不该劝您吃那么多，下次断不敢这般了。”

　　秦锦炎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小丫头身上。

　　她眼眶泛红，睫毛湿漉漉地垂着，一副受了极大委屈的模样，明明做错事的是她，倒先摆出这副姿态。

　　他心头那点因丢人而起的不悦，瞬间便消散了大半，说到底，这事也怪自己定力不足，竟被她几句期许的话，便忘了多年的克制。

　　他似是认命一般，喉结轻轻滑动两下，压下心底的异样，语气缓和了几分，“起来吧。”

　　柳芽悄悄抬眸，见他眼底的确无怒火，才小心翼翼地撑着地面站起身，声音细细的，“主子，要不奴婢陪您在院子里走走？郎中说活动活动，能缓解些不适。”说着，又在心底暗自懊恼，怪自己太过粗心，没顾及到他长久亏空的肠胃。

　　秦锦炎打量着她，小姑娘眼眶红红的，一脸闷闷不乐，倒像是受了委屈的是她。

　　他无声地嗤笑一声，垂眸转动了一下拇指上的墨玉扳指，忽然开口唤道：“元颂。”

　　柳芽连忙应声：“元管事去茶水房了，还没回来……”话音未落，元颂便从门外快步走进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奴才在。”

　　秦锦炎抬眼吩咐，“去安排马车，津河两岸的桃花该开了。”

　　元颂一怔，随即立刻应道：“是，奴才这就去安排。”他瞥了一眼一旁满脸诧异的柳芽，眼底藏不住笑意，转身快步退了出去。

　　柳芽愣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这是，要去津河看桃花？

　　他坐在圆桌边，抬起一手搭在桌子上，手指无意识的敲击着桌面，似是在思考些什么，想了一会儿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柳芽，目光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凌婆婆。”他声音慵懒的唤了一声。

　　柳芽微微垂眸看向坐在桌边的人，“婆婆去了后院。”

　　她这边话音一落下，就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老奴在。”

　　“一会儿要去津河看桃花，你带她下去收拾一下。”

　　“是。”凌婆婆丝毫不曾有疑问，对秦锦炎的态度也一如往常，似乎将刚才的事儿早已忘记在脑海之中。

　　柳芽杵在一旁还有些没有反应过来，人就被凌婆婆拎着出了偏厅的大门，府上女子的衣服多是统一的款式，既然主子亲自让她带着柳芽下去收拾，那势必是要……

　　凌婆婆端详这身边的丫头，心里顿时有了主意，当即就让管家安排人，照着柳芽的身量，拿了五六套的成衣回来。

　　看着那水锻盘丝的绣工，柳芽吓得都不太敢往身上穿，“凌婆婆，这会不会太贵了啊，毕竟我只是个丫鬟，这样穿出去成何体统？”

　　凌婆婆也觉得这些衣服瞧着过于华丽了，但是主子指定的布行里选得成衣，有了主子的命令，这衣服便是天丝织就，金线刺绣，柳芽也穿得。

　　“不贵，这衣服也就料子好点，不过都是过时四五年的衣裳，再说这铺子也是咱们主子自己的产业，说到底也不花钱，你怕什么。”

　　没有哪个女人是不爱漂亮衣服的，柳芽也不能免俗，得知这衣服不是从外面买回来的，是主子自家的产业之后，柳芽不安的心放松很多。

　　毕竟这衣服除了料子钱，其余的对于秦锦炎来说几乎不费什么钱，她挑了一套杏色搭配着红色的襦裙，因为没有什么首饰头面，柳芽也不许凌婆婆见她打扮的太过于耀眼，于是随手找了一根大红色的发带，给她系在发髻上，反而成了点睛之笔，和那条大红色的襦裙相互呼应，一条印花的墨绿色披锦一搭，两相对冲的颜色不仅不显得突兀，反而越发衬得人明艳灵动。

　　“姑娘生得好看，这是穿什么都不俗气。”凌婆婆发自肺腑的赞叹道。

　　柳芽看着穿衣镜里的人影，眉眼间也忍不住的弯了弯眸子，以前除了在河边照一照，柳芽很少照镜子，如今房间里就有一架上好的铜镜，她每日梳妆的时候都爱细细的照一照。

　　甚至有时候会羞耻于自己的自恋，只因她看着镜中的人，也觉得眉眼如画很是好看，不过这也是在没人的时候，如今当着凌婆婆的面，她却不好意思细细照镜子，听到这番夸赞，更是小脸红扑扑的，羞赧浅笑不敢抬头。

　　“好了好了，时辰也不早啦，别让主子等急喽。”

　　柳芽也不敢再多耽搁，立马和凌婆婆朝着偏厅跑去，一进门就发现秦锦炎这会儿也换了一身衣服，坐在桌边默默喝着消食茶，元颂见她们过来，当即笑呵呵的提醒秦锦炎一句。

　　男人端着茶盏缓缓转头看向门口，看到柳芽的时候目光一亮，眼眸里丝毫不遮掩的流露出惊艳的神色。

　　对上他的目光，柳芽羞涩的低下头去，凌婆婆笑呵呵的询问元颂，“马车可都备好了？中午是想在外面吃，还是回府来吃饭？”

　　元颂看了一眼已经收回目光的秦锦炎，浅笑着说道：“主子说难得出门一趟，中午就在明月楼吃，府中不用准备午膳，这会儿外面的马车和茶水点心一应备全。”

　　秦锦炎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