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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訾(z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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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凌婆婆叫来一个小厮,让他洗净了头发绞干之后再过来,拿出一套檀木梳子,个锦带玉冠,便开始手把手的教柳芽如何给男子束发。
这给自己束发,轻重自己心里门清,可给别人束发便不是一件易事,柳芽握着一把的青丝,沉甸甸的分量让她心里有些紧张和压力。
“嘶~姑娘你倒是手轻点啊,对我也就罢了,这日后是要给主子束发净面,到时候你也敢这样毛躁?“
“对不起,对不起,刚才头发缠在了梳齿上,我一个不留神这才…我会小心的,辛苦小哥了。”
一旁的凌婆婆正端着茶盏喝茶,闻言停住了动作,动了动唇想要说些什么,可转念一下这小厮说的也没错,便是日后有什么变动,如今学这一手伺候人的事儿,也算不得坏处。
那小厮坐在那里,被凌婆婆拎着打了一上午的样儿,又被柳芽揪着当做靶子练了一下午的手,傍晚离开前院的时候,他摸着轻快不少的发髻,差点哭出来,可想着腰包里装着凌婆婆给的赏银,心里又觉得好受不少。
柳芽本也是个机灵聪慧的姑娘,又有凌婆婆这样有经验会调教人的师父在,一日的功夫,柳芽就已经能熟练的梳出各种男人发髻。
“咱们这位主子算是好伺候的,吃饭也不喜让丫鬟们站在一旁布让,也就束发这块儿不爱动手。”
凌婆婆这边的话刚落在,就听到东厢房外想起来元颂的动静,“柳姑娘,主子回来了,喊你过去呢。”
这会儿柳芽才注意到,外面的天色都已经暗了下来,这才赶忙赶过去。
一到偏厅就看到丫鬟们正在摆饭,她走过去裣衽一礼,“主子。”
暮色漫进厅堂时,秦锦炎办事归来,一身寒气裹着掩不住的疲惫,合眸斜倚在圈椅里,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
柳芽端着刚温好的茶水轻步而入,鞋尖蹭过青砖的细微声响,便让他缓缓睁开了眼。
目光在她脸上淡淡扫过一圈,语气沉缓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担忧,“下午的药,为何没喝?”
柳芽心头一怔,才猛然记起被搁在妆台上的药碗,语气带着几分歉然与局促,“下午跟着凌婆婆学伺候的活计,忙着记规矩,本想着晾温了便喝,竟一时疏忽忘了。”
她垂着眼睫,没去追问他何以知晓,他一日未归,东厢房唯有她、凌婆婆与小厮,凌婆婆整日陪着她学起居照料,断不会多言,想来是府中下人早将她的动静禀了上去。
这人素来冷淡疏离,心思却细得这般惊人,竟连她喝没吃药都记挂着。
话音刚落,何岚便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药进来,轻放在柳芽手边的小几上。
柳芽偷瞥了眼垂眸整理衣袍的秦锦炎,他下颌线绷得紧实,周身气息微沉,显然是不悦她这般不爱惜身子。
她不敢再多言,伸手试了试碗壁温度,温烫恰好入口,便端起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味漫开舌尖时,她下意识抬眼望向秦锦炎,悄悄打量他的神色是否缓和。
这一眼,正撞进他微松的眉峰里,眼底的冷意散了大半,连周身的沉郁都淡了些。
柳芽暗自纳罕,这人当真是古怪,她不喝药,反倒比自己受了委屈还气。
正思忖间,便听秦锦炎开口,声音比方才柔和了几分,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过来。”
厅堂里只剩元颂立在角落伺候,其余下人早已悄然退下。
柳芽看向元颂,对方只含着笑颔首,半点解围的意思都没有,反倒像在看热闹。
她抿了抿唇,攥着衣角慢步走到秦锦炎身侧,规规矩矩地站定,指尖微微蜷缩,一时不知该如何自处,只觉得周身都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令人心慌。
秦锦炎掀起眼皮扫她一眼,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语气带着几分嗔怪似的不容拒绝,“傻站着做什么?坐下吃饭。”
柳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才发现桌上竟多摆了一套崭新的碗筷,就搁在他身侧。
他说得那般自然,仿佛她同席而食本就是寻常事,可柳芽心头却泛起阵阵拘谨,她尚有婚约在身,与外男这般近距离同席,终究不合礼教。
可在秦锦炎沉沉的逼视下,她终究还是捏着裙摆,小心翼翼地在那把椅子上坐下,身子绷得笔直。
秦锦炎收回目光,捏着玉勺轻搅着碗里的清汤,漫不经心地问:“今日跟着凌婆婆,都学了些什么?”
柳芽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浅笑着回话,语气愈发恭谨,“回主子,学了些净面、束发的法子,凌婆婆手巧,教了好几样雅致的束发样式,还教了如何打理您的衣物陈设,说是往后好尽心伺候主子。”
她字字都扣着“伺候”的本分,不敢有半分逾矩,可心底却因这近距离的相处,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不自在。
秦锦炎点点头,没动筷子,只抿了一口汤,又问:“就这些?没教你饮食布让的规矩?”
柳芽眼睛猛地睁大,几分迟疑地看向他,眼底满是困惑。
方才进门时,凌婆婆还特意叮嘱,主子素来不喜吃饭时有人近身布让,嫌扰了清净,此刻他怎会忽然问及这话?
她张了张嘴正要辩解,就见秦锦炎无奈地轻叹了一声,语气里藏着几分纵容的妥协,“也罢,横竖你初学,今日我便亲自教你一遍。”
话音落,他抬手夹了一箸葱烧海参,稳稳放进柳芽面前的碟子里,语气带着几分故作严肃的认真,“我只教这一遍,往后三餐只要我在府中用膳,你便按此规矩伺候。”
柳芽瞬间敛了心神,不再只顾着紧张,凝眸盯着他的动作,生怕漏了半分细节。
可等了半晌,秦锦炎却只是低下头自顾自吃饭,既不再说话,也无别的举动,仿佛方才的教导已然结束。
她愣了愣,试探着开口,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的怯意:“这……这就完了?”
秦锦炎抬眼看向她,眼底的沉郁尽数散去,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像冰雪初融时的微光,落在她脸上时,带着几分隐秘的期许,“就这,你还没学会?”
柳芽顺着他的目光瞥向碟子里的海参,又回想他方才的动作,心头骤然明悟,脸颊瞬间泛起薄红,连耳尖都烫了起来。
她攥着筷子,指尖微微发颤,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海参,轻轻放进秦锦炎的碟子里,动作生涩又拘谨,带着几分被迫却又不敢违逆的顺从。
男人低低地笑出了声,那笑声清润,全然没了往日的冷冽,带着几分得逞的愉悦。
他夹起碟子里的海参送入口中,歪头看向身侧的姑娘,眸子里盛着细碎的光,带着几分孩童般的得意,勾起的嘴角怎么都压不住,“不错,孺子可教也。”
柳芽对上他灼热的目光,脸烫得更厉害了,慌忙垂下眸子躲开,攥着筷子胡乱夹了口菜塞进嘴里,以此掩饰自己的无措。
她不敢再抬眼,只觉他的目光像暖炉,落在身上烫得人心慌,可一想到自己的婚约,那点莫名的暖意便又被拘谨压了下去,只余满心的慌乱,暗自告诫自己不可逾矩。
之后的饭间,秦锦炎时不时就给她夹菜,专挑那些细软滋补的食材,分量不多,却句句落在“补身子”的心思里。
柳芽只要一抬眼,准能撞进他含笑的目光里,那目光专注地落在她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在意,直到把她看得羞得闷头吃饭,他才心满意足地收回目光。
吃到半途,秦锦炎夹菜的动作顿了顿,漫不经心地开口,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却让柳芽瞬间绷紧了神经,“府里东南院住了位苏嬷嬷,是从宫里出来的,绣技极为精妙。”
他抬眼看向柳芽,见她眼底闪过一丝艳羡,便继续道,“我瞧你往日也爱摆弄针线,等你把起居伺候的规矩学熟了,我便亲自带你过去拜师,跟着苏嬷嬷学些真本事。”
柳芽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随即又染上几分局促,连忙起身想行礼道谢,却被秦锦炎抬手按住了胳膊。
他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触到她衣袖的瞬间,两人都微微一怔。
秦锦炎迅速收回手,语气依旧平淡,眼底却藏着笑意,“先吃饭,学好眼下的,再想别的。”
柳芽重又坐下,心跳得飞快,脸颊依旧滚烫,既有对学绣的期许,又有被他这般记挂的慌乱,她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让她不敢沉溺这份暖意。
她低着头,小口扒着碗里的饭,连夹菜都变得愈发拘谨。
一顿饭下来,柳芽竟吃撑了,指尖轻轻按着小腹,眉宇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窘迫。
秦锦炎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笑意更浓,也满意地放下了筷子。
一旁的元颂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这是三年来,主子第一次吃完一整碗饭。
自京城事变后,主子便郁结于心,食不下咽,往日里便是他们这些心腹轮番劝说,也只肯吃小半碗,有时甚至两三口便搁了筷。
他抬眼看向坐在主子身侧的姑娘,小姑娘垂着眼,耳尖还泛着红,安安静静地坐着,竟莫名能熨帖到主子心坎里去。
元颂笑着上前,顺势奉承了一句,“姑娘学得极快,心思聪慧,难怪主子肯这般费心照拂。”
柳芽的脸瞬间红得像西沉的落日,连脖颈都染了薄红,手足都有些无措。
若不是秦锦炎就坐在身旁,周身的气息稳稳地镇着场面,她只怕早已起身逃开了。
她攥着裙摆,心里又羞又乱,既有被这般对待的局促,又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暖意,却也时刻反复提醒着她,这份温柔终究是越界的奢望。
吃过饭,柳芽回到东厢房,凌婆婆也忙完后院后的事儿,回来的时候来到她屋里看了一眼,“晚上主子那边没什么事儿吧?”
今日她没去主子跟前服侍,故而不晓得偏厅那边的情况,担心发生什么主子不喜的事儿,这才过来问问柳芽。
柳芽摇摇头,“应该是没有是什么,我过去的时候丫鬟们都已经摆好了饭菜,后来主子就亲自教我布让来着……”
说到这里,她心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和羞赧,到底是因为什么她也想不清楚,便也搁置在一旁不再理会。
之所以单挑这事儿和凌婆婆说,也是想听听看,凌婆婆是怎么说的,或者可以传授给她更多的本领,这样她在主子跟前,也不至于这样被动尴尬,想起刚才晚饭间的事儿,她自己都不曾察觉到,此刻晚霞布满她的脸颊。
饭后,柳芽跟着凌婆婆回了东厢房,刚收拾妥当,便扶着凌婆婆在桌边坐下,转身沏了杯温热的茶水递过去,指尖还带着方才碗筷的余温。
凌婆婆望着眼前的丫头,眉眼清秀,眼角眉梢藏着几分小女儿家的娇怯,想起方才厅堂里的景象,不由得轻轻叹息一声,“唉,说起来,主子之所以不喜吃饭时有人伺候,都是几年前的旧事闹的,这人啊,心伤透了便容易茶饭不思,身边伺候的人轮番劝说,反倒让他愈发抵触。”
柳芽握着茶壶的手一顿,她对榕园这位主子,除了从管家口中得知名字秦锦炎外,其余一无所知。
此刻听闻凌婆婆主动提及,心底难免泛起好奇,犹豫了片刻还是轻声问道:“婆婆,您知道主子从前发生了什么吗?我先前总见他喝药,是身子一直有恙吗?”
话一出口,柳芽便觉不妥,她隐约知晓,打听主子私事是榕园的大忌,府里下人从不敢私下议论,她慌忙垂手,正要认错说日后再不多问,凌婆婆却又重重叹了口气,眼底漫上几分怅然,摆了摆手示意她无妨。
“以前主子不是这般冷性子,不说多温和,也是个客气有礼的谦谦君子,待身边人虽规矩严苛些,可只要尽心做事,他也从不苛责,变故是从老爷子去世开始的,家里为了掌家之权乱作一团,兄弟阋墙的丑事也摆上了台面,主子本就对权势毫无执念,可他品性贵重,府中不少长辈和旧部都愿拥戴他,这便惹恼了他同父同母的亲兄长,竟对他动了杀心,七次刺杀下毒,回回都往死里逼。”
柳芽听得心头一震,万万没想到这光鲜亮丽的富贵人家,竟这般毫无亲情可言。
对亲弟弟下此毒手,便是外敌也未必如此狠绝。她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想起秦锦炎平日里病恹恹的模样,想起他眼底化不开的沉郁,心底忽然泛起一阵不忍与同情。
她爹娘早逝,兄嫂虽催着她嫁人,却始终待她仁至义尽,比起秦锦炎的兄长,已是天差地别。
“那主子就没想着反抗吗?”在柳芽印象里,秦锦炎绝非逆来顺受之人,便是被算计一次,想必也会加倍报复,更何况是七次致命加害。
凌婆婆抬眼看向她,嘴唇动了动,似是在斟酌是否该多说。可对上柳芽眼中满是着急与愤懑的眸子,终究还是松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自然不会坐以待毙。只是从前主子尚有牵挂,行事多有掣肘,如今没了束缚,那些旧账自然要一一清算。”
“那结果呢?主子赢了吗?”柳芽一时情急,双肘支在桌上,探着半个身子追问,眼里满是急切。
凌婆婆的目光飘向半开的房门,像是穿透了重重夜色,望向了遥远的过往,声音轻得像叹息,“该算的仇都算了,也算是赢了吧。可这结果,从来不是主子想要的,他本就不在乎家族权势,除掉兄长、执掌秦家又如何?他最想护着的人,被兄长算计,在家宴上暴毙在他怀里,终究是被这场权力争斗殃及了,如今大仇得报,他却落得个孤家寡人的下场,自那以后,主子便愈发不爱吃饭,郎中换了一茬又一茬,汤药调理从未间断,可效果始终不尽如人意。”
柳芽静静听着,鼻尖一酸,眼圈瞬间红了。仅凭凌婆婆这三言两语,她便能想象出当时的惨烈,秦锦炎抱着至亲之人,眼睁睁看着对方离世,那种绝望与痛苦,大抵是刻进骨血里的。
她吸了吸鼻子,轻声说道:“可我见主子今晚吃得还行,一整碗饭都吃完了,我给他夹的菜,他也都吃了。”方才她按着自家兄长的食量估算,秦锦炎这一餐,吃得着实不算少。
凌婆婆猛地抬眼,满脸惊愕地看向她,“你说什么?主子今晚吃了一整碗饭?”
柳芽重重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自知的雀跃,“是啊,我给她夹了不少葱烧海参、木须蛋,虾仁他也吃了好些,那一桌菜,我们俩差不多都吃干净了。”话音刚落,她才猛然惊觉自己说漏了嘴。
与主子同桌而食本就逾矩,还这般自然地提及夹菜,顿时惶恐地抬手捂住小嘴,眼底满是慌乱,可话已出口,再无收回的余地。
凌婆婆却没责备她,反倒定定地打量了柳芽半晌,随即露出欣慰的笑意,双手合十对着门外的夜空轻轻拜了拜,喃喃道:“好啊,真是老天爷保佑,主子总算肯多吃些了。”
她转而握住柳芽的手,掌心带着温热的力道,语气恳切,“姑娘,不瞒你说,我和元颂、何氏兄妹都是跟着主子多年的老人,能劝的、能想的法子,我们都试过了,到最后反倒总惹主子动怒,束手无策,自那家宴之后,主子便再不愿与人同桌吃饭,一个人吃得越久,越觉冷清,胃口也就越发差了,如今你能得主子默许,陪他一同用膳,便是天大的转机。”
凌婆婆的目光里满是期许与托付,“姑娘,秦家如今全靠主子撑着,他这食不下咽的病根,终究要靠暖意慢慢熨帖。你若是能哄着主子多吃些,慢慢治好他这訾(zi)食之症,便是我们所有人的恩人了。”
柳芽心头一沉,才知晓秦锦炎的訾食之症这般严重,也终于明白他往日吃饭时为何总情绪焦躁,那是家宴惨案留下的心理症结。
她反手回握住凌婆婆的手,眼底满是坚定,“婆婆放心,往后我定会尽心伺候主子,想法子哄着他多吃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