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也没打算争霸伟大航路》Marfire

7、007 机会

　　三人坐在餐桌上，莱德慢慢搅着杯中加了奶的咖啡。

　　他很瘦，腕骨处被弯出个有些锋利的弧度，指节分明的手指捻着木签，坐得笔直、垂眸注视的姿态几乎可被称之为优雅。他长至颈侧的红发轻柔地落下来，在晨时的日光中显出几分轻盈透气，本就轮廓清晰的颚线被修饰得愈发锋利。

　　他微微抬眸看了过来。

　　亚当斯几乎是一顿。他还没有习惯这家伙居然能竖着在自己面前活动，在背着那样狰狞一道伤疤的同时——尤其这家伙几乎像个没事人，举手投足间丝毫看不出虚弱的迹象。

　　那种状况是不可能没感觉的。

　　能克服生理上影响、以精神支配身体的绝对都是狠人。能被海军搜捕、能从海贼手里活着逃出来……就算外表看着再怎么羸弱纤细，也绝不可能是个简单角色。

　　思及此处，亚当斯愈发警惕起来。

　　莱德在对面：“……？”

　　莱德依旧面带微笑搅着咖啡，虽然那杯咖啡在五秒钟前就已经被搅匀，但他只是随便做点什么掩饰尴尬，然后思考——这家伙咋了？

　　发生了什么？这人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他？
　　刚刚他只是抬了下头吧？

　　他来到这里后、应该没做出过什么令人印象深刻的事吧？那这副表情……莫非这人以前认识他？

　　莱德的笑容愈发完美。
　　说实话，他在看到这个人的存在时心中就怦怦直跳起来，好像生锈的齿轮终于开始转动。

　　“你好。”他彬彬有礼地开口，未语便先笑、令人如沐春风，“我叫莱德，先前多谢你照顾卡特。”

　　亚当斯眉头不由一跳：“……赛雷·亚当斯。”

　　又怎么了这是？莱德看看他仿佛扎根在这安坐的模样，再看看他手边抵着桌子的那把长刀。那是一把很长的刀，剑柄高出桌面不止一截，几乎已接近太刀的长度。考虑到这名小少年还未发育完全的身高……这还真是个不同寻常的武器选择。

　　“亚当斯先生，你是赏金猎人吗？是从哪里来的？”

　　“不是。”亚当斯淡淡地回答，“只是从西海过来的路上，偶尔抓些海贼换路费而已。”

　　“哇，那真是很远的一段距离呢。”莱德惊叹道，“你一直都一个人旅行吗？很难想象从那么远的地方过来呢。”

　　“算不上什么。一个人旅行方便一点，也用不着跟人迁就。”亚当斯掀了掀眼皮，似乎对他的热情有些排斥，“别光说我，你又是什么人？”

　　莱德眨了下眼，莞尔一笑：“我？我什么都不是……只是个半残废的、没用的成年人罢了。”

　　亚当斯没想到他会如此发言，眉头微微一蹙。

　　倒是旁边的卡特连忙放下咖啡杯：“……我不准你这么说自己！你只是受了伤，而且才不是没用的成年人！你会航海，这很厉害啊！”

　　亚当斯眼睁睁看着莱德的笑容真切了不止一个度。他没说‘剑士先生一个人出现在这里基本等同于他也掌握着足以在伟大航路航行的能力’这种显而易见的话，只是偏过头、亲昵地冲那孩子一笑，然后又往她杯子里倒了一袋糖。

　　这时优娜从里间出来，笑着同莱德问候几句。

　　今天早晨，杂货店老爷子的店面大变样，远远看着就是一副全屋大清扫的架势。有好事者进去瞧了几眼，最终消息转了几手，落到优娜这个旅店主人的耳朵里。她第一时间意识到是自家闪现出现的客人，动身前往赎人。

　　这种掉了链子、但居然老老实实在镇上长辈那里干活的行为有效刷新了他堪称震撼的出场，亚当斯听他们随口闲聊几句，就很快意识到优娜对他的态度似乎随意了一些——昨天医生过来的那会她还不是这表情。

　　优娜：“亏得你能做那么些体力活。身体没关系吧？”
　　莱德：“承蒙关照。说了些不好听的话，总得给人赔礼才是……老先生别在心里气我就好。”
　　优娜：“你别管他。自从海贼来了，一年到头他就没有心情好的日子。今天倒难得活泼了一些呢，多亏有你。”
　　“不敢当。”莱德说，“那位老先生就是嘴巴凶了一些，人其实很好，是位值得尊敬的长辈。听闻我要出海，他跟我说了不少事情，还给了我这个。”
　　“嗯？”自从那件事后就反感外乡人的老顽固会主动给人东西，这倒是稀罕事一件。比他一大早跟陌生小年轻打得火热还要稀罕。优娜好奇道，“我看看？”

　　他藏武器的功力比他身边的孩子显然要高出一截。当然，这其中也有硬件条件的差距。

　　亚当斯看着红发青年撩起衣摆，取出了一把不及小臂长的短刀，眉头又是微微一动——莱德穿的衣服很贴身，那毕竟是女款衣物，就算他瘦得出奇、体型与优娜相差不多，也不可能留出多少盈余，然而亚当斯在青年动作前，却愣是没注意到这么件武器的存在。

　　……不会真是他吧？
　　亚当斯心里平静如水。

　　会叫的狗不咬人，会咬人的狗不叫。但凡海贼、悬赏犯、赏金猎人一类的人物都更愿意将身上的武器展示出来，他们倾向于肆意展示自己的强大，但亚当斯从西海一路走来，就没见过主动藏武器的家伙，而且还是藏得这样滴水不漏、充满技巧性的。看这人走路时端正的姿态、端杯子时游刃有余的优雅劲儿，说他是都城里的贵族他都信。然而贵族一般不这样满面笑容，也没这么有礼貌。

　　他看着红发青年握着短刀拔出鞘，然后连同刀鞘一起捧在两手中，展示给优娜看。

　　那是把看起来很普通的短刀，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刀柄刀镡刀鞘都朴实无华，唯一的特别之处似乎就是刀身颜色有些暗沉。亚当斯瞥了两眼，没瞧出什么异样，但优娜却惊讶地俯下身、凑近距离查看：“……他居然把这个给你了？”

　　“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缘故？”莱德问道，“这是很稀罕的东西吧？就这样给我没关系吗？”

　　优娜犹豫了下：“嗯……这东西其实……”

　　话到一半，旅店大门被豁然推开。

　　一个年轻女孩几乎是撞门冲进来，大喊道：“不好了！丹纳海贼团的那群家伙来了！”

　　未完的半截话语卡在喉咙里，被端起的咖啡杯失手落到桌面。亚当斯豁然起身，椅腿与地面发出了尖锐的摩擦声。混乱中，莱德的神色微不可察地一沉。

　　海贼们搜掠的主要对象是适龄男性们，放在往常，优娜会叫不巧在店中停留的客人立刻躲避。然而此刻……

　　优娜顿在那半秒，紧接着问：“他们到哪了？”

　　“商业街！”来人快速道，“他们不知道为什么、在挨家挨户地翻！沃克今天还留在店里、要是被找到……！”

　　当机立断，亚当斯抄起剑立刻动身。
　　优娜错愕抬手，喊出一声：“亚当斯！”却没能制止他的行为。少年剑士已经冲到门边，一把扯住来人手臂。
　　“在哪？带我去！”他厉声喊道。
　　年轻女孩第一反应是愕然不解，下一秒就看到他腰侧的长刀。她咬咬牙，说：“跟我来！”随后转身向外跑去。临走前最后一句她大喊：“优娜姐，你们自己小心！”

　　优娜滞留在原地，攥紧了拳头，一时没有说话。

　　那名少年剑士第一天来、听闻情况后选择在此歇脚后，优娜就猜到他心中可能有些盘算。无论如何，单枪匹马去对付成员人数超过五百的大型海贼团也不现实。好在那孩子从没说过这样的话。

　　然而此刻海贼登岛，他如此不假思索地冲上最前……如果失败了、他不敌海贼，那迎接他的将会是暗无天日的……

　　这样真的没关系吗？

　　优娜咬咬牙。
　　她知道自己的脚程定然追不上亚当斯，索性不去干涉他的选择。她扭头对两人快速道：“你们要么躲起来，要么就快些离开小镇吧。从这里往老叔店铺的方向走，再走三分钟就能进入森林。去森林躲些时日，也许海贼们就离开了——抱歉，现在情况比较混乱，我没法为你们带路了。莱德，卡特，你们、千万小心。”

　　卡特早已从座位上跳下来，她紧张地点点头，注视优娜匆忙进屋取了些东西、而后小跑离开的身影。
　　她回首望道：“莱德，我们……”

　　“听我说，卡特。”
　　莱德依旧坐在座位上。
　　他未曾露出惊慌失措的神色，但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硬。他垂眸望向那金发孩子的眼神有些沉甸甸的，张口说出的话反而慢了下来，仿佛石子被一枚枚扔落到地上。
　　“听我说，卡特。港口现在有船。”

　　在伟大航路，出海必备的三样东西：
　　船、记录指针、食物。

　　其中船的作用无需言语，记录指针用来在罗盘和星象失灵的地界指引方向。食物则是必备的生存储备。

　　莱德昏睡了整日，但他一觉醒来后，遇到了停驻在旅店的独行侠剑士——剑士是有船的。

　　两人抵达这座瓮口岛所依靠的是莱德从海贼基地里偷来的附近岛屿所属永恒指针。但莱德今早偶然获得的物品不独有那把短刀，更有一枚他特意隐下没讲的……记录指针。

　　在海贼来袭、小镇乱糟糟的这一刻……最起码，这间旅店已经没有任何人员留守。

　　莱德昨夜惊醒之时还在思考如何破局，短短数个小时，仿佛命运特地给了他选择一般，一切需要的东西都被堆到他面前，告诉他：逃就好了。

　　就算指针有问题也没关系，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现成的船，现成的混乱，剑士会在镇上吸引人注意力，只要他与卡特能找机会取到船只，就能远远离开这个地方。

　　莱德感觉自己的喉咙有点干涩。

　　但他张了张口，几乎毫无停顿地询问道：“优娜小姐提到过，这间旅店目前就一个客人。亚当斯是一个人来这座岛上的。港口现在有船。卡特，我们要不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