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也没打算争霸伟大航路》Marfire

3、003 回光返照之

　　莱德一只脚就站在走廊上。
　　所以对方出现的第一时间，他就将情景尽收眼底。

　　那是名年轻的住客，甚至说年轻都显老了——他充其量十四五岁，面容还未长开，留着一头深蓝色碎发，看着就是个冒冒失失的大男孩，括号极具魄力版。

　　起床气让他脸色看着格外阴沉，带着丝正气的五官，配上这紧锁的眉头，简直是要将人正义执法。

　　呜哇，这都几点了？
　　有七点了吧？

　　都这个时间了，脾气可真是大啊。

　　——莱德原本是这样想的，仅仅一闪而过的念头，毕竟陌生人的起居习惯与他无关。然而在看清对方面孔的瞬间，莱德感觉心脏的某处被揪住一般、痛了一下。

　　那弱但清晰的不适感让他微微一怔。

　　这是……怎么了？

　　心律失常？休克前兆？
　　还是说，这人以前他认识？

　　莱德压下心中讶异，维持着原先姿态，歪着脑袋观察对方。他失忆有些时日了，这还是头一回碰见让他有明确‘感觉’的对象。然而扫描一般将人从上到下扫过两遍，莱德无奈意识到，这点隐约的雷达只能起一次作用。

　　那大概率是身体挺不住了吧。

　　莱德内心做捧心状，思维又一次涣散开来。

　　——他是真的累了，没那么多精力介怀小事。他目前的首要任务就是保住这条小命，有无敌的优娜小姐在，区区旅店住客不会对他造成什么困扰的。

　　是以，当对面犀利如刀的视线落到他身上，同样上上下下刮了两遍的时候，莱德只微微笑着，颔首示意：“你好。”

　　锐利的目光紧锁着他，打量与防备的意味占了大半。
　　少年剑士眼中闪过丝意味不明的光，缓缓道：“就是你，一大清早的这么吵闹？”

　　“很抱歉。”莱德拿出良好的态度对人，“打搅你休息了，真不好意思。我们会尽量小点声的。”

　　少年剑士口中发出一声反射性的质疑，尽管莱德不知道他在质疑什么。但这态度似乎勉强过关。
　　少年剑士抬手做了个动作——他单手将长刀往上抛了一下，持握的地方由鞘口转为刀鞘中段——如果说先前是可以随时拔刀出鞘的话，那么现在大抵就是单纯的拎着刀了。

　　“算了。”他皱着眉头说，“你从哪来的？怎么大早上登岛？”

　　莱德态度绝佳，问题一个不答：“我们遇到了点意外，船被前几天的暴风雨毁了。刚刚才漂到这座岛上。”

　　少年：“你们？还有别人吗？”

　　“我和我的同伴，统共两人。”莱德说，“请问你是？”

　　少年：“哦，我叫亚当斯。”

　　亚当斯……
　　这个名字也是完全没印象。

　　莱德在记忆里搜索一番，宣告放弃。面上，他只是毫无停顿地继续问道：“你是航海者吗？从哪里过来的？”

　　他此言有隐隐试探之意，纯粹是不过脑子的下意识举动。然而少年人给予了干脆利落的回击，态度异常坦荡。

　　“——管你什么事？”

　　莱德哑然，然后失笑：“……”

　　没等他继续开口，楼梯上的脚步声已来到顶端。年轻女子俏丽的身影在走廊出现。

　　她一眼就瞧见店内仅有的两波房客在走廊上对峙，顿感惊讶。“哎呀，亚当斯，你怎么醒了？”她加快脚步走来，“抱歉，我们动静太大，吵到你了吗？真不好意思呀。”

　　旅店主人全身上下完好无损，神情自然，活动自如。亚当斯看她几眼，瞧见她单手提着药箱，又看看一旁狼狈又虚弱的红发青年——联想他刚刚说的‘暴风雨遇难’，顿时自感明了。

　　“没事。只是听见声音出来看看。”

　　面对优娜时他已然换了个态度，看着一点不像要砍几个人泄愤、上赶着挑事一般，甚至措辞都称得上妥当。

　　他冲优娜点头，“没什么事我就再去睡一会。”

　　“去吧去吧。”优娜对待他时笑容似乎同样更加亲近，“我给你留午餐。今天有什么想吃的吗？”

　　少年剑士同优娜交谈几句，便返回房间关上房门。
　　一旁的莱德只是面带微笑。

　　……居然要睡到中午吗你这可恶的家伙。
　　这可不是年轻人的健康作息啊kora！

　　走廊里留下的二人便压低声音小声说起话来。很快，莱德从优娜手中接过药箱，道谢回到房间。卡特终于也踏着清脆的小碎步从浴室内出来。一出来，她就看见莱德疲惫的神色。

　　“食物和水。”他简短道，“优娜在楼下，不够去找她。”

　　抛下这样的话，他就走进浴室。换洗的衣物在先前便已递交卡特，放进浴室内。

　　浴室的空气中还飘着朦胧的水汽，洗手台上方的镜子表面覆盖着一层水雾。莱德脱去已经没眼看的上衣，用手指抹去镜面上的水汽，借着模糊的画面，小心拆去左肩部位的绷带。

　　他同镜中的人对上视线。

　　那人有一双蓝色眼瞳，和落到后颈处的红色碎发，发尾不齐，但与其说是造型，不如说是新手不会修剪——

　　对着镜子、由好友替他修剪长发的画面还历历在目，近得仿佛发生在昨日。

　　可惜，昨日的就是昨日的，过去了就是过去了。说到昨天——昨天他在干嘛来着？斯德莱德又在做什么呢？

　　小空间内的温度让人感觉很舒适。莱德意识有点模糊，闭了闭眼，将拆掉的绷带丢进垃圾桶，走进淋浴间，试图用最快速度清洗自己，然后重新简单上药，穿上衣服。

　　他对着镜子确认自己穿戴整齐后，才推门去到房间。

　　卡特已经在吃东西了。她留够了一半的分量，莱德出来时她正像仓鼠一样将脸颊塞得鼓鼓，咬着面包扭头望来。她眼睛亮得像星星一样，莱德看了便没忍住微笑。

　　吃饱喝足，莱德便打发卡特下楼跑腿。

　　他叮嘱小孩上下楼时脚步轻一点，免得惊扰了其他人，又让她管好心的旅店主人借样东西：能写字的纸笔。

　　卡特如叮嘱那般带着东西回来，探头进来时，看到莱德已经在靠窗的床铺上盖好被子准备就绪，便飞扑一样扑过来。

　　“哎哟。”莱德说，“蹦蹦床呢？”

　　卡特也没嫌弃他的避让，打了个滚凑到他跟前，嘿嘿笑着。她将借来的东西放到他怀里：“抱歉抱歉，下次不会啦——你要这些做什么？要写什么东西吗？”

　　青年还泛着水泽的红发垂在颈间，濡湿了领口。他用食指重重点在孩童额头，然后调整自己给她挪了个地方。

　　他翻开本子：“不写。画。”

　　“画什么？”

　　“你想画什么呢？”

　　记忆是种很奇妙的东西。
　　人的大脑是很精妙的结构，擅长分区块储存不同记忆。莱德自半个月前睁开眼，就没想起过有关自己一星半点的事，然而这并不妨碍他每天吃饭喝水、说话交谈。

　　哪怕没人教导，他也能如常人一样生活，甚至更进一步，他有足够的知识来与人高谈阔论，谈论世界各地大事小事。

　　他记得如何使用刀叉，记得如何击倒敌人，记得如何分辨海浪与风、记得如何扬帆起航。

　　他还记得如何画画。

　　将他从海中救起的人在他能起身后，就塞了支笔到他手里，叫他随便写点什么，好分析分析笔迹。

　　他写了。
　　但是画得更多。

　　没有任何人要求，甚至医生也没要求，他就闲来无事在纸上涂涂改改，画出了不少打发时间的东西。

　　医生看后说他画得好，但他看了只觉得有趣。

　　……要是能一直有趣下去就好了。

　　莱德食指微动，铅笔在手中像跷跷板样一起、一落。他思考着。能在岛上见到那位‘亚当斯’对他是件好事，至少让他知道这座岛不太安全、或者不会安全太久了。

　　他们需要武器将自己武装起来。
　　不止是他，还有卡特。

　　万一他长睡不醒，他会希望这孩子能保护自己。

　　“卡特。”他问，“你会用什么武器吗？”
　　卡特正在小声跟他叨叨他前些天在海上讲的故事，想看看所谓的奇树亚当、克拉克、人鱼公主都长什么样子，就冷不丁听他这样问道。
　　“啊？”她困惑，“我用过一点点小刀啦，还有木棍？打晕兔子剥个皮还是不在话下的。还有弹弓？弹弓算吗？”

　　“刀，长棍，还有弹弓啊……”

　　杀伤力似乎不太够。
　　而且受体能与技巧限制太大，不适合孩子。

　　莱德思考数秒，询问：“你敢开枪吗？”

　　卡特错愕不已。
　　你在睡前故事环节讲什么呢？！

　　然而一边怀疑他想偷偷克扣她的睡前故事，一边卡特还是回答：“只要我有，我就敢。”

　　对于知道枪械威力的人来说，开枪是一个界限，敢对着活物开枪是另一个界限。许多人都是道理明白，然而真正需要的那一刻，握着枪，仍旧不敢扣下扳机。

　　然而现在就担忧那些事还太早。
　　她说敢，那就给她。

　　孩童也可以自如使用的枪……是什么样的呢？

　　莱德告诫自己别太从发挥自我意识，依赖手感、手感。他还没摸清自己能力的使用方式，然而，先前他试过的那些充满个人色彩与趣味设计的尝试一个都没成功。

　　他需要这次成功。
　　他需要这几件武器。

　　莱德在心里打着草稿，然而幸运的是，想想枪械的结构对他似乎并不困难。确认有想法后，他便径直下了笔。

　　卡特的惊叹声接二连三。

　　“这是什么！手？”
　　“带子？丝带？……wooow是皮子的！这是什么呀！”
　　“好酷啊！怎么这么像！怎么画的！”

　　莱德勉强偏着头。他画这种素描一样的东西很快，画幅本就不大，而且还着重求了速度，只七八分钟就基本完成。

　　然而卡特头回见到，却是跟看见魔法一样稀罕。分明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她却捧场得出奇，甚至越凑越近，都凑到他怀里来了，金色的毛茸茸脑袋把本子遮了个严实，莱德只能歪着身子勉力从侧边去看。

　　……只能说孩子的距离感真是奇妙。

　　分明也没认识太久，为什么会这样就对他放下戒心？相不相信另说，但与他这样亲近……真的没关系吗？

　　莱德按着她脑袋把人推开，没好气道：“让让！差不多得了。把东西给我！——你喜欢什么颜色？”

　　卡特眼睛滴溜一转，抢答：“红色！”

　　“哦！”莱德如此说着，龙飞凤舞在上面标了‘RED’的字样，然后把本子一合，坐起身，拎着书脊抖啦抖啦。

　　哐啷啷哗啦啦——

　　卡特原本还在扁嘴，为他居然真的克扣了今日故事环节而感到不满——她真的很好奇大章鱼长什么样子嘛——结果一转眼，她就差点把眼睛瞪脱了框。

　　薄薄的、不到半指宽的小册子被从中间顶开，带着份量、明显比册子本身还要大的东西从翻飞的书页中掉出来。它们哗啦啦落到床上，惊得卡特缩了缩脚，生怕被砸痛了脚趾——

　　真的泛着金属光泽的枪安安静静躺在被子上，红色披风带着明亮耀眼的颜色，皮质枪带的金属扣子打在枪上，划出一声有些刺耳的响。孩童巴掌大小的露指手套安静躺在小山顶上，简直让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

　　“抱歉啊。”莱德说，“虽然能变出这样的东西，但食物不知道为什么没办法。不然之前的几天也不会……”

　　卡特傻眼了。

　　卡特傻眼了半句话的功夫，而后就立刻反应过来。

　　卡特：“……等、等等！！”

　　她猛地跳起来：“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这是魔法！！我知道了，该不会这才是斯德莱德那混蛋邀请你加入丹纳海贼团的真正原因吧——？他知道你能做到这样的事吗？！”

　　“呃。”莱德说，“这不重要。”

　　卡特崩溃大喊：“这怎么不重要了？这很重要——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就知道，那些混蛋——”

　　莱德一把捂住她的嘴，避免她制造更多噪音。

　　他无意让其他人知晓此事，见小孩扑通着手脚、真是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便干脆把人拽过来。落到前所未有的拥抱当中，金发的孩子愣了一下，慢慢平静下来。莱德松口气，也放松力道，用下颚蹭了蹭她的发顶。

　　“……你放开我！”小孩闷闷地说。

　　莱德依言松手，替人理了理短发。
　　见卡特还是一副郁闷的样子，他忍不住失笑。

　　“……真的不重要。”他慢慢地说，低头贴了贴自己年幼同伴的额头，低声道，“力量不会改变人的想法。斯德莱德想什么不重要，他知不知道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打算当海贼。”

　　“……”

　　“生什么气的？”莱德笑，“我们不是说好了，要一起离开这里？安心吧。就算未来的事不敢保证，但只要有一丝可能，我就一定让你离开这里，去到一个远远的、没有他们的地方。”

　　卡特情绪很差，眼眶有些发红。
　　她望着莱德，闷声道：“……还有你。我们一起。”

　　莱德又笑：“好，我们一起。”
　　他哄道：“不管什么海贼我们都不怕，好不好？”

　　……

　　差不多同一时刻，翁口道，南侧海面。
　　一艘船首带着火焰标志的海贼船，正缓缓向岛屿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