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也没打算争霸伟大航路》Marfire

28、028 也无风雨也

　　回去的路上，卡特心事重重。

　　她跑得双腿微微发麻，在基地里不慎磕到的地方隐隐作痛。大半天紧张氛围的消耗下，身体跟脑袋都不如平常灵活，叫她感觉有很多事情已经在无可挽回间默默地发生了。

　　身边同行的人从莱德换成了罗西南迪，从认识半个月的陌生航海者到认识刚十分钟的不明怪人……似乎也没什么区别？

　　没什么区别吧？
　　卡特两眼茫然。

　　她跟莱德也没认识那么久，不过十几天的相处而已。她也早就知道他失忆了……

　　她只是没想到他会忽然恢复记忆，更没想到，他恢复记忆后……会变得跟之前完全不同。

　　她想起两人在登陆翁口岛之前的事。漫长的艰难航行，完全没以为还能见到陆地、差不多都要放弃的时刻，莱德轻声唤醒她，告诉她他们到了、能看见岛屿了。

　　稀薄的晨雾不至于遮蔽日光，缓缓露出水面的鱼肚白将朦胧的光洒到水面、船沿上。卡特记得自己当时高兴坏了，完全忘乎所以，以至于莱德收了帆，在海上漂了好一会儿，直到把要灌输的东西全都灌进她脑袋里，才驾着小船靠近海岸。

　　现在想来，他们在离开钛银之岛时，看到的似乎也是类似的画面。莱德来晚了，约好的是凌晨前后在沙滩见面，但她硬生生等到快三点，才终于在海上看到他的身影。

　　卡特现在也不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逃出来后，她试着问过两次，莱德都只是说‘起了一些冲突’、‘无关紧要的小事’、‘意外情况耽搁了时间’之类搪塞的话。

　　然而实际情况她很清楚。那之后的几天莱德都有点闷闷不乐，哪怕到了岛上也是。他看起来疲惫、力竭、好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背上一般，叫他无法再轻松起来。

　　是她做错了什么吗？
　　是因为她事情才会变成这样吗？

　　她是不是……做了什么很不好的事？

　　卡特闷闷不乐。
　　她已经好几天没见到莱德了。她独自在陌生的海贼船上，好不容易才到了这里，好不容易才又见到他。

　　她有想问的事，她有想说的话，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口……

　　再也没有机会了吗？

　　卡特走不动路了。分明是走过成百上千遍的路，她却走得一脚深，一脚浅。罗西南迪双手插兜跟在后头，闲庭信步，左顾右盼。

　　他早知晓威尔莫特在伟大航路某处有座私藏的小岛，却不知道就是这座。他在登陆后才意识到这一点。

　　他这样的外人能这样跑到这座岛上来，完全是偶然。他连这座岛的指针都没有，完全是追着萨瑟兰的生命卡来的，如此遭遇，也是稀奇——这座岛上真是什么都没有啊，光秃秃的，这附近还好一点，北边那大规模伐木，已经完全没眼看了。

　　罗西南迪俯身从地上薅起一根狗尾巴草，随手撸去上面的草叶，举到金发小孩面前晃了晃。

　　“卡特，你是这岛上的居民？”

　　卡特偏头绕开，回了一句：“嗯。”

　　“日子不太好过吧。”罗西南迪感慨，
　　“你和萨瑟兰是怎么认识的？”

　　卡特稍稍回神：“你是说莱德吗？”

　　罗西南迪：“对。”

　　卡特：“我和莱、我是说萨瑟兰，是在岛上认识的。”她踢开脚边一颗石子，“他被丹纳海贼团救上来的时候就失忆了，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受的伤。更多的我不知道，你问我也没用。”

　　罗西南迪：“……你那么警惕干嘛？”

　　“还不是你看起来就像坏人！”卡特无能狂怒了一下，“你干嘛把脸涂成这个样啊？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罗西南迪屈指搔搔脸颊：“啊……这是个很复杂的问题。总之，你只要知道我不是坏人就是了！”

　　他能感受到孩子身上隐约的抵触，这叫他微妙的愉快。他用毛茸茸的狗尾巴草划过掌心，一边语气雀跃，兴致勃勃问道：“他跟你认识的时候是叫莱德吗？你们看起来关系很好啊……你觉得他怎么样？是个什么性格的人？”

　　卡特闻言，忍不住回头看他一眼。

　　他们已经离开森林，正沿着一段平缓的路越过小山坡。同样的路，她走起来腿不停倒腾，这金头发的男人却如履平地——卡特心中难免生出些不满。

　　“干嘛呀？”她说，“你不是早就和莱德认识了吗？还用得着问我？”

　　“问问嘛。”罗西南迪从善如流。
　　他内心大为感慨，伸手揉了两把小孩的头：这小孩还真是可爱，性格又好，炸毛时像一团毛绒绒的小动物，跟那些人小鬼大脾气硬得要死的家伙一点都不一样。
　　他笑眯眯道：“他都管我叫‘长辈’了对吧？那作为长辈，了解‘后辈’的交友状况和另一面也人之常情吧。我也有很久没见过他了，没想到再见面居然会是这幅状况。我也很惊讶。”

　　卡特从头皮麻到脖子，僵硬着肩膀忍耐下来。
　　罗西南迪浑然没注意到自己脸上的妆像是能吃小孩一样，依旧怡然自得：“哎呀，我跟在你们后面观察了一段时间，你居然一个人就敢闯进海贼的基地……真是勇敢啊，卡特。谢谢你这么在乎他，萨瑟兰一定很感动的。”

　　卡特又悄悄回了下头，觉得金发男人嘴边艳红艳红的一圈总算不至于咧到耳根了。

　　卡特：“……没什么。我只是有问题要问他而已。”

　　嗯，他懂，他懂。
　　罗西南迪了然于胸，体贴地转移了话题：“但为什么就你一个人呀？没有其他的伙伴跟你一起吗？现在岛上到处都很乱，我一路上过来，见到了最少四五波在打架的人。”

　　“……啊。”卡特微微拧起眉头，“我是偷偷跑出来的。斯卡尔他们……他们还有自己的事要做。”

　　罗西南迪走着走着，瞥见卡特微微气喘的样子。
　　他想了想，弯下腰去伸手一捞，直接提着领子把小孩拎了起来。

　　卡特被吓了一跳，拼命挣扎起来：“你干什么！”

　　“噢？”罗西南迪余光一瞥，看清卡特手忙脚乱掏出来的东西后，登时就惊了，“他居然把这个给你了？”

　　卡特：“什么——？！”

　　罗西南迪：“哎呀，别这么紧张嘛。都说了我不是坏人。走这么远的路累了吧，又不赶时间，放轻松，放轻松……”
　　他叫小孩坐到胳膊上，卡特没什么选择，又不想过分亲昵的圈住他脖颈，就只能僵硬地扯着他的羽毛大衣。
　　罗西南迪为此暗笑。
　　“这可是很重要的东西。”他放缓语气，闲谈一般说道，“他以前从来不叫别人碰的。”

　　卡特茫然：“枪？”
　　她低头看看手里的金属物件。
　　这东西自从到了她手里，就还没有响过一次。

　　“他不喜欢和别人分享吗？”卡特猜测。

　　罗西南迪有一秒钟表情几乎裂了：“……分享什么？”

　　卡特：“啊？”
　　罗西南迪：“嗯？”

　　卡特迟疑半晌：“……他画出来的东西？”
　　罗西南迪也顿了顿，表情缓和，却又有些茫然。

　　他仔细回忆一番，迟疑：“……那些是可以被分享的吗？”

　　暗号对上了，似乎又没对上。
　　卡特满脸茫然，不能理解他为何如此发言。

　　“那些不是……啊。”卡特揪着他的毛领子，微微偏头，“到了，就是那边。村子里，嗯……他们留了几个人在村子里保护大家，虽然是海贼，但他们不是坏人。没关系吧？”

　　女孩声音压得低低的，透着点点紧张。
　　罗西南迪大为感慨，连声道：“没关系没关系，我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家伙。萨瑟兰也不是，别担心。”

　　卡特这才松口气，小声替他引路：“好。先去我家一趟吧，我要去拿点东西。这个路口要再往前走……”

　　罗西南迪带过的多是皮实又耐造的孩子，萨瑟兰小时候倒是被捧在手心的，奈何负责捧的不是他。卡特性格比那群孩子要温软得多，尽管算得上硬气和聪明，却绝对称不上叛逆。他身边粉色小花飘飘，脚步轻快，直到他看清了卡特所指的目的地。

　　村里条件一般，不大的聚落常住人口甚少。罗西南迪搭眼一扫就知道有问题。

　　然而这不算什么。

　　据说留在村落里守候的海贼并未出现，村里路上空荡荡的，没见到破坏的痕迹，但也没有人气，家家要么无人居住、要么门窗紧闭，显而易见的躲灾状况。罗西南迪加快脚步向前，不引起任何骚乱。

　　他们最终定在了一间颇大的房子外面，外面是砖石垒的墙壁，圈出了一小块私人空间。可惜菜地花圃早已荒芜。没进院子，罗西南迪就看到屋顶塌陷，在海风咸雨的侵蚀下，屋内地面有留有明显泥坑痕迹；门窗被简单修补过，是勉强糊上的，没用木条和钉子；墙体裂缝在无人看顾的情况下逐渐扩大，矮桌桌腿是石头垫高的，堆在木架上的碗有些陈旧——但这都不是最严重的。

　　最严重的是，罗西南迪在屋内站了十秒钟就意识到，这里外足有三四间的房屋内，竟没有第二个人生活的痕迹。

　　他忽然就知道这孩子为什么会一个人跑到那样危险的地方去找萨瑟兰了。

　　“……卡特。”罗西南迪问，“你的家人呢？”

　　女孩在屋里简单收拾着。她昨天夜里到家后收拾过一遍，清理出两人落脚的地方不算困难。闻言她回首：“嗯？我已经没有家人啦。”
　　她想了想，意识到罗西南迪要问的内容，“丹纳海贼团来的那年，我爸爸就死掉了。那年村里死了很多人。”

　　罗西南迪：“那你呢？没有人照顾你吗？”

　　卡特说：“我一个人就能照顾好自己。一个人挺好的，而且加里叔叔也会照顾我。他腿脚不太方便，所以丹纳海贼团没有把他抓去挖矿。”

　　罗西南迪面色沉郁下来。
　　他试图不要表现过激，但忆起过来路上看到的景象，还是骂道：“真该死……”

　　“没事。”

　　萨瑟兰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敞开的歪斜门板已无法起到遮蔽的作用。红发青年迈步而入，外面断裂围墙的顶端，毛发蓬松的猫正端坐在那舔爪子。

　　视线对上，萨瑟兰对罗西南迪微微一笑，尽管那其中没多少笑意：“我向你保证……那些人已经不会再伤害任何人了。”

　　屋内更深处的地方，卡特听到背后忽然传来的声音，整个人都僵住了。她顿了数秒钟，才慢慢回头。

　　“……莱德？”