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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06 深更半夜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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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德醒了过来,但他睁不开眼。
比起光线映进视网膜,更先淌出来的是泪。滚烫的东西划过脸颊,濡湿了被单,带走身体的温度。
他动弹不得。
没有任何东西束缚他的手脚,但他做不到任何事。他记不清了,不懂那种浑身的颤栗从何而来。他只知道自己心脏正以惊人的速度跳动着,激烈到令他痛苦。
好半天,他才挣扎着从那种被魇住的感觉中脱离。他紧抓着被单,逼迫自己平稳呼吸,终于才能撑起力竭的身体。
刚刚那个……是他过去的记忆?
莱德胡乱抓了抓头发。
前半段的梦他不愿再去想了,反正无非就是那些,后半段……这次他倒是记得了。他掉进海里了。
莱德很确信自己没有落过水。他只是失去了有关自己过去的记忆,程序性记忆保留完好,亦不是顺行性失忆。他很确信自己在船上睁开眼后的这大半个月,他没有一次落进海里。
所以那八成是……他小时候的记忆?
说话的那个人又是谁?
他的家人吗?
心中滋生的情绪复杂到他不知如何用言语描述。莱德感到费解,索性抛之脑后。一时半刻他实在没功夫处理这些。
他缓了片刻,再一低头,才发现身上多了东西。
绷带提供的束缚感有些微妙。伤口似乎状况不好,肩膀部分虽然没上固定,但绷带却缠得格外紧。莱德动了动胳膊,才慢吞吞从床上下来。
窗外明月高悬,而隔壁床铺上,卡特正恬静地睡着——这真是今天最好的消息了。没有受伤,面色红润不少,睡得傻乎乎的,还微微张着嘴巴,四肢都舒展开来,看来是一天吃了三顿、且进行了充分的体力消耗。
……谢谢。你也有度过顺利的一天吗?
莱德用指尖撩开她落到额上的碎发,重新搭好被子,悄无声息地收了手。他走进浴室,没过多久就头发湿漉漉地从里面出来,从桌上顺走把枪,推门离开房间。
接连二十小时的深度睡眠叫他彻底醒了,再睡多少就有点不礼貌了。莱德悄无声息地下楼,途经一层,看都没看一眼门扉大敞的厨房,目不斜视离开了旅店。
夜晚的街道空无一人,徘徊于街道的冷风与滴水的发尾击掌,带走温度作为见面礼。莱德终于能彻底冷静下来。
他放慢脚步,在漆黑的夜里独游。
睡醒了,休息够了。
然后呢?
……然后应该怎么办?应该做些什么?应该如何破局?
他一边走着,一边仰头望向天空。
伟大航路的夜晚是有星星的,尽管那星象不准、无法用来判断方位,但它是有星星的。那些亮亮的眼睛从头顶注视着你,只存在于想象中的柔和星光陪伴在人身边。
莱德看着看着,慢下脚步,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样的星星……
他还能再看几次呢?
**
昨天进入小镇时候脚步匆匆,未曾留意,此刻一看,这座镇子果然风格独特、精致美丽。
虽规模称不算大,但这座镇子在细节之处一点不愿妥协:街面是石板铺成的,砖墙都是刷过的,屋顶的瓦片、房子的门、楼梯布道的栏杆都用了不同颜色的鲜艳油彩。
这里地势不平,街道与街道高低错落。莱德站在某段曲折楼梯的顶部时,隐约能听到海浪的声音。
顺着这里往下的话,大抵能看到港口。
莱德深深地望去一眼,不同深浅的黑色交织在一起,仿若成了无间地狱之景。于是他毫不犹豫转身,向岛屿深处走去。
——抱歉,他刚在梦里见过,现在还不太想要看海。
这个时间的街道上根本不会有人。
莱德一边走着,一边思考人生。他途经一个落魄、但还颇有几分幽静的喷泉小广场,然后发现了一个相当适合自己的地方:垃圾就该和垃圾放在一起。莱德这么想着,走累了,索性就在那堆满杂物的废弃木屋外找了个木箱,暂时小坐片刻。
临海城镇的空气总是有这样特别的味道。从海面而来的风将海上的空气送到鼻尖。莱德鼻翼微动,神色变得有些感慨。
……他们当真是绝顶幸运。
在暴风雨过后,最近这几天,天气真是都格外的好啊。
天气理想意味着行船更快……
不是小型船只那种快了跟没快都没区别的快,而是速度可以翻几倍的、不用再受天气影响的大船的快。
如果有追兵的话……大概还需要几天会追过来呢?
既然是丹纳海贼团统治范围内的岛,莱德便不奢望能在岛上找到保存完好的船只。等待造船的流程也不现实。他实现便知晓这座岛在伟大航路航线之上,这也是他选择这里的原因。
如果运气好,遇到其他航海者的话,随便海贼或赏金猎人什么的,随便谁——莱德已经病急乱投医了。这种时候,有其他人出现就可能会出现更多变数,现在随便谁都好,只要能派上用场,不论什么手段,他都愿意绞尽脑汁试一试。
他出航前便认认真真算过这个账……
他们没有时间了。
……一天?最多两天?
除此之外便是指针。伟大航路的航行是需要指针的,他先前从斯德莱德办公室里找到的只有永恒指针,却没有一般用于航行的可覆盖记录指针……
啧,退一万步讲,他亲爱的救命恩人就不能宽宏大量,别追究他半夜用花瓶砸破他头、伪装他声音调走看守海贼、偷船趁半夜潜逃出岛的事吗?如果那一下砸傻了的话,那家伙大概会逐岛进行搜查,但如果没砸傻的话……
莱德心中一阵悲凉。
他用指甲抓了抓木箱,发出些听起来比自己还可怜的声音,然后屈起腿、向后靠去,整个人缩到木箱上。
他用后背抵住冷冰冰的墙面,企图获得一些包裹感。头顶的屋檐遮去部分月光,悬在屋檐下的风铃聒噪地响了起来,在他紧绷的神经上不断试探。
说实在的,虽然原本就知道,但真正尝试过后,这件事风险果然还是太大了——
用小船渡海的风险真的太大了,但凡起点风浪就会直接掀过去,从物理意义上无法经受风雨。在知晓路程长短的情况下进行短距离航线都如此狼狈,如果没法在这座岛上找到足以扛住风浪的、可以稳定远航的船的话,他们恐怕无法再次出航。
真该死。
莱德能听到自己有些紊乱的心跳。
船、他需要一艘漏网之鱼的、没被海贼们烧毁的船……真该死啊,如果他能做到一剑劈开海浪、一剑斩开乌云……船这种外力条件就不会局限住他了吧?可惜说这些也没有价值。
……他其实并不担心自己失败被抓后的结果,毕竟横竖不过一死,最最糟糕的结局也就是度过了悲痛到惨绝人寰的晚年、然后再死。无所谓,他什么痛都忍了,不差这一点——就算真的忍不了,他也自会做出明智判断的。
但这个问题真正糟糕的地方在于:
他不能失败。
如果穷凶极恶的海贼真的一路追杀过来,如果他真的好死不死被抓走了……那卡特怎么办?
她今年才七岁,离开了故乡,离开了一切认识的人,离开了从小生长的熟悉环境,被孤零零地遗落在这座岛上……
这样的处境对她来说,会不会比从来没有离开过更糟?
至少、至少也要让她安全离开丹纳海贼团的地界……
莱德安静地坐在那,一动不动,只出神地盯着地面上一块黑漆漆的阴影。什么坚硬物体打地的声音有节奏地传来,在空荡的街道上回荡、回荡,由远及近。
一双脚出现在了他视野之中。
……莱德闭了闭眼。
**
“莱德——!!”
“莱德、莱德?!——莱德!!”
一大早,卡特就跟疯了一样在旅店里跑上跑下。她一睁眼就见到被风拂起、悠扬飘着的窗帘,和隔壁空空如也、床单满是褶皱的床铺。本该躺在那的同伴已无影无踪。
他去哪了?他为什么不见了?
她被丢下了吗?他还在这座岛上吗?伤势已经没问题了吗?为什么没有人见到他??
旅店主人优娜暂时不在店内,卡特无人可以询问,只能挨个房间挨个房间地找。她嗵嗵嗵在走廊里一次又一次地跑去。
终于,有习惯午时再起的人发出了震怒的咆哮声:“……你个臭小鬼给我安静点!!你不睡别人还要睡呢——?!!”
外面声音依旧,于是起床气很严重的亚当斯于盛怒之中杀了过去:“你个——”
他登时惊在了那里。
不若他想的那样寻衅滋事,站在空荡荡房间里的孩子一回头,眼眶居然是有些泛红。
而听见他愤怒的声音,卡特一回头,就见到一张凶巴巴、面容冷峻严肃的脸。遇到讨厌的人、被看了个正着、不赶巧的时机。这些加起来,卡特心中激荡的情绪再无法压抑下来。
她忍不住打了个嗝。
“莱德、莱德……呜呜呜呜……”
“……”亚当斯没脾气了,满腔怒火化为沙子飘走了,“你真是……我真是……唉。那红头发的到底是你什么人啊?”
卡特:“你少管、呜呜……你头发、头发好丑……”
亚当斯:“……”我靠你——
亚当斯脸部一阵充血,后牙槽也开始发痒,他气恼地抓了一把自己乱翘的短发,狠狠瞪她一眼,冲回去甩上了房门。
很快少年剑士就重新杀回来、把躁动不安的小孩抓到楼下,强行摁着她要求她讲理。最终在两人刀光剑影的等待之中,完全力竭的莱德和竭力忍笑的优娜出现在了旅店玄关处。
趴在桌上的小孩登时跟兔子一样竖起脑袋。
“……莱德?”
莫名灰突突的青年耷拉着脑袋站在她面前,悻悻道:“抱歉……我回来晚了……”
“没事。”在亚当斯迥异的眼神中,卡特又变成一幅小大人模样,若无其事道,“你做什么去了?”
莱德:“搬箱子、打扫卫生……”
卡特:“哈?为什么?”
这个时间点?大清早跑出去打扫卫生?
莱德眼神飘了一下,沉默了两秒:"……因为我说他店里是垃圾堆。"
沉默。微妙的沉默。
数秒钟后,在些微的泄气声中,卡特暗含哭腔的‘你急死我了——’被盖了过去。
亚当斯拍案而起,恼怒道:“哈?你这人是不是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